张一阳和林与之的目光同时放在丘吉身上, 他吸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坐回沙发,伤腿还有点隐隐作痛, 但脑子却转得飞快。
“沙陀罗不惜动用警局资源找到这块甲片,说明这东西对他很重要, 很可能真跟他那支千年军队有关,如果我们现在硬扣下甲片, 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逼他转入更暗处, 我们反而被动了。”
林与之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
“所以, 按规章送博物馆,不一定是坏事。”丘吉继续说,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
张一阳挑眉,整个人歪在沙发里:“哦?听你这意思,是打算顺水推舟?”
“对, 不仅要送,我们还得演演戏, 表现觊觎甲片的样子,让沙陀罗着急。”丘吉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显出几分不符合年龄的精明,“但东西不能真脱离我们掌控,我们得在甲片上下个引子。”
“定位咒。”林与之立刻抓住了关键词。
“是的。”丘吉看向师父,语速加快,“甲片上面有军队残魂,这可能也是沙陀罗想要利用的东西,只要他想用它, 就要触动这个残魂,而我们下的引子必须跟残魂融为一体,只要有人利用残魂,我们就能知道他们的位置。”
这个想法很大胆,需要对灵魂和咒术有超高的把控力。
张一阳吹了个口哨,斜眼看着林与之,话却是冲丘吉说的:“想法不赖,够阴险,不过,下咒这种事可没那么简单。”他故意停顿一下,才笑嘻嘻地补充,“我相信你师父能行。”
他这是想把脏活累活都往别人身上扔,自己好埋在酒店里打游戏吧?
丘吉没理张一阳的调侃,目光看向林与之:“师父,可是你的道力……”
师父因为阴仙之力消散,道力也受到极大影响,这事对他来说估计很艰难。
没想到林与之还没开口,张一阳先嗤笑一声抢话:“傻小子,你还真以为他油尽灯枯了啊?道力这玩意儿,跟内力差不多,散了还能再练回来,何况他这老怪物底子厚得很,你以为靠你亲一口就能把他吸干?想得美!”
丘吉耳根一热,瞪了他一眼,这人说话咋这么直白呢?
林与之点头:“阴仙之力在我体内蛰伏多年,突然消散的确会影响我的道力,但还不至于自此就是个废人,这半年我静心修养,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定位咒不难,有祁警官的人脉,混进博物馆接触甲片也不难。”
他顿了顿,看着丘吉,眼里满是赞许:“你的思路对,用这个做诱饵,请君入瓮,只要他动手,就是自投罗网。”
丘吉被师父猝不及防夸了一番,面上喜色毕露,忍不住将脑袋靠在他肩上蹭了蹭:“师父,我就说我成长了,虽然没你有经验,但也能跟你并驾齐驱了不是?”
酸溜溜的张一阳模仿丘吉的语气阴阳怪气道:“成长了成长了,都能跟师父谈情说爱了,你这不是成长,你这是狗崽子成狼了啊老弟!”
丘吉微笑着将师父搀起来往门外送:“师父,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在这地方呆久了容易被某些污言秽语洗脑。”
将师父送到酒店楼下后,他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吧唧一口抿在唇角,舌尖还故意舔了舔,惹得林与之再次红了耳廓,语气带着责备:“为师不是说过在公众场合不可以……”
“知道知道,师父,我错了。”丘吉顺手揽上师父的腰往前送,嘴上答应得诚恳,心里却一点没记住,站在大门口目送直到看不见人影,他才回味地摸摸嘴,心情愉悦地回酒店。
***
丘吉的计谋实施得很顺利,第二天林与之就以需要再看看甲片上的文字为由,让祁宋带他去博物馆,也许是经过“上层”的指示,博物馆愣是不让他近距离接触,只能将甲片放在展示柜里,隔着一层玻璃观看,不能拍照也不能用纸临摹。
这严格的程序让林与之肯定沙陀罗对警局的控制已经深入内部了,连祁宋这么正直的警察都没察觉出来不对劲。
不过他的道术足够高超,隔空也能施展定位咒,所以在众人不注意的情况下,他轻而易举就为甲片附上了一层咒。
晚上他再次回到张一阳和丘吉的酒店,丘吉准备了一盆清水,里面撒上一把红豆,林与之便开始施法开启定位咒。
他指尖捻着一张黄符,默念几句之后,黄符无火自燃,他将黄符往盆中一甩,清水中的红豆顿时排布成一圈,在水中旋转不定。
定位咒生效了,他告诉旁边二人:“咒已种下,与甲片残魂共生,只要残魂被外力大范围扰动或抽取,水中必有涟漪,红豆会指向某个方位,你们注意观察红豆动静,一旦有反应立刻通知我。”
这一等,就是三天。
这三天丘吉几乎没合眼,一直盯着盆里的红豆看,而张一阳也几乎没合眼,因为他打游戏从早骂到晚,精神亢奋得很。
为什么丘吉觉得和师父在一块更好,这就是原因。
和张一阳生活的这半年,几乎没吃到过正常饭菜,不是外卖就是泡面,不是可乐就是啤酒,酒店自带的小厨房像刚装修过一样,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丘吉惯来有早睡早起的习惯,可张一阳偏偏日夜颠倒,晚上吵得人睡不着,白天却睡得香甜,导致丘吉也开始被同化。
而跟着师父就不一样了,师父手艺好,做的饭菜把他养得高高壮壮的,生活作息极其规律,早上和丘吉练练道术和武术,下午就开始上课论道,晚上闲暇时间多,便坐在院子里赏月或者讲讲恐怖故事……
除了刚开始带娃没经验,遭过一点罪,丘吉觉得师父作为自己的家长无可挑剔。
当然,作为另一半也无可挑剔,因为亲热的时候从来不装模作样地婉拒,什么要求几乎都能满足。
要不说年长者就是比较纵容。
丘吉一边就着台灯擦拭桃木仗,一边看张一阳眉飞色舞地骂队友,啧,更嫌弃了。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嫌弃太明显,导致那盆水都感应到了,水面无风自动,中心荡开一圈清晰的涟漪,丘吉的余光一捕捉到这个动静就立刻放下桃木仗俯视水盆。
果不其然,沉在盆底的红豆像是被什么拨动,转圈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彻底打乱,又排成一条直线,尖端正指向西南方,那是沿江的位置。
“有动静了!”丘吉低喝一声。
一直在打游戏的张一阳在丘吉还没出声前就已经穿上了外套,正在收拾家伙事,丘吉纳了闷,这人一直在打游戏怎么看到的动静?
夜已深,街上车辆稀少。
张一阳开着他的奔驰,丘吉坐在副驾,车技稳如老狗,虽然这野道生活习惯不好,但确实有钱,开的是豪车,住的是名贵大酒店,出行办事还是方便。
车子驶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再往前就是相对偏僻的沿江路。就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丘吉的目光随意扫过街对面一条昏暗的小巷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倏地闪过。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而且那人戴着兜帽,身形隐在阴影里,但走路的姿态、侧脸的轮廓却让丘吉备感熟悉。
“前面路边停一下。”丘吉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紧。
“你开玩笑吧?有尿也得找个公厕吧?”张一阳瞥他一眼。
“我好像看见神巫女一族的人了,不对劲,我去看看,你按原计划先去目的地和师父汇合,我确认一下马上过来。”丘吉语速很快,刚刚那一瞥,他分明看见了舒照的身影。
舒照远在不见城,如果此时出现在奉安,那必然有异。
张一阳皱眉,似乎想反对,但看丘吉已经去拉车门,嘴里骂了一句“赶紧的”,还是打了方向靠边停下。
丘吉拄着拐杖,他的腿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但是桃木仗乃绝好的法器,随时带在身边终究是有用的。
他悄无声息地隐入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朝着刚才那条巷子摸去。
巷子很深,堆着些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丘吉收敛气息,循着那脚步声和一丝神巫女一族的气息往里追。
虽然感觉上是神巫女一族的气息,但是那气息却有点腥,有点腻,不像活人,也不像纯粹的鬼物。
巷子尽头连接着一小片待拆的废墟,几栋破败的二层小楼孤零零地立着,丘吉看到那个戴着兜帽的身影闪进了最靠里的一栋楼。
他屏住呼吸,借着断墙的掩护靠近,一楼窗户没了玻璃,里面黑洞洞的,他小心地探头望去。
月光从没有窗框的窗户斜斜照进一片空地,他看见那个背影停在空地正中间,低着头,一动不动。
丘吉换到另一边,这下看清了这个人的面容。
周玥!
周欢愉的女儿,那个在酒局上总是冷冰冰的女人。
丘吉正好奇这人身上怎么会带着神巫女的气息,下一秒,他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急剧收缩。
周玥正在发生变化。
她就站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处,背对着窗户,但她的动作极其诡异,她背对着丘吉将衣服全部脱下,露出光洁的脊背,身体以一种怪异的幅度扭曲着。
随后她双手反扣在背后,用力地撕扯着自己的后背!
不,不像是撕扯,而是蜕,像蛇蜕皮一样。
撕裂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丘吉眼睛都看直了。
她后背的皮肤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裂口边缘的皮肉翻卷,却没有血流出来,反而露出底下另一种颜色的皮肤,而她正用双手抓住自己旧皮肤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剥。
月光照在那正在被褪下的皮上,那分明是周玥的脸、周玥的身体轮廓,但却像一层半透明并带着血丝的蜡,而被剥露出来的部分在月光下布满了大片大片狰狞的灼伤疤痕。
那些疤痕颜色深红发黑,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丘吉瞪大了眼,不是因为这场面有多恐怖血腥,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种灼伤的痕迹。
清火。
那是清火造成的独特灼伤,不仅无法恢复,并且疤痕会逐渐渗透进入皮肤更深的地方,让人痛苦不堪。
丘吉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确认了,周玥就是舒照,是披了皮的舒照。
丧心病狂,她竟然利用别人的皮来恢复自己的皮,还跑到奉安市来。
不,不对,舒照绝对不是自己来的,她一定是跟着沙陀罗来的。
那么……沙陀罗恐怕就是……
周欢愉!
丘吉后知后觉,难怪第一次见到此人的时候,他就提议让他们去看看美食巷的戏剧表演。
现在想想,对方恐怕是想用砸下来的灯架测试师父的阴仙之力,只是往里跳的是丘吉。
可是对方问星座是何用意呢?
丘吉抬头继续看向舒照,她已经将那层旧皮褪到了腰间,似乎有些疲惫,动作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月光照亮了她半张从皮里露出来的脸,那脸上带着近乎冷酷的平静,眼底深处却燃烧着偏执的火焰。
丘吉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握着桃木杖,从阴影里走了出去,脚步踏在废墟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舒照的动作猛地一顿,迅速转过身,将褪到一半的皮胡乱往身上一拢,遮住那些灼伤。
看到丘吉,她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丘吉?”
“舒照。”
丘吉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很冷。
“果然是你,没想到你会跑来奉安,怎么?来寻仇的?”
舒照捏着皮的手紧了紧,面上的表情有些瘆人:“寻仇?我没有那种心思。”
“那就又是帮你的沙陀罗大人实现什么伟大梦想?”丘吉的指尖摩擦着桃木仗,笑容冰冷。
舒照顿了顿,表情不变:“当然,只有沙陀罗大人才能让我实现我的价值。”
“这样说,皮也是他给你换的?”丘吉的视线在她的皮上游走,“一个少女的皮,够阴毒的。”
舒照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脸上那狰狞的疤痕,动作竟带着几分凝滞:“是啊,是沙陀罗大人给我换的,只不过,不是少女。”她木木地看向丘吉,“是少男。”
丘吉的笑容凝固,舒照企图勾起一个笑,可是失败了,她连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冷漠已经从心蔓延至脸部了。
“你一定想知道是哪位少男这么有福气,这人你认识。”
丘吉没说话。
舒照安抚地摸了摸这层皮,语气不是冷漠,但也听不出其他的情感:“是什卡的皮。”
第112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7) 他还真去了?……
丘吉握紧桃木杖, 指节微微发白。
什卡,那个深爱着不见城、也深爱着舒照的人。
他原以为舒照只是性子冷淡,却没想到她竟能狠毒到这个地步, 现在看来,这个人的心已经彻底黑了, 什卡对她一片真心,却被她这样利用。
恶心, 太恶心了。
他死死盯着舒照身上那层半褪的皮,那下面掩盖的, 不仅是她自己被清火灼烧留下的疤痕,更是从另一个无辜少年身上生生剥下来的皮肤。
“沙陀罗对你确实很好, 难怪你要死心塌地跟着他。”
舒照脸上看不出半点愧疚,那双在疤痕衬托下显得异常诡异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什卡是自愿的,他年轻,身体好, 又对我死心塌地。”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件东西,“剥皮的过程有点麻烦, 要保证整张皮的完整,不过沙陀罗大人手段高明, 还是做到了。”
她轻轻抚摸那层透明的皮,动作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怜惜:“看,多完美,只是需要定期维护。”
她刚才蜕皮,就是在做维护。
丘吉直直地看着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眼中却没有恨意:“你还记得自己是神巫女吗?”
“神巫女?”
舒照重复着这三个字, 像在咀嚼什么难吃的东西:“你说的是那个整天驱除阴仙、却永远只是你们无生门配角的身份?还是那个傻傻守着誓言、结果只能躲到无人之地隐居的笨蛋?”
她说的“笨蛋”,毫无疑问是石南星,在这之前,她一直保持着冷漠的态度,但一提到石南星,那种冷漠就变成了一种更冰冷的东西,把她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吉哥,你还不明白吗?阴仙是除不尽的,要是能除掉,就不会有这么多人被它的诅咒困住,越是和它对抗,就有越多人被卷进来,千百年了,多少人前赴后继,要是真能消灭阴仙,早就做到了。”
冷风从没有窗户的洞口吹进来,她身上的皮在风里轻轻晃动,她哆嗦了一下,没有眼眶的眼珠在一片黑色伤疤中转动。
“我和沙陀罗将军的想法是一样的,既然打不过,那就利用它,打开阴仙空间和现实世界的通道,等两个空间完全融合,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人受阴仙的诅咒了。”
丘吉觉得这种想法简直荒谬到可笑:“你不觉得这太异想天开了吗?让两个空间融合?那只会让更多人被诅咒!”
“不会的,不会……”舒照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努力向他解释,“你知道林师父的容器为什么失败吗?因为他没考虑到血脉的问题,第一代容器总会有各种缺陷,但第二代就会好一些,第三代、第四代……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以后,世界上就不会有普通人了,每个人都会拥有阴仙的力量,和阴仙完全融合,到那时候,阴仙的诅咒就不存在了。”
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两步,试图得到丘吉的认可:“吉哥,这是多么伟大的事业啊,等世界上所有人都拥有阴仙的力量,我们就是造物主,会被永远记住,成为新的神话、新的主宰。”
丘吉终于明白沙陀罗为什么要找阴仙本源了,原来是为了这么荒唐的目的。
“你们走火入魔了。”他冷冷地说,“你以为牺牲几代人就能换来伟大的事业?那是深渊,你知道吗?一旦开放阴仙本源、让它和现实融合,你们自己也会死。”
“我心甘情愿!”舒照尖声喊道,“新秩序的出现,总要伴随着旧事物的灭亡,所有事物都是螺旋上升的,为这样伟大的事业牺牲,就是我们这代人的使命!我心甘情愿!”
疯了,全都疯了。
丘吉本来还想为沙陀罗的疯狂找点理由,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离谱。
新秩序?伟大事业?呵,不过是一条向阴仙投降的狗,想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罢了。
他举起桃木杖,对准舒照。
“既然南星不在,我便替她清理门户。”
舒照还没反应过来,桃木杖已经像箭一样射向她的胸口,她急忙转身,借着旁边的柱子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趁着喘息的空档,她把皮和衣服重新披好,脸又变回了周玥的样子。
丘吉眼神一冷,瞬间闪到她面前,桃木杖泛起白光,精准地点在她左肩的穴位上,舒照闷哼一声,丘吉趁机换手,右手一掌拍向她胸口,却在碰到之前收回了大部分力道,只把她震退几步,撞在断墙上。
“你输了。”
丘吉用杖尖指着她,呼吸微促但平稳,之前张一阳总说他的身体在经过碎骨重组后发生了巨大变化,他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终于体会到了,在快速移动时,身体轻得像只剩一副骨架,而且他的道力突然增强了好几倍,根本不用费多大劲。
舒照咳嗽了几声,但眼神依旧冷漠,突然,她手一翻,从后腰摸出一把黑色的手枪对准丘吉:“别过来!”
丘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舒照握枪的手虽然稳,但眼里除了疯狂,还有一丝恐惧和挣扎,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嘲讽:“你会开枪吗,舒照?对着我开?”
这个曾经像哥哥一样照顾她的人。
舒照的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丘吉慢慢放下桃木杖,朝她走近一步:“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去山里采蘑菇,去别人田里偷玉米,然后在山脚下生火烤玉米吃。”
他又走近一步。
“你和南星总爱捉弄我,把辣椒酱塞进我鞋里,趁我睡觉在我脸上乱画。”
舒照的手开始发抖。
“你们老爱来清心观蹭饭,因为你们都说我师父做的菜比神巫婆做的好吃,我、你、南星、阿利,还有师父……我们有过很多开心的日子。”
丘吉的额头轻轻抵住枪口,眼睛漆黑明亮。
“这些,也是我们这一代应该消失的东西吗?”
最后这句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舒照的枪口垂了下去,眼神复杂。
“我没资格替神巫女清理门户。”丘吉平静地看着她,其实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露出一点杀意,“但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阻碍我的任何行动,那么到时候来清理门户的,就不会是我这种还念着旧情的人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她,依旧拄着那根桃木杖,毫无防备地转身朝废墟外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复杂、挣扎,直到他走出废墟,消失在夜色里,枪声始终没有响起。
***
等丘吉赶到江边时,张一阳和林与之已经站在岸边,表情凝重地望着江心。
“怎么才来?野了这么久?”张一阳头也不回地抱怨。
丘吉没理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心头一震。
江心水流最急的地方,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直径有十几米宽,漩涡中心是一片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黑暗,隐约能看到扭曲的光丝在里面闪烁,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这是……”
“入口。”林与之沉声说,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天空,“他已经进去了。”
丘吉抬起头,才发现今晚虽然夜色深沉,却有几颗星星格外明亮,排成一个类似锁孔的形状,星光隐隐约约地投向江心的漩涡。
“他问年龄星座,是为了找特定生辰八字、命格属阴的人,他用这些人的魂魄当钥匙,强行打开了这个通往某个亚空间的入口。”林与之表情严肃,他也猜出来了,周欢愉就是沙陀罗。
所以之前江边那些溺水案,都是沙陀罗在挑选合适的人。
丘吉看着那些异常明亮的星星,心中一紧:“他为什么要打开这个入口?里面有什么?”
林与之眉头紧皱,终于想起了一些几乎被遗忘的记忆。
“千年前,皇帝怀疑戍边的沙陀罗将军借用阴仙的力量谋反,派兵镇压,我跟着军队一起前往,后来沙陀罗的军队被消灭,他本人因为强行融合阴仙的力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我念在他戍边有功,没有杀他,只是把他镇压在不见城,但后来,他的尸体和那些士兵的遗骨都不见了。”
他看着漩涡,眼神锐利。
“现在我怀疑,当时就有这样一个空间,被他用来藏起了那些东西,千年过去了,这个空间居然还没有消失。”
张一阳搓着下巴:“与之啊,你这债欠得有点多啊,现在这情况有多麻烦,你知道吗?”
他愁眉苦脸地摇头,指着那个漩涡。
“这玩意儿是沙陀罗的老巢,由他控制,进去容易,可万一他在里面把门关了,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要想进去破坏他的计划,必须有人在外面撑着,保证入口不会关闭。”
丘吉立刻明白了:“我进去,你们在外面维持入口。”
“不行!”林与之看都没看丘吉就直接拒绝了,“里面情况不明,太危险。”
“哎哟喂,”张一阳怪叫一声,“与之啊,你这心都偏到没边了,这小子现在本事大着呢,刚才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现在不正好将功补过?再说了,你在外面,我陪他进去总行了吧?”
“你更不靠谱。”林与之斜了他一眼。
“我怎么不靠谱了?”
“里面阴气重,你修的道法至阳至刚,进去反而容易引起排斥,不如在外面稳住入口更合适。”林与之认真地说。
“瞎说!你那点道力恢复了几成自己没数?我看你就是舍不得宝贝徒弟冒险,而且这洞口的力量有多大你不知道?我一个人怎么撑得住?”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丘吉看着师父因为担心而有些失态的样子,心里一暖,又有点想笑。
他上前一步,安抚地握住师父的手腕,把他轻轻拉到身边,让他和张一阳分开:“你们别争了,我对阴仙之力的感应比你们都强,进去后更容易找到沙陀罗,而且,师父和沙陀罗有过节,如果你进去,可能会激怒他,我进去才能牵制住他,还有……”
丘吉看着脸色已经冷下来的师父,试着劝他:“师父,你在外面,我才能放心。”
“什么意思?”林与之语气生硬,甚至固执地往后缩了缩,“你还要替我做决定?”
“老家伙,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倔?”张一阳受不了了,搓了搓胳膊,“你就放心吧,你这宝贝徒弟现在厉害得很,恐怕你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张一阳这话是有底气的。丘吉身上还有残留的阴仙之力,又练成了完整的断骨重组术,就算进去后遇到麻烦,也绝对能自保。
他们俩就像两种完全不同教育方式的家长,一个放养,一个精养,一个就算碎成渣都不担心,一个连徒弟破点皮都要心疼半天。
丘吉看着两人明里暗里较劲的样子,只觉得无奈,但看到师父惶惶不安的神情,又觉得心疼。他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而是耐心地说:“师父,你给我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不管有没有破坏沙陀罗的计划,我都出来。”
林与之脸上明显露出不高兴,转身背对着他,挤出一句气话:“行,你觉得你够厉害,那你就去吧。”
丘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转身面向江心那个散发着不祥吸力的漩涡,纵身跳了进去。
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林与之回过头时,眼前已经空无一人,一下子愣住了。
他还真去了?!——
作者有话说:徒弟不听话了怎么办?
打一顿就好了!
可是舍不得怎么办?
那还不是惯的?受着吧!
预告:后面有短暂黑化的吉吉国王(嘘(° × ° )),宠了师父一路,总得吃点苦头了
另外……嗯……就是(怼手指)……想要点那个绿色的叫营养个什么液的玩意儿……嗯……我保证会哐哐更新的(害羞脸)
第113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8) 恭迎阴仙大人……
身体坠入漩涡的刹那, 丘吉感觉像被什么吸力在猛地向下拖拽。
耳边所有的声音,江风、水浪,甚至自己的心跳都在渐渐远去, 只剩下一种诡异的死寂。
包裹着他的并不是冰冷的水,而是一种彻底的麻木, 眼前的浓黑阻隔了他所有的视线,连近在咫尺的手指都看不见。
他下意识想划动手臂, 却发现阻力大得惊人,每一个动作都很吃力。
丘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放弃挣扎,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的那股力量上, 那股融合了阴仙之力和断骨重组术后带来的力量。
果不其然,他感觉身体内部产生一丝寒意,而这寒意却让他身体开始变得轻盈,动作也更灵巧,他便试着向前游, 右腿虽然还有些酸疼,但不影响行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丘吉忽然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仿佛撕裂了一层膜。
随后, 他的脚触到了一片软绵绵的地面,他张开嘴尝试了一下,惊异地发现他竟然可以呼吸了。
虽然眼前还是一片黑。
丘吉右手并指一挥,清火幽蓝色的火焰噌地冒出来,火光瞬间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然而眼前的诡异却令他惊愕。
他的头顶是浓黑如墨的水,却没有落下来,好像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 形成一片倒悬的黑色天穹,可天穹以内丘吉却仍旧能感觉到水的悬浮和触感。
脚下,是淤泥地面,踩上去有些绵软。
这时,眼前有一条鱼形骨架静静地悬浮在半空,骨头上有一些发着绿光的小虫子在其眼眶和肋骨的缝隙间钻进钻出。
丘吉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发现这玩意儿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一条已经腐化得只剩白骨的鱼,竟然像活着时那样游来游去!
不,不仅是这条鱼,丘吉发现这个空间所有的生物都不对劲。
一丛丛像是珊瑚的枝桠从沙地中生长出来,枝干上挂满了某种小鱼或虾类的尸体,脚底下不远处盘踞着几根粗壮的蛇骨,在淤泥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还有一些大型的不知名的兽骨,静静伫立在幽暗的水底,偶尔动弹一下,却像是在审视。
他们都是死物,只是因为某种力量被强制扣在这个空间内,成为死亡界的化石,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丘吉握紧了桃木杖,他知道他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必须找到沙陀罗。
他踏着淤泥客服水流的阻力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眼角余光便瞥见侧前方淤泥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立刻停步,凝神戒备。
突然,一个灰白色的东西从沙里钻了出来。
看起来也像一条鱼,只不过还没完全腐烂,骨架上还有一些黑黑的肉和白净的鱼刺,眼珠子挂在骨架上,直勾勾地盯着丘吉。
它似乎是发现了这个入侵者,用只剩骨架的鱼尾拍打丘吉的脚腕。
丘吉眉头微皱,侧身避开,骨鱼扑了个空,调转方向,不依不饶地再次袭来,还挺执拗。
他不想过多纠缠,在这种地方,任何动静都有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正想用桃木杖将它扫开,可心中忽然一动。
也许可以利用这只小鱼。
丘吉嘴角一勾,从上衣口袋摸出一颗红豆,将其在指尖碾碎,嘴里默念几句,红豆便散发出一阵类似于鱼饵的香味,他尝试着将红豆捏在指尖,递向骨鱼。
骨鱼的动作顿住了,它小心翼翼地靠近,先是轻轻碰了碰红豆,然后试探性地咬住,最后将红豆全部吞了下去。
虽然最后红豆的粉末又通过它镂空的骨架漏了出来,但看它不断摆动的身体,它应该很满意,甚至围着丘吉转了两圈,格外黏人。
丘吉笑了笑了,指尖碰了碰它的头,轻声说:“我需要去你们的大本营。”
骨鱼似乎听懂了,扭身就往更深出去,丘吉赶紧跟在后面。
有了这导航,丘吉的速度变得更快,他尽量避开那些黑色枝桠和悬浮的骸骨。
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象越发荒诞离奇,他看到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船舵埋在淤泥里,看到几具穿着破烂古代服饰的人类骸骨,盘坐在一块石头上,头颅低垂,手中还握着一柄锈蚀的长剑。
这里万籁俱寂,没有任何生气,只有停滞的时间和沉闷的死气。
行了一会儿后,骨鱼突然停了下来,丘吉发现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陡峭,看不清底下是什么景象。
骨鱼在边缘停住,显得有些不安。
丘吉能感觉到,沟壑下方传来的阴寒之气更甚,沙陀罗的目标很可能就在下面。
他拍了拍骨鱼的头,示意它下去,骨鱼犹豫了一下,始终没动弹。
丘吉转了转眼珠子,又掏出几颗红豆碾碎喂到它跟前,骨鱼焦急地在原地打转,甚至还企图用鱼尾去扇开丘吉的手。
俨然一条傲娇鱼。
可最后它还是妥协了,一口咬掉红豆粉,以身赴死般沿着陡峭往下。
因为有悬浮力,所以丘吉也能跟着骨鱼慢慢往下沉。
越是深入,光线越发黯淡,温度也急剧下降,周围开始出现一些黑影,无声无息,擦身而过时带来些许刺感。
突然,骨鱼的动作猛地一滞,停止不动了。
丘吉立刻警觉,抬眼望去,底下的黑暗中,隐约有无数纤细的东西在飘动,密密麻麻,几乎堵住了前路。
什么东西?
他伸手去抓,这些纤细的东西从他指缝流过,麻酥酥的感觉。
是头发。
浓黑的长发。
丘吉立马往后,握紧桃木杖紧紧贴在陡峭边,踩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
骨鱼也意识到了危险,蹦到丘吉肩头,愣是不敢再继续往下。
成千上万的头发纠缠成一片密林,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不断地蠕动沸腾,而发丝间偶尔露出一张张肿胀惨白的脸,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巴大张,却没有声音。
丘吉深吸一口气,右手的清火陡然增大好几倍。
那些头发和鬼脸似乎对清火有些许畏惧,迟迟不敢上前。
丘吉眸光渐冷,桃木杖在他掌中飞旋而起,他将燃烧着清火的指尖对准桃木杖,与杖身相触的瞬间,幽蓝火焰轰然升腾,形成一个巨大火轮。
丘吉脚尖一顶,持杖往前疾冲,那些头发和鬼脸如遭重击,嘶吼着四处逃窜。
清火所过之处,留下一片通道。
骨鱼似乎也受到了鼓舞,紧紧跟在他身后,清火开路,所向披靡,那些头发和鬼脸避之不及,很快,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到了尽头。
丘吉悬浮在半空,桃木杖已经被他收回来紧握在手里。
他紧紧地盯着下方的场景,心里一紧。
底下是一片更加开阔的空间,清火高照,整个区域都能看清。
棺材。
密密麻麻的棺材,似乎有几千副。
它们杂乱无章地摆在下方的淤泥中,但看起来似乎又有一些规则。
棺材的样式很老旧,像古代的红木棺材,有些还缠着铁链。
丘吉料想这些应该就是沙陀罗藏匿起来的军队。
那么,他一定也在底下。
丘吉犹豫片刻,还是埋头继续往下沉,直到脚尖着地。
他在这些棺材中间游走,手里的桃木杖随时做好攻击的准备。
他靠近一具半开的棺材,里面的尸体已经成了白骨,只剩下一件生锈的盔甲,样式和他们发现的甲片差不多。
丘吉的心沉了下去。
数千副棺材,数千亡魂,如果真的被沙陀罗全部唤醒,别说奉安一市,恐怕整个世界都会失控。
看来舒照说的是真的,沙陀罗做好了牺牲这一代人的准备。
就在这时,骨鱼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猛地钻进地底了么的淤泥中。
丘吉听见锁链撞击的声响从棺材深处传来,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周围的水空气似乎在剧烈波动。
一会儿后,波动停止,那群棺材中走出一人。
丘吉下意识将桃木杖挡在跟前,谨慎地盯着那人。
那是张极致苍白俊瘦的脸,五官精致得仿佛是雕刻的一样,这容貌与之前见过的周欢愉有五六分相似,却又脱胎换骨,褪去了中年人的圆滑与刻意,只剩下一种非人的俊逸。
但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是那双眼睛。
一片仿佛能将一切希望都吸入其中的漆黑。
当这双眼睛看向丘吉时,丘吉竟然感觉到了沉重的压迫感。
这人身上穿着一套唐代铠甲,甲片黯淡,但显示出他的高贵和勇猛。
他就站在那里,姿态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玩味的意味。
就在丘吉做好与之交战的准备时,那人却突然单手抚胸,朝着丘吉优雅欠身。
“沙陀罗,恭迎阴仙大人,我等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第114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9) 你有点像鳏夫……
丘吉以为自己听错了, 往自己身后看了看,除了那些死物和棺材,站在沙陀罗面前的的的确确只有自己。
他睡糊涂了?喊谁呢?
沉默片刻, 丘吉张嘴道:“你老花眼了?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都看不清了?”
沙陀罗没生气,嘴角的笑牵起一个漩涡, 他伸出食指,虚虚地指向丘吉的方向,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丘吉轻轻皱眉,突然感觉到没来由的烦郁, 那只手指明明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可仍旧像指在了他的心上, 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
“你不是要复活你的军队吗?复活一个给我看看呢?”
沙陀罗没回答他的话,依旧抿着笑,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不变,丘吉越看这个笑容越觉得诡异,心里的不安和烦躁陡然增大了好几倍。
不说话是吧?那就用拳头说话。
清火轰地一下从杖头喷出去, 像条幽蓝的火蛇,直扑沙陀罗面门, 同时丘吉的左手掐诀,几张黄色镇邪符从旁边绕过去, 堵他退路。
他用了全力,速度又快又狠,毕竟只有一炷香时间,什么沙陀罗水陀罗,弄死再说。
可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幽蓝色火蛇和镇邪符靠近沙陀罗的瞬间,那人的身体却在极速融化,最后化成水, 融进了水空气中,清火和镇邪符由此落空。
与此同时,丘吉突然感觉到身后被一阵阴寒包裹,心中一紧,猛地扭身持杖疾冲,却在那瞬间静止不动。
桃木杖另一端,是沙陀罗惨白的手指,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握住了杖尖,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
紧接着,这人竟然抬起桃木杖的杖尖凑到自己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那个陶醉的样子,就像亲吻的是自己最敬爱的神明一样。
丘吉震惊了,心里的净土突然倾倒下来一堆恶臭的垃圾,鸡皮疙瘩像爆米花一样依次炸开,震得他头皮发麻。
不得了了,张一阳的桃木杖被一个死人强,奸了!
“你有什么毛病?好恶心!”
他瞬间就将桃木杖扯过来,杖尖在衣料上被擦得快要冒烟。
抬眼望去,沙陀罗竟然舔了舔唇角,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圣物和一件期待已久的祭品。
丘吉感觉到了被冒犯,怒火翻涌,整个人绷得像弦,他没再犹豫,早憋着劲的桃木杖再次与清火融合,直戳对方咽喉。
可沙陀罗不躲不避,甚至脸上的笑都没有变化半分,在桃木杖逼近时,他侧身一躲,五指成爪,竟是朝丘吉握杖的手腕抓过来。
丘吉没那么容易被他克制,手腕一沉,改戳为扫,打向沙陀罗肋下。
沙陀罗好像早料到了,另一只手探出,竟然迎着清火直直地握了上去。
顿时间就像冷水进了热油,发出□□被灼烧的声音。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丘吉能感觉到对方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令他眉峰一紧。
他瞬间撤力,腰一拧,右腿抽出,带着断骨重铸后那股子蛮劲,狠狠踢向沙陀罗腹部,这一下变招快狠辣,沙陀罗好像都没料到他贴身肉搏会这么凶,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身子晃了晃,退开半步。
然而他却没有生气,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反而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痴迷地落在丘吉挺拔如松的身姿上。
他轻轻抚过被踢中的腹部,仿佛在回味那一击的力道,连声音都因兴奋而发颤:“漂亮,太漂亮了,但是还不够,快,再多来点。”
丘吉右腿隐隐作痛,看来还没完全恢复好,但经过刚刚的一番动作,他明显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奇怪的力量,磅礴而躁动,似乎在寻找宣泄的破口。
可是他并没有把这股力量放在心里,沙陀罗病态的陶醉令他心生寒意,面上冷笑更甚,眼神却锐利如刀。
“原来喜欢受虐啊?不早说?我满足你。”
这一次,丘吉不再单纯依赖清火与符咒,将那股新生力量全部灌进手中的桃木杖。
身影一晃,瞬间欺近沙陀罗左侧,杖风呼啸,直劈沙陀罗肩颈,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沙陀罗眼中大放异彩,似乎对丘吉的力量感到无比欣喜。
他不退反进,试图再次徒手抵挡,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杖身的刹那,桃木杖下突然上挑,直指沙陀罗下颌。
沙陀罗似乎也感到意外,头颅后仰,避开挑击,但忽视了自己的小腹。
丘吉眉峰一挑,迅速收回桃木杖,就在收回的过程中,桃木杖前端渐渐发亮,杖身在光芒中急速变形、拉长、塑锋。
眨眼间,桃木杖便化身成一柄桃木剑。
沙陀罗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凝滞,眼神中的痴迷转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仿佛目睹了神迹降临。
丘吉引导体内的力量,恶狠狠地向前一刺!
这一次,沙陀罗没有来得及躲开。
桃木剑剑尖没入了腹腔,可却没有血流出,只有一团黑气,被空气吸收。
沙陀罗身体颤了颤,发出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极度欢愉的闷哼。
丘吉想继续搅碎对方的魂灵,沙陀罗却猛地抬起了头,迎着桃木剑往前一步,剑尖从他的腹中没入,最后从后腰捅出,贯穿了他的身体。
丘吉瞳孔一震,不懂对方的操作,可反应过来时,两人距离已经被拉近,他甚至能看清沙陀罗眼中扭曲的倒影。
更让他头皮发炸的是,沙陀罗借着这一步,竟然用手背抚上他的脸。
“真是一张让人见了就无法自拔的脸,只是林与之的道德枷锁将你困得太死了,让你原本的灵魂被禁锢在了这副躯体里。”
丘吉狠狠偏头避开对方的手,却避不开那阴冷与恶心感。
他猛地抽出桃木剑,转而朝着对方的头劈下去,杀意沸腾。
这一下,他体内的力量完全被调动了,有股气由内而外膨胀,最后爆发。
这一剑毁天灭地,甚至克服了水空气的阻力,形成一道锐利的剑气。
沙陀罗瞪着那柄剑,再次融化躲避,可是剑气太盛,等他再次出现在丘吉身后时,他的盔甲已经全部破碎,露出里面的常服。
与此同时,从额头至下颚,出现一条触目惊心的黑色血痕,就像被灼伤过一样,皮肤沿着血痕往两边扩散。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兴奋道:“对!就这么来!”
“用你的力!你骨子里的力!别让林与之教的那套捆住你!你该在更高处!”
丘吉回头怒视他,可是握着剑柄的手却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低头去看,赫然发现自己的手背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青色花纹,看起来像蛇。
阴仙之力?
这玩意儿怎么会突然这么强?
更让他心惊的是,刚才调动阴仙之力的时候,他竟然觉得异常顺手,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快感,好像那力量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只是忘了好久。
沙陀罗看丘吉的眼神痴迷得快要滴出血。
“感觉到了吗?那才是真的你,你难道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印记为什么和阴石是同源的吗?也没怀疑过为什么所有人都解不了阴仙诅咒,却只有你能解吗?”
“你真的意识不到自己的特殊性吗?”
丘吉直勾勾地盯着他,碎发下的双目带着无比冰冷的寒气,可从眼睑开始,青色花纹像墨滴进水里,不断扩散,直至布满整张脸,最后从脖子隐入衣领之中。
他怎么可能没有怀疑过这一切,可是早就习惯了胸口印记的他,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特殊对待。
他只知道自己是无生门的传人、林与之的徒弟,和师父收鬼驱邪是他的任务,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不想成为异类。
***
空间之外,林与之和张一阳盘坐在江边,调动所有道力苦苦支撑着不断缩小的漩涡。
张一阳说得对,这个入口如果只靠他一人的话根本撑不了一炷香,沙陀罗经过千年的积累,能量实在太强大了,而他们两个人毕竟只是道士,修为有限,根本无法和一只千年老鬼抗衡。
看着天空上方越来越黯淡的星光,而丘吉根本没有出来的迹象,林与之已经开始焦急,额头冒出一层密汗。
张一阳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有这么着急吗?对你自己不自信还是对你徒弟不自信啊?”
“对他对我都不自信。”
林与之紧抿下唇,他知道丘吉印记的特殊性,早在丘吉将阴石与自己胸口印记结合破除阴仙诅咒的时候他就有这个疑问。
印记和阴仙是否有关系?
可是如果真的有关系,为什么印记又能克制阴仙诅咒呢?
印记,阴石,阴仙,这三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如果沙陀罗正好知道这种联系,而利用丘吉怎么办?
他的思绪非常混乱,一方面是对丘吉的担心,一方面是因为道力的空虚。
沙陀罗设置的空间入口太邪性,将他和张一阳束缚得死死的,只要他们放弃,洞口就会加速关闭,可是继续支撑,他和张一阳会被吸空。
他们寸步难行。
张一阳倒是什么烦心事都不会想,哪怕道力都快没了他也乐呵乐呵的。
“愁啥啊,高低不就是个死嘛?人活着都得死,早死晚死的问题而已,你徒弟要走了,你也跟着一起去,这个世界上就再没人能跟我斗嘴了,舒坦。”
“……”林与之漠然地看他,“愚蠢。”
张一阳额角的青筋都浮了出来,嘴上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我说老林,你徒弟要是真在里头被那老鬼带坏了,出来以后欺师灭祖怎么办?你会哭吗?”
林与之连眼神都没分给他:“那他第一个灭的,也定是你这张嘴。”
“哟,关心我?”张一阳嗤笑,“我这话还真不是故意胡诌,万事皆有可能。”
“小吉心性如何,我比你清楚。”林与之的汗水滑落到颈侧。
“我这不是怕你紧张嘛。”张一阳夸张地叹了口气,嘴上依旧不饶人,“你看看你,脸白得跟死了三天似的,徒弟是心头肉不假,但你这副模样,倒像离了徒弟就活不成的鳏夫……哎!”
他话未说完,林与之突然将一道原本驶入漩涡中央的道力微微偏转,让张一阳那边压力激增,闷哼一声,差点岔了气。
“林与之!你谋杀啊!”张一阳龇牙咧嘴。
林与之语气平淡:“手滑。”
第115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0) 咬脖子……
沙陀罗的问题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丘吉身上, 使得他脸上的纹路似乎活了一样,一跳一跳地发烫。
他的耐心正在消耗,愤恨和烦躁油然而生, 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还是没想明白?”沙陀罗歪了歪头,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也行,那我们换个法子。”
他没动, 但丘吉感觉到周围的水空气在滚动,没有任何节奏和方向, 乱作一团。
他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听见声音了, 像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从棺材里透出来,随后声音越来越多,汇成一片,填满了整个空间。
丘吉握紧桃木剑, 谨慎地盯着四周,他知道, 里面的东西醒了。
他感觉到自己被无数双空洞的眼睛盯上,让他喉咙发干, 可令他诧异的是,体内的那股新生力量却兴奋起来,蠢蠢欲动,他想压下去,却于事无补。
沙陀罗满意地看着他惨白的脸色,以及他脸上越来越深的花纹,嘴唇轻轻蠕动。
顿时间, 所有棺材板在同一瞬间猛然冲开,木板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整个水下世界天摇地晃,丘吉将桃木剑深深地插进淤泥中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
那些棺材中沉睡已久的白骨一个一个往外爬,密密麻麻,像蚂蚁出洞一样,很快就将丘吉牢牢地围困在正中央。
一个,十个,百个……他已经懒得数这里到底有多少只,他只知道目前的局势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横过桃木剑,剑尖微微颤抖,身体里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一股想让他掉头就跑,另一股更陌生也更凶猛,却在兴奋地催促他迎上去,将这一切都毁灭。
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的眼前发黑,那些白骨都成了重影,他们明明没有嘴可以发声,可他却听见了毛骨悚然的呼唤,不知道来自哪里。
“要许愿,需回答三问……”
“第一问,尔等生辰八字……”
“丘吉,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你该回去了……”
“万物相生相克……”
“是解药,也是毒药……”
丘吉捂着头,努力想要挥开这些不断出现在自己脑子里的声音,有老人的,小孩的,男人的,女人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可是他们又如此清晰,就像站在他的眼前。
他的脑子乱作一团,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惨白的骨架在幽暗的水光下扭曲,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他没时间分辨什么是真实还是幻觉,最前面的白骨逼近,生锈的武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桃木剑先于丘吉的意识挥了出去,猛地将那柄铁刀劈得稀碎,那白骨受到剑气波及,往后弹飞,身躯竟然瞬间四分五裂。
太轻松了,丘吉感觉像在打游戏,只需要动动手指,这些白骨就灰飞烟灭了。
下一刻,越来越多的白骨成群结队地围攻上来,丘吉动作流畅狠辣,快得不像自己,并且体内那股力量越来越强烈,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快意。
他开始享受一根根挫断白骨的感觉,享受这些在现实世界是巨大威胁的诡物在他手里却像鸡仔一样,任他宰割。
伫立在外围的沙陀罗轻柔地抚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痕,看着丘吉的表情从愤恨逐渐变成疯狂,甚至上瘾。
“就是这样啊。”他的声音飘飘忽忽,“多美的力量。”
就在丘吉已经完全沉浸在杀戮的快感,准备再次挥剑,将面前的骷髅从头到脚劈开时……
“小吉!”
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厉喝,刺破幽暗混乱的水空气,清晰无比地抵达他的耳畔。
是师父!
丘吉浑身剧震,挥剑的动作瞬间停住,愕然回头望去。
在他下来的那面沟壑顶端,那片被水波扭曲的昏暗中,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光口,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深蓝色道服在水流中猎猎舞动,手中幽蓝色的清火照亮了那人锋利的五官。
是师父。
他来了。
不,不只有他,几乎在同时,无数条钢丝绳紧跟着林与之垂下来,而最先露面的,是气势凌人的祁宋,随后便是赵小跑儿,再后面便是一众着警服,持枪械的警员。
祁宋和赵小跑儿作战经验极其丰富,还没有完全落地,便指挥众警员举枪攻击,枪声在水下世界无声无息,子弹却穿破水空气的阻力,直直地打进靠近丘吉的一群白骨将士,瞬间的功夫,被打中的白骨竟然四分五裂。
是朱砂子弹!
他们是有所准备而来!
林与之一落地便冲到丘吉身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手上的青纹痕迹上扫过,眼神微微错愕。
“小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有手为什么这么凉?”他紧张地将丘吉的手揣在掌中,调动所剩无几的道力让他暖和一些。
丘吉怔怔地看着师父光洁的额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
他杀了足足有几百只白骨,可是他却没有感觉到一点疲惫,甚至兴奋至极,那种忘乎一切的感觉直到见到师父这一刻才消散。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了?
他的嘴唇在颤抖,半晌,他轻轻地说:“师父,我好怕。”
林与之不明所以,以为丘吉一个人孤军奋战,精神受挫,便安抚他:“别怕,我来了,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分成三队包抄,不要近距离作战!”祁宋一落地便紧急布置队形,声音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他边说边移动,一枪便打断了一个白骨持剑的手臂,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赵小跑儿就没祁宋那么稳了,落地的时候因为不习惯水的悬浮力,一个劲儿往前扑腾,但好在他机灵,顺势就往地上一滚,躲开一把劈过来的铁刀,嘴里骂个不停:“这年头警察怎么什么事都管啊!这他妈还是我第一回跟死人打架啊!“
这些警察应该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很快就习惯了这里的阻力和重力系统,迅速展开队形,朱砂子弹在这里并没有多大威力,但好在精准,一枪就能解决掉一个白骨将士,承担了大部分的火力。
沙陀罗显然没料到警察会进来这种地方,他们知道这里是哪吗?难道都不怕死吗?
还有林与之,这个人竟然也进来了?外面的洞口不管了吗?
此时被林与之丢在江岸边的张一阳已经满额青筋冒起了,看着不断缩小的洞口,他没忍住在心里骂出了声。
真去了你们爷爷的大脚脖子!还真他妈让老子一个人撑啊!
“师父!”丘吉指着不远处正在往后退的沙陀罗,低声道,“他要跑!”
“追!”林与之只吐出一个字,两个人便脱离群体往沙陀罗奔去。
沙陀罗见他们奔着自己而来,索性放弃后退,主动迎上去,五爪撕裂空气抓向林与之喉咙,忽又散开,贴地缠向丘吉脚踝。
林与之稳得可怕,出手钳制住他伸向丘吉的手臂,使其只能对准自己,每一次都封死沙陀罗的攻势,把丘吉紧紧地护在身后。
但沙陀罗似乎目标一直都是丘吉,所有的动作都冲他而去。
丘吉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在对方继续用腿部功夫打算勾他下盘时,桃木剑下意识往下一撩,剑尖上的清火恶狠狠划过沙陀罗腿部,发出滋啦的烤肉声。
沙陀罗闷哼一声,看向师徒二人的眼神却更亮了,带着灼热:“好默契啊,再继续。”
丘吉一听见他的声音就变得格外躁动,体内的力量越发不可控制,下手也逐渐变得阴毒,极尽一切往对方身上招呼,林与之原本想柔克,却屡次被丘吉疯狂的攻击打乱节奏,到最后甚至插不上手,只能看着丘吉拿着桃木剑发疯一样往上砍。
林与之注意到丘吉身上的青纹越来越深,那是阴仙之力外露的表现,可是阴仙之力不是大部分都消散了吗?为什么丘吉身体里的力量会这么强大?
强大到,甚至已经操控了他的心智。
“小吉!你先停下!”林与之企图阻止丘吉,可对方已经听不见了。
沙陀罗笑得猖狂,甚至多次故意攀上丘吉的肩,靠近他的耳畔,用那种黏腻的声音蛊惑他:“阴仙大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一切……”
丘吉的喘息越发剧烈,他的眼前又开始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黑影,像魔鬼一样挥散不去。
“你的生辰八字是何?”
“丘吉,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丘吉,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丘吉,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庚辰年,七月初八……
丘吉的动作慢了下来,痛苦地抱紧自己的脑袋,手中的桃木剑几乎要滑落。
“小吉!”林与之搀住濒临崩溃的丘吉,“你到底怎么了?”
丘吉看着师父,他想说话,想告诉对方自己心中的焦躁,可是还没来得及发声,他的余光便看见沙陀罗再次化成水往更深的地方隐退,他挣开师父的束缚,不顾一切地追过去。
这一追,便追到了另一个水下断崖处,崖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地下深潭,隐约有奇怪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沙陀罗站在悬崖最边缘,背对着深潭,转过身来,他看起来比刚才狼狈,那身破烂盔甲几乎掉光了,脸上那道伤口触目惊心,但他嘴角偏又挂上那抹妖里妖气的笑,好像刚刚的逃窜只是在和师徒二人玩游戏。
“穷追不舍。”他挑眉,目光在丘吉脸上游走,“你放不下我吗?”
“我只是想看你怎么死。”丘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剑尖指向他。
“死?”沙陀罗轻笑,“我们所有人都会死的,可是死亡才是归宿。”
他语气忽然变得柔和,带着诱哄。
“过来,阴仙大人,你靠近一点,你要知道,世界上只有我是最爱你的,世人都太愚蠢,为了所谓的阴仙之力争得头破血流。”
“巫马家族代代换魂,苟活至今,只是为了成为阴仙容器,神巫女的小妹子因为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成了一个蜕皮的怪物。”
“那些被阴仙蛊惑、利用的愚蠢的人类,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心里的欲望。”
“就连你最爱的师父都欺骗过你,你忘了吗?他利用你,把你当作最锋利的刀,只是为了向一个死了上千年的皇帝证明他的道,多可笑啊?”
他再次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痕,眼中竟然流出了真诚的泪。
“每个人都是甘愿往里跳,没有一个人是被迫卷进阴仙的局里来的,却又反过来吹起抵制阴仙的号角?谁对谁错?”
丘吉握剑的手抖得厉害,心里那根弦快要崩断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他的思维和逻辑竟然都开始向着沙陀罗倾斜。
是啊,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大家不都是各取所需吗?抵制阴仙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而你就是阴仙,是两个空间建立秩序时的遗漏品。”沙陀罗惨白的脸看起来模糊不清,只有眼睛亮得骇人,“他们既想利用你,又要抵制你,既爱你,又恨你,他们将自己的世界搅得一团遭,最后也一定会选择牺牲你。”
“你放屁!”
丘吉猛地抬头,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低吼一声,狠狠扑过去,桃木剑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绝,直刺沙陀罗心窝!
但他这一扑用力过猛,眼看就要跟着冲过悬崖边缘,一只有力的手,从后面猛地抓住了他后衣领,向后一带,扯得丘吉喉咙一紧,差点背过气去。
是林与之,他为了救丘吉,将自己完全送到了沙陀罗面前。
沙陀罗怎么会错过这绝佳的机会,他就着被捅穿的胸,狞笑着一掌拍向林与之毫无防备的胸口,掌风阴辣,林与之硬生生扛下这一掌,喷出一口鲜血。
丘吉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冻住了:“师父!”
沙陀罗没给他拯救林与之的机会,他紧握住插入自己胸口的剑,拉住丘吉一起往深渊坠下去!
丘吉的双眼完全撕裂了,借着悬浮力,将桃木剑往沙陀罗胸口更深处送,并且再次用清火点燃杖身,顺着胸口直直地烧进他的体内。
沙陀罗还在做着濒死挣扎,竟然用力一怼,将丘吉摁在悬崖石壁边,二人正好踩在一堵突出来的石头上,继续撕扭在一起。
林与之攀在悬崖边缘,迅速掏出红绳往下一抛,精准地套在沙陀罗的脖颈上一紧,红绳侵泡过鸡血,对已死之物有着灼烧的作用,能克制沙陀罗的行动。
果然,沙陀罗胸口被清火焚烧,脖子上又被红绳勒紧,俨然失去了钳制丘吉的力道,他的眼球暴突,布满血丝,整个人被吊在悬崖边,徒劳地踢蹬着双腿。
林与之一手死死拽着红绳的另一端,嘴角的血不断滴落,可他的眼神却冰冷如铁。
丘吉趁此机会,一把抽出桃木剑,对准沙陀罗被吊起来的脖子,狠狠砍过去。
沙陀罗被红绳勒得意识模糊,但死亡的预感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抬起手臂去格挡。
然而没用,丘吉那一剑用足了力气,竟然直接砍断了他的手臂,顺着他的肩膀将他一分为二!
他们脸对着脸,丘吉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狰狞的倒影,双眼猩红,脸上的青纹正在剧烈跳动。
沙陀罗五官扭曲,眼神涣散,但嘴角的肌肉却还在神经质地往上抽动,仿佛想挤出一个笑。
“我……成功了……呢……”
他发出最后一声呜咽,身体渐渐消融,但这一次并没有化成水,而是粉末,被水空气全部吸收了。
原本在这个空间里,所有的生灵都不可能再死第二次,可桃木剑一剑斩阴邪,任何魂魄都不可能有再复生的机会。
沙陀罗不可能再死而复生了。
丘吉看着眼前的虚无,随后又将视线落在自己自己持剑的右手上,那只手已经完全黑了,看上去就像是被吸干了血一样,那毁天灭地般的力量瞬间退得干干净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
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跟着沙陀罗一起,被掏空了。
林与之看着还站在悬崖壁上不动的丘吉,担忧地喊:“小吉!快上来!”
可那根红绳悬在丘吉面前,他却没有接,思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变得格外迟钝。
林与之察觉到不对劲,将红绳另一头绑在一旁的石头上,自己借着悬浮力跳下去,稳稳地站在丘吉所站立的那块凸石上。
凸石格外狭窄,两个人几乎贴着彼此的身体,林与之近距离地看着自己的徒弟,碎发已经变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脏兮兮的灰和汗,神情茫然麻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伸手摸对方的脸,擦掉那些灰,眼神藏不住地心疼:“小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们先上去好不好?”
丘吉僵硬的眼珠动了动,总算微微聚焦,看向林与之,可是他还是没有什么动作。
这时上面隐隐约约传来祁宋和赵小跑儿的呼喊,似乎是撑不住了。
林与之不再犹豫,揽住丘吉的腰,将他与自己紧紧相贴,然后握住红绳打算攀上去。
就在此时,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却是扣住他的双手猛地将他怼在石壁上。
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胸口的伤,林与之闷哼一声,没来得及说话,脖子上便传来火辣辣的痛。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丘吉……在咬他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小鸡出息了啊呀呀
第116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1) 公主抱……
时间似乎凝固了。
林与之感觉到丘吉的牙齿深深陷进自己脖颈的肉里, 大口大口吸吮着自己的血。
疼痛使得他眼前发黑,险些晕过去。
可他的惊愕只维持了一瞬,很快就平静下来, 丘吉虽然在咬他,身体却在剧烈颤抖, 像一个绝望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不断寻找希望。
林与之知道他是在靠吸血来安定自己内心的狂躁。
“小吉。”他挣了挣被扣住的双手, “松口。”
丘吉的身体僵了僵,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呼吸灼热混乱,喷在林与之颈间, 烫得他发麻。
“看着我。”林与之又说,声音沉稳。
几秒钟后,丘吉终于缓缓松开了牙齿,他抬起头,脸上的青色纹路依旧狰狞恐怖, 眼眶通红,眼神涣散, 唇边还沾着林与之的血。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师父脖子上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瞳孔猛地收缩, 像是被烫到一样想要后退,可脚下的凸石太狭窄,他一个踉跄,往后栽。
林与之迅速揽住他的腰,将他勾了回来,紧紧地抱住他。
“别动,抓紧我, 我带你上去。”
他的声音实在太过清润温和,像一阵风一样驱散了丘吉的躁郁,丘吉很快安定下来,乖乖地将头搭在师父的肩头,抱着他一动不动。
林与之抱着丘吉攀上悬崖,而悬崖之上的局势已经一片混乱。
祁宋的防线被冲得七零八落,几个警员已经挂了彩,赵小跑儿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在水空气中散开。
“祁老大,顶不住了!”赵小跑儿枪里的朱砂子弹已经打空了,只能徒手近搏。
祁宋左肩剧痛,刚才为护住其他警员硬扛了一刀,肩头的血已经染红了警服,他咬紧牙关,一枪崩碎眼前白骨的脑袋,厉声道:“往崖边撤,和林道长汇合!”
然而等他们到了崖边时,才发现林与之的状况比他们更糟糕。
他单手拖着意识模糊的丘吉,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沙陀罗临死时拍的那一掌力道极大,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猝不及防又喷出一口血来。
“林道长!”
祁宋和赵小跑儿惊得脸色发白,纷纷迎上前。
然而那些白骨将士速度更快,有的已经绕过他们直直地到达林与之跟前,林与之立马侧身避让,可动作因为重伤有些缓慢,一名持刀的白骨刀尖往他腰部一划,又添新伤。
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丘吉往下滑了半分。
丘吉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好看到师父腰间正在弥漫的血。
而那一刀即将再次落下。
祁宋目眦欲裂,举枪要射,却发现弹夹空了。
时间仿佛暂停。
丘吉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压抑的混乱和躁郁在这一刻被暴戾碾碎。
他们竟然敢伤师父?
他脸上原本黯淡了不少的青色纹路再次疯狂蔓延,眼睛彻底变成了血红色,里面已经看不清任何人影。
他松开了抓着师父的手,转而握紧桃木剑,剑尖朝下。
一声嘶吼震天动地,剑尖朝着地面狠狠一插。
顿时间,以丘吉为中心,一阵能量波动迅速膨胀爆发,所有的白骨在接触到波动的刹那,像是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
几千具白骨将士,就在这一剑之下,烟消云散,连一点粉末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片死寂。
祁宋撑着受伤的肩膀,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刚才那一幕带来的震撼远比他见过最凶残的罪犯,最危险的枪战还要令人惊恐,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身后的警员们也愣住了,有人腿一软跪倒在地,有人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赵小跑儿脸色惨白如纸,看看空荡荡的四周,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林与之惊恐地看着丘吉,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直到丘吉收了剑回头看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小吉……”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句都发不出来。
丘吉眼眶里的血红色慢慢散去,可浑身上下充斥的冰冷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他没理会林与之惊诧的目光,一手搀在他的后背,一手放在他的腿弯,竟然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林与之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却觉得这种行为十分别扭,想要挣开,却被丘吉寒冰一样的视线将念头给逼退了。
“别动。”丘吉的声音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低沉沙哑,甚至还带着一丝命令。
可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语气的突兀,喉结动了动,说道:“师父,你伤得很重,我带你上去。”
***
张一阳在江边几乎耗尽了力气,脸色惨白地盘坐着,江水正中央的洞口越来越小,几乎只有拳头大,天上的星星已经完全失去了光彩。
他感觉到自己的道力已经没有了,整个人体内空空如也。
而江边还停驻着祁宋下水前安排好的几艘搜救船,一群警员蹲伏在上面紧紧地盯着那个洞口,大气都不敢出。
张一阳突然很后悔掺和这档子事,这任务他妈的比稳住风水树还难,可是没有办法,他不可能会在这种关头丢下这群人跑掉的。
可是这些人到底是在拖啥?再不出来,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得完蛋啦!
就在他默默吐槽时,他突然发现那个洞口关闭了,漩涡慢慢停下来,水面恢复平静。
他脸色大变,想催动道力再次打开,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已然使不出一点道力了,他站起身,汗水湿透了衣襟。
完犊子了,团灭。
那些警员明显也慌了,打着手电四处寻找,害怕洞口是不是转移到别的地方。
张一阳盯着水面,心沉了下去,喉结动了动,憋了半天,大声喊出了一个名字:“祁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声音震感太大,话音未落,水面突然被破开,一个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正是祁宋!
张一阳的呐喊瞬间掉档,急忙捂住自己的嘴,这么灵吗?喊一声就出来了?
祁宋剧烈喘息着,朝着江边挥手,随后他身后更多的脑袋破水而出,是赵小跑儿丘吉林与之还有一众警员。
江边的搜救船立马朝着中央驶过去,将水里的人拉上来。
林与之失血过多,上船时眼前发黑,险些栽倒,被丘吉紧紧地圈在怀里。
张一阳立马推开众人蹲下身把住林与之的手腕,片刻后,他又探向林与之的颈部,意外看见那两个圆圆的血洞,指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丘吉,他脸上的青纹已经淡了不少,可还是有一点痕迹能看得出来。
丘吉没说话,眼神里只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
张一阳沉默片刻,说道:“先送医。”
***
沙陀罗和阴仙事件彻底告一段落,那片江很快就被封锁得严严实实。
但后续工作却更加复杂,因为周欢愉身份暴露,关于他的犯罪事实以及其潜伏期间的种种安排都需要紧急处理,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警方这边。
更恐怖的是舆论压力,阴仙这个抽象的东西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成为所有平台爆点,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世界上存在着超自然现象。
一夜之间,鬼神阴灵等话题成为了整个公众讨论的重点,市面上开始流传各种各样关于阴仙诅咒的传说,某鱼某宝甚至售卖起各种各样的护身法器,美其名曰专克阴仙。
而落寞多年的无生门、茅山道以及神巫女一族也开始被捧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因为畜面人事件短暂露脸的清心观再次成为热门景点,每天候在门外的人不计其数。
然而这些人注定只能从天亮等到天黑。
因为当事人此时还躺在医院休养生息。
林与之被送到医院前,张一阳给他塞了一把草药,说是之前救丘吉剩下的,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试试总归是好的。
之后他便昏迷了好几天才脱离危险期,此时还在沉睡,他脸色惨白,身上穿着病号服,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药液一滴滴流入血管。
丘吉静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已经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十几个小时。
他已经换上干净的便服,脸上的易容也已经撤掉了,露出原本清俊却憔悴的面容,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下巴甚至冒出浅浅的胡茬。
他就那么看着师父,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仍然因为疼痛而微蹙的眉心,看着他脖颈上那个已经结痂的属于他的齿痕。
他心里有负罪感,如果他最后没有去追沙陀罗,而是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可能师父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还有那个咬痕,当时的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稀里糊涂地咬上去?
自己体内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操控他的神智?
一切的谜团压得他透不过气,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这时,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出现在耳畔。
“你该回去了。”
丘吉猛地回头,病房静悄悄的,除了床上仍然昏睡的师父,空无一人。
他怀疑自己是被沙陀罗的精神pua影响了,到现在都还会出现幻觉。
可在他把脑袋扭回来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舍不得的话……就把他一起带走……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丘吉确定自己听清了,三两步跑到病床前握住立在床头柜边的桃木杖,虎视眈眈地盯着四周。
到底……是什么东西?
“吉小弟?”
这时,手里拎着保温桶的赵小跑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眼神含着胆怯和复杂。
丘吉心掉了下去,声音沙哑:“跑儿哥。”
赵小跑儿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犹豫了一下,没回头:“吉小弟啊,我也算是你半个哥吧?”
丘吉坐回了椅子,面上若无其事:“是啊,怎么了?”
赵小跑儿回头,扯了扯嘴角,眼神落在丘吉手里的桃木杖上。
“那什么……能不能先把这玩意儿放下……怪……怪瘆人的……”
谁家好人住院都还携带武器啊!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丘吉一剑干死千百白骨将士的画面,简直惊悚。
丘吉勾了勾嘴角,倒还真听他的,将桃木杖重新立在床头柜前。
“原来你怕这个,我不拿它就是了。”
赵小跑儿看着丘吉这么久难得露出一笑,那浅浅的小梨涡顿时暖化了他的心,好像那个总是带着痞笑的年轻少年又回来了似的。
他搬了个椅子坐在丘吉身边,和他紧紧挨着膀子,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息屏。
“吉小弟,咱们挺久没这么坐一块聊聊天了,上次这么轻松还是你死之前……”赵小跑儿顿了顿,意识到用“死”这个字好像不太妥当,又换了说辞,“假死之前。”
丘吉诈死并且改头换面伪装成张秋水潜入警局的事他都知道了。
他还记得那天他们在警局查到周欢愉档案是伪造的,并且注意到沿江那一块有一团星星格外明亮,心里便知道事态不对,立马准备朱砂子弹,火速带着人手赶至江边,正好看见苦苦支撑着洞口的张宝山和林与之。
他们从两个道士嘴里了解了前因后果,知道沙陀罗企图复活他的千年军队的计划,于是祁宋想也没想就安排人手决定进入空间内协助丘吉。
张宝山的反应最激烈,破口大骂:“你进去干嘛?送死去?!”
祁宋却没有理会他,试了试钢绳的强度,便开始安排任务。
张宝山开始急了,道力变得不稳,林与之安抚他:“他们不会有事的,你且放心。”
张宝山愣了愣,面上看起来有些意外,可能没想到跟他怼来怼去的林与之会安慰他,正打算感动一番,结果林与之突然收回道力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因为我也打算进去。”
“……”
“那张宝山骂得还挺难听的。”赵小跑儿咧嘴笑了笑,很自然地再靠近丘吉一分,“倒是有点像我们之前认识的一老熟人。”
丘吉知道当时在江岸边的张一阳还是用的假面,所以祁宋和赵小跑儿并没有认出他,毕竟那个野道目前还是通缉犯,自然时时刻刻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跑儿哥。”丘吉看着地面的砖缝,声线柔和,“谢谢了。”
赵小跑儿愣了愣,以为他说的是这次营救的事,不以为意:“客气,这是咱们警察的职业。”
“不是,我说的不止这件事。”丘吉扭头看他,笑意更深。
“谢谢你这一路走来,一直这么相信我,挂念我。”
赵小跑儿的脸红了:“说……说什么呢?谁挂念你了?”
丘吉只是笑,却没说话。
赵小跑儿意识到什么,按开自己的手机,那张他和丘吉一起合拍的大头照冒了出来,两个人的笑都很灿烂。
他盯了一会儿手机,自己也痴痴笑起来,又重申一遍:“谁挂念你了?揍性!”
第117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2) 喜欢一个人……
赵小跑儿和丘吉聊了一会儿, 之前一直压在心里的抑郁和愁苦瞬间消减了大半,他算是明白了,丘吉在他心里的地位不知不觉已经和祁宋平分秋色了, 这个年轻自己那么多岁的人,却像个主心骨, 有他在好像就有安全感。
他摸裤兜想抽烟,但想到这是在病房便起身朝丘吉说:“哥们出去抽根烟, 待会儿我进来跟你说说警方那边目前对沙陀罗和密教的处理情况。”
丘吉点点头,目送他消失在门口, 合上房门,视线便又顽固地放在师父身上。
过了一会儿, 房门又被打开了,不过进来的不是赵小跑儿,而是护士。
她端着换药盘走进来,脚步轻盈,丘吉抬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护士压根没注意丘吉的眼神, 径直走到林与之跟前,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输液管, 然后俯身,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轻轻拭去林与之额角渗出的薄汗。
她的动作很轻柔,是标准的职业化关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丘吉眼里似乎变得不对劲了。
他看见的是护士的手指在师父额头抚摸,然后往下,点在他的唇上, 甚至还想探向更深的地方。
一股毫无来由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那画面太刺眼了,陌生的手触碰师父,那么近的距离,甚至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师父在昏睡中毫无防备,脆弱地任由他人接近。
“别碰他。”丘吉猝不及防的话吓了护士一跳,她抬头,看见面容英俊却神色阴鸷的丘吉,眼神直直钉在她手上。
“我……我在给病人擦汗……”护士有些无措,解释道,“这样病人会舒服些……”
丘吉顿了顿,瞬间清醒过来。
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为什么连一个护士他都要吃醋?他是不是有病?
“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唇,倏地站起身往外走。
他应该是太担心师父了,导致自己劳累过度,神经敏感了。
到走廊尽头,看见赵小跑儿撑在窗台上,一边抽烟一边和祁宋打电话,聊着警局的事,连丘吉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都不知道。
等嘻嘻哈哈地打完电话,回过头来时,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哎妈,吉小弟你怎么跟鬼似的,走路没声儿啊!”
他把烟掐灭,烟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这才发现丘吉的脸色非常差,整个人就像一瞬间瘦了一圈一样,不由得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面,关切地问:“兄弟,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你好像有点发烧啊。”
丘吉的确感觉头有点晕,但是他没当回事,学着赵小跑儿的姿势靠在窗台上,将脑袋探出去,冷风一吹,他感觉精神好多了。
“跑儿哥,喜欢一个人会变得敏感吗?”
赵小跑儿被这么一问,愣了愣:“咋了?你喜欢谁啊?”
知道丘吉和林与之关系的人很少,只有一个丘利和张一阳,祁宋不知道知不知道,但是看他的眼神,应该也猜出来七八分,但他必然是一个不喜欢分享八卦的人,所以赵小跑儿还蒙在鼓里也正常。
丘吉晃晃脑袋,让自己意识更清晰一些:“不用管我喜欢谁,我知道你有过前女友,肯定有经验,你给我解解惑呗。”
提到前女友,赵小跑儿就来精神了:“嘿,那你就算问对人了,这喜欢一个人啊,变敏感是正常的,很多人都是谈了恋爱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那具体会变成什么样才算是合理的?”丘吉回头看他,目光很真诚。
赵小跑儿想了想:“比如会变得小气、爱吃醋,如果是男的话,可能会变得占有欲旺盛,对同性攻击性强,男的都喜欢圈地,这你也知道。”
对同性攻击性强,那就是对异性攻击性强。
丘吉陷入沉思,他向来不是这种小气的性格,就算和师父确定关系以后,他也从来不干涉师父的社交圈子,除了某些不安好心的香客,他几乎不阻止师父与同性异性相交。
因为他们师徒从来都是互相信任,其中羁绊多深,不是某个人就能代替的。
他相信师父也是这样对待他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感觉却不对劲了?
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念头在把他往黑暗处拉扯,肆意喧嚣,让他将师父带走,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人,因为危险就要到来,师父会受伤,甚至会死。
这种感觉和之前他看见师父死亡然后重生之后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时的他是奉献式的,完全献祭自己的一切,只为了求师父活着。
可现在却是自私的、卑劣的,竟然想让如此强大的师父只面对着自己一个人。
真的是病了吗?
“吉小弟?”赵小跑儿的眼睛瞪大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丘吉回过神来,朝他笑了笑,然后关上窗,往病房那边去。
赵小跑儿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敏感了,刚刚丘吉的眼神和表情,真的超恐怖。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那句话“喜欢一个人会变敏感”,顿时间后背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可能不可能,吉小弟绝对没有喜欢上他,对方也绝对不会对他产生占有欲,是错觉是错觉,他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好哥们,呜呜。
丘吉回到病房,反手关上了门,将外界隔绝,护士已经离开了,他走到床边,取代了她刚才的位置,低头凝视着师父沉睡的脸。
看了好一会儿后,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对方额前,停顿了片刻,才落下去,用指腹带着偏执的力度,重重拭过那处刚刚被护士碰过的地方。
仿佛要擦掉什么痕迹。
直到师父额头变红,他的指尖才停下来,随后顺着眉骨滑到脸颊,动作越来越慢,眼神也越来越深。
师父的皮肤微凉,触感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白,一种奇异的热度从丘吉心底烧起来,混合劫后余生和一种更深沉更黑暗的欲望。
他是我的。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进来,清晰又霸道。
只有我能碰他,只有我能守着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再从他身边带走他,也不能再伤害他。
丘吉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脸上那已经淡去的青色纹路,在皮肤下隐隐又浮现了一瞬。
他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在林与之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嗅到的是消毒水、草药和独属于师父的清淡气息。
脖颈上那个齿痕此时在他眼中,竟然像一个烙印。
他伸出舌尖,极轻轻地舔了一下那个伤痕。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突然响起,再次唤回了丘吉的神智,他像是被自己这过于越界和病态的举动惊醒,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阴鸷被慌乱取代。
林与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平静地望着他。
丘吉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没有因为师父的苏醒而欣喜,反倒带着一种“怎么这时候醒了”的惊愕。
林与之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仿佛能穿透丘吉刻意掩饰的急切,看到底下汹涌的暗流。
他的徒弟,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水……”他轻声说。
丘吉立刻侧身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点点喂他喝下,动作细致温柔,和刚刚那个下重手擦拭他额头的判若两人。
喝了几口水,林与之感觉喉咙舒服了些,重新躺下,看着丘吉忙前忙后地试体温、调整枕头、掖被角。
他喉结动了动:“你一直没休息?”
“我不累。”丘吉重新坐回床边,目光重新黏在师父身上,“沙陀罗和密教的事已经交给警方去处理了,不日就能把那些余孽清除。”
林与之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阿利的魂……”他想起还摆在公寓里的那盆绿萝。
丘吉安抚道:“张一阳已经去处理了,他说魂养得差不多了,等你养好伤,他跟我们一起去给阿利安魂。”
林与之彻底放下心来,抬眼看着洁白的天花板,眼神平静无波。
丘吉看着师父额头上的汗蒸发以后,碎发黏在一起,便拿着水盆去打了一盆热水来,拧干一块毛巾。
“师父,你这几天出了不少汗,我帮你擦擦,会舒服些。”
林与之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毛巾已经轻轻覆上他的额头,细致地擦拭汗湿的鬓角,动作起初还算规矩,但很快,毛巾顺着脸颊滑下,擦过脖颈。
丘吉的指尖隔着毛巾,有些刻意地在那片区域游走,他甚至掀开了被子一角,打算解开师父的衣服扣子继续往下。
林与之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这种过于亲昵的举动。
丘吉对上他审视般的眼神,又很快移开了。
“师父,不是我给你擦,就是护士给你擦,你要谁?”他声音低沉,对林与之的反应视而不见,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毛巾滑向他的锁骨,然后是肩膀。
病号服宽松的领口被轻轻扯开一些,温热的毛巾和丘吉的手指,触碰到了更敏感的地带。
林与之身体僵了僵,他明明从不抗拒丘吉的亲近,可是这一次却感觉到了异样,好像触碰他的并不是丘吉,而是另一个陌生的人。
“可以了。”林之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虚弱几分,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伤,还是因为丘吉气场突变产生的无力感。
“还没好。”丘吉低声说,声音有些哑,“背上也出汗了。”
说着,他竟然伸手,将林与之微微侧身,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林与之闷哼一声,额角又渗出冷汗。
“师父,你看,叫你别动了。”丘吉扶住他,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他侧过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背对着自己。
这个姿势让林与之完全陷入徒弟的臂弯,后背紧贴着温热的胸膛。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被动,如果现在丘吉想对他下手,他一点防备都没有。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
丘吉一手环着他,稳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拿着毛巾,探入病号服的下摆,贴上了他的后背。
“小吉,可以了。”他的语气不再是温和的了,而是带上一丝严厉。
丘吉的动作总算停了下来,随后,林与之感觉到腰间拿着毛巾的手环到了前面,丘吉将他紧紧抱住了。
“师父。”丘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委屈,“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这种感觉好难受。”
林与之再次被这种可怜的语调打败了,他扭头去看徒弟的脸,却见到他眼眶红红的,好像要落泪,他心里陡然一软。
“敏感多疑,患得患失,好像时时刻刻处于危险的境遇一样,一点也不像我自己。”丘吉的手放在师父的小腹处,好像那能让他感觉到安定,“我好累啊,一直这样撑着,真的好累啊。”
林与之动容了,伸手覆上丘吉的手背,那里一片冰凉,他知道丘吉可能是被沙陀罗的精神攻击影响了,神经衰弱,他需要一个恢复的过程。
“没事了,这一切都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不会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吗?”
“不会了。”林与之用手指去摩擦丘吉的手背,“等阿利醒过来,我们回清心观吧,以后所有的纷纷扰扰都不管了。”
“好。”丘吉将脸放在师父的后颈,嗅着独属于师父的香味,那原本含着泪光的眼却陡然蒙上一层冰冷——
作者有话说:开启狂更模式!
第118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3) 张一阳,不……
半个月之后, 林与之的伤总算彻底养好了。
丘吉这段时间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细心照顾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阴郁, 林与之看在眼里,却没说破, 只是时不时和他谈谈心,想开导他。
谁知道丘吉每次都故意绕开这个话题, 只说一些表面话,林与之看出来他并不想深聊。
出院那天, 奉安市局上下,从祁宋到基层警员, 都仿佛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虽然沙陀罗事件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散去,舆论仍在发酵,但核心的威胁已经拔除,紧绷了太久的神经急需一个宣泄口。
祁宋自掏腰包, 在局子附近比较熟的一家老字号川菜馆包了个大间,说是给林顾问接风洗尘, 实则也是慰劳这段时间疲于奔命的所有弟兄。
馆子不大,胜在味道正宗, 老板和警察们熟络得很,热气腾腾的麻辣鲜香最能调动氛围。
丘吉很早就到了,帮着老板搬啤酒、摆碗筷,忙前忙后,笑容灿烂得跟个小太阳似的。
他换下了那身总显得过分严肃的黑马甲,重新穿上自己的灰色改制道服,头发随意抓了抓, 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和之前在医院阴郁沉闷的人天差地别,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清心观里带点痞气又生机勃勃的小道士。
“吉哥!这边!留了座儿!”丘吉刚从老板那里唠家常回来,一个年轻警员便高声招呼,朝他挥手,他们前面的矮桌上已经摆开了扑克牌。
丘吉和警局打了那么多次交道,跟这些小警察都混熟了,各个一口一个吉哥吉哥的叫,倒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老大,随时能呼风唤雨一样。
“来了来了!”他笑着小跑过去,一屁股坐下,桌面一拍,“玩什么?先说好,输了可不准赖账啊,贴纸条还是喝酒?”
赵小跑儿正好从旁边过,从后面一腕子勒在丘吉的脖子上:“哟,口气不小啊,下棋下不赢你,不信你牌技也这么好,加我一个!”
“吉哥,你可要注意了,跑儿哥的牌技超绝的!”另一个警员附在他耳边提醒他,“不过你放心,他耳背,咱们悄悄交流他也听不见。”
“嘿呀,谁耳背啊!”赵小跑儿泥鳅一样挤在警员和丘吉中间,信誓旦旦,“那我就挨着你俩坐,看你俩怎么交流,我今天非得让你们脸上开花!”
“谁让谁开花还不一定呢!”丘吉眉毛一扬,洗牌手法熟练得不像个世外高人,跟耍杂技的倒是有的一拼,甚至还来了一套空中洗牌的绝技,引得一片叫好。
牌局很快热火朝天地开始,丘吉牌技不错,但运气似乎差了点,连着输了两把,被兴致勃勃的同事们按住,在脸颊上贴了张画着乌龟的纸条,他也不恼,反而指着这些哄堂大笑的警员:“好好好,等着,待会儿给你们每人贴俩!”
他一边打牌,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赵小跑儿凑过来想偷看他的牌,被他用胳膊肘轻轻怼开:“干嘛呢?作弊啊?是不是君子?”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小人。”赵小跑儿嬉皮笑脸,顺手从丘吉面前的盘子里捻了颗花生米丢嘴里,“哎,你说林道长这伤好利索了,以后还来局里当顾问不?”
丘吉出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容不变:“我师父啊,他喜欢清静,这次伤得不轻,得好好养一阵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
他语气轻松,将几张牌拍在桌上。
“炸弹!贴条贴条!”
林与之是和祁宋一起稍晚些到的,他们在警局探讨了一些案子的事,所以晚了些,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道服,外面罩了件素色薄外套,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他一出现,那些警员便纷纷朝他挥手问候。
“林道长,你来了啊!”
“身体好些了吗?”
“今天可得好好喝一杯……哦,忘了你不能喝酒哈哈!”
林与之唇角带着淡然温和的笑意,向众人致意,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与正从人群里抬起头,脸上还贴着一堆纸条的丘吉对上,丘吉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朝他用力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师父”,然后又被旁边的警员拉回去继续战斗。
林与之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随即被祁宋引着,走向角落里一张相对安静的小方桌。
张一阳顶着张宝山那张脸也来了,一进来被几个年轻警员围着往牌局那里走,他在丘吉背后转了转,大喊道:“这剩个3还怎么打啊?故弄玄虚!”
丘吉斜睨了他一眼,张一阳这才后知后觉,哈哈大笑:“不好意思啊,贫道不懂规则。”
说完他又凑到赵小跑儿后面,捂嘴笑道:“嘿,你这张5也没好到哪去。”
“……”
祁宋和林与之在角落坐下,服务员端来特意为他们留着的菜,已经又热了一遍。
“林道长,以茶代酒,恭喜康复。”祁宋为林与之倒了杯茶,语气真诚。
“多谢祁警官。”林与之举杯轻碰,浅抿了一口。
两人安静地聊了一会儿,听着不远处丘吉那边传来的阵阵笑闹。
林与之看着丘吉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这群年轻的警察中,讲着并不算特别好笑的段子,却能逗得大家前仰后合,输了牌被贴条又被罚酒,也乐呵乐呵的,仰头灌下半杯,喉结滚动,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清晰,引来几个年轻女警员偷偷打量的目光。
他看起来那么开朗阳光,仿佛医院里那个眼神阴鸷,行为越矩的丘吉从没存在过。
林与之静静地看着,指尖抚摸着温热的杯壁。
他恍恍惚惚意识到,这个如此有感染力的人,竟是属于他的人。
“周玥还是没有消息。”祁宋低声开口,打断了林与之的视线,“我们查了她所有的社会关系,包括沙陀罗伪造的那些假证,都没有线索,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与之的目光从丘吉身上收回,看向祁宋:“她最后出现是在哪里?”
祁宋想了想:“听他们说是在我们前往去追逐沙陀罗的那天晚上,她来局里晃了晃,然后就走了。”
林与之从丘吉那里知道了周玥就是舒照的事,心里也为她感觉到遗憾,现在沙陀罗死了,她没了靠山,又被四处通缉,想必过得很凄惨。
虽然她与无生门已经成为对立的关系,但以林与之的角度来看,她毕竟也是神巫女一族的人,是无生门的密友,是好是坏他们都不该插手了,全权交给警方是最好的结果。
他沉默片刻,道:“天地广阔,各有缘法,祁警官尽力就行。”
祁宋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问:“林道长以后有什么打算?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局里很需要你和丘吉这样的能人才士,不如……”
祁宋话没完,便看见林与之轻轻摇头,目光再次投向被众人簇拥着的丘吉,年轻人的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眼神明亮,仿佛能照亮这烟火缭绕的小饭馆。
“祁警官。”林与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阴仙的事就到此为止了,等阿利的事情解决,我会带小吉回清心观,以后山下的一切恩怨纷扰,我们都不想再参与了。”
他转回头,看着祁宋,露出一个柔和的笑:“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像这样坐在一起了。”
祁宋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心中自然是觉得遗憾和不舍。
这一路走来,大家经历了太多波折,不知不觉中,心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林与之和丘吉对他而言,与他的战友们一样,已经无法割舍了。
可是他从来不是个喜欢强求的人,人生于世,来去任其自由,他没有资格用富贵和权利束缚师徒,他们的确应该回到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他看着杯中的茶水,很少面露笑容的他此时竟然笑了笑:“看来我是没这个福分,也好,清净难得。”
他仰头将茶水饮尽,压下心头涌起的空落落的难过。
“我去添个菜。”他站起身走到包间外面,转身时,余光却瞥见张宝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包间,独自一人拎着瓶啤酒,晃晃悠悠地朝饭馆后门走。
祁宋脚步顿了一下,犹豫片刻,也跟了过去。
饭馆后门是一条僻静的小巷,远离了前厅的喧嚣,只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头顶璀璨的夜空。
张一阳背靠着祁宋那辆黑色的公务车引擎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舒服地叹了口气。
卸下了在饭桌上那副张宝山的夸张做派,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懒散和淡淡的寂寥。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看到祁宋走出来,眼神有些讶异,但很快咧开嘴笑了笑,晃了晃酒瓶:“祁警官也出来透气?是不是也觉得里面太吵了?”
祁宋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靠在了车身上,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支过去。
张一阳挑眉,下意识地来了一句:“怎么还没戒烟啊?这玩意儿伤身。”
祁宋瞥了他一眼,自己含上一支,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散开。
“当警察的,压力都很大,总要有个宣泄口。”
“这宣泄口也不能伤身啊。”张一阳嫌弃地看了看他手里的烟,竟然霸道地夺过来扔地上踩熄,虽然这个行为得到了祁宋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但他全当看不见。
两个人突然陷入了沉默,谁也没说话。
巷子里的风带着一丝温热,吹散了饭馆里带出来的油烟味。
“张……”祁宋开口,顿了顿,“张半仙,这次沙陀罗的事,多亏了你帮忙,没有特意感谢你,抱歉。”
张一阳嗤笑一声,拿起啤酒瓶狠狠闷了一口:“这不是你经常说的吗?职责所在,拿了你们的钱,给你们警方办事,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谢的?”
他语气随意,带着玩世不恭,仿佛那些生死搏杀和道术对决都只是一场值得拿来下酒的谈资。
“真的只是拿钱办事吗?”祁宋侧过头,看着张一阳在昏暗光线下半明半昧的侧脸,嘴角竟然漾起一丝笑意。
张一阳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改色,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到祁宋脸上:“那祁警官觉得,我还图点啥?图你长得帅?还是图你们警局的食堂饭好吃?”
他的距离太近了,张一阳的眼神里甚至带着刻意的挑衅和试探。
他仗着披着张宝山的马甲,便在祁宋面前肆无忌惮,反正对方也不知道,怕啥?
祁宋没有后退,甚至没有躲开他的呼吸,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咫尺的眼睛。
“张半仙绝对不会只图钱。”他突然来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张一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没明白他的意思。
祁宋的笑意味深长,眼神却盯得张一阳心里发怵。
可是他没来得及继续和祁宋聊,后门口一个警员的脑袋探出来:“祁警官,快,大家等你来说几句呢!”
“好。”祁宋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张一阳依旧维持着那个动作不变。
最后祁宋侧过半张脸,在星辰和月亮的照耀下,那半张脸十分清透。
“张半仙,留下来吧,这里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他回眸一笑,“还有你脖子上的伤。”
张一阳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等他回过神来时,那个警察却已经进入门后,消失不见了。
第119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4) 欢迎归队(……
张一阳进来的时候, 丘吉透过脸上的纸条缝隙瞟了他一眼,看见他在包间里转了一圈后晃悠到师父跟前,拍拍他的肩, 把他叫了出去。
旁边的赵小跑儿催促他出牌,丘吉的心思却已经不在牌上了, 他招呼另一个警员过来,把牌塞到他手里, 然后起身跟了过去。
他附在门框边,听见外面走廊传来两个人的谈话。
“老林, 你们真打算回清心观了?以后也不来了?”
“祁警官跟你说了?”
“还用他说吗?猜都猜得到。”张一阳的声音刻意压低,避免被其他人听到, “但是老林啊,你确定阴仙的事真的解决了?就这么放心地离开?”
林与之很明显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张一阳的话,张一阳哼笑一声:“你徒弟,丘吉, 脸上的青纹那么明显,那分明就是阴仙之力外露的表现, 他进入沙陀罗的死亡空间这么久,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万一他跟阴仙有关系,你就这么把他带回去,发生什么事,我可不一定能及时赶来帮你压制他。”
“你对这件事很上心?”
林与之突然问这么一句,倒是把张一阳弄懵了。
“这搁谁不上心啊?阴仙这东西这么恐怖,再让老子轮回个十年百年的,老子哪还有那心气?照我说, 你不能就这么把丘吉带走,先把他扣在警局,等我们研究清楚印记和阴仙之力之间的关系,再……”
“张天师。”林与之突然打断他,声音低沉。
门口的丘吉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心脏跳动的频率开始变快。
他有点期待师父会怎样为他辩解,依旧会站在他这边吗?还是会认同张一阳的话?真的认为他是个异类?
走廊上传来一阵沉默,他却想象不到师父脸上的表情。
他等待了很久,却得到了这样一句话。
“小吉现在心绪不稳,倘若直接扣留,反而会激出他的凶性,更难办。”林与之顿了顿,“我会慢慢引导他,让他把心中的郁结之气化解掉。”
丘吉发现自己的唇角微疼,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自己的牙齿把皮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弥漫,疼痛牵扯到了他的心。
所以师父也在防着他?他根本不是真心想带自己回道观,他只是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免得祸害到其他人。
凭什么?这一路走来,他历经了多少危险,吃了多少苦头,每次遇到绝境,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甚至为了制服那个诡物选择置之死地,他付出的一切谁看到了?
仅仅一个“吉哥”的称呼,一句“谢谢”,还有赵小跑儿锁屏上的一张合照,就企图笼络他,让他奔波卖命。
结果现在这潜在的麻烦落到了自己身上,他们就把自己视作隐患,连最亲近的师父都要替这些人看管着自己。
沙陀罗的话果然没错,他们既想利用力量,又心怀忌惮,既需要他,又防备他。
世界扭曲,人心叵测。
丘吉紧紧攥着拳头,丝毫没察觉自己的心绪正滑向一个偏执的极端。
林与之与张一阳谈完回到包间时,丘吉早已经回到了人群中,继续玩牌,他关切地看了一眼徒弟,似乎只要丘吉还在视线之内,他的心才能稍安。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丘吉虽然盯着牌,眼神却格外阴鸷。
***
几天后,警局的特殊停尸间里,祁宋等人已被张一阳吩咐守在门外,里面只留下他、林与之和丘吉。
张一阳打开一个木匣,里面装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骨针、银刀和一些粉末,房间中央,丘利的尸体静静躺在铺着白布的操作台上,面容安详,却掩盖不住躯体上触目惊心的损伤,那空洞的眼窝和扭曲的四肢。
张一阳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态,朝身后的丘吉示意,丘吉淡漠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依吩咐在房间四角点燃定魂香,青烟笔直上升,凝而不散。
张一阳愣了愣,这小子眼神怎么像看仇人似的?
“注意点,可别让丘利的魂被我这边的动静惊散了。”他没太在意丘吉阴郁的眼神,转向林与之提醒道。
林与之微微点头,他站在操作台头部的位置,双手虚按在丘利头顶上方,而丘利脑袋旁边放着那盆已被红色裂纹完全侵蚀的绿萝,看上去十分诡异。
丘吉点完香便站到稍远的阴影里,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弟弟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一阳手指捻起骨针,蘸取特制药粉,刺入丘利断骨处的穴位,每一次落针,他的手都会微颤,因为断骨重组术极其耗神,而他之前阻止沙陀罗空间闭合时消耗过大,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他全凭一双手感知着骨骼的错位与断裂,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碎骨一块块复位。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角,但他眼神专注,没有丝毫马虎。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当张一阳将最后眼部周围的骨骼复位并敷上药膏、缠好纱布后,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踉跄一步,扶住了操作台边缘。
“真被掏空了……剩下的交给你了。”他喘着气对林与之说。
林与之点头,用剪刀将绿萝的叶片全部剪下,放入瓷碗,然后用布包着的木槌将叶片捣碎成膏状,他捏开丘利的嘴,将膏体放在丘利口中,让他含住,随后开始默念咒语。
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震颤了一下,丘利口中的绿萝膏体迅速消融,叶脉化作红色的汁液,没入喉咙深处。
无人出声,连靠墙的丘吉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操作台上,丘利苍白的面颊渐渐泛起一丝血色,最先恢复的是呼吸,胸口开始微弱起伏。
接着,覆在他眼上的洁白纱布开始颤动,那是新生的眼球在转动,嘴角也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阿利。”丘吉低唤一声,从阴影中迈出一步。
仿佛听到呼唤,丘利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最后,手指猛地张开!
“阿利!”
林与之也激动起来,和丘吉一左一右握住丘利的手。
丘利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脑袋无助地晃动,似乎因眼前一片黑暗而想扯开纱布,却被丘吉按住乱动的手。
“你的眼睛还没恢复,先别动纱布。”
听到丘吉熟悉的声音,丘利颤抖得更厉害了,回握住哥哥的手,将人拉近。
“哥哥,哥哥……”
听到这声呼唤,原本内心淡漠的丘吉忽然动容,他摸摸弟弟的脸,鼻头泛酸,一把拥住了他。
“是我,我在这里,师父也在这里,我们都在。”
丘利听到林与之也在,意识到另一只手握着的就是他,便自责地说:“林师父,对不起,我记得我好像咬你了,你疼不疼?”
林与之眼中波动,克制住情绪,轻轻抚摸他的手背:“我没事,倒是你,吃了不少苦。”
在丘利的认知里,他并不知道自己死过一回,也不知道时光已经过去半年,只以为是林师父将他从火场救回,只是睡了一觉。
他单纯地笑了,一边安抚丘吉,一边道歉:“对不起林师父,对不起哥哥,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吃豆沙包了。”
丘吉听到豆沙包几个字,眼泪更加汹涌,虽然心底深处一直有张网在收束他泛滥的情绪,可是那情绪还是如同洪水猛兽一样窜出来,他放开丘利,仔仔细细地在他稚嫩的脸蛋上打量,看着弟弟重新充满生气的脸庞,泪流满面。
这一刻,亲情驱散了所有术法的诡异与死亡的阴影,丘利像个迷失许久终于归家的孩子,紧紧抓着哥哥和师父的手,三人在冰冷的停尸房里,却仿佛有暖流涌动。
连耗力过度瘫软在一旁的张一阳看着这一幕,嘴角也扯出一丝笑意。
虽常被这师徒俩坑,但见他们重获圆满,心里竟也莫名感到一丝温暖。
有家,有亲人,真好啊。
***
丘利复活后,警局内部众人对他隐瞒了这半年的真相,只说他遭犯罪分子绑架重伤,成了植物人,如今刚刚苏醒。
还没恢复视力的丘利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停尸房醒来的,也没有看见警员们看他时那种如同见证奇迹的眼神。
等他身体状况稳定些以后,祁宋和赵小跑儿在警局食堂为他办了小型欢迎会,没有山珍海味,只是几道家常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氛围却格外温暖。
丘利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他被赵小跑儿等人围在中间,听大家七嘴八舌讲他养伤期间警局的趣事,脸上一直带着腼腆的笑,林与之陪在一旁,随时关照他的状态。
祁宋和丘吉从食堂外进来,祁宋手里拿着一个灰色布袋。
丘吉边走边认真问他:“你真打算这样做?你们上级那关能过吗?”
“先斩后奏吧。”祁宋干脆利落地回道,丘吉脚步微顿,看着祁宋挺拔的背影,不觉微微一笑。
赵小跑儿还揽着丘利的肩膀闲话家常,一口一个兄弟地叫着,直到看见祁宋和他手中的布袋,才放开丘利站起身,其他警员也意识到什么,纷纷让开一片空地。
丘利不明所以,又听不见人声,便问:“怎么了?你们怎么不说话?”
“傻子,给你的新衣服,快换上。”赵小跑儿偷笑着低语。
“新衣服?”丘利摸摸脑袋,眼上的纱布轻颤,“我有新衣服啊。”
祁宋拿出布袋里的衣服,几个警员帮着丘利脱下外套,抢着将新制服给他换上了。
丘利懵懂地面对着黑暗,依旧困惑,林与之拉起他的手,引导他在衣服上抚摸。
指尖先触到胸前坚硬厚实的布料,再摸到左肩,一枚冰凉而棱角分明的金属徽章。
丘利的手指颤抖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那徽章……是警徽。
祁宋看着穿戴整齐的丘利,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整个食堂。
“丘利,经市局特批,从今日起,你正式成为奉安市局特殊事件调查组的一员,欢迎归队。”——
作者有话说:所有的支线和伏笔回收得差不多了,还有最后一个单元,也是本书最后一个大危机(但其实也没有那么大),后面剧情可能主走甜虐甜虐风,忽然有点舍不得,呜呜呜~~~
第120章 焚灯叩天门(1) 你惩戒我吧
张一阳的断骨重组术果然有效, 丘利的眼睛在短短几天就恢复得差不多,除了有些虚影,没有其他问题。
林与之和丘吉也决定离开奉安, 回去他们的野窝,得知启程日期的祁宋很快联系了一个司机, 想用车送他们回白云村。
林与之倒也不拒绝,坐祁宋安排的车起码不用再自掏腰包了。
告别来得很快, 祁宋和赵小跑儿送他们到市局门口,司机已经开着一辆高档商务车在这儿等候, 初夏的风吹过街道,带来梧桐叶沙沙的声响。
“真不再多住几天?”赵小跑儿眼巴巴地看着丘吉, 一个魁梧的东北大汉却像个小娇妻一样眼眶泛红,“吉小弟,你这说走就走,我心里空落落的。”
丘吉正把行李包放进后备箱,闻言回头, 笑道:“得了吧跑儿哥,那天喝酒的时候谁抱着我说‘赶紧走赶紧走, 再不走我钱包都被你喝空了’?”
赵小跑儿嘟囔:“那还不是你灌我。”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林与之那边飘。
林道长今天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脖颈齿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只是偶尔偏头的时候,能看见一点。
他正在低头和丘利嘱咐一些事,那小孩穿着新警服,却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脑袋垂着,时不时点头应和两声,能看得出来他在掉小珍珠。
他比赵小跑儿还舍不得。
林与之说得差不多了以后, 问他:“我说的这些你都记住了?这对你以后的工作很重要。”
丘利用手背抹掉小珍珠,抬头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声音糯糯的:“我知道了林师父,我会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再去对付犯罪分子的。”
林与之满意地点头,犹豫一下,手伸进自己的袋子里摸索,却发现再没有像血玉菩提那样珍贵的东西可以送给丘利护身了。
但他转念一想,张一阳已经打算留在警局,以张宝山的身份继续协助警方处理特殊事件,有他在,丘利应该不会再出现之前那样的危险,便作罢了。
丘吉和赵小跑儿扯了会儿嘴皮,然后才过来和丘利说话。
“哭什么啊,你现在是正式警察了,被人看见也太招笑了。”
丘利无精打采地看了哥哥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扣子:“哥,我其实还是觉得我不够格。”
“有什么不够格的?”丘吉伸手揉揉弟弟的头,“祁警官亲自带你,保管把你训练得跟鹰一样,而且你跑儿哥也在,谁也不敢欺负你,如果遇到你跑儿哥都不敢惹的人,你打个电话叫我,我来给你镇场子。”
“林师父。”丘利转向林与之,声音里带着依赖,“你和哥哥什么时候来看看我?”
林与之抬眼,目光柔和:“等你能独立出任务的时候,我们就下山来看你。”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你想回观里住几天,随时都可以。”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丘吉侧目看了他一眼,师父从不说这样开放性的承诺,他向来习惯把界限划得分明,清心观是清心观,山下是山下。
现在这样说,看来是真心想给丘利第二个家的意思。
祁宋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等师徒和丘利聊完,才上前朝林与之伸出手:“林道长,一路平安。”
林与之与他握手,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却都用了力。
“祁警官,阿利就拜托你了。”林与之声音很郑重。
“放心。”祁宋点头,看了看丘吉,又说,“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
丘吉看到祁宋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他拉开车门,侧身让林与之先上车,自己跟着坐进去,关门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市局大楼。
张一阳那货竟然没来送他们。
商务车驶离市区,高楼渐次后退,逐渐换成连绵的绿野和远山。
丘吉靠在座椅里,右腿伸直搭在前排座椅间隙,指尖无意识地捶打自己的膝盖。
“怎么了?腿还没恢复好?”林与之问。
丘吉摇头:“差不多了,只是站久了会有点泛酸。”
林与之闻言,竟然伸手抬起他的右腿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用那双修长的手指在腿部各个穴位按压揉搓,舒适感很快传遍丘吉浑身上下,他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看着师父,发了呆。
林与之的眼神很专注,似乎把揉腿这个行为也当成画符一样,不,应该说,他似乎已经把照顾丘吉当成了一件比画符驱鬼更重要的事。
丘吉觉得师父为自己做出了太多改变,从小到大,他说的话立的规矩从来不会改变,在丘吉面前经常摆出严厉的姿态,对他的关心都藏在了面具之下。
可现在却像沸腾的水渐渐平静下来,任何事总是以丘吉为重,对他的行为和言语也都无比纵容溺爱。
他不知不觉回想起这半年的时光,像场光怪陆离的梦,碎骨、重塑、伪装、厮杀,还有沙陀罗最后那双漆黑的眼睛,有时候半夜惊醒,他会盯着天花板发呆,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是清心观的丘吉,还是被阴仙之力浸染的容器,还是……阴仙。
正出神,左手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丘吉身体僵了一瞬,又放松下来,他反握住那只手,指尖滑进对方的指缝,十指相扣,师父的手从来都是很有劲的,但每次握在手里都是软的。
丘吉将两人交握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放在大腿上。
林与之看着他,手指出其不意地在他大腿往里的部分碰了一下,这把丘吉惊得脸色变了变。
对方却依旧是那副表情,跟平时和他论道时一个样。
师父确实变了,这种坏事都能干了。
丘吉胜负欲旺盛,被欺负了也不甘示弱,另一只手假意去揉搓自己的膝盖关节,却不经意地往下滑,触碰到腿弯底下。
林与之果然耳尖泛红,伸手想把丘吉的腿推下去,这腿却像钉在上面一样牢牢不动。
“哎哟,别推呀,本来只有点酸,现在都有点疼了。”丘吉故意龇牙咧嘴,内心却乐成了花。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咧嘴笑了:“小哥俩感情真好,是兄弟?”
林与之正欲解释,丘吉却朝师父眨了眨眼,然后对司机笑道:“是啊,他是我哥。”
他说“哥”的时候,舌尖在齿间轻轻一卷,带出点亲昵狡黠的意味,甚至故意用弟弟的身份撒娇:“哥,再帮我揉揉嘛,回去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红烧肉。”
林与之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丘吉看着师父泛红的耳尖,心里那点阴郁忽然散了些,他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哥,你现在的样子真好看,让人想……”
林与之转回头瞪他,耳尖更红了,丘吉笑得眼睛弯起来,得寸进尺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好像在说“怕什么,又没人看见。”
然后他将身体往他那边倾斜,车恰好驶入隧道,光线暗下的瞬间,丘吉的唇轻轻刮过师父的耳廓。
“就亲一下。”他退开时小声说,热气喷在耳畔。
林与之整个人都僵住了,黑暗中,丘吉能感觉到他软下来的手又硬了起来。
***
下午的时候,司机把他们送到了白云村口。
丘吉拎着包跳下车,深深吸了口气,白云村的村牌依旧立在这里,空气里有泥土和远处炊烟混合的味道,熟悉得让他鼻腔发酸。
半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师徒俩是进村以后才发现不一样的。
平时一个落后乡村,现在却沿村道两边支起了许多小摊,售卖着各种油炸食品和文创用品,在这些老板中有认识的村里人,也有一些不认识的外地人。
王寡妇也是其中一员,她几乎是把自己小卖部都给搬来了,摊子支得比谁都大,正坐在摊边和几个老熟人打牌,看见丘吉和林与之,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哎哟!是林道长和阿吉吗?”
丘吉笑着挥手:“王姐,好久不见!”
“真是你们!”王寡妇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他们,“听说你们去城里办事了?这一去可好久,观里都没人,前阵子还有几个城里来的小年轻想上去看看,被我拦住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林与之安静听着,偶尔点头,丘吉却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扫过周围,发现确实多了些陌生的面孔,有些还举着手机或相机,鬼鬼祟祟地打量他们。
“最近来白云村的人变多了?”他状似无意地问。
王婶“啧”了一声:“可不是嘛,自从城里出了那些新闻,说什么道士抓鬼啊、阴仙啊什么的,好多人都往这儿跑,上周还有个什么网红,带了一群人在观门口直播,吵吵嚷嚷的,我说那是人家清修的地方,不能瞎闹,他们还跟我急。”
丘吉眼神沉了沉,没说话。
师徒告别王寡妇,继续往山上走。
原本长满杂草的上山小路此时也不知道是被哪些好心人清理了干净,路还扩宽了一些,抹上一层混凝土,走上去踏实不少,却少了以前那种攀山的感觉。
丘吉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拉林与之一把,虽然他知道师父根本不需要。
走到半山腰时,他看见这里多了一座古亭,虽然样式很新,上面却被刻画了很多痕迹,丘吉想了想,还是停下来站在这里眺望远方。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山下村寨错落的屋顶和远处蜿蜒的河流,几棵老松树斜斜生长,投下大片阴凉。
“师父,村长是不是把我们无人坡改造成旅游景点了?”丘吉说着,从包里掏出水壶递给林与之。
林与之在古亭中坐下,接过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丘吉被汗水浸湿的鬓角上,他抬手招呼徒弟过来,丘吉倒也顺从的蹲伏在师父身边,让他用袖口为自己擦汗。
“应该不至于,之前我把观里的法器珍宝都送给他们了,让他们帮我照看清心观,他们应该是利用这些钱把路修了,方便我们上山。”
清心观里就他和师父俩人,有必要特意修条路吗?而且修路就算了,他们不知道他们师徒上山下山从不需要歇气,修个古亭作甚?
劳民伤财。
丘吉暗暗腹诽。
林与之居高临下地盯着徒弟蠕动的嘴,知道他又在骂人,便岔开话题:“累吗?”
“不累。”丘吉握住他的手腕,仰头看他,“就是想跟师父单独待会儿。”
他说得直白,眼神也直白,就那么盯着师父看,从眉眼到嘴唇,一寸都不放过,林与之被他看也不别扭,由着他去,谁知道丘吉得寸进尺,拉过师父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然后抬头往脸凑过去。
林与之微微蹙眉:“小吉……”
“就一会儿。”丘吉眼神明亮,“师父,这半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要是能这样和你待着,什么都不用管,该多好。”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却又有什么更沉的东西压在下面。
“现在不是回来了?”林与之轻声说。
丘吉没应,只是靠得更近,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嘴唇若即若离地碰了碰他的唇角,那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稍纵即逝。
就在这个瞬间,不远处树丛里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
丘吉身体突然绷紧,猛地转头看过去,树影晃动,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往后缩,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林间一闪而过。
“谁?!”丘吉厉声喝道,松开林与之就要追过去。
林与之拉住了他:“小吉。”
丘吉回头,眼里有戾气:“有人在偷拍!”
“我知道。”林与之的声音很平静,手上却用了力,将丘吉拉回身边,“让他去吧。”
“师父!”丘吉咬牙,“他拍的是我们……”
“拍就拍了。”林与之打断他,“我们已经决心隐居,外界的一切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只要他们不要舞弄到观里去,其他的随意吧。”
丘吉盯着师父看了几秒,他想不通师父为什么总是这么大度,明明出手教训一下的事,他却总是温温的,不管也不顾。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别过脸,看见那个人影已经跌跌撞撞跑远,消失在树林深处。
“走吧。”林与之提起包,率先往山上走。
接下来的路两人都没说话,可丘吉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混合着某种更阴暗的情绪。
然而接下来还有更令他血液沸腾的事。
快到观门时,林与之忽然停下脚步。
丘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瞳孔一紧。
清心观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锁被撬坏了,铁锁掉在地上,已经变形,门缝里隐约传来喧哗的人声,还有音乐声,是那种网络流行的短视频配乐,又聒噪又刺耳。
二人推开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丘吉怒发冲冠。
一些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院子里拍照,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口井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把瓜子嗑往井里丢。一个长得不像个男人的男人已经进了道堂,靠在香炉边摆姿势,香炉里插着的不是香,是几根颜色艳丽的荧光棒。还有一个男生正举着自拍杆在堂前直播,嘴里喊着“宝宝们看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清心观,那个林道长和小道士就是在这里清修……”
道堂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供桌被挪动了位置,上面摆着零食和饮料罐,三清像前,居然有人放了一个卡通玩偶。
丘吉站在门口,浑身都在抖,一种冰冷刺骨、几乎要撕裂胸腔的愤怒油然而生。
他看着这些人嘻嘻哈哈地践踏着他和师父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看着他们把清静之地当成猎奇的背景板,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无知又轻佻的笑。
“出去。”
他的声音冰冷,瞬间压过了院子里的喧闹。
那些人一愣,转过头来。
两个穿着改制道服的年轻人,长相出众,身材修长,乌黑的碎发,立体的五官,就这样站在道观门口,就像标准的模特一样令人赏心悦目,顿时引起一阵沸腾。
举着自拍杆的男生眼睛一亮,激动地说:“哎哟!正主回来了,宝宝们快看,这就是林道长和小道士,真人比视频里还帅啊!帅炸了!”
他兴奋地要把镜头转过来,却在下一秒对上了丘吉的眼睛。
男生的笑容僵住了。
丘吉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某种病态的东西。
“我再说一遍,”他停在院子中央,声音很重,“出去。”
“哟呵,这道士怎么这么没礼貌呢?”那个妖里妖气的男人从道堂走出来,皱起眉,语气不善,“这观是你家开的?我们买了门票的。”
“门票?”丘吉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度冰冷的笑,“谁卖你们的票?”
“山下那个大妈啊,她说给五十就能进来拍照……”娘娘腔话没说完,忽然叫了一声,丘吉毫无预兆地抬手,一巴掌落在男人的脸颊上,将他扇得脑袋都偏了过去,脖子咔嚓一声,像是脱臼一样。
他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丘吉,气得颤抖:“你……你他妈的敢打……”
他话没说完,丘吉已经冲进道堂,将他插在香炉上的荧光棒扫落在地,一脚踩碎。
塑料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喂!你干什么!”那个靠在水井边的人冲进来,想替娘娘腔打抱不平,伸手要推丘吉。
下一秒,他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院墙上,滑落在地,甚至没人看清丘吉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男生就倒地了。
“打人了!打人了!”人群忽然尖叫起来,一边往后缩一边举起手机拍。
丘吉没理会他们,他看着道堂里面狼藉的景象,看着三清神像上被彩色笔画得乱七八糟的痕迹,呼吸越来越重。
供桌上的零食饮料被他一件件扫到地上,那个卡通玩偶被他抓起来,五指收紧。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刺破了丘吉周身的暴戾。
丘吉动作顿住,回头。
林与之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可他的眼神是冷的。
“师父……”丘吉想说什么,声音却哑了。
“我知道。”林与之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个被捏变形的玩偶,放在一旁,然后转向外面那些已经吓呆的年轻人,声音坚定:“观内从来不接待游客,以前如此,以后也如此,请你们马上离开。”
那些人被丘吉的暴力吓傻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那个摔伤的男生也被娘娘腔搀扶着,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惊恐。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
丘吉站在原地,看着师父弯腰捡起地上的垃圾,动作不疾不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握紧的拳头在抖,指甲陷进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师父。”他哑声开口,“你看见了?我没有做错,打他们是应该的!”
林与之直起身,手里拿着几个空饮料罐,眼眸低垂。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
“你怎么没有怪我?”丘吉三两步走到师父跟前,强迫他看着自己,“你的眼神就在怪我!你觉得我暴躁,觉得我叛逆,觉得我想……”
“杀了他们?”林与之接了下去,声音依旧平静。
丘吉猛地顿住。
是的,想杀了他们,想像在沙陀罗的死亡空间里捏死那些白骨将士一样,轻而易举地捏死他们。
想像上辈子一样,肆意屠杀。
林与之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逐渐暗淡的天光,也映着自己平静的脸,他看见了丘吉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青纹。
“小吉,我没有怪你,你做得很好。”虽然是这样说,林与之却叹了口气,转身往堂屋走去,“把道堂和院子收拾一下,我去看看里面。”
丘吉站在原地,身体却很僵硬。
师父没有怪他,反而还认同他。
可是他的眼神分明就不是这样想的,那里面蕴含着什么呢?
讥讽?厌恶?排斥?
反正绝对不是认同。
丘吉阴侧侧地盯着师父的背影,内心的扭曲正在一步步蚕食他的神智。
***
师徒俩一直收拾到半夜才把道观全部打扫干净,简单洗漱以后,像往常一样,各自回自己的房间。
明明已经是更亲密的关系,可两个人却都默契地维持着师徒的生活方式。
夜深人静,窗外响起几声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丘吉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呼吸间全是熟悉的、属于清心观的味道,这本该让他安心,可心里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丘吉摸出来看,是赵小跑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条链接,什么都没说,他点开,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页面。
标题很醒目:“清心观道人真人现身!颜值绝了但脾气暴躁打人!”
视频明显是今天那个男生拍的,画面晃动得厉害,但能清楚地拍到丘吉将人摔出去的那一下,还有他踩着荧光棒、扫落供桌上东西的画面,拍摄者还加了夸张的配音和字幕,把丘吉描述成一个“仗着有点本事就横行霸道”的恶道。
评论已经刷了几千条。
“天啊真人这么帅?!但打人太过分了吧……”
“楼上去看看完整版,是那几个人先闯进人家道观搞破坏的好吗?”
“闯观是不对,但打人就是暴力!道士不是应该慈悲为怀吗?”
“师徒俩颜值都好高,但徒弟眼神好吓人,感觉不像正常人……”
“听说这个丘吉身上有阴仙的力量,上次那个冰封火场的是不是也是他?”
丘吉一条条翻下去,指尖越来越冷,那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暴力”“不正常”“阴仙”“怪物”……
他猛地坐起来,把手机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呼吸急促,胸腔里那股暴戾又涌上来,带着深深的委屈和不甘。
凭什么?他拼了命保护这些人,保护这个世界,换来的就是这些?
那不如全都去死好了!
可是只有一个人让他总是不自觉强压下自己的暴戾。
那就是师父,只要一想到他,一想到他沉稳平静的模样,波澜不惊的语调,他就莫名其妙地自责。
所有人都可以误会他、敌对他、排斥他、讨厌他,可是师父不行,他不想让师父对自己失望,也不想自己真的成为小说中写的那种恶徒,以下犯上,离经叛道,靠折磨师父、束缚师父来强行留住那份爱。
他想要的是一个真心的师父,活生生的师父,而不是傀儡。
丘吉抬起头,眼神却变得更坚决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没有穿鞋,就这样穿着轻薄的里衣去到道堂,在供桌后面翻到了一把一米长,已经积满灰尘的竹木戒尺。
这是小时候师父用来吓唬他的玩意儿,说只要犯错就要挨打,可是师父却从没有用这把戒尺打过他。
丘吉捏紧戒尺,直接走到师父的房门前,抬手轻轻叩响门扉。
“进来。”林与之声音有劲,很明显还没睡,丘吉推门进去,便看见他坐在自己的木榻上,就着一盏油灯,在翻阅书籍,他眉头紧蹙,面容一半黑暗,一半昏黄。
看见光着脚的丘吉手里拿着一把戒尺,神情落寞地站在门口,他愣了愣。
“小吉,你做什么?”
丘吉一步步靠近他,仿佛要将他吞噬,林与之握着书的手紧了紧,心里有些不安。
最后丘吉将戒尺放在桌面上,主动伸出双手。
“师父,你惩戒我吧,我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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