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犯什么错了?”林与之没动那把戒尺, 而是反问他。
丘吉就这样摊着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得厉害,却又固执地不肯完全垮掉。
“我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赶走那些人, 可是我选择了最蠢的一种方式,还让他人捏住了把柄, 这是第一错。”
“第二呢?”
“犯了错之后我没有立马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反倒质问师父不信任我。”
“还有吗?”
“没了。”丘吉垂眸, 盯着地面,脚趾传来一阵凉意。
林与之合上书, 看了一眼那把陈旧的竹木戒尺,目光又移回丘吉脸上, 在那双通红的眼睛、紧咬的下唇上停留片刻。
“不,你还有一错,比前面两错都严重。”
丘吉眉心跳了跳,不明所以。
林与之总算拿起戒尺,借着煤油灯看了看上面的刻度, 轻轻抚摸,眼神无比专注。
随后他举起戒尺竟然真的在丘吉摊开的手心轻轻拍了一下, 只不过力道轻得就跟挠痒差不多,丘吉蜷了蜷, 没收回,像只陷入迷途的鹿。
“我不是跟你说过打人不要打脸,容易留下证据吗?”林与之严肃以待,戒尺在他手里不像训人的工具,反倒像个逗丘吉的玩具,“你那巴掌多重,他要是去报警怎么办?”
丘吉愣住了, 眼尾下压,对师父这种无条件宠溺的行为感觉到困惑不解。
白天师父的眼神明明很失望很惆怅,他以为师父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只是为了安抚他才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有不满和愤恨也不会立马说出来,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点挤出来,然后再用他自己的方式化解。
丘吉选择来主动请罚,也是觉得自己和师父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师徒关系,还有着世俗所称的情人关系,而他又作为这种情人关系中的上位者,更应该承担起化解矛盾的责任来,而不该等着师父来开导自己。
他已经把师父当成了自己的另一半,他也希望能得到平等的相处方式。
林与之看着他比论道时更加认真的表情,笑了。
“你是我的徒弟,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是他们不对。”
“可我动手了,还用了一点点道力。”丘吉用手指捻了捻来形容他所使的道力大小,表情严肃且认真,“师父教过我,道者,当以理服人,以德化人,我用了暴力,该罚。”
“嗯,有道理,是该罚。”
林与之看向那盏煤油灯,挑挑眉,说道:“罚你明天把观内所有的灯盏都清理一遍,静心凝神,舒缓戾气。”
丘吉嘴角抽了抽,看了看灯盏,甚是不满:“你干脆打我几尺吧,那些灯盏都烧了多少年了,蜡油又硬又臭,而且加上祖师爷那边上供的灯盏,加起来一百多有余,我哪有那精力啊。”
林与之笑着摇头,让他把头埋下来,丘吉乖乖照做,没想到戒尺在他头顶拍了拍,丘吉捂着脑袋顶,越发不解。
“小吉,你会怒,会失控,这很正常,因为你太累了,需要一个很漫长的恢复期,清理灯盏就是在磨砺你的戾气,让你能更平静。”
丘吉无话可说,只能默默答应。
可他心里的纠结却依旧存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我可以清理灯盏,不管是上百盏还是上千盏,可是我怕的是清理过后依旧会感觉到空虚,没有任何变化。”
“我更怕自己会逐渐变成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怕我砸在别人身上的拳头,最后会砸在你身上,怕变成……”
变成什么?怪物?阴仙的傀儡?还是一个疯子?沙陀罗空间里那种掌控一切、毁灭一切的快感,一直缠绕在心头,而现在站在师父面前,呼吸着师父近在咫尺的气息,又在无声地压制着那种快感,他快要疯了。
“你不会。”林与之打断他,语气笃定,他将戒尺放在桌上较远的地方,并且不打算再拿起来。
“即使会,我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你是我最珍视的人,比所有的法器都珍视,我要你完好无缺、平安快乐。”
丘吉眉头下压,已然是被师父彻底攻略了,心底那点暴戾之气顿时烟消云散,困扰了一天的躁郁也完全隐去。
他知道了,他迷茫无措的唯一原因仅仅只是源自师父的失望和不信任,现在得到师父如此肯定的回答,他心底的石头便被清空了。
只要师父相信自己,只要他能给自己力量,即使被万人唾弃他也毫不在乎。
他突然后退两步,跪下来,郑重其事地为师父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我顿悟了,惧己身之力、惧前路之暗都可以,但我不应该因惧生疑、因疑生障,阴仙之力也罢,印记宿命也罢,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但不应该是我的全部,我永远是丘吉,是清心观的弟子,是……”
他停顿了一下,仰头望着他,灯光在他的眼中晃动,像沉在水底的星光,林与之陷了进去。
“是师父的道侣。”他笑着说。
林与之心动了动,起身蹲下,把他的手捧在手里:“刚刚打你,疼吗?”
丘吉摇摇头,那力道跟打蚊子差不多,哪会疼?
“师父,你下次要是真想罚我,能不能用点力?这样不痛不痒的,我都没感觉。”
林与之挑眉:“你还挑上了?”说着作势又要去拿戒尺。
丘吉连忙把手抽回来藏到背后,脸上带着笑:“我就说说,说说而已。”
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那些沉重的、黑暗的东西,似乎被师徒之间近乎幼稚的拌嘴驱散了。
林与之看着丘吉笑开的眉眼,心底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他伸手,将这个跪在地上笑得有点傻气的青年轻轻揽进怀里。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拥抱,丘吉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把脸埋进师父肩窝,深深吸了一口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不会有人知道林与之到底有多喜欢丘吉,连丘吉自己都不知道。
比起丘吉的心魔,林与之其实更加患得患失,从道堂那场坦白局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提着,眼神时时刻刻拴在自己的徒弟身上。怕他受伤,怕他断骨重组术恢复不好,怕他穿得不暖和,吃得不饱。丘吉蹙蹙眉头,他会猜测是不是不高兴了,丘吉嘴角一挑,他会警惕这人又有了什么坏点子。
这个人在他眼里光芒万丈,鲜活、热烈、带着一点狡黠的坏和满身的生机,他需要动用全部的克制力,才能打消自己想要把这个人牢牢困在身边的念头。
而此刻,借着这个拥抱,他将丘吉紧紧圈住了,力道不容挣脱,好像想借此确认这个人的真实存在,想把这片刻的温暖和安心多留住一会儿。
丘吉也紧紧抱住师父的腰,脸在对方肩窝里蹭了蹭,但因为右腿跪久了有点泛酸,他无意识地耸了下肩膀,调整了一下姿势。
林与之立刻察觉,低头去看他:“腿难受?”
“有点酸,”丘吉含糊地说,“没事,一会儿就好。”
林与之没接话,松开怀抱,视线往下,落在丘吉光着的脚上,他刚才直接下床过来,连袜子都没穿,一路从自己房间踩到这儿,脚底沾了些灰尘,在灯光下看得分明。
“你脚脏了。”林与之语气很平淡。
丘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丫子,蜷了蜷脚趾:“我一会儿洗洗,师父,我还没抱够,你再让我抱抱。”
林与之笑了,但没回应他的话,他站起身,径直往门外走去。
丘吉以为师父是要送客了,正要跟着起身,却见林与之走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半瓢清水,倒进廊下那个木盆里,然后端着盆走了回来。
他把木盆放在丘吉脚边,示意丘吉:“坐下。”
丘吉愣愣地照做,坐在木榻上,刚把脚伸进去,师父的手便也跟着伸了进来,他立马触电般地想缩回来,却被师父稳稳握住他的脚踝,脚慢慢浸入清水中,井水微凉,激得丘吉脑袋发麻。
师父给徒弟洗脚,这待遇自古以来都没有吧?丘吉隐隐觉得不适。
可林与之并没有理会他的不适,手指在皮肤上游走,轻柔且仔细地搓洗掉沾上的灰尘,并且在几个特殊穴位轻轻按压,麻酥酥的。
触感太超过,丘吉紧紧地盯着师父的头顶,以及头顶之下师父微微抿着的淡唇。
今晚月色很美,他稀里糊涂地在师父房里躺下了。
黑暗中师徒二人仍旧不安分,进行夜话。
“师父,可以吗?”
“嗯。”
一些细细簌簌的动静,丘吉的声音有点痛苦。
“师父,明天去我房里吧。”
“为什么?”
“你床太软了,感觉使的都是空劲儿,我床硬一点。”
“……嗯……都行……呃……”声音混杂着不堪的喘息。
***
这次夜话以后,丘吉的脾性果然好了很多,脸上时常带着笑,眉眼弯弯甚是喜人。
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后,师徒二人的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和以前一样,浇花拜神论道,不一样的是定期会发生一些增加师徒感情的事。
村里最近没什么法事要做,所以师徒这段时间基本都待在道观,丘吉最喜欢的是坐在院子里和师父下棋,两个人水平相当,经常互相厮杀,最后打成平局。
战胜师父就成了丘吉的执念,他立誓要把师父给赢了。
林与之看着丘吉越发平和的心态,渐渐放下心来,料想阴仙这东西大概是不会再冒出来了。
然而他的想法却出现得太早了。
在一次院里厮杀时,师徒二人明显听见一阵巨大嗡鸣声从头顶掠过,吓得丘吉立马站起来,下意识握紧身旁的桃木杖。
那是一个无人机,亮着红光在道观四周巡视,看见丘吉抬头对视以后,便惊慌失措地想要逃,一个石子突然飞上来,精准命中,无人机在空中形成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最后掉进道观外的草丛里。
丘吉脸上喜悦的神态立马烟消云散,转而蒙上一层浓雾。
林与之看着他握着桃木杖的手背青筋鼓起,眉梢染上一丝愁绪。
“小吉,该你了。”他盯着未完的棋局,平静地说。
丘吉稳了稳心神,终于放下桃木杖,继续将注意力拉回棋局之中。
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原本改变不了师徒二人的心境,他们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彻底与世隔绝。
可是人总要吃饭,道观里的物资渐少,需要下山采买,头几次都是林与之自己去,把丘吉留在观里,美其名曰是他右腿还没好,尽量少走山路,而真正的意图,丘吉心里都明白。
他本来乖乖听师父的话,安心留在观里,师父不在,他便看看书,时不时练练桃木杖,或者翻出师父之前那柄破碎的驱魔伞,想找东西给它补上,驱魔伞是师父找的上等材料和上等工匠打造的,他这个清贫的道观里固然是没有这种材料,所以丘吉就总想下山去那些售卖店淘一淘。
可师父的嘱咐一直在耳畔萦绕,他也已经答应了师父要把心神稳定下来,所以修补驱魔伞的事只能一推再推。
就在这一天,丘吉依旧坐在院里等师父,无聊便拿着桃木杖在手心里把玩,将其转来转去,没想到转着转着,这东西突然颤抖了一下,吓得丘吉手一滑就把木杖扔进了水井里,嘴里还惊呼一句“有鬼!”
没想到桃木杖自己又从井水里窜出来,悬在上方继续颤抖。
桃木杖是有灵性的,如果选了谁为主人,就会百依百顺,在其手中发挥出最大功效,这还是头一回当着丘吉的面如此叛逆,哆哆嗦嗦像中邪了一样。
丘吉盯着那根桃木杖,凑近了些,眯起眼睛,一脸严肃:“喂,你中邪了?井水喝多了闹肚子?”
桃木杖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抖得更厉害了,杖身甚至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只小蜜蜂。
“别吓我啊。”丘吉双手叉腰,模仿师父训他的时候的语气,“你听好了,你是我清心观的镇观之宝……呃嗯……之一,要有灵宝的气度,如此举止失常,成何体统?”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桃木杖嗖地一下飞到他面前,杖尖几乎要点到他鼻子上。
丘吉吓得往后一跳,脚后跟绊到台阶,差点一屁股坐地上,他对着桃木杖瞪圆了眼睛:“你还来劲了是不是?造反啊?谁才是主人?啊?”
他尝试着伸出手,想去抓住桃木杖,那桃木杖却灵巧地一躲,绕着他飞了半圈,悬在他左后方继续抖,像个跟大人闹别扭、非要站在你视线死角怄气的小孩。
丘吉跟着转了个圈,苦口婆心:“你看看你,浑身湿漉漉的,水都滴到地上了,多不体面,来来来,先下来,咱们好好说,你是不是在井里看见什么了?水鬼?不应该啊,这井师父每年都加持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再次伸手,这次动作放得极慢,像在接近一只受惊的野猫。
桃木杖没再躲闪,任由他握住了杖身。
刚一入手,丘吉就“咦”了一声。
他发现桃木杖并不是失控乱颤,而是似乎感应到什么,在愤怒。
难道是自己心境又不稳了?丘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感受自己体内的变化,可灵台清明,气息平稳,除了刚才被这破杖子吓了一跳有点心跳加速外,没有异样……
不是自己?那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道观之外,山下的方向。
师父去镇上还没回来。
桃木杖似乎感知到他明白了,颤抖渐渐平息下来。
“你是说师父?”丘吉握紧了杖身,脸上的嬉闹之色褪去,染上担忧,“师父有麻烦?”
桃木杖不会说话,但轻微的颤抖。
那是肯定的回答。
丘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拿上桃木杖便往道观门外冲。
可是就在他的身体刚刚到达门边时,一股熟悉的力量再次把他撞退了回来。
他惊愕地看着面前隐隐浮现的光纹。
一样类似于碗状的结界倒扣在道观上方,一样的拘禁方式,一样的力道。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第122章 焚灯叩天门(3) 被迫害妄想症?……
他的脑子里走马观花地浮现出这几天和师父美好的生活。
前几天这个人还俯身为他洗脚, 煤油灯照亮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好像全世界所有柔软的东西都含在他眼中。
他抬头,笑着, 魅惑的声音告诉他,丘吉没有错, 错的是外面那些人。
他说,他是他最重要的人。
那个拥抱比任何时候都紧, 那一晚的爱抚比任何时候都浓烈,他们如此坦诚相待, 像两朵雏菊在爱意的浇灌中热烈绽放,不遗余力。
可是这一刻, 雏菊被折断了,花谢叶落,再无生息。
丘吉不敢置信地伸手去触碰这面透明的结界,试图为这个人找借口,他只是出现了幻觉, 师父那么相信他,不会用这种方式对他。
可是指尖附上的瞬间, 他恐惧般地后退。
这就是师父亲手设下的,里面包含着他的道术, 每一寸都是出自他的手笔,严丝合缝,紧密相连。
防谁呢?关谁呢?
答案显而易见。
如果第一次是保护他,这一次呢?还是保护吗?
手中的桃木杖感应到丘吉心智的变化,激烈地颤抖,似乎在催促他,可是丘吉视而不见, 反而将其攥得更紧。
他的眼神苍凉隐晦,透露着一丝危险,嘴角上扬,却是一个讥讽味的嗤笑。
他总算明白了这几日师父的温柔和顺从,原是他从来没有信任自己,只不过他的手段太毒辣,软的硬的全都用上了。
为了让他安心待在道观,连身体都可以作为筹码。
那晚黑暗中,他看向他的眼神,恐怕不是充满爱欲,而是在企图献祭自己,将他身心都捆缚吧?
也该想得到,一个活了上千年的人,心思城府何其之深,怎么会是他能猜的透的?
从他隐瞒自己阴仙之力开始,就该知道这个人惯会演戏,明明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却总是伪装出一副超然物外、出尘绝世的好人样,云淡风轻地就把自己的计划行驶得滴水不漏,包括利用他。
他其实早就和张一阳私通好要囚禁自己了吧?什么隐居,什么不再掺和山下的是是非非?都是假的!
他不过是在为丘吉精心打造一座囚牢,让他永生永世都无法离开清心观罢了。
“他们爱你,却又恨你,想要利用你,却又吹起抵制你的号角,他们早晚有一天会选择牺牲你。”
丘吉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沙陀罗临死前说的这句话真正的意义。
它完美地描述了这个世界的恶心和悲哀,这些企图利用阴仙之力的人本身就是穷凶极恶之人,不然就不会被阴仙诅咒钻空子,可他们却总是会为自己的行为上价值,美其名曰驱阴邪、斩妖魔。
何其恶心,何其凉薄?
那他为什么要苦苦坚持呢?
丘吉猛地将桃木杖往地上一怼,没有用任何道力,青石板砖便被砸破,四分五裂。
被欺骗、被圈养的羞耻和愤怒在他胸腔里拧成一股难以言喻的痛,焚烧了他整个大脑。
桃木杖似乎感知到他的情绪波动,颤抖得更加厉害,杖身那些云纹此刻看去,竟有些刺眼。
丘吉呼吸急促,冷空气灌入肺腑,压下了喉头的腥甜,他看了一眼山下白云村的方向,眼神中青纹弥漫。
他就这样任由体内的力量满溢,最后爆发。
***
今天正是赶集,人满为患,丘吉缓慢地穿行在人群中,阴沉沉地在这些鲜活的面孔上扫视。
这只是非常普通的赶集,可是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看见面前的人脸是扭曲的,眉毛飞到了天上,眼睛瞪得如铜铃,嘴角带着调侃的笑,而笑的对象却是他。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自己身上巡视,像扫描仪一样,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凡发现一丝一毫地不对劲便会冲上来朝他挥拳头,让他滚开。
他心乱如麻,脚步越走越悬浮,他很想开口咆哮,可是清高和孤傲又让他不屑一顾。
所以他的额头浮起密汗,明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右腿,此时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不得不搀着桃木杖,像个真正的瘸子一样,寻找着自己的归宿。
直到他看见那群人中迎面而来一个戴着帽子的黑衣人,提着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他的胸窝,他才猛地举起桃木杖去攻击,可瞬间的功夫,他却发现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
他摸摸胸口,没有伤口。
不对,他依旧感觉到危机,有人要害他,并且这个人就藏在这些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他猛地停下来,惊慌失措地瞪视着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好像要找出那个拿着匕首企图刺杀他的凶手。
直到一阵喧哗,像波浪一样朝着自己扑过来。
他的危机才暂时解除。
声音就在前面不远处。
他定了定心神,快速混入前面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边缘。
人群的中心,是镇上那家最大的超市门口。
他看见师父就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深蓝色道服,身形挺拔如竹,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不一样的是他手里拎着几个袋子,是买好的物资,透明的口袋中隐约可以看见有很多是丘吉喜欢吃的小食。
但他并不是一个人。
他被大约十几个人包围着,其中三四人举着手机和小型摄像机,镜头几乎要怼到他脸,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闻风而来的自媒体博主或记者,七嘴八舌地提问,声音尖锐:
“请问林道长,最近阴仙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而您作为无生门的传人,不站出来继续协助警方解决阴仙事件和密教残留分子清除活动,反倒和徒弟隐居清心观,还纵容徒弟当众打人,这是不是一种逃避的手段?”
“据说您的徒弟身上有阴仙的力量,作为奉安市特殊事件研究所前顾问,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采取了什么行动?上次奉安市的大事件您的徒弟也参与了对吗?他是否有暴力倾向?是否算危险人物?”
“清心观是否在秘密进行某些违法的宗教活动?”
“道长,您一直不说话是默认了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带着明显的诱导,围观的人表情各异,有愤怒的,有好奇的,也有闪烁不定、窃窃私语的。
那些愤怒的自然是长期居住在白云村、和师徒关系较深的,此时都站出来帮林与之拦住这些记者并且企图驱赶,但是于事无补,这些想挖掘到重磅消息煽动舆论的人十分不要命,非是要从当事人嘴里挖出什么来。
林与之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是一贯的平静,甚至有些平静过头,面对那些几乎戳到下巴的麦克风和镜头,他只是微微侧身,试图绕开人群离开。
“哎,道长别走啊!给个说法呗!”一个染着黄毛、举着自拍杆的年轻男人嬉皮笑脸地拦在前面,手机屏幕正对着林与之,“直播间的粉丝宝宝们都说您仙风道骨,我看也就那样嘛,养出个那么凶的徒弟……”
林与之脚步停住,抬眼看向黄毛,他的眼神很淡,没有怒气,却有一种死水般的静,看得那黄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仗着人多,梗着脖子道:“看什么看?说不得啊?你们这些搞迷信的……哎!”
黄毛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自己肩上的指根正在收紧,骨头发出脆响,他吃痛惊叫一声,拿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可是力道停在了某个程度,没有再继续,因为林与之看见了直播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发言,大多数都在说一个意思。
【因为师父也是个暴力狂,所以徒弟也这样】
他喉结动了动,在直播间万人的审视中硬生生地忍下了这般屈辱,放下了手。
黄毛还要再说,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记者模样的人拉了他一把,换上一种听起来客气但其实更加逼人的语气:“林道长,公众有知情权,丘吉的行为已经对社会造成了不良影响,您作为他的师父,有责任澄清,如果他真的身负和阴仙有关的危险力量,更应该交由有关部门……”
“我徒弟什么样,不劳外人置喙。”林与之打断他,丘吉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冷意,“我们师徒只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两个人,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请不要再无端揣则,也不要再来清心观打扰我们清修。”
他说完,再次迈步,然而人群并没有散去,反而因为他的抗拒更加兴奋,镜头紧追不舍,问题更加不堪入耳。
“道长,有人拍到您和您的徒弟在古亭中亲吻,你们是同性恋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瞬间,林与之突然顿住,死死地盯着那个人,那人还没意识到危险,还附加一句:“您是不是因为和徒弟有这种有违伦理的亲密关系才选择隐瞒丘吉和阴仙的关系的?现在网上对你们的评价是因为你们常年居住在杳无人烟的地方,没接触过正常人,所以恋爱观扭曲了,这种猜测是对的吗?”
丘吉站在人群外围,手指指节发白,他看着师父挺直的脊背,看着那些贪婪、猎奇、恶意的面孔,看着那些闪烁的镜头,耳边是嘈杂的质问。
怒火慢慢浸透四肢,然后被某种东西点燃。
他想起了沙陀罗空间里那些白骨,想起了清心观院子里被践踏的宁静,想起了网上那些刺眼的评论……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拧在一起,最后定格在师父身上。
你在软弱什么呢?
这些不堪入目的话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你不是活了上千年的道长吗?用你的力量教训他们啊?
没听到他们在诬陷你和你的徒弟吗?
没听到他们的问题里带着的侮辱吗?
没看见他们脸上那副事不关己,只为了炒作的狗样吗?
还是说,你也认同这些话?你也觉得你的沉沦是件恶心无比的事?
你到底在沉默什么?!
一股暴戾的冲动冲击着他的理智,视野边缘似乎又浮现出那熟悉的青色纹路,就在他攥着拳头打算上前时,突然一声嘹亮的声音破了这场荒唐的围观。
“你们要什么知情权?是知道别人师徒如何相处,还是知道别人性取向的知情权?”
众人顿住,视线锁定在一个竖着高马尾,穿着长风衣的女人身上,她原本站在最外围,被摄像机对准后,才意气风发地大步迈进视角中心。
她的眉眼透着飒爽的英气,面对众多记者和看热闹的群众,她的笑鲜艳夺目。
这是田满的女儿,田霜。
她应该也是来镇上买东西,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包。
“什么时候一个人的私生活,尤其是情感选择,成了需要向你们这些举着摄像头、连基本尊重都不懂的人澄清的公共事件了?”
那个年长记者试图辩解:“我们只是出于社会责任感……”
“责任感?”田霜毫不客气地打断,扬高了声调,直接盖过全场,“你们的责任感,就是罔顾事实,用耸人听闻的标题吸引流量,就是对着两位与世无争、甚至为这个社会解决过真正危险的道长泼脏水、进行人格侮辱,就是打着公众知情权的旗号,肆无忌惮地侵犯个人隐私,煽动网络暴力。”
她向前逼近一步,明明是个女子,气势却压得那几个男人不由自主后退。
“看看你们问的问题!同性恋、有违伦理、恋爱观扭曲……都什么年代了,还拿着这套封建余孽的裹脚布当令箭?法律承认了吗?道德允许了吗?谁给的你们资格用这种充满歧视和恶意的词汇去定义别人的感情?”
她的目光扫过围观群众:“还有,在场的各位,有一些是白云村的乡亲吧?林道长和阿吉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清楚吗?他们守着清心观,平日里谁家有个白事、小孩受了惊,他们是不是尽心尽力?他们有没有做过一件伤天害理、危害乡里的事?你们真的相信阿吉和阴仙之间有关系?”
不少人闻言,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
田霜重新看向记者们,语气斩钉截铁:“我告诉你们什么是责任感!责任感是在奉安市出现灵异危机、人人畏缩的时候,是林道长和他的徒弟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责任感是他们在解决那些你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恐怖事件后,选择默默退隐,不邀功、不宣扬!而你们呢?你们所谓的责任感,就是在一切平息之后,像嗅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恨不得把人拉下神坛,再踩进泥里,用你们龌龊的想象和恶毒的言语,榨干他们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一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带着不可侵犯的正气。
那几个记者被她骂得面红耳赤,不知道是被她凶厉的气势吓到,还是真的感觉到羞愧,那瞬间竟然没一个人再开口提问。
田霜冷笑一声,觉得这些人的攻击实在脆弱,就这么骂两句就缩头了,没意思。
她将黑包往自己肩上一甩,回头看向林与之,对方也在看他:“林道长,回白云村吗?我们一道?”
林与之露出淡淡的微笑,点头。
那些人还真不敢再拦了,瞠目结舌地目送两个人离开。
第123章 焚灯叩天门(4) 徒弟委屈,徒弟暴走……
林与之回到道观的时候, 先在周围走了一圈,确认禁制依旧完好才推门而入。
丘吉已经不在院子里,桃木仗被他随意丢弃在水井边, 而他本人则蹲在道堂里,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与之走进去一看,发现他在修供桌。
那张桌子上了点年头, 四个桌角不一样高,总是摇摇晃晃, 这一看原来是其中一只桌腿和桌面连接处的钉子锈蚀导致松了,丘吉正在用锤子钉新的钉子。
林与之看他将新的钉子像别烟一样别在耳朵后面, 表情认真,没敢打扰他,先去了厨房把采买的东西收拾好,这才又回来继续看他。
他把旧钉子撬出来后,又把新钉子打进去, 可是一锤下去,力道不轻, 钉子头却歪了,丘吉看看师父, 又用锤子另一头把钉子撬出来,取下耳后的钉子,再来一次。
这一次也歪了。
林与之看他有些挫败,终于上前夺过他的锤子,拿起另一枚新钉子,一锤便直直地钉进去了。
“力道要居中,斜一点就会歪。”他一边用锤子将钉子修正, 一边用着温和的语气说。
丘吉看着钉子,笑了:“原来是我姿势不对,我蹲斜了。”
林与之把锤子还给他,丘吉拿起一枚新钉子,打算再钉一次,这次他特意蹲直了,力道居中,集中发力。
可遗憾的是,还是歪了。
丘吉看着师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怀疑我是不是本身就是斜视眼,才会一直走歪路。”
林与之闻言,嘴唇动了动:“不是,是钉子长歪了,我帮你修正一下,你再下锤。”
他帮丘吉修正以后,让丘吉继续,丘吉向师父道了声谢,然后抡锤。
还是歪了。
“你得往正中间敲,不能朝你自己。”
“使蛮力不行,需要用巧劲。”
“你再敲一次。”
丘吉沉默不语,下一秒突然抡锤狠狠地砸在地上,道堂的青石板砖很快出现一条裂纹。
林与之愕然地看他,丘吉猛地站起身走到道堂门口,背对着他,肩膀起伏不定,明显带着克制的怒火。
“小吉,一个钉子而已,耍什么性子?”他的语气俨然变得严厉,盯着地上的锤子,一字一句地命令,“捡起来。”
丘吉回头蔑视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铁锤,挑衅地回:“不捡。”
林与之强压下心中的不悦,站起身面朝他。
“你怎么回事?为师的话都不听了?”
“有什么好听的?谁规定了什么话都得听你的?你只是个老师而已,又不是我的谁!”
丘吉回头瞪视他,林与之眉心一跳,第一次在徒弟眼中看见如此浓烈的戾气,他的指尖蜷住,复又松开,这一次声音变得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低沉。
“我叫你捡起来。”
丘吉也不甘示弱:“我说了不捡!钉子总是歪,那是钉子和锤子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去捡?你只会把不属于我的责任强行推到我身上。”
林与之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眉头皱起:“你今天出去了?”
丘吉很烦躁,没回他,径直迈出道堂,想去外面透口气,可是林与之误解了,他看到丘吉的方向朝着道观大门,心中一紧,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之大,令丘吉备感压迫。
“你要去哪?”
丘吉回头看他,却见师父脸上阴郁的表情,他又看看道观门口那若隐若现的光波,嘴角突然扯出一丝冷笑:“我能去哪?你不是已经把整个道观都布下禁制了吗?怎么,对你的道力不放心?”
林与之愕然,他没想到丘吉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他的手有点抖:“对不起,我并不是想困住你。”
“不想困住我?那你为什么每次出门都要设下禁制?”丘吉眼神阴冷,像是把林与之当成那些前来道观搞破坏的人一样,“口口声声说相信我,行动上又处处限制我,怎么,跟外面那些人一样,认为我是阴仙,会做出危害公众的行为?你是保护我,还是保护外面那些人?”
林与之本不善解释,可面对这样的误解,他还是脱口而出:“外面人的死生和我无关,我是在保护你,密教残留分子还没有消除,他们会利用你的。”
“利用我的到底是谁啊!”
丘吉突然暴怒大吼,声音惊落院里的石榴树,叶落一地,也惊得林与之脸色发白泛麻,一些不好的旧账又被拉上了台面。
丘吉硬生生甩开他的钳制,朝他走近两步,带着扭曲的恨意说:“目前为止,貌似只有你林道长一个人利用过我。”
为了证道、为了觊觎阴仙之力,将丘吉视作自己的威胁捆绑在身边二十多年,长大之后,却又用自己的爱试图暖化他,让丘吉为他献祭一切。
而丘吉自始自终都是被动承受的一方,即使在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之后,还愿意为他上刀山下火海。
“你没有迷失过吗?你没有渴望过阴仙的强大力量过吗?我是怎么对你的?警方抓你,我为你奔前跑后,只为了求你一个清白,你暴露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质问,而是为你抹掉所有可能会被发现的证据。”
丘吉很激动,面色潮红,好像遇到了天大的不公。
“我为你碎骨,为你去死,即使有片刻质疑过,也从没想过同警察一起来对抗你。”
“只因为你是我师父。”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他严辞凶戾,指着道门口那道浮动的金纹,句句凌迟,“你只是把警局的囚牢放到了清心观,替他们关着我,像看守犯人一样,每天施舍给我口粮,然后给我上指导教育课,给我洗脑!”
林与之被他的话刺痛,眼神黯淡:“我的本意不是这样,沙陀罗虽然死了,可是他的势力还在继续寻找阴仙本源,你的印记和阴仙的联系暂不清楚,我只能先把你保护起来。”
丘吉听着他苍白无力的解释,突然枯燥地笑笑,配上他轻佻的表情,这个笑格外讽刺:“好,你说是保护,我信,那你为什么在面对别人的诬陷和侮辱的时候,一句解释都不给?那些人说的那叫什么话你知道吗?你在沉默什么?或者说,你在认同什么?!”
林与之确定丘吉今天的确出去过了,也看见了他面对公众质疑时被动的反应,他张张嘴,喉咙泛酸。
“外界对你的敌意很大,我是你的师父,我万不能再做一些让他们对你加深误解的行为,让他们再来影响你,你需要一个安全安静的环境……”
“别说了!别说了!”丘吉突然嘶吼起来,捂着耳朵往后退,眼眸撕裂般的红,灼灼地瞪视着林与之,“你做的一切都有你的理由!只有我没理!,我也说不出个理来,但是我就是不想再相信你的大道理,凭什么吃苦受累的永远都是我!凭什么当阴仙这种邪门货落到我身上,我就是众矢之的!”
“张一阳那个野道要你防着我,祁宋也在提醒你,网上评论不堪入目,而我还要被你关在这里,整天听你这些华而不实的道理!我做错了什么啊!是不是只要和阴仙沾上关系,我就不能拥有正常的生活了?!”
他彻底崩溃,眼眶通红,扑通一声跪地,捂着脸痛哭起来。
这段时间一直强撑起来的坚强瞬间被打破,洪流般涌出来。
“全世界都把我当敌人,我都能接受……可为什么你也把我当敌人?你为什么不能像我对待你一样对待我?你为什么总是像一阵风一样,让人抓不住、猜不透,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瞒着我、让我患得患失?”
“你知道我的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吗?”
他哭得很厉害,破碎的调子在院子里断断续续,已然不连贯,整个人伏在地上抽,动。
林与之的心碎了,他紧紧抱住地上的徒弟,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你相信我,你只是生病了,你所有的情绪都是假的,我们需要时间渡过去,除了公众的流言蜚语,没有人把你当敌人,大家都只是在关心你的状态。”
丘吉的情绪已经到达了高峰,他靠在林与之肩头,感受着自己的泪从眼眶里掉出来,却是冰冷的。
他所有的思绪都像被堵住一样,想不通,弄不明白,像钻进了死胡同,他觉得所有人都要害他,都要利用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世界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他?
师父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反而帮助这个世界来囚禁自己?
阴仙真的邪恶至此吗?会让所有人忌惮到如此地步?
可是从头到尾阴仙都没有做任何事啊!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的,不都是人类自己吗?
他开始反复想到舒照的话、沙陀罗的话,他们说这个世界需要净化,当阴仙彻底渗透的那一天,就是阴仙被承认的那一天。
如果阴仙常态化,就不会有人认为阴仙是坏的了,大家也不会闻阴仙丧胆了。
是的,阴仙需要常态化,这个世界也需要被净化。
他的泪突然止住了,瞳孔骤缩,从眼眶边缘往内,一股暗红色血流逐渐弥漫,面部的青纹再次扩散,这一次更加明显。
林与之突然感觉丘吉的身体变凉,他偏头,看见他脖子漆黑一片,青纹已经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他所有裸露的肌肤,林与之心中惶恐,右手并指企图去点他的昏睡穴,却在指尖还未触及之时,被一阵力量震开,瘫倒在地。
丘吉扶地而起,血红一片的双目直勾勾地瞪视着他,他的手凭空一伸,靠在水井边缘的桃木仗像是受到感应一样飞到他手中,并且以极快的速度瞬间变成一把锋利的桃木剑。
他没有看地上的林与之,而是面朝道观门口,朝天一划。
巨响之后,包裹着整个道观的禁制瞬间烟消云散。
林与之意识到他想离开,心中的野兽疯一般地窜出来。
小吉不能走,不能让他离开!
他都没发现自己速度会那么快,反应过来时已经挡在了丘吉面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你现在的情况不能出去!”
丘吉尚且有一丝清明,可那一丝清明也被林与之的做法激怒了,他持剑靠在对方白净的脖子上,只要往前一点,那脖子就会被捅穿。
“不用你管,去哪里都好比留在这里继续被你关着好。”
“你现在需要念清心咒,先把你的戾气压下来。”
“念个屁!”
丘吉再维持不了表面的尊重,骂了一句后就收了桃木剑,绕道而去,却在擦肩而过时,被林与之再次扯住臂膀,这一次丘吉已经完全失去耐心,他扭身挣脱,反手就往林与之的脖子扣,却落了空。
林与之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的要快,瞬间就从后面把住了他的肩。
师徒二人虽朝夕相处,可从没有真正交过手,一是林与之不敢使全力,二是丘吉自知肯定打不过师父,所以也懒得试探,可现在不同了,林与之的道力缺损没有完全恢复,而丘吉体内集断骨重组术和残留的阴仙之力加持,林与之已然不是他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林与之明显落入下风,被丘吉的剑气微微击退。
丘吉用剑指着他,最后一次警告:“你再往前一步,我就……”
话没完,他便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桃木剑。
林与之握住他的剑尖,直接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作者有话说:我心软的不行,总是下不去手虐儿子啊喂!
第124章 焚灯叩天门(5) 真正的惩戒
桃木剑刺入皮肉时, 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丘吉的手感受到了这阵颤抖。
那好像是桃木仗在哀鸣。
丘吉那双被暗红血色浸染的瞳孔缩紧,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他看见师父深蓝色的道服前面一片暗红蔓延。
林与之握着剑身的手在颤抖, 血从指缝间流出来,顺着桃木剑一路往下淌, 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声音令人心惊动魄。
“师父……”
丘吉的声音破碎了, 血红的眼底某些东西在挣扎。
那股毁灭一切的暴戾瞬间消散,露出底下那个不知所措的人, 他立马松开了握剑的手,踉跄着上前一步, 想去查看林与之的伤势。
就是此刻。
林与之那双清冷的眼眸在丘吉靠近时突然变冷,左手猛地一扬,缠绕在他腰部的红线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光,瞬间缠上丘吉的手腕。
丘吉一怔,还没反应过来, 红线已经顺着手腕缠绕,很快就将他双手在胸前紧紧缚住。
这是浸透了鸡血又经过特殊祭炼的法绳, 对阴邪之物有极强的克制力,此刻也困住了丘吉体内暴走的阴仙之力。
丘吉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与之, 刚刚片刻的清醒再次破碎:“你又骗我!”
林与之没有回答,他捂着还在持续流血的伤口,脸色苍白,呼吸却稳得可怕。
他将桃木剑随手丢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向道堂。
丘吉拼命挣扎,试图催动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挣断红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右腿突然剧痛无比, 好像无数虫子在啃噬,竟然硬生生把他的力量压制了,那瞬间他竟然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了。
“放开我。”丘吉眼中血色重新弥漫,青纹在脸上扭曲,他死死瞪着林与之的后背,低声嘶吼:“我他妈的叫你放开我!”
林与之从道堂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把竹木戒尺。
太阳已经彻底没入山头,清凉的月挂在树梢,院内只有冰冷的暗,他胸前那片血色却刺眼得令人心悸。
他握着戒尺一步一步朝丘吉走来。
丘吉盯着那把戒尺,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夜晚,他捧着它跪在师父面前求罚,师父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心,语气温和地说“你做得很好”。
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温情,所有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都只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把他困在这里,为了用这把戒尺,像教训一条不听话的狗一样教训他。
林与之在他面前站定,看着被红绳捆缚,脸上全是愤怒的徒弟,脸上的表情无比冰冷。
“跪下。”他的声音严厉。
丘吉瞪着他,倔强地挺立:“不跪。”
“我让你跪下。”林与之重复。
“我不跪!”丘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我做错什么了你要我下跪?!本事你就杀了我,像对付那些恶鬼一样,一剑捅死我,省得你整天提心吊胆,怕我祸害别人!”
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没落下,戒尺就先落了下来。
狠狠抽在丘吉的腿弯。
他猝不及防,腿弯处传来剧痛,双腿一软,竟然真的跪倒在地,青石板坚硬冰冷,膝盖砸上去的瞬间让他头皮发麻。
耻辱,从没有过的耻辱。
二十多年来,即使小时候顽劣,哪怕是犯了大错,师父都没有强制要求丘吉下跪。
可现在。
林与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又残忍:“我要打你控制不住心性,轻而易举地让阴仙钻了空子。”
丘吉猛地抬头,想要怒骂,戒尺却毫不留情地抽了下来,打在他的后背,力道太大了,而丘吉右腿痛得厉害,根本没来得及使出道力抵抗,浑身一颤,险些趴下去,他咬紧牙关,将痛呼死死咽回肚子里。
“打你太在乎外界对你的评价,心中不稳,暴气横生。”林与之的声音开始颤抖。
这一下抽在肩膀,力道重得丘吉整个人往前一倾,双手被缚无法支撑,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眼前发黑。
“打你是非不分,将关心作囚禁,将保护当作敌意。”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林与之自己都记不清打了多少下,戒尺打在背上,肩上,甚至腿上,每一处他没有留手,每一尺都用足了力气。
他好像变得比丘吉还暴戾,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胸口的血越流越多,他的眼眶淌下咸湿的眼泪,心已经破碎成泥。
丘吉能听见竹木撕裂空气的声音,能感觉到皮肉炸开的痛,然后是火辣辣的灼烧感,蔓延全身。
他跪伏在地上,刚开始还试图挺直脊背,可很快就被打得直不起身,趴在地上颤抖,道服被抽破,血痕一道一道地冒出来,冷汗和灰尘混在一起,很狼狈。
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喊一声痛,没有求一句饶恕。
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血红的眼睛瞪得极大,盯着地面的石板。
打吧打吧,把他的尊严和高傲全部打掉,让他像条狗一样再也抬不起头。
这样他就彻底不欠林与之什么了。
沙陀罗说得对,他们都一样。
需要的时候捧着你,忌惮的时候关着你,觉得你危险了,就毫不犹豫地举起戒尺训诫你。
他们还有可能牺牲你。
林与之的呼吸渐渐粗重,他胸前的伤口失血过多,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和丘吉的汗水混在一起。
“最后一下……”他拿戒尺的手染得全是血,险些拿不稳,不知是因为伤口疼痛,还是别的什么,胸口剧烈起伏,“打你不信我。”
这一下,抽在丘吉已经血肉模糊的背上,发出撕裂的声音。
丘吉浑身颤抖,喉头一甜,竟然咳出一口血,喷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他终于撑不住了,上半身彻底趴伏下去,身体微微痉挛。
可他的眼睛还睁着。
透过散乱的碎发,他看见师父染血的衣摆,看见那双鞋停在自己面前,看见一滴温热的水,混着血,从上方掉落下来,砸在他眼前的地面上。
他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脸。
他不想看。
他只怕看到那张脸上,还是那副冷静的、居高临下的、审判般的表情。
林与之沉默了很久,再次开口时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小吉。”
丘吉原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听见这句称呼,才低低地嗤笑一声。
林与之的戒尺砸在了地上,他看着眼前皮开肉绽、全是血迹的徒弟,像是猛然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去触碰他的头,却被丘吉用仅有的力气偏头躲开了。
“小吉。”他感觉脸上都是热泪。
“你打够了吗?”丘吉蜷缩在一起,眼神埋在一堆乱发中,声音平静如常。
林与之抖了一下。
丘吉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仰头看他,那张惨白无暇的脸让林与之心惊肉跳。
“总有一天……”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我会让你后悔。”
林与之站在原处,胸前的伤口剧痛一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
张一阳和祁宋接到了林与之的消息,第二天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清心观。
上山途中,他们也看见了周围环境的变化,张一阳还感叹:“老林那人还挺浪漫啊,这无人坡打理得跟个旅游景区一样。”
祁宋没说话,一门心思往山上去,林与之从来不会主动联系警局,倘若有什么事,会直接去奉安,这还是第一次用丘吉的手机联系他,指名道姓让他和张宝山前来。
张一阳到达道观外看到那个倒扣的禁制,眼神变了变,祁宋注意到他的神态,问他:“怎么了?”
“呃……没事。”
张一阳挠挠头,眉头却皱上了天。
推门进入道观,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有一大摊血迹,他的桃木仗被随意丢弃在院子中央,旁边还有一把破碎的戒尺,二人惊愕不已,互相对视一眼。
张一阳巡视一圈,在开敞着大门的道堂里,看见了林与之。
对方像一棵枯萎的树,盘腿坐在蒲团上,仰头看着三清神像,深蓝色的道服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血渍,张一阳心惊肉跳,三两步便到了他跟前。
这一看更加心悸,这道士的脸色差的要命,嘴唇泛紫,胸口还有一大片已经凝固的暗血,可当事人还浑然不知,茫然无措地看着神像,似乎在祈求庇佑。
“老妖怪!别告诉我你们师徒已经互相厮杀了一遍了?”张一阳嘴上嫌弃,却立马蹲下身,将手覆在他胸口前,想替他治疗,可这一摸便发现伤口已经复原了很多了,只是血流得太多,所以他才看起来脸色差。
祁宋在道堂和院子里环视一圈,没发现丘吉的身影。
“林道长,丘吉呢?”
林与之眼珠动了动,缓缓看了看张一阳,又看向祁宋,最后回头,停留在堂屋处。
张一阳和祁宋对视一眼,立马往堂屋去,这一看,两个人的心顿时麻了。
丘吉的房门被贴满了符纸,还上了好几条手腕粗的铁链,紧紧锁着,就算是玉皇大帝来了都出不来。
林与之默默地跟到了他们身后,平静地看着那扇被他亲手锁上的门。
张一阳感觉到窒息,也有些疼痛,喃喃自语:“喂,是不是做得太过了,那小子还是很懂事的。”
林与之没说话,去拿了钥匙,一根一根地打开锁链,然后推开房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顿时扩散出来,张一阳顿住,愣愣地看着房间里一片狼藉。
木榻被劈得稀巴烂,书架、法器、花瓶全都被掀翻,像垃圾一样遍布满地。
张一阳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个鼓起来的身影,大步一跨便到了跟前,丘吉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身体包括头都捂严实了,一点气息都没窜出来,张一阳碰了碰被子,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喂,小子,还好吗?”
没有回应。
张一阳干脆一把掀开被子,这一下,他和祁宋顿时傻眼了。
丘吉浑身上下都是戒尺留下来的伤,伤口翻开,露出里面红鲜鲜的嫩肉,血染红了他的灰色道服,还有他那张漠然的脸,可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侧身朝里躺着,眼神直勾勾盯着虚无。
张一阳想到不久前,这个青年还混在警察堆里跟人嬉皮笑脸,那样阳光明媚,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光芒都照在了他身上,可现在这些光芒全都暗淡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虽然丘吉不是他的徒弟,可这一刻,张一阳却感觉到肉疼,婆婆妈妈地念叨。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啊老妖怪,你做的太过了啊,怎么能这么做呢?他已经很懂事了,这不是他的错啊!”
说完他自己鼻头酸了酸,好像是自己的小孩被打了一样。
第125章 焚灯叩天门(6) 往事不堪回首,偷窃……
林与之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框靠外的位置,听着丘房间里的动静,宛如一座石像。
张一阳絮絮叨叨的抱怨和指责他都听在耳朵里, 可却没有一句反驳。
祁宋看着丘吉的惨状,又看到将自己隐匿在门后, 连踏进一步勇气都没有的道长,心中自有领会, 他用手背碰了碰了张一阳,示意他们先出去。
院子里那摊已经发黑的血迹, 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青石板上,刺得张一阳眼睛生疼, 他烦躁地踢飞脚边一颗石子,看着它地撞上井沿,又掉落在地。
他心里窝着一团火,林与之做事向来沉稳有数,怎么会干出这种事的?他明明比谁都清楚, 丘吉体内的东西根本不是简单的戾气或心魔,那是阴仙作祟, 和这小子的本性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与之这个老糊涂,是真不知道, 还是在自欺欺人?
祁宋沉默地靠在廊下墙壁上,抬头看向林与之,目光锐利如刀,他并不知道丘吉目前体内的状况,也不是修道之人,感受不到那些玄乎的力量,但他能嗅到危险和绝望的气息, 他知道事情一定比他想的要复杂。
林与之站在两人中间,背对着道堂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门,清晨的朝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竟透出一丝凄凉。胸前的血触目惊心,脸色也白得不成样子,只那双眼睛,被一层伪装出来的冷静罩上,但罩子深处,是正在疯狂翻涌的岩浆。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不仅是他,更是丘吉。
“我无计可施了。”林与之开口便是这句话,就像是从胸部吐出来的一样,带着疲惫和疼痛,“叫你们来是有要事相求。”
“求?”张一阳像被踩了脚一样,扭过头,带着些许讥讽,“林大道长也会说求字?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你先别扯这些虚的,告诉我,里面那小子……”
他拇指指向身后紧闭的房门,声音激动得发颤。
“还有个人样吗?你对他做了什么?打成那样?当他是什么?邪祟吗?啊?”
他见过丘吉碎骨重组的惨状,知道他是吃了多少苦头才能如此完好无缺地站在林与之面前。
那朝夕相处的半年,他看见他醒过来就掉眼泪,睡过去就抽搐,梦里喊的全是师父。上药的时候明明疼得要命,却还能张嘴和张一阳扯家常,但张一阳知道他不是在扯家常,他只是装的轻松一点,让张一阳没有那么大压力。
有时候疼得厉害,他便喝酒,一口一口烈酒往下灌,焚烧掉自己的神经,就感觉不到身体的痛了。
张一阳原本对丘吉没什么感情,最多也就回报他的救命之恩,可是同吃同住半年,他却渐渐对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产生了敬佩。
连他自己都受不住断骨重组术中将骨头全部打碎重组的痛,这人却咬牙坚持下来,还能躺在那谈笑风生,一副指点江山的沉稳样子,明明内心因为师父的欺骗、弟弟的离世无比痛苦,却还能在张一阳端着饭过来时,笑着打趣他,张天师像个仆人。
张一阳不太理解他怎么能如此豁达,一次打游戏的时候,他不经意地问了一嘴:“等你恢复了,啥时候找你师父复仇去?”
他的关注点都在屏幕上,压根没回头看他,身后沉默了许久,久到他以为这小子不会再回答,那清润好听的声音偏偏又在他过关卡的紧要时机猝不及防的响起。
“我不会找他复仇的,我跟他没仇。”
张一阳嗤笑一声,轻而易举地通过了关卡,回头懒洋洋地看他:“不是他,你压根不会跟阴仙这鬼东西对上,也不会吸收阴仙之力,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不找他复仇?难道还找他谈恋爱去啊?”
丘吉像个木头桩子一样躺在床上,周围全是药香味,他看见窗外有鸟在叫,窗帘把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可还是透过缝隙涌进来一丝阳光。
他开口时,地板上的阳光动了动。
“可如果不是他,我应该也已经死了。”他回想起师父第一次进自己家门时,在他印象中的那张脸,明明是笑着的,底下却藏着漠然,“我妈死得早,是我爸把我拉扯大的,六岁身患重病,周围的人都以为是传染病,都离我们远远的,我弟也被他爸关在家里不准他和我接触。”
“我家并不是很有钱,我爸得下地劳作,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一个人,那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整天躺在床上,感受着极端的冷和极端的热,思维迟钝,就想着快点死。”
“师父在那种时候出现,就像我人生的一束光。”
他微微哽咽,继续说。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把我带去清心观,而是在我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丘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林与之虽然是个成年人,可和他接触过的所有长辈都不一样,他会在丘吉蹲着看蚂蚁搬家的时候,也凑过来,一本正经地说:“看了这么久,有最喜欢的那只蚂蚁吗?”
丘吉愣了愣,回头看他,表示不解:“蚂蚁都长得一样,哪有最喜欢的?”
林与之清淡的笑笑,撩开道服下摆,学着他的样子蹲在他身边:“可在蚂蚁的眼中,人也都长得一样,你却能分辨得出,蚂蚁也是一样的,只要你真心喜欢它,就一定会认得他。”
丘吉似懂非懂,还真信了林与之的话,继续低头看蚂蚁,半晌后,指着一个脚看起来更长一些的黑色蚂蚁说:“我喜欢这只,它很勤快,一直在帮其他蚂蚁搬东西。”
林与之顺着他小小的手指望去,点头表示认同:“嗯,确实与众不同,我也喜欢。”
后来丘吉把那只蚂蚁当成了宠物养在罐子里,时不时放出去让它和其他蚂蚁聚一聚,透透气,某天,丘吉又拉着林之来看他的蚂蚁宠物,指向蚁群中那个忙碌的黑影:“你看,它又在帮别人了。”
林与之俯身,目光仔细逡巡,最后落在另一只搬运着较大食物的蚂蚁身上,指着它煞有介事地点头:“是它,很能干。”
丘吉眨了眨眼,看看自己认定的那只,又看看林与之指认的那只,眉头皱了起来:“道长,你好像认错了,你指的那只是麻色,我的那只是黑的。”
“……”
林与之微微一怔,抿了抿淡唇,没说话。
“道长,你不是说喜欢它就一定认得出吗?你是不喜欢我这只蚂蚁吗?”
“……”
在丘吉的认知里,林与之总是喜欢说一些饱含深意的话,一开始他觉得此人学识涵养颇高,不觉倾羡,可蚂蚁这事儿让他对此人默默地改观了,这个道长貌似没他想的那么不好相处,好像也挺有人气的,脱口而出的道学,好像也只是因为看书看多了,养成习惯了。
所以他便自然而然对这人亲近起来,林与之会在他爸下地干活时,坐在院里和丘吉讨论日升月落的自然规律,而丘吉会带他出门,说带他去摘玉米。
林与之很乐意参与丘吉的小孩活动,在丘吉掰了几个大玉米棒子塞到他怀里时,他甚至欣然一笑,拍拍他的头:“我看你最近气色渐好,我那些草药应该是有效的。”
“有效有效。”丘吉仰着头敷衍地看他一眼,眼神却像只老鼠一样四处逡巡,小手紧紧拉着林与之的腰带往玉米地外面走,脚步很急切。
“你看起来好像很急。”
“还好啦,主要是我怕被玉米地的主人发现,我们俩要被罚跪在这里的。”
“……”
“我罚跪没关系,但是道长你看起来在村子里挺有面子,我怕伤你自尊心。”
“……小吉,你知道……偷窃是种什么行为吗……”
丘吉回想起这些事,就觉得心暖暖的,张开口,眼眶又泛了红:“他不仅仅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挚友,更是把我养大成人的人,就算他想利用我,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利,我只希望他能安好,这辈子别出什么事,就足够了。”
张一阳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游戏画面,却没有按动手里的手柄,直到游戏里的角色死亡,游戏结束,他才慢慢地把手柄放下来,叹了口气。
“你俩关系太复杂了。”这句话他是面朝院里的林与之说的,“但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你都不该下手打他,你知道这样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吗?”
林与之这么做,简直是在玩火自焚,不,是在点燃一个炸药桶。
还说扣在警局会激发丘吉的凶性,这样拖回来打一顿就不激发了?这道士是有多自信,认为丘吉发起狂来不敢杀他吗?
林与之眼皮低垂,避开张一阳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皮外伤,看着重,没伤筋骨和元气,我用了药。”
他必须这么说,他不能慌,不能露怯,尤其是在张一阳面前,他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动摇,都会让眼前这脆弱的平衡彻底崩坏。
“皮外伤?谁家皮外伤会让人躺在床上地都下不了啊,你是用了狠劲的,直接抽他魂魄没区别,老妖怪,你是不是修道修傻了?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不是我在断骨重组术上留了一点缺陷,他恐怕能直接杀了你。”
林与之回头看他:“缺陷?”
张一阳意识到自己露了馅,顿了顿,便一股脑告诉了他:“对,我给他重组躯体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体内不仅仅是阴仙之力,还混杂着其他的东西,并且这种东西极其邪性,如果被恶意引导,就会爆发,我怕到时候会控制不住,所以特意在他右腿留下缺陷,这样如果他真的失控,我还能控制住他。”
林与之恍然大悟,难怪丘吉明明有这么大力量,被他用红绳制住的时候却挣脱不开,被戒尺打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反抗,并且那些伤口到现在了还没有恢复。
那么说,昨晚丘吉是硬生生扛下来的,一点道力都没用。
他忽然感觉到眼前一片漆黑,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他不敢想自己竟然对着毫无抵抗力的徒弟使了这么大的力,在他心里会怎样想呢,会觉得自己就是想打死他,不留一点情面吧?
误会越来越深,到了林与之已经不敢深想的地步。
一直沉默的祁宋总算挺直了脊背,看向林与之:“林道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需要用到这种极端手段?”
他敏锐地捕捉到张一阳未尽的话语和异常激动的情绪,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丘吉的状态,恐怕比表面看到的要严重得多。
林与之缓了很久,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小吉很有可能就是阴仙本源,是连接阴仙世界和现实世界的钥匙。”
第126章 焚灯叩天门(7) 我是他第一个献祭者……
林与之的话令祁宋身体一震, 面上难以置信:“阴仙本源?”
他突然想起之前不知道是谁入侵警局内部系统,给他的手机发送来的短信,内容也提到了阴仙本源这个东西。
“这和阴仙有什么关系?”祁宋声音发紧。
张一阳抢先替林与之回答:“阴仙是来自于另一个不为道家所发现的空间, 不管是什么空间,彼此之间都是有严格秩序束缚的, 基本不会混乱,比如鬼灵界和我们人界, 就是靠鬼灵界执法者和道士维持秩序,防止鬼灵在人间作恶, 但鬼这种东西简单,从古至今足有上万年的宝贵经验让我们对付它。”
“阴仙完全不一样。”林与之接过话, 嗓音低哑,像蒙了一层灰,“更像是一种无形的诅咒,抓不到,摸不着, 任何法器、咒术对其都不起作用,一旦沾染无人能脱, 而阴仙本源则是诅咒的核心。”
祁宋的困惑在那一刻冻住了,随即崩裂, 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嘶哑的声音:“丘吉……是核心?”
他虽然对玄学之事了解不深,但“本源”和“钥匙”这两个词的分量他听得懂,眉头死死绞紧,他看向林与之,等一个能把这一切拽回现实的解释。
林与之的脸色在晨曦中显得愈发苍白, 他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力气:“小吉胸口天生有印,印与阴仙、阴石还有阴仙之力同源,三者分开则互相克制,三者相融则会凝聚成阴仙本源,撕裂空间与空间之间的壁垒,引起动荡。他回来后心性大变,我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力量不仅仅是阴仙之力的残留,而是另一种更强大的邪力正在苏醒,并且试图与小吉的□□融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摊属于丘吉的血迹,嘴唇发白:“昨晚我与他交手,试图用清心咒压制,却发现我的道力触碰到他时,感受到的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力量,它放大小吉的负面情绪,扭曲他的认知。沙陀罗寻找千年,恐怕真正想找到的,并不是什么军队,而是这把钥匙,他在等待着小吉亲手打开那扇门。”
祁宋后背发凉,惊觉这一切原来是个圈套,他们以为的结束其实只是开始,过往种种,那些什么阴仙容器、阴仙之力竟然只是冰山一角,这些都是为沙陀罗真正的目标做铺垫。
“所以你的意思是,丘吉根本不是被阴仙之力侵蚀,他就是阴仙在人间的化身?”
林与之不想点头承认,但如此清晰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承认。
“我们之前做的一切,都是在帮他巩固。”张一阳暗叹一口气,内心郁闷,真没想到,站在这里的每个人,竟然都是促使丘吉变成这副模样的推手。
祁宋拉他进入各种险要之地,增加他接触阴仙的风险,张一阳为解除自己的阴仙诅咒,利用他胸口的印记和阴石结合,林与之则间接导致他与阴仙之力融合,而公众对阴仙与日俱增的憎恨以及对师徒的关注,成了激发阴仙觉醒的养料。
实在荒唐,所有人一开始本是几条奔向不同方向的河流,各有动机,可最后竟然全部汇聚在丘吉身上,让他一个人承受。
这就像是宿命,本就设定好了结局,却让所有懵懂不知情的人继续扮演着自己恶人的角色。
可张一阳是个不信命的人,他甚至开始站在丘吉的角度去思考这个涉及哲学性的命题,他认为任何人都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黑化,这个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一定与常人不同,所以才会想不开,被心魔附体。
“老林,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很诡异的事?”张一阳说,“我们每一个和阴仙接触过的人,其实都不是被阴仙的力量直接打败的,阴仙到目前为止,并没有真正带走任何一个人的性命或魂魄。”
他的话让院内的另外两人一震,投来古怪的目光。
张一阳在他们疑惑的注视下,伸出手指开始仔细回溯:“首先是我,虽然我中了阴仙的招,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活得好好的,后来误入迷途,也是因为对阴仙索命时间点即将到来的恐惧,才干出一些糊涂事。”
“其次是你,那就更不用说,你压根只是纯粹利用阴仙之力,无生门的覆灭是与阴仙之力有关,但和阴仙本体无关,你的师兄弟们并不是受到阴仙的诅咒,而只是被你那失控的力量所影响。”
“还有巫马家族,他们不断更换躯体,来逃避阴仙诅咒的降临,可最后也不是死于阴仙,而是亡于他们对阴仙容器和阴仙之力的渴望,至于沙陀罗的军队,虽然不知道千年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就目前我对阴仙的了解,大概率也是阴仙的诅咒还未真正降临,这些人便因恐惧采取了一系列极端措施,最后反倒导致了毁灭。”
张一阳的话瞬间点醒了林与之,过往种种浮现在眼前,这一刻真相越发清晰可见,他张开嘴,声音颤抖:“你的意思是说,其实根本不存在阴仙索命这回事,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人心恐惧。”
“嗯。”张一阳这个活了上千年的人,什么事没见过,唯独阴仙这种东西着实让他感到一种本质上的畏惧,“阴仙的诅咒是假的,但它满足众人愿望的能力却是真的,它或许把自己当作了神,而所有人,都把它当作了魔。”
林与之猛地看向紧闭的房门,里面的丘吉,此时是否正瞪着空洞的眼睛,望着他们谈话的方向?那样怨毒,那样愤恨,那样歇斯底里,如果他真的就是阴仙本源,那么从他的角度看来,这该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他是趁着空间的漏洞来到这个世界,俯瞰众人的苦痛,决定成为拯救世人的神。他降下“雪花”,满足众人的愿望,可这些人却把他当作邪灵,对他肆意叫嚣、恶意谩骂。所有人,包括他最敬爱的师父,也在帮着这个世界对抗他,企图消灭他,挫灭他的傲气。
他一直在默默忍受着这一切,甚至反思自己的过错,亲手将戒尺递到所爱之人面前,那天晚上,他或许不是在认错,而是在求救,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林与之身上,企图在这世界找到一丝残留的、能理解他的星火。
可是他失败了。
林与之打断了他的腿弯,碾碎了他的自尊,让他毫无尊严地跪在面前,趴在地上,仰视着他。
林与之在用这个世界的规矩调教他,让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变成一摊烂泥。
是的,他或许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想不通而已。
林与之缓缓转动干涩的眼珠,目光平静地扫过清心观熟悉的院落,石阶、石榴树、丘吉的房门,最后,定格在道堂内那三尊沉默的三清神像上。
神像悲悯垂目,静观世间,却照不透他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绝望和荒谬。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一口鲜血猛地喷出,他整个人就像一根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稻草,轻飘飘地向后倒。
“林道长!”
“老妖怪!”
祁宋和张一阳的惊呼同时响起,张一阳一个箭步冲上前托住他,扶着他慢慢坐下,手掌立刻贴上他的后背,企图灌输道力稳定他的心脉。
可是张一阳的脸色很快变得难看起来,他灌输的道力石沉大海,甚至被林与之自身心脉拒绝。
“老妖怪,事已至此,你抱着必死的决心有什么用呢?你死了难道你徒弟就能好了?你要是死了,没准他更痛苦,立马就冲了你的禁制,跑出去发疯。”张一阳试图用难听话激起林与之的求生欲,可是没有任何作用,林与之盘腿坐在地上,眼神空荡荡的。
他伸出手,看着这双拿戒尺的手,上面还有戒尺留下的痕迹,可能永远都消不掉了。
“我知道。”他麻木吐出这句话,手掌渐渐蜷在一起,遮住了那些赤裸的伤痕,“我还没说完我找你们来的打算。”
祁宋和张一阳挺直了脊背,认真听着。
“第一,我需要你帮我加固禁制。”他慢慢转头看向张一阳,语气坚决,“一个连我都破不掉的禁制。”
张一阳心一紧:“你要把你自己也关在这里面?”
林与之眼神漆黑一片:“是,小吉的心绪一日不稳,我也一日不踏出清心观,一辈子不稳,我便一辈子不踏出,物资方面希望你们安排人送上来。”
张一阳觉得林与之的心理状况貌似也不好了,太极端了,他在采取一种毁灭性的方式帮助丘吉:“你想感化他?那没用的,他现在完全疯魔了,很有可能会杀了你!”
“那便杀了我吧。”林与之平静得不像个活人,连胸口得起伏都没有,“他如果想彻底成为阴仙,我就是他第一个献祭者。”
张一阳和祁宋说不出话,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林与之看向祁宋,冷静自持地安排后续的事:“舆论需要控制,绝对不能再有任何一个人来清心观打扰我们,我会收了小吉的手机和桃木杖,给他一个完完全全封闭的空间。”
他再次咳出一口血,满目疮痍地看着三清神像。
“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都不会让他离开我,不管是用什么手段。”
第127章 焚灯叩天门(8) 我来自五年后……
张一阳和祁宋除了听从林与之的安排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丘吉是林与之的徒弟,如何处置也只有他有权力。
帮助林与之加固禁制以后,看着更加剧烈的波纹, 张一阳在心中叹了气,和祁宋一起沿着来时路离开了道观。
下山途中, 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只是经过半途中那座古亭时,张一阳的眼神紧了紧, 他看见紧贴着古亭生长的一颗古树枝干上盘踞着一根手腕粗的黑白纹大蛇,脑袋低垂着, 隐匿在阴影中,企图和黑暗融合, 可是那双黄色的竖瞳却紧紧瞪视着二人。
“怎么了?”祁宋见他停止不前,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可是什么都没看见。
“你没看见吗?”
祁宋摇头。
张一阳嘴唇紧闭,伸出手掐指算了算,神情越发凝重。
路上根本没有蛇, 是人们撞进了它褪下的皮里,而现在, 它要回来了。
***
深夜,清心观陷入一片死寂, 连夏虫都噤了声,月光透过窗,在地上投下清晰的格子。
林与之端着一碗清粥和几样小菜,手肘上搭着一件干净的道服,站在丘吉的房门外。
他胸前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上了另外一件干净的深蓝色道服,但脸色依旧苍白,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才轻轻打开那扇贴着符纸、缠绕铁链的门。
屋内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能看到地面仍旧是一片狼藉,破碎的花瓶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淡淡的白光,丘吉依旧侧身朝里躺着,背对着门口,裹着被子,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空气中的血腥味淡了些。
林与之将托盘轻轻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自己则在床沿坐下,就着月光细细地看丘吉。
看了不知道有多久,漫长到似乎已经海枯石烂,他才抿抿唇。
“小吉。”他的声音很疲惫,但是强撑起精神,“起来换件衣服,吃点东西,我给你上药。”
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林与之沉默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颈后露出的伤口,心脏疼痛难忍,他伸出手,想要碰触丘吉的肩膀,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蜷缩了回来。
“是师父不对。”他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语,“我不该那样对你。”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一生骄傲,很少对人低头认错,尤其还是对自己的徒弟,可此刻,愧疚和爱意压倒了一切,他已经没有任何原则。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林之以为丘吉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或者会用最冰冷的言语刺向他时,被子里的人却动了一下。
然后,丘吉慢慢地转过了身。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原本清俊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干裂,但是眼神却不再是怨毒且愤恨的了,而是平静,甚至还有点温和。
“师父。”一声温顺无比的称呼从丘吉嘴里冒出来,就像梦一样。
林与之的心猛地一跳,心里泛起一丝酸楚,眼眶瞬间红了。
太黑了,丘吉没看见他泛红的眼,目光反倒落在对方胸前的道服上,那里鼓鼓的,底下上包扎好的伤口,他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落在床头的那碗粥上。
“受伤了就不要再做这些粗活了。”他轻声说。
林与之摇头,用尽了温柔:“没事,你快起来吃一点,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他端起粥碗,但是手上没什么力,有些颤抖,他稳了稳心神,用勺子舀起一点,递到丘吉唇边,动作有些笨拙,“你已经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先吃点清淡的吧。”
丘吉静静地看着他,林与之竟然从他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这让他有些无措,悬在空中的勺子几次都想缩回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丘吉看了一会儿后,竟然撑着床,慢慢地坐起来,身上的戒尺留下的伤确实很重,他眉头拧得铁紧,嘴里发出吸气的声音,等他背靠着床头,稳稳地坐好后,眼神便又放在喂到自己唇边的热粥上。
然后他轻轻张开嘴,顺从地将勺子含进嘴里,吃了那口粥。
林与之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他没想到丘吉会这么快想通,他以为师徒俩真会彼此倔强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难道丘吉的心智已经战胜了阴仙,他又变成自己那个阳光开朗的徒弟了吗?
林与之终于露出一丝淡笑,他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丘吉也就安静地一口一口吃着,时不时会因为牵扯到伤口突然蹙眉。
一碗粥见了底,林与之放下碗,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丘吉的肩,又静静地盯着他看。
丘吉仰头望着头顶的房梁,林与之便去点灯,整个房间一下子亮起来,他们终于看见了彼此的脸。
惨不忍睹,两个人的状态都差得要命。
“师父。”丘吉的声音很温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缅怀,“其实我知道你经常半夜来我房间看我睡觉,我对你的气息太熟悉了,你一踏进来我就醒了。”
林与之怔住,没说话。
“但我故意装睡,不想让你发现,因为我很享受你在我身边的感觉。”丘吉继续说,眼神里泛起一丝光亮,他想到很久远的事,那些和师父一起经历过的事,“好像只要你在,什么黑暗都不怕了。”
林与之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嗓子却干得厉害。
他们之间感情就是如此深刻,那不是突如其来的新鲜感,也不是情欲带来的生理反应,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丘吉肉没长全,思想没定型就已经潜移默化侵入肺腑的爱。
就像丘利所说的那样,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远超一切,不仅仅是爱情。
甚至因为太满了,稍微有一点分离的趋势,两个人就像失去控制的野兽,做出完全不符合自己人设和性格的极端之事。
这样一种没有任何底线和原则的爱,这样一种彼此只信任彼此,愿意为对方去死的炽热的爱,为什么也会经受如此多的挫折,得不到圆满呢?
难道就像张一阳和祁宋那样,若即若离,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才可以在彼此的爱意中安稳地活着吗?
林与之这是第二次感觉到了迷茫,第一次则是在为了丘吉放弃他坚持了千年的证道之路时,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疯狂,会为了一个相处了二十多年的人,这么轻而易举恶地放弃了自己一直坚守的信念。
是否只要爱着一个人,就一定会患得患失,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床边沿,依旧没有说话。
“我还记得蚂蚁的事。”丘吉似乎陷入了回忆,嘴角带着笑,好像真的感觉挺幸福的,“你认错了我的蚂蚁,那时候我就想,这个道长,好像也没那么厉害嘛。”
“我本来也没有那么厉害。”林与之低声道,承认了自己的无力。
丘吉转过头,再次看向他,目光清澈,却隐隐有些东西在变化,他嘴唇蠕动,却说出来一句诡异的话。
“师父,你跟我一起走吧。”
林与之没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走?去哪?离开清心观吗?
丘吉看出了师父眼中的迷茫,他从被子底下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另一双手,他的声音带着渴求。
“我对净化那些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们有多恶毒有多丑陋跟我完全没有关系,我根本不在乎他们。”
林与之皱了皱眉:“你不恨他们了?不恨我了?”
“不恨。”丘吉的笑很坦然,看得出他说的是真话,这让林与之有些激动,呼吸都变得急促。
“小吉,你能这样想,真的很好,你要相信,阴仙只是在利用人心,它本身并不可怕,只要你能控制心智,就算你是阴仙本源也没有关系,你依旧是这个世界的人,属于这个世界。”
丘吉握着师父的手很紧,他似乎感觉不到身上的伤了,目光灼灼,盯着师父一动不动。
“我不恨任何人,也不恨师父,但是,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林与之愣了愣。
“我想去属于我的世界。”丘吉笑着说出这句话,丝毫没有理会师父脸上惊愕的表情,他甚至做出邀请,“师父,跟我一起走吧,等我打开那道门,我们去往一个没有舆论,没有无人机,没有摄像机,没有记者打扰我们的地方。”
“那里百花盛开,四季如春,比清心观更适合隐居。”
“此后,只有我们两个人,永生永世地在一起。”
啪!
床头柜上的碗突然被林与之不小心拂到在地,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想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丘吉,企图从他脸上看见调侃自己的表情,但是没有,对方是认真在规划这件事。
“你反思了一天,就是在想这个?”他的怒火再一次燃烧,难以置信地看着徒弟。
不净化世界了,改成要将他囚禁了。
他们师徒之间真的就不能有一个正常的相处方式吗?
为什么非得是这些病态的、阴暗的行为?
丘吉原本眼睛闪着光,在看见师父压抑着怒火的表情时,突然黯淡,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想起了戒尺打在自己身上时,师父那张扭曲的脸。
“这你也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那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你去过吗?别再想当然了!”
林与之有史以来第一次对丘吉生这么大的气,可是气过后,他又很快冷静下来,他强迫自己不能被丘吉的话语刺激,再做出伤害他的行为:“打你是为师不对,之前利用你也是我不对,我们放弃这一切,重头来过好不好?”
丘吉直勾勾地瞪视着他,那种被戒尺训诫时憎恨的眼神再一次露出来,这一次更甚。
“重头来过?你真的当我是条狗吗?你觉得这对我真的公平吗?”他激动地前倾,指骨紧紧抓着床边的床单,留下一道血印,“用戒尺打我,像训畜生一样训我,现在却假惺惺地说要重头来过?”
他悲凉地笑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怎么重来?是继续等着我自愈,什么时候正常了,再继续做你眼中乖巧又有担当的徒弟吗?你们这些人对我的伤害就可以既往不咎了?”
林与之努力吞咽下口中的咸涩,脊背抖得厉害:“这个世界,还有值得我们继续呆下去的理由。”
丘吉就这样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师父背着光,身形羸弱,即便换了一身干净道服,看起来仍旧是一个被欺凌得千百遍的可怜模样,他的眼神在对方脸上、锁骨处、手上游走,看见了大大小小的伤。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如此倔强,他明明已经为他后退了一步,却总是得不到对方同等的退让,难道真的要让他把这个世界毁干净,他才会屈服吗?
他不再顾及身上的疼痛,猛地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扑在林与之身上,林与之下意识接住他,却被他紧紧抓住双臂,丘吉努力撑起自己发软的腿,那双撕裂的瞳孔与他平视,恨不得将他全部吸进身体里。
“你告诉我,这个世界哪里还有值得呆下去的理由?”他挑衅地笑,故意戳林与之的心窝,“是那些被你害死的无生门的亡魂?还是上辈子你在道观冰冻而死,那些叫嚣着要把你赶出白云村,认为你是个邪道的村民?”
林与之不明白他说的话:“小吉,你在说什么?什么冰冻而死?”
丘吉抓着他的手臂渐渐用力,额头冒出青筋。
“我直白告诉你,我已经死过一次了,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你原来那个只会看蚂蚁搬家的蠢货徒弟了!”
“就是因为在道观看见你被阴仙之力吞噬而亡,五年后的我他妈的才会选择给你殉葬回到现在并且跟个疯子一样改变你死亡的命运!”
“你知道为什么我害怕看表吗?因为上面有倒计时,一下一下地告诉我,你死期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吉的黑化彻底开始~~~呜呜呜,要结束了,有点难过呢~~
第128章 焚灯叩天门(9) 黄道吉日
林与之瞪着眼睛凝视着他, 可那双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是空白、是不可理喻、是完全的迷茫。
这迷茫浇灭了丘吉眼中妄想的光,他抓着林与之手臂忽然松开, 踉跄着后退两步,笑声变得格外扭曲。
“是了,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仰起头,看着屋顶的横梁, 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的幻影。
“你怎么会知道呢……”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对你来说,那只是一场还没发生的噩梦……但对我……”
他的眼睛里流出泪,狠狠砸在了地上。
“对我来说,那是永远都不能忘记的阴影,是眼睁睁看着你在堂屋内了无生息的恐惧, 是听着白云村那些你曾经帮助过的人骂你邪道的痛恨,是杀了全村, 自此灵魂永远得不到谅解和释放的绝望。”
“我企图更改命运,却发现命运与我魂脉一体, 我企图打破宿命,却发现我就是宿命。”
丘吉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回忆。
“你懂这样的感受吗?”他一步步逼近林与之,身上的伤口渗出更多的血,在地上拖出痕迹,但他浑然不觉, “我的心魔不是被欺骗和利用,而是我所付诸的一切都没有得到一个完美的结局。”
“我的手上再也不戴表了,可只要阴仙存在,倒计时就会继续,阴仙不是邪物,那是每个人的宿命,有一天,你会死,我也会死。”
他的笑声混着眼泪,凄厉而绝望,甚至带着病态的偏执。
“所以我要成为阴仙,去往那个世界,我没有沙陀罗那样大的野心,我只需要改变你和我的宿命就够了。”
林与之被他话语中庞大而恐怖的信息量冲得心神俱震,他无法想象丘吉口中五年后是怎样的地狱,更无法理解重生背后意味着怎样的代价,但丘吉眼中的绝望,让他无法怀疑这些话的真实性。
“所以你就想带我走,去一个所谓属于你的世界?”林与之的喉咙发麻发疼,“那样就能避开所谓的宿命?”
“对!”丘吉眼中最后一点理智的火花也熄灭了,只剩下疯狂和偏执。
他忽然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师父,眼泪从眼角两边滑下去,他的手固执地抚上师父的腰。
“跟我走吧,师父,让我带你走吧!我可以放弃这一切,不管那些人如何看待我,只要你跟我走,这个世界会依然存在,而我们,也不会再被世俗偏见影响,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林与之看着几乎彻底崩溃的徒弟,他的眼眶被彻底撕裂了,眼泪打湿了他的碎发,他像个伫立在风中的孤儿,可怜地祈求着唯一的救赎。
他明白了,丘吉所有的病态,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执念,根源都在于那场关于他死亡的未来,那已经成了丘吉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这不是简单的师徒矛盾,也不仅仅是阴仙的侵蚀,这是一场来自于丘吉自己内心的斗争。
那比阴仙都恐怖。
林与之已经快要说不出话,丘吉也不想听到他的话,他低头,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紧紧抱住了师父的腰。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师父可怜他,跟他一起离开。
可是他再一次预判错了。
上方的人,再一次给了他透心的绝望。
“小吉,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
丘吉瞳孔一聚。
“我们,必须要战胜宿命。”
林与之离开了房间,那盏灯也因为他的离去突然熄灭了,一切再一次陷入黑暗。
丘吉无助地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动弹不得,身上的汗全部在往外涌,渗入他密密麻麻的伤口中,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
那是一种剖出一切以后,却被人狠狠踩了一脚的空。
眼前是黑的,师父的脸是黑的,他的心是黑的,师父的心也是黑的。
他再寻不到洁白之地,来盛放他孤注一掷的勇气。
林与之几乎是逃出丘吉的房间,像个打了败仗的兵,茫然无措地躲藏在厨房里,他看着锅里剩下的粥,看着灶膛中已经即将燃过的火星,看着周围的空荡,一切都令他恐惧和压抑。
他告诉自己,他被影响了,被丘吉那宏大的愿景影响了,他不想跟他走,他惧怕那个未知的世界,可他更不想丘吉走。
虽然他一直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去思考丘吉的计划,可是他的内心却控制不住地蠢蠢欲动。
如果丘吉没有骗自己,他们在那个世界是不是真的不会再被任何人打扰?
只是踏进去而已,无人伤亡,这个世界只是缺少两个隐居于山林之间的道士,此后世间也再不会有阴仙,更不会如此多的是是非非。
他不是一直想要证道吗?他不是一直想告诉世人,只有他能战胜阴仙吗?
阴仙容器失败了,可这一次一定不会失败了吧?
他双手撑在灶台上,指骨泛白。
要不要试一试呢?
和丘吉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就在他的神智也在被蚕食时,他突然听见一声巨响。
是从丘吉房中传来的。
他心中一紧,飞快地奔过去,然而为时已晚。
他看见那被自己锁上的门已经被劈开了,木屑炸得到处都是,锁链被拧成一团,随意丢弃在堂屋中,而房间内更是凄惨,床和木榻都被什么力量震得粉碎,一些新鲜的血迹和木屑混在一起。
而丘吉已经不见人影。
林与之大脑一片空白,他看见室内,在那和血混在一起的木屑中间,有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埋在其间,他的牙齿剧烈发抖,他鼓起莫大的勇气才慢慢走过去,掀开那堆木屑。
然后,他看见一条腿。
丘吉亲手拧断的右腿。
林与之忽然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胸口的气血再次翻涌而出,被他硬生生忍了下去。
恐惧在他心中荡漾,最后戳破了他的心里防线,他猛地转身,冲向道观大门,果不其然,张一阳刚刚加固的禁制被丘吉破了。
他看向那口井边,发现那柄桃木杖也不见了。
丘吉听见他们的谈话了,知道张一阳利用断骨重组术的缺陷控制他,那条右腿就是锁链的源头,所以他倔强到用最惨烈的方式,断腿逃走。
这样,断骨重组术就控制不了他了。
林与之再也顾不得胸口的剧痛,朝着丘吉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夜风刮过他的脸,他心中的恐惧越来越重。
血迹,新鲜的血迹,断断续续地滴在山路上,每一滴都蕴含着丘吉的气息。
山路越来越陡,四周的树木变得稀疏,他发现丘吉并不是朝着山下的方向而去,而是朝着无人坡顶端而去。
风越来越大,带着呼啸,林与之感觉脚步有些乏力,眼前的景象开始有些模糊,但他不敢停,血迹蜿蜒向上,最后停在无人坡的山崖顶端。
终于,他冲上了崖顶,更冷的风吹来,他险些被吹倒。
月光惨白地照着方寸之地,也照在最边缘,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让林与之瞬间僵在原地,一步都不敢上前。
“小吉。”
丘吉背对着林之,面向着悬崖外无边的黑暗,左腿勉强站立,右腿的位置,道袍下摆空空荡荡,只有血沿着裤腿一直往下掉,染红了他足下一片岩石地。
他手里攥着那根桃木杖,勉强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听到身后的动静,丘吉转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剧痛、失血,还是这刺骨的冷风。
但他的眼睛却没有一丝一毫地屈服,倔强得像石头。
“小吉,你……你过来……”
林与之大口喘着气,他看着几步之外的丘吉,看着他空荡荡的裤腿,看着他手里那根沾满他自己鲜血的桃木杖,看着他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悬崖。
恐惧,极致的恐惧,他想冲过去,把丘吉拉回来,但他不敢动,他怕任何一点刺激,都会让丘吉向后倒。
“我……我愿意跟你走……”林与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带我走吧……”
丘吉笑得很随意,却又带着一丝难过。
“你不会跟我走的,这又是你欺骗我的把戏。”
“不是……我是认真的……”林与之语言彻底匮乏,他明明可以解释,可以哄骗他,可是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丘吉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眶里的泪再次涌上来,这一次伴随着无数的青色花纹,但这次的花纹没有那么疯狂,一切好像都在听从他的指挥。
他很难过,眼神从林与之身上,蔓延至漆黑一片的天空,今夜星月都有,明明是个浪漫无比的夜,可他所有的心智却都被那点扭曲的黑暗全部吞没了。
“我不需要了。”他沧桑地看着天,声音干涩,“还有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我要在我生日那天,只身一人,去往那个世界。”
第129章 焚灯叩天门(10) 公众恐慌(此章主……
崖顶的风声在疯狂尖啸, 卷走了林与之的嘶喊。
他眼睁睁看着丘吉的身影向后一仰,那双曾经带着炽热,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眸子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便彻底被黑暗吞噬。
丘吉没有一丁点犹豫,没有不舍, 没有眷恋,就像早就想好了要这样做, 那对他来说仿佛是解脱。
可对林与之来说,他的天仿佛顷刻间崩塌了, 只剩下冷风裹挟着血席卷而来。
他没听见自己的胸腔里有任何东西在跳动,整个身体和灵魂都空荡荡的, 寂静无声。
他走到崖边,丘吉所站的位置,突然双腿一软扑倒在地,他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一片令人窒息的虚无。
丘吉的气息, 连同那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什么都没碰到, 只有空。
一枚晶莹剔透的雪花慢慢掉落在他的指尖,冰凉彻骨,他颤了颤,盯着上面的精细花纹,仿佛要把自己融进去。
另一枚雪花从更高的地方掉下来,穿过黑暗,被暖黄色的烟雾包裹, 掉落在摊贩滚滚沸腾的浓汤里。
“老板,我的面还没好啊?等了半小时了!”顾客扯着嗓子喊。
摊贩后面钻出一五官精悍的小老板,笑眯眯地回应:“来了来了!”
他一手顶着面碗,一手持着铁勺,铁勺在浓汤里搅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靓丽的抛物线,稳稳落进面碗中,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对不住了哥们,今儿个午夜十二点前得收摊,顾客多,都等着打包呢。”
顾客嗅着面前一大碗料鲜汤浓的牛肉面,饥饿感驱散后,烦躁感也淡了些,一边拿筷子拌面,一边念叨:“这个什么阴仙鬼仙的还真是牛逼,竟然让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一朝回到解放前,搞起了宵禁,生怕被诅咒咯。”
“可不是嘛。”小老板继续在摊子上揉面,砧板啪啪作响,“那可不是开玩笑的,网上都说这个阴仙是邪神,神出鬼没,搞的什么三问三答机制,表面是实现你的愿望,实际上是要勾你魂,哎,你听说过古镇那块不?有好些人中招,那脖子上长疮,没几天就归西了,现在那块地都没人敢去了。”
顾客吸溜一口面,又丢进去一瓣蒜,嚼得鼻酸眼疼:“这上面干事的人咋也不管管,真要仿造古人弄宵禁啊,我这大半夜赶高速跑货的都没生意了。”
“唉,我这不也是一样,我原来是卖烧烤和小龙虾的,现在只能卖卖面食了,该死的阴仙,赶紧去死吧,省得祸害人。”
另一个踩着高跟鞋,拎着小皮包的女人听见两个人的谈话,不由得插嘴:“感觉也快了,现在警方不是开始怀疑阴仙是人为吗?”
“人为?”小老板和顾客都傻了,他们怎么没听过这个流言蜚语?
女人指点着小老板多加点牛肉片,漫不经心地说道:“对啊,之前网上不是有俩挺火的道士师徒嘛,协助警方破了不少大案,那地位高得,警察都要低声下气,后来查出来,其实那些灵异事件都是他们搞的鬼,这回这个阴仙好像也跟那俩有关。”
“胡说吧?那俩什么时候塌房的?我们怎么没听过这事儿? ”
“塌了,早塌了,等官方通报吧,这宵禁应该也维持不了太久,咱们得相信我们公正法明的警察会给出一个满分答卷的。”
她也不再继续说,盯着小老板的手,让他再多来点香菜。
顾客嗦了几口面,突然发现不对劲,舌尖在嘴里滚了一圈,咕哝到一颗硬硬的东西,吐出来一看,竟然是个晶莹剔透的雪花。
“哎,老板!你这面不太干净啊!”
小老板一惊,摆摊贩的最怕听到说“不干净”几个字了,因为这往往意味着是事实。
“咋了咋了?”
“你看,面里怎么有塑料?”顾客指着桌面上被他吐出来雪花,面露不悦,“人家都是掉进去死耗子和死蟑螂,你怎么掉进去这玩意儿?”
女人听到这话,顿时就没胃口了,趁着两个人扯皮,悄无声息地走了。
顾客越发生气:“还好我口、活好,不然不就吞下去了?不行,你得给我免单。”
“帅哥,不太对啊。”小老板盯着那个雪花,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眉头都皱了起来,“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少装蒜了,天上下的是真雪,是会融化的,你这玩意儿含嘴里半天都不融化,就是你女儿芭比娃娃上的装饰品吧?而且现在大夏天的,哪来的雪?”
小老板脸色变了,摊开手去接,随着手心越来越多的雪花,还有渐渐侵袭的凉意,他头皮发麻。
“帅哥,真是飘雪,而且这雪……”他仔细搓了搓这些冰晶似的东西,“不会融化。”
顾客停住动作,朝天望去,顿时间发现漫天晶莹剔透的雪花顺着昏黄的路灯慢慢掉落人间,周围迅速一片雪白。
宛若神降。
***
奉安市局特殊事件调查组办公室内,虽然空调已经开到最大功率,但一种莫名的寒意依旧驱之不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低温,更像是一种透入骨髓的阴冷。
祁宋正按着太阳穴,看着窗外一片银装素裹的诡异景象,眉头锁成了川字,办公桌上摊着刚刚送来的紧急报告:全市范围内因极端低温导致的非正常死亡案例已有数起,交通瘫痪,电力供应紧张,人心惶惶。
他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和丘吉有关,但是夏天飞雪,无论如何都是不正常的,况且异常的雪通常都和阴仙有关系。
难道林与之并没有控制住丘吉?
他正这样想着,手机消息提示音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发现又是来自警局内部社交平台,一个和上次完全不一样的ID发来的。
上面只有非常简短的一句话。
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看起来像是一个八字,谁的八字?
祁宋马上播通下属的电话,语气俨然有些不耐:“小陈,上次我让你查是谁入侵警局系统,你查到没有?怎么这么久都没有给我答复?”
电话似乎信号有些不稳定,那头的声音磕磕巴巴的:“祁队,我没查到有人入侵系统啊,上次那个ID好像就是警局内部人员,但是没有登记过,我去查的时候已经注销了。”
祁宋眉头皱得更紧,抓着手机的指尖也微微泛白,他再次开口,吐出了一道白雾:“我马上发你一个ID,你再查查,要赶在它注销前查到。”
他低头专注地给小陈发消息,连办公室的门什么时候被那个不讲规矩的野道推开的都不知道。
“我说。”依旧是罩上张宝山马甲的张一阳是直接用脚轻轻踹开的门,抱着手臂一脸孙子样,进来后先是环顾了一圈,然后锁定杵在窗口的那个身形锋利的警察身上,甚是不悦,“你这个老大还管不管事了?”
祁宋脑袋动了动,但是没转回来看他,依旧死气沉沉地盯着手机看,安排其他的任务。
张一阳见他不吭声,倒也不生气,一屁股坐在办公室内的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肆无忌惮地抖。
“不吭声?不吭声老子也要说,赶紧的,人民的公仆,社会的战士,正义的天使,天气这么冷,该给大大的老子们发点福利吧?什么军大衣,油粮米面的,安排上,不然老子就居家办公了。”
祁宋收了手机,总算回头看他,结果发现这货没经过他允许就开始捣鼓桌上的茶器,给自己弄了杯热茶暖身。
祁宋心里蔑视,但面上却波澜不惊,仅仅皱了个眉头便坐回自己工位,开始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打算将极端低温情况上报,请求采取紧急措施,先把民众的恐慌安抚下来。
张一阳还想再啰嗦,但余光瞥了一眼祁宋,发现对方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嘴唇都有些发紫,而办公室的空调似乎负载过重,并没有多暖和,便没好气地讽刺:“简直入魔了,你咋不去外面那冰天雪地里裸奔去呢?”
“如遇极端天气,警局都会有相关福利发放的,只是需要统一登记,等着就行,没什么事就请出去,我很忙。”祁宋头也不抬地说,像个机器,没什么感情。
张一阳没动,反而挑挑眉,指尖在太阳穴处敲打,在他的这个视角看过去,那个警察被整洁干净的工位衬托得格外水灵,英俊的脸庞常年没什么表情,漆黑如墨的眸子透着丝丝凉薄。
果然是天生的牛马,眼里除了对工作的渴望,一星半点的情欲都没有。
可是在张一阳的记忆里,这张脸曾经可是露出过完全不一样的表情的,那种愤怒中带着痛苦,被自己弄了一整夜都不吭声,第二天明明下不来床还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跑去警局上班。
啧啧啧,身体素质好就是棒,一点不担心会被玩坏。
突然有点怀念那种表情呢。
敲键盘的声音停止,那双漠然的眸子直直地钉过来,张一阳停住敲太阳穴的动作,转而露出一个戏谑的笑,然后起身往外走。
“行行行,那我就等着了,祁队要是宠爱我,就偷偷给我发个双份吧。”
祁宋懒得搭理他的不着调,准备继续投入工作时,那货突然又探脑袋进来,故作玄虚地提醒了一句:“哦对了,这个极端天气确实不对劲,雪花不会融化,这就意味着地面的积雪会越来越多。”
祁宋眉心跳了跳,张一阳复又露出鬼笑:“所以,祁队,你知道吧,你们警察的工作现在最重要是清除积雪。”
说完他没再探脑袋进来了,当然,他也没那么好心给他关门。
赵小跑儿正在走廊处给丘利裹军大衣,丘利身板子小,又矮他一大截,穿上军大衣像个臃肿的炮仗,但赵小跑儿浑然不觉,像个老父亲一样把扣子扣铁紧,絮絮叨叨地:“对抗极寒天气我老有经验了,你别看军大衣不潮流,在咱们那旮旯这可是宝贝,里面什么都不用穿,裹着件军大衣就出门,一点不带冻的。”
丘利从厚实的军帽里挤出一双圆眼,单纯地盯着赵小跑儿,声音都快被淹没了,闷闷的。
“跑儿哥,可是我们一会儿不是要出任务吗?这样怎么行动呀?走路都不好走。”
“闭嘴吧,你出啥任务,你就待警局了事,你要是再出点意外,你哥那个冲天炮张要干死我。”
丘利还是很遗憾的,因为一会儿赵小跑儿他们要去办的案子还是很有意思的,听说是最近奉安市出现一个很奇怪的人,经常在街上晃悠,而他走过的地方都会有人冻死。
虽然这极端天气很恶劣,但是现在科技发达,家家户户都有暖气和空调,除了负载过重,空调机能可能会减弱,但还没出现过冻死人的事情。
所以赵小跑儿初步认定此人和极端天气有关系,他打算先带几个人出去探探,有点情况了再上报祁宋。
丘利特别想去,他从鼓鼓囊囊的袖子里伸出爪子,一把抓住赵小跑儿的手,可怜兮兮地恳求:“跑儿哥,你让我跟你们去吧,我都是正式警员了,不让我学点东西多废啊,我现在连枪都还不会使,至少让我学点技能,回村里,我哥才不会笑话我。”
“小东西,树都不会爬还想着使枪了?”
赵小跑儿拍掉他的爪子,转身往大厅那边走,丘利跟个皮球一样贴在他身后:“我不会拖你们后腿,也保证听你们的安排,我就旁观,绝对不插手不插话怎么样?”
“我做不了主,你打电话给你哥,他让你去我就让你去。”
“哎,可是我哥从上周就没接我电话了,发消息也不回,估计因为看小说玩游戏太上瘾,被林师父没收了,你这次先带我去,回来我再联系他。”
“啧……你这小孩怎么这么缠人……”
两个人扯着嘴皮到了大厅,一下子便噤声了。
这里站着一个拿着比人还高的权杖的女人,背对着他们,引来周围其他警员好奇的视线,为什么好奇?不仅仅是她手里正散发着淡绿色光芒的权杖,更因为此人极为亮眼的穿着。
一身华丽丽的大貂皮,浓黑的大波浪卷披在身后,下半身着长裤,一双恨天高像开了拉伸一样,将人身材衬托得无比修长。
丘利眨巴眨巴大眼睛,愣愣地看着这个女人。
那个女人听到动静,扭过头来,单手摘下比脸还大的大墨镜,露出底下那双波光流转的美目。
赵小跑儿捂嘴惊呼出声:“南星妹子?你咋这样了?!”
石南星没理会两个人的愕然,嘴唇张了张,吐出一句话。
“我要见祁警官,出大事了。”
第130章 焚灯叩天门(11) 瘸子,你要自杀吗……
祁宋看着穿着一身与警局格格不入的奢华装扮又化了浓妆的石南星, 和印象中那个没有任何粉饰,纯天然美丽的乡下女孩暗暗对比,眉头微蹙。
赵小跑儿和裹成球的丘利坐在一边, 像看什么明星一样看她,但没人敢跟她搭话, 两个人只敢小声嘀咕。
如今的石南星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平易近人、略带娇俏的女孩了,她浑身散发着一种冷艳而强势的气场, 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尤其是她手中那柄粗重的权杖, 看上去好像随时可能动手。
“你说的大事是?”祁宋转过头看她,脸上仍是公事公办的表情。
石南星没理会赵小跑儿和丘利的窃窃私语, 神色罕见地凝重:“我本来在极北之地的一个古老部落研学祖巫之术,阿婆紧急传讯叫我回来。”
“极北之地?”赵小跑儿摸了摸下巴,悄悄对丘利说,“她不是去了无人之地吗?”
之前听林与之提过,当时赵小跑儿觉得石南星牛逼极了, 在环球号上接触时,她明明只是个普通可爱的小姑娘, 两人还挺聊得来,没想到成为神巫女一族的接班人后, 竟摆出了一副高人架势,听听无人之地这称呼,多厉害,多神秘,肯定远离尘世,是专门培养世外高人的地方。
石南星听力极好,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扬了扬下巴:“无人之地只是个抽象的说法,阿婆是希望我去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静心修炼。”
“那极北之地到底是……”
“北极。”石南星淡淡答道,若无其事地摸了摸手中的权杖。
“……”
赵小跑儿的滤镜碎了,这不就是去北极旅游了一圈回来吗?说得那么玄乎。
难怪穿衣风格都变时髦了,那件大貂,一看就价格不菲。
石南星没理会他憋笑的眼神,顿了顿,目光在丘利身上停留片刻,这小子表情认真,连赵小跑儿的嘀咕都没影响他,然后她才看向同样神情严肃的祁宋。
“阿婆说,林师父和阿吉出事了,联系不上他们任何人。”
“出事?”赵小跑儿一惊,“不可能吧?吉小弟跟他师父回道观才几天啊?”
丘利一听到林与之和丘吉的消息,身体立刻绷紧了,急忙追问:“可我上周才和哥哥通过电话,听上去他们挺好的,发生什么事了?”
“我去过清心观了。”石南星语气沉重,眉头皱得更紧,“观里空无一人,而且不像正常离开的样子,桌椅板凳乱七八糟倒在院子里,到处是没清理干净的血迹,我顺着血迹找,在无人坡顶发现了更多的血,还有挣扎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祁宋:“我用神巫女的追踪术感应,却什么都捕捉不到,他们俩的气息就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抹去了一样,这很不正常。”
祁宋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想起上次和张一阳去清心观时,林与之说过的话,他让他们控制舆论,而自己则要和丘吉留在观里,不再出山。
如今两人同时失踪,奉安市又出现这场诡异的大雪……
果然还是和阴仙有关。
祁宋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的座机上划过,最后提起话筒,拨通了电话。
“小陈,安排一队、二队集合,配备御寒和勘查装备,我们去白云村。”
警笛声划破被冰雪压抑的寂静,车队朝着白云村方向疾驰,越是靠近山区,积雪越厚,晶莹的雪花顽固地堆积着,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正因为这场诡异的大雪,警车好几次被迫停在进村的乡道上,不得不下车铲雪才能继续前进。
好不容易抵达白云村,却发现村口也被积雪和坚冰堵死了,一些村民穿着军大衣,裹着围巾帽子口罩,正自发组织铲雪,带头的是白云村村长田满和几名村委会成员,他们聚在一起抽烟,商量如何应对这不停的大雪以及清理出村道路的事。
看见这几辆几乎快要报废的警车,田满赶紧掐灭烟头,迎了上来。
“这儿的雪好像比奉安市还大。”祁宋望着鹅毛般的雪花和被冰封的村匾,问田满,“林道长和丘吉呢?你们见过他们吗?”
一听到这两个名字,田满就忍不住哆嗦,脸色也变了:“警官,我们没报警啊,你们怎么查到林道长和阿吉这儿来了?”
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把自己出卖了,祁宋立刻猜到,他们大概也怀疑这场大雪和那对师徒有关。
“上山的路还能走吗?”
“勉强能行,带上登山工具的话,可以上去。”
祁宋不再犹豫,吩咐两人留守村口看车,自己则和赵小跑儿带着其余队员进村。
上山的路确实难走,本就陡峭的山道在冰雪覆盖下变成了天然的滑道,不用冰镐和绳索根本无法攀登,祁宋带队花了一整天时间才抵达道观。
他先在观内大致查看,场面确实如石南星所说,一片狼藉,他没有细看,立即带人赶往无人坡顶。
现场已被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封锁,勘查灯将这片不大的区域照得雪亮,祁宋站在靠近悬崖边的地方,看着拽着绳子在下方勘查的赵小跑儿和几位技术人员忙碌的身影。
“祁队,地面有拖拽痕迹和脚印,虽然被雪覆盖了不少,但还能辨认,这里,还有这里,检测到血迹,初步判断属于两个人。”另外几名没下去的技术员汇报着,语气严肃。
祁宋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一块裸露岩石上已发黑的血迹。
悬崖边有了动静,赵小跑儿从下方爬了上来,大口喘着气,旁边同事立刻递上水和毛巾,他没顾上喝,赶紧向祁宋汇报:
“祁老大,下面有个凸出的石墩,从这个高度跳下去,正好能落在石墩上,而且上面也有血迹,再往下就没有了。”
祁宋没有回答,他环顾四周,脑海中几乎能勾勒出那晚师徒对峙的场景。
那一定是个非常残酷的夜晚。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城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璀璨,他却仿佛被眼前的黑暗缠绕,丘吉低头向下望去,下方已不再是悬崖,而是深不见底的河水,在城市灯光的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
他的双腿悬在空中,脚上不再是那双洗得发白的北京布鞋,而是一双锃亮的皮鞋,裤腿也不再是朴素的道服,而是一条崭新挺括的黑色西装直筒裤,左腿还能感受到裤料轻柔的触感,右腿却什么也感觉不到,连冰冷都察觉不到。
丘吉知道,只有左腿是自己的,右腿不过是一条假肢。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正匆匆赶路,脚步沉重地踩在积雪中,由于宵禁和冰雪,整个奉安市如同陷入死城,路上不见车辆行人,男人心慌意乱,想赶在午夜宵禁前到家,否则会被罚款。
就在他经过横跨奉安市的大江石桥时,忽然瞥见前方桥栏杆外侧,竟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桥面,下方是流淌着冰凌的河水,双腿悬空,在寒风中一动不动。单薄的背影看得人心头发毛。
男人吓了一跳,也顾不上什么宵禁了,立刻朝那身影大喊:“喂!兄弟!别想不开啊!”
他赶紧跑过去,隔着栏杆焦急地劝说:“天大的事也别跟自己过不去!想想你的父母、朋友、老婆!快下来,太危险了!”
听到身后的喊声,丘吉才缓缓转过头,男人看到的是一张过分苍白、甚至有些憔悴的脸,但相貌十分俊秀,只是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像结了冰。
男人被他看得心里一怵,但看样貌又有点眼熟,好像跟之前网上传出来的道士师徒中的一个有点像,但是他不能确定,因为网上那个人穿着朴素,脸上时常带着点痞里痞气的笑,现在这个人穿着华丽,形象高雅,并且脸上阴气沉沉,二者气质天差地别。
可能只是长得像。
男人壮着胆子探出栏杆外伸手去拉他:“快进来,我帮你叫警察……”
他的手刚碰到对方的衣袖,那人却像被冒犯似的,眼神突然一冷,也没见他用力,只是一个轻巧的翻身,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眨眼间便从栏杆外翻回桥面,稳稳站在男人面前。
直到这时,男人才注意到,这人站直后身姿挺拔,但右腿似乎有些不灵便,落脚时带着一丝踉跄,需要依靠手中那根看起来很普通的拐杖支撑部分重量。
是个瘸子?男人愣住了,刚才那利落的身手与眼前的残疾形成强烈反差,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那个被他误以为要跳江的瘸子,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随后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融入了漫天飞雪中。
男人挠了挠头,望着那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喃喃自语:“真是个怪人……”
丘吉当然没听见那人对他的评价,但不用听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确很怪,在全城宵禁的深夜,他却像个鬼魂似的专挑半夜游荡,时而坐在桥边盯着江水发呆,时而跑到楼顶天台边缘出神。
总之,他经常发呆,还被发现了好几次,甚至有人报警,说看到同一个怪人想跳楼自杀,却总是不跳,恳请警方把人带走。
因此赵小跑儿才会着手调查这起“怪人”案。
但他怎么可能抓得住丘吉的行踪?现在的丘吉就像一只孤雁,去哪儿、见谁、说什么,都雁过无痕,正如赵小跑儿之前告诉他的,要彻底隐去自己的所有痕迹,别人才抓不住你的命脉。
他在茫茫夜色中没走多久,前方尽头便有一人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匆匆忙忙跑来,这人有些地中海,三角眼,眼尾下垂,看起来精明却不高明,一身名牌格外扎眼。
他把伞往丘吉头顶一斜,挡住漫天大雪,脸上堆起谄媚的笑:“丘先生,我说怎么醒来没见到您,原来您又出来找地方自杀了啊?不是我说,您现在是网络红人,这样在外面抛头露面,可能会被人认出来呢。”
丘吉淡淡瞥了他一眼,熟悉的长相总让他产生错觉,仿佛自己从来没有重生,依旧活在五年后,和这人一起替上流人士驱邪避鬼。
他没想到的是,上辈子的经纪人那颗地中海脑袋,在五年前居然一模一样,果然长得显老的人,本身也挺抗老。
那经纪人叫什么来着?好像姓胡,具体名字记不清了,但他习惯了叫对方小胡,也就不太在意本名。
他回想起那晚与师父对峙,为了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他再一次从无人坡顶纵身跃下,那一瞬间,仿佛与前世的画面重叠。
在目睹师父冰冻而死,自己失控杀害全村人之后,他也曾这样跌跌撞撞跑上无人坡顶,浑身是血地望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悬崖。
两次他都没有丝毫犹豫,但两次的目的却截然不同。
第一次是为了追寻师父,第二次却是要离开他。
但丘吉对那片悬崖已经很熟悉了,他知道下面有个平台,从特定位置跳下,就能落在平台上,不会坠底。
他骗了师父,只是想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可师父当真了。他躲在平台的阴影里,听着头顶传来的哭声,还有和血一起滴落的眼泪,心里空荡荡的。
他从没听过师父如此崩溃的声音。
可他也不在乎了。
他对这个世界毫无好感,他的心已被那个神秘莫测的阴仙世界完全吸引,他要去往那个世界,就像修道之人渴望成仙那样,他也要成仙,只不过不是神仙,而是阴仙。
拖着残缺的身体逃离清心观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小胡,这个前世的经纪人,他知道这人虽贪财,却很有能力,能暂时满足自己这段时日的衣食住行,所以,他只略施小计,就让这个功利心满满的经纪人相信,自己可以帮他成就大事业。
小胡其实早在网络上刷到过丘吉,当时所以见到他时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此人就是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道士师徒中的一人,原本他也有些相信那些流言蜚语,觉得丘吉这个人可能不详,可是在对方使了两次真本事以后,他就彻底折服了,对丘吉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让此人住进了自己的大公寓。
但他不理解的是丘吉为什么每天半夜都要出门,找个高处坐着,说是自杀吧,这人每次都好端端回来,说不是吧,他的行为和状态又像极了要自杀。
“丘先生,我接了个活儿,就是那位陆总,旭日集团的,请我们去给他的老宅驱邪,您看看什么时候方便……”
“这几天不行,我有重要的事。”丘吉冷冰冰地拒绝,没有半点犹豫。
小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是劝了一句:“不过空档期也别拖太长,您知道旭日集团吧?那可是名声在外,陆总出手阔绰,机会难得,我可以跟陆总商量,把时间往后排。”
“放心。”丘吉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忽然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小胡不禁打了个寒颤,那眼神里不仅有笑,还有一种即将大干一场的勃勃野心,包罗万象。
丘吉向他走近,脸上露出阴鸷的神情,仿佛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跟着我,我会让你的生活自此荣华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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