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胡其实一直都有点害怕丘吉, 此人虽然年轻、神秘,手段通天,对他的工作有极大的帮助, 但也着实让人捉摸不透,他有时安静得像具尸体, 有时又会突然陷入一种焦躁,然后喃喃自语。
如果不是真的见识过他的本事, 小胡都怀疑他是不是在和一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在合作。
但是对名利的渴望战胜了他的恐惧,他依旧能像条哈巴狗一样对着这个精神病患者吐舌头。
“丘先生能这样说, 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以后不管你去哪里, 我就去哪,咱俩的关系可绑死了。”
丘吉斜眼看他,勾起一边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回到小胡的大公寓以后,丘吉便坐在豪华公寓的落地窗前往外看。
窗外是奉安市被冰雪覆盖的夜景, 尽管主要道路的积雪已经被清除了不少,但持续不断的雪已经对城市基本设施造成了危害, 如果再继续下去的话,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路灯打在积雪上, 反射出的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眼,他翘着腿,静坐在单人沙发里,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胸口的印记。
小胡把最近接到的一些单子全都打印出来放在茶几上:“除了陆总的单子外,还有一些比较小的单子,没有陆总那个那么麻烦,你要是这段时间私事比较忙, 可以先做点小单子,我还是那句话,空档期不宜过长,尤其是咱们还在创业阶段。”
丘吉没回头,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窗外。
小胡怕他又犯病,没听见自己说啥,故意凑上去打断他看向窗外的视线:“听见我说的了吗?这些……”
“小胡。”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小胡立马噤声,“再帮我找找,奉安还有没有更高的地方,没开发过的,废弃的摩天楼,或者信号塔之类的。”
小胡一愣,赔着笑:“丘先生,这冰天雪地的,去那些地方多危险啊?而且您这几天都换了三四个地方看风景了,是之前的视野都不够好吗?”
丘吉终于缓缓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扭曲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需要清醒,越高,离天越近,杂音就越少。”
神戳戳的。
小胡心里暗暗吐槽,但面上依旧和善,不敢再多问,连忙应承:“明白,明白,我这就去查,一定给您找到最合适的地方。”
小胡离开后,丘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站起身,走到酒柜旁,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火焰般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却丝毫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多的燃料,生日临近,打开门需要巨大的能量,尤其是那些充满怨念、执念的恶鬼,它们是绝佳的燃料。
小胡接的那些单子中的恶鬼能量太低了,根本不够,他需要自己找。
接下来的几天,奉安市一些流传着灵异传闻的角落,开始出现丘吉的身影,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桃木杖堂堂正正地驱邪,而是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
而他驱邪的手段也越来越狠毒,他享受将自己的力量全部发泄在那些恶鬼身上,有时候并不是收鬼,更像是虐鬼。
他的指尖冒出幽蓝色的清火,却不是用来净化,而是灼烧,看着那些恶鬼痛苦扭曲,爆发出绝望的嘶吼,而他就站在怨气中央,闭着眼,享受着这场盛宴,那让他仿佛又回到了沙陀罗的死亡空间内,肆意屠杀的感觉。
他越来越觉得沙陀罗的话是对的,他本就是一个毫无底线的鬼煞,是林与之的规训束缚了他,让他困在了那个叫做“丘吉”的人皮套里,现在的他不是丘吉,而是阴仙。
因为他的变态虐鬼行为,奉安市所有上了年头的恶鬼都开始往城市四周拼命逃窜,有的甚至宁愿跑去寺庙寻求庇佑,都不愿意被丘吉这个疯子收回去。
再一次将一只百年老鬼像揉酸菜一样揉碎,塞进袋子里的丘吉抬头看了看天,那被漫天雪花遮掩住的天,已经开始有了泛红的倾向。
他仔细算了算,发现三天后便是七月初八了,他必须加快动作。
他拖着那条假肢,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路过一个老旧小区时,他看见一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正笑着给餐桌边的孩子夹菜,一会儿,一个男人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
平凡而温馨的画面。
丘吉的脚步顿了顿,站在阴影里,默默看了很久。
他脸上癫狂的神色消失了一瞬,露出一丝茫然的脆弱,但那也仅仅是一瞬。
他扭过头,继续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道路。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熟悉的咋呼声。
“大娘,搞半天你自个捏着刹车啊?”
丘吉后背一僵,迅速将身形没入黑暗。
赵小跑儿和裹得像个小球似的丘利,正在帮一位推着三轮车的老太太脱困,他们是出来调查“怪人”案的,走访了好几家都没什么进度,便打算回警局,结果在半路遇上了一个刚收摊回家的老太,三轮车车轮被积雪卡住,怎么都动不了。
作为长在春风下的人民警察,赵小跑儿自然要做好表率作用,于是骄傲地冲丘利扬扬下巴:“看好了兄弟,作为一名正式警员,不一定要和罪犯打交道才光荣,随便在街上帮助一个受难的群众也是一种光荣。”
于是他义无反顾地上前去推车,推了半天推不动,他只得朝丘利使眼色,丘利立马也跟他一起推,两个人穿着军大衣,在冰天雪地里跟两个拼命的球一样。
老太坐在前面把着龙头,看到后面的俩伙子,甚是欣慰:“这年头还是好心人多啊。”
赵小跑儿使足了力气推了半天发现没什么动静,便去老太龙头那里瞟了一眼,然后冒出那句被丘吉听见的咋呼声。
老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我太紧张了,怕午夜十二点回不了家,我这就放开刹车,你们再推推。”
“……”
赵小跑儿抹了把汗,腹诽心谤,但也没说什么。
于是丘利吭哧吭哧地推着车后斗,小脸憋得通红,赵小跑儿则在前面一边清理积雪一边指挥:“利仔,使点劲!对!就这个节奏!嘿咻!”
丘吉静静地看着两人笨拙又努力的样子,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车脱困以后,老太连声道谢,赵小跑儿再次抹了把汗,一抬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丘吉藏身的角落。
也许是兄弟间莫名的感应,正喘着气的丘利也猛地转过头,视线看见了那个模糊的身影,他眼睛瞬间瞪大了,脱口而出:“哥?!”
赵小跑儿也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吉小弟?!”
丘吉暗骂一声,转身就走,假肢在雪地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哥!你别走!”
丘利像只被惊到的小豹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赵小跑儿也立马丢下老太跟过去。
丘吉拄着拐杖,虽然右腿残疾,但是速度出奇地快,很快就把后面两个人远远地甩在后面。
追什么追?谁是你哥?谁是你吉小弟?认错人了,他只是一个残废而已,穷追不舍干什么?
丘吉有些烦躁,早知道就不该站在那里看那两个傻子推车。
丘利看着前面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心中焦急万分,平时看起来傻乎乎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脑子格外灵光,在一个大路的转角处时,他突然丢下赵小跑儿拐进一个小巷子,抄近路再次追上了丘吉。
丘吉原本以为甩掉了后面的跟屁虫,想回头瞄一眼,没想到那个绿色的大球竟然还在,这次滚得更快,飞身一扑就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的腰,把他硬生生逼停了。
丘利不敢放手,像是抓住了命脉一样,声音带着哭腔:“哥!是我啊!我是阿利!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林师父呢?”
丘吉身体一僵,他能感觉到弟弟温热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服,腰部湿湿暖暖的。
赵小跑儿也赶了上来,顾不上喘气,焦急又担忧地说:“吉小弟!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多辛苦?林道长呢?你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丘吉的手在抖,但是他始终没有回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用力掰开丘利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放手。”
“我不放!”丘利抱得更紧,把脸埋在他腰上,“哥,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回家,我……我现在是警察了,我能保护你!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扛……”
保护他?
所谓的保护,不就又是把他关起来,然后像个试验品一样任他们观察和研究吗?
何谈保护?
丘吉听见这两个字就觉得恶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他猛地发力,挣脱了丘利的怀抱,将丘利带得一个踉跄,赵小跑儿赶紧扶住丘利。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陌生得让两人心寒,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饱含春风,潇洒自如的神态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别来掺和我的事。”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放心,这场雪……很快就会停了。”
说完他就像鬼魅一样迅速消失在大雪中。
“哥!”丘利还想再追,却被赵小跑儿拦了下来,他搂住浑身发抖的丘利,看着丘吉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别追了,你哥性子你还不了解吗?他想做什么,谁都拦不住的。”
只是他的心里却泛起疑问,是因为刚刚丘吉说的那句话。
雪很快就会停了。
什么意思?他到底想做什么?
甩掉两个人的丘吉走路带风,一次头都没回,绝情冷漠的样子跟从师父眼底下逃出清心观时没什么两样。
如今的他看起来仿佛真的没有任何感情,仿佛真的被阴仙彻底吞噬,只是一个替沙陀罗满足他伟大宏愿的傀儡。
他那双漆黑漠然的眼牢牢吸引了黑暗中某个人的视线,那人唇角勾起一抹笑,金丝边眼镜在路灯下泛着寒光。
直到丘吉恍若未见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他才缓步从路灯的光圈里走出来,朝着丘吉的背影突然单膝跪地,俯首称臣。
“在下参见阴仙大人。”——
作者有话说:可以剧透一点点:要永远相信吉是个很聪明的人,除了师父外,永远只有他利用别人,不会被别人利用的(卖关子)
第132章 焚灯叩天门(13) 是狗,贱狗……
丘吉的背影顿了顿, 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跪在雪地里的身影,他就像没听见也没看见一样, 继续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假肢在积雪里留下印记。
因将跪在那里,姿态卑微, 金丝边眼镜下的目光却格外炽热,紧紧追随着丘吉的背影, 直到丘吉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巷口,他才缓缓起身, 弹了弹膝盖上的雪,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反而露出微笑。
他知道,这位阴仙大人听到了,只是不屑于回应。
他们需要一个更安静的地方谈话。
丘吉回到小胡那栋豪华公寓, 脱掉沾满雪水的外套,随手扔在名贵的地毯上, 抬头间,果然在客厅中央看见了那个身影。
来得还挺快, 他冰冷一笑,没有开灯,直接坐在了那个人影对面,把玩着自己的领口的领带。
小胡不在,大概是又去为他奔波那些更高的地方了。
“现在可以说了,你是谁?”
对面的人脸是暗的,只有金丝边眼镜在反光, 但丘吉知道对方在笑。
“阴仙大人果然谨慎,这里确实是一个很好谈话的场所。”
“我不喜欢听废话。”丘吉偏头,看向窗外。
因将顿了顿,切入主题:“我是沙陀罗千年之前的部下,因将。”
丘吉眉头压了压,听着这个熟悉的嗓音,他的脑子一下子回忆起了某些片段,在被巫马世那个蠢货绑架到废弃别墅时,他也听过这个声音。
那个坐在别墅一楼中央的沙发上,脸上全是皱纹,还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者,也是那个被巫马灵称作“因将大叔”的人。
哦,原来是他。
“我以为你是巫马家的狗,没想到是沙陀罗的。”想想也是,巫马家族的人都自认为自己活不过三十岁,所以每次在三十岁来临前就要找一副年轻的躯体换魂,所以巫马世和巫马灵看起来都很年轻,巫马家也不可能会出现这么老的人。
丘吉不屑地笑笑,回头看他:“怎么?主子都倒台了,现在想易主了?”
因将并没有生气,他的情绪稳定得可怕,甚至就着坐姿微微躬身,语气平静:“阴仙大人,不管换几个主子,我都是您最忠诚的信徒,”
真是个油滑的回答,丘吉摸摸唇,觉得有点意思。
“我这次找到您也是想告诉您,要打开阴仙本源入口,仅靠吸收那些杂乱的魂魄远远不够,需要足够多、足够纯净的阴石作为钥匙,而我正好就有这么多的阴石。”因将说话时总是带着笑意,好像对这一切都有掌控。
可丘吉就不喜欢被掌控,他往后靠了靠,紧紧贴着沙发靠垫,偏头看他。
“你的目的。”他声音沙哑,不带任何感情。
因将直视丘吉的眼睛,那双眼神甚至穿过黑暗,狂热而虔诚的落进丘吉的眼里。
“我的目的,是完成沙陀罗将军的遗愿,让两个世界融合,创造新的秩序,只要您打开阴仙本源入口,我巫马家族有秘法,可以协助您让那道门永远敞开。”
永远敞开?丘吉在心里冷笑,他几乎瞬间就猜到了因将……不……应该是沙陀罗的真正企图,他用自己的灭亡,来完成这个伟大的宏愿。
难怪舒照愿意为他前仆后继,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现在的他,确实需要阴石,也需要,一条听话的狗。
丘吉脸上浮现出一种恶劣的笑容,指尖点在自己的太阳穴,慢慢翘起右腿,将假肢随意地架在茶几上,正好对着因将。
“哦?”他拖长了语调,眼神轻蔑,“让门永远敞开?听起来不错,不过,我凭什么相信你这条沙陀罗留下的老狗?”
他知道丘利被折磨成那样,这人肯定也有一星半点的功劳。
因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他依旧谦卑:“密教愿效犬马之劳,助大人成就伟业。”
丘吉嗤笑一声,眼神放在自己假肢上,刚刚在路上走得太快,上面粘了些泥污:“你看,我的腿有点脏了,这里没有仆人,我又懒得动。”
他的意思很明显,空气忽然沉寂,因将身体微微僵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怒。
“哦,不想合作就算了,反正我也不缺狗。”丘吉正想把腿放下去,却看见对方动了。
因将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单膝跪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拭起丘吉假肢上的污泥。
丘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可能在巫马家族里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像最低贱的仆人一样跪在自己脚下,为自己擦拭假肢。
一种扭曲的快感涌上心头,这就是他上辈子拥有过的权利,这就是长期潜伏在师父的庇佑之下渐渐被他淡忘的东西,现在又被他捡起来了。
感觉真不错啊,这才是最适合他的生活不是吗?
谁要回到那个破破烂烂的道观,过着那整天粗茶淡饭,上香论道的日子呢?
他不由得想起弟弟丘利,他很想让所有人看到,如果他早是这个样子和地位,当初根本没人敢动他,更别说踩断他的手脚,挖掉他的眼睛了。
丘吉的呼吸变得急促,嘴角的笑容越发猖狂病态。
“哈哈哈哈哈!”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充满了神经质和癫狂。
“好!好一条听话的狗!因将,你比你那个死鬼主子识趣多了!”
因将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着手帕的指节紧得发白。
丘吉笑够了,收回腿,身体前倾,盯着因将:“你的诚意我看到了,在七月初八之前,把阴石给我带过来,至于你的秘法……”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你想怎么用怎么用,我只想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其他的事我管不着。”
“是,大人。”因将低声应和,面上难掩激动,仿佛刚刚的屈辱根本不算什么。
***
“你们见到丘吉了?”
警局祁宋的办公室,石南星蹭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草草打听到丘吉出现的地点后,她便冲出祁宋办公室,赵小跑儿在后面喊她,她也没听见。
外面依旧在下雪,她按着赵小跑儿描述的地址,跌跌撞撞跑到那条小巷附近,但是这里早就空无一人,只有积雪上覆盖着一些脚印,她茫然四顾,心脏跳得飞快,又冷又慌。
阿吉为什么不肯和丘利他们相认?他为什么要刻意躲着他们?他到底想做什么?
雪很快就要停了,指的是什么?
石南星的呼吸有些不畅,她在附近到处搜寻,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哪怕只要见到丘吉一眼,确保他还完好,那就够了。
但她很失望,这里什么都没有。
寒风再一次袭来,她终于感到刺骨的冷,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也许,阿吉早就走远了,也许他只是不想见他们。
路过一个便利店时,她下意识想进去买杯热饮暖暖身子,可却看见老板和老板娘正在收拾,打算关门回家,宵禁的规定下,没有人是例外。
她只得放弃,转头打算离开,却意外听到那两个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闲聊,话都落入她耳朵里。
“……真的怪,那男的就穿着一件蓝色的道士服,坐在公园长椅上,一动不动的,差点以为冻死了。”
“我早上路过的时候也看见了,模样还挺俊,就是眼神直勾勾的,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也没反应,像个……”
“像个丢了魂的,啧,这世道,怪事越来越多了,上次是个一直找地方自杀的怪人,现在又来个。”
石南星的心猛地一跳,蓝色道服,模样俊,眼神直勾勾,丢了魂……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难道真的是他?
她猛地转身,大步跨进便利店,声音急切:“不好意思,你们说的那个人在哪个公园?长什么样?大概多大年纪?”
夫妻俩被她吓了一跳,看她穿着大貂,脸上浓妆艳抹,手里还杵着一根比她本人还高的大棒子,脸色都吓白了,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一个方向:“就……就前面过两个路口的街心公园,很小的那个,年纪……看着不满三十吧?”
石南星欣喜若狂,来不及道谢,转身就朝着男人指的方向狂奔起来。
街心公园很小,被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路灯的光昏黄黯淡,可石南星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长椅上的人影。
他背对着她,坐姿端正,身上那件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道服此时被雪覆盖了一层,但还是能分辨得出来基本的样式,他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石南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她慢慢走近,脚步声清晰,可那人影毫无反应。
她绕到长椅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林……林师父!”她差点激动得哭出来。
坐在这里的的确是林与之,只是那张总是带着温和淡然的笑,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清俊面容,此刻一片空白。
眼睛睁着,却空茫地望着前方飘落的雪花,没有任何焦距,整个人就像一具被尘世遗忘了的,失去了所有生气和灵魂的尸体。
“林师父,你和阿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他在哪吗?”石南星的声音发抖。
林与之的瞳孔动了动,视线移到了她的脸上。
“南星。”他淡淡地吐出这个称呼,可是却没有任何感情。
石南星喉咙哽咽,二话不说就将自己的大貂脱下来盖在林与之身上,蹲下身看着他。
“林师父,这里太冷了,你不能待在这。”她顾不上多想,用力去拉他的胳膊,“走,我先带你回警局,祁警官他们都需要一个解释。”
林与之没有抗拒,任由她搀扶着,只是石南星注意到他的脚步非常吃力,走路的时候险些抬不起来。
她感觉疑惑,手悄悄扶上他的后背,企图去探他体内的情况,这一探,她的脑袋麻了。
她的林师父,道力彻底全失了,一点不剩。
第133章 焚灯叩天门(14) 万家香火
祁宋看着休息室沙发上坐着的道长, 与之前那个一天要换一件衣服、有一丝褶皱都要抹平的人天差地别。
他的道服不知被什么东西刮破了数不清的口子,衣摆和胸口处有一些血迹,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丘吉的。
他双手向下放在膝盖上, 微微垂目,休息室的灯光照得他形销骨立。
丘利和石南星正在用毛巾为他擦掉头发上和身上的雪花,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尤其是丘利, 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很是心疼他的林师父。
祁宋抱着手臂靠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才开口:“林道长, 你和丘吉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用审讯的语气说话,加上阴仙的事搅得人心惶惶, 公众陷入恐慌,作为一名警察,他已经有些不耐,因此显得急切,声音听起来更加严厉。
林与之却不为所动, 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的手上,然后缓缓将手翻了过来。
祁宋心跳漏了一拍, 脊背一下子挺直了。
丘利更是惊呼出声:“林师父!你的手……你的手怎么这样了?”
那双手几乎不能看了,手指和手掌上全是划伤, 没有一块好皮,并且多处红肿、化脓又结痂,痂又被划开,如此反复,与他清俊苍白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林与之仿佛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下意识想蜷缩起来,却又因疼痛微微一滞, 他没有回答关于手的问题,而是将视线投向祁宋。
“小吉要在七月初八,打开阴仙世界的入口。”
休息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呼啸,林与之的话石破天惊,让众人连同刚刚处理完事务、踏进门来的赵小跑儿都惊呆了。
“开什么玩笑?吉小弟要打开阴仙世界的入口?”赵小跑儿这几天到处奔波处理诡异冰雪的事,劳累过度,此时有些眩晕,听到这话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不……他图什么啊?”
丘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抓住林与之的胳膊,企图确认这话的真实性:“哥哥不是最讨厌阴仙和那些企图利用阴仙的势力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真的想毁了我们所有人吗?”
石南星也倒吸一口冷气,握着权杖的手紧了紧。
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阴仙世界的入口被强行打开意味着什么,那绝对不是沙陀罗那种亚空间可比的,那是两个维度规则的碰撞,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林师父,是因为你和阿吉发生了争执,他才会离开的吗?”
林与之低头,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手。
“我是他在这个人世最后一根稻草。”
祁宋的眉头锁得更深,他走到林与之面前,试图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动摇,但他失败了。林与之的眼神虽然疲惫,却很肯定,对方继续说道:“庚辰年七月初八,这是他的生辰,是个黄道吉日,可也是阴石、阴仙之力和印记发挥功效的最佳时机,空间壁垒最薄弱之时,他会选择在这一天打开入口,离开这个世界。”
林与之其实有片刻动心过,跟着丘吉离开,不管是去阴仙的世界还是哪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可是当他看见丘吉利用他的恐惧、假意跳崖逃离他的瞬间,他就清醒过来了。
阴仙不是邪物,它是人心的恐惧,它没有任何能量可以带走任何人,只有人有欲,才会自动踏入它的圈套。
谁也不知道入口背后是什么,但林与之肯定,那一定不是丘吉所幻想的花香四溢、四季如春。
这就是阴仙的恐怖之处,没有任何人能战胜它,丘吉就算是阴仙本源,也一样。
“怨念、执念是最好的燃料。”林与之的指尖蜷缩,触碰到了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我想他这几天在外游荡,就是在收集这些,他的能量越大,冰雪就会越强,只要他还存在,大雪就永不停歇。”
“什么?”赵小跑儿脸色煞白,“这意思就是,大雪跟吉小弟有关?”
林与之点头不语。
赵小跑儿有些无奈也有些生气,一拳狠狠地砸在门框上:“他知不知道他给公众带来多大的麻烦啊?这场该死的大雪冻死多少人了?我们警察这段时间被折腾成什么样了?他呢?因为看了一些破评论,挨了师父一顿打,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有多自私他知道吗?照我看就是没打够,心理承受能力差,要我找到他,我也得狠狠揍他一顿。”
他说得愤慨,丝毫不在乎一旁含着眼泪的丘利,丘利原本蹲在地上,闻言站了起来,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凶巴巴地盯着赵小跑儿。
“怎么了?不让人说你哥?有本事你让你哥别做这些离谱的事啊?”
“我哥绝对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他做的任何事都是有道理的,我了解他!”
“都搁这儿清清楚楚地摆着了,你哥,是阴仙本源,是这场大雪的灾祸源头,是个遇到事就跑的胆、小、鬼!”
砰!
祁宋和石南星被突然爆发的丘利惊到了,场面瞬间寂静,只有丘利的心跳声在回荡。
他也瞬间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拳头,上面还沾着赵小跑儿的鼻血,而他自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挥出的这一拳。
赵小跑儿歪着脸,靠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鼻子里淌下两条血柱,嘴里一股腥味。
“跑儿哥……”丘利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他竟然挥拳打了这个一直对他照顾有加的大哥,只是为了维护自己哥哥的名声,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对……对不起……”
赵小跑儿舔了舔嘴角的血,默默地看了一眼他,以及对方仍旧没有松开的拳头,竟然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挥拳还击,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丘利一眼,扭头就往休息室外面走。
“跑儿哥……”
“祁老大,要处理的事有点多,我先去加班了,你们聊。”
丘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走廊上传来他低低的骂声,清晰可闻。
祁宋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赵小跑儿对一个下级这么包容,换在平时,要是谁上来给他一拳,他绝对压不住脾气要跟人拼个你死我活。
看来他对这个稚嫩的新警员的确上心了。
祁宋的关注点并没有放在闹脾气的两人身上,依旧讨论重点。
“这三天,我们该怎么做?现在我们连丘吉的人影都找不到。”他微微扶额,“三天内,我们要找到一个已经决心离开、并且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的人,阻止他去做一件毁灭他自己的事……想想就不可能。”
林与之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对上了祁宋的视线,那眼神里不再是空茫,而是燃起了一点坚定的火苗。
“不需要找到他,也不用硬碰硬地阻止他,我们阻止不了现在的他,他的力量,超出了我们的认知,硬来只会加速一切崩溃。”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吗?”石南星皱起眉头。
林与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依旧落在祁宋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恳求,是祁宋从未在这位清冷道长眼中见过的情绪。
“我有一个办法,并且是唯一的办法。”他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我要请神。”
“请神?”石南星失声惊呼,“林师父,你道力已失,怎么请神?而且,请哪位神?哪位天神会介入阴仙的事?”
在无生门内,请神是驱邪手段中最高级别,可以打开天门,请求神灵降世解决灾难,这种方式虽然威力大、压迫感强,但是代价也非常大,需要请神者以自己的身体为贡品,并且还不一定能成功。
千百年来,无生门内还没有请神成功的先例。
并且寻常道门请神,多是请祖师或护法神将,可以驱邪缚魅,但面对丘吉这种“阴仙本源”,寻常神明恐怕无法对抗。
毕竟这可是和另一个空间的东西抗争,不说会不会赢,一不小心还有可能违反天规,贡品和神灵都要遭殃,成功率太低。
林与之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上古正神。”
在石南星惊愕的目光中他继续解释:“不是请来诛邪,只是请来引导。小吉的本性并没有完全泯灭,他只是被阴仙的宿命感和世间的恶意扭曲了心智,需要包容万象的神力才能洗涤他灵魂中的阴霾,将他从那条路上拉回来,只要他能战胜自己的内心,阴仙就不复存在了。”
祁宋盯着他:“就算你说的可行,请动这个级别的神明,需要什么条件?祭品?法坛?还是……”
以他普通人的思维来看,这个代价恐怕不仅仅是以身为贡品那么简单。
林与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坦然的笑,那笑容让他仿佛回到了之前的模样,如此从容不迫,又如此大义凛然:“都不需要,只需要诚心,可以感动天地的诚心。”
“你一人的诚心吗?”石南星问他。
林与之继续摇头,抬起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摊开在众人面前,仿佛在展示唯一的希望,也像是在展示自己付出的代价。
“我这几天,并没有四处找小吉,我去了白云村后的果子林,那里有足够的翠竹,我做了……”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一万盏孔明灯。”
祁宋等人都惊呆了,一万盏?在这样的大雪天,一个人?
他们看着林与之那双几乎报废的手,终于明白那些可怕的伤口从何而来,削竹子、糊灯纸、编竹条……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他全凭着一股意志力在硬撑。
石南星总算明白他的道力是怎么彻底消失的了,恐怕就是这几天彻夜未眠,消耗殆尽的。
“你的意思是……”祁宋似乎猜到了什么,心脏一沉。
“七月初八子时,是小吉计划开启入口的时刻。”林与之的目光紧紧锁住祁宋,“我需要你们,帮我把这些孔明灯分发给奉安市的群众,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复杂的事,只需在灯上写下对小吉的祈愿,愿他迷途知返,愿他平安归来,然后,在子时之前,一同放飞。”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万家灯火和万家祈愿汇聚而成的愿力,是最虔诚的香火,可以增加我请神的成功率。”
众人陷入沉默,因为这个计划听起来太不切实际了。
祁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残酷的现实:“林道长,并不是我们不愿意,而是舆论并不是这么好扭转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是怎么议论丘吉的?在很多人眼里,他就是邪祟,是阴仙,你让他们为丘吉祈福?这根本不可能,他们不砸了这些灯就算好了。”
这也是最致命的一点,公众的恐惧和偏见没有那么容易被改变。
林与之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丘利和石南星连忙扶住他。
他站直身体,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依然对着祁宋,接着,竟然鞠了一躬。
祁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无措。
林与之什么时候对人这样卑躬屈膝过?这不像他了。
“祁警官,我一生寡淡,从没求过人,但这一次,我求你帮帮我,救救小吉。”
他眼神里的卑微和恳切,以及孤注一掷的绝望,令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群众都不愿意,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不需要所有人都同意,只要有一部分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人愿意写下祈愿,或许就有一线生机。”
“这是我最后的办法了,我别无选择。”他说道。
祁宋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伤痕累累、抛弃了所有骄傲向他低头恳求的道长,又想起那个曾经在警局里笑容灿烂、生机勃勃的丘吉,想起他们共同经历过的生死与共。
他猛地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纷飞的大雪和那座被冰雪笼罩的城市,拳头紧紧握住。
他这个警察在别人眼中是沉默寡言、无情无义的,外表永远带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入职这么多年,他从没收过一分贿赂、巴结过任何一个高层,他现在的地位和名利都是他一步一步踩着黑暗和深渊爬上来的。
为什么?只因为他是一名警察,肩负着守护世间正义的责任,他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回报社会的,没有私人情感,没有自己的生活。
为了破案,他可以请林与之和丘吉以身涉险,为了守护法律,他可以亲手将张一阳推进鬼灵界。他从没觉得自己这是漠然,他认为自己只是在走一条普通人最正确的道路。
可是这一刻,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跳动,催促着他去打破什么。
打破什么?
打破原则。
这一次他不仅仅是为了正义,而只是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个误入迷途的人。
也是为了一个曾经说他们是朋友的人。
放飞一万盏孔明灯,那是多疯狂的事!以他的性子,他能答应这种事吗?
他在犹豫,指尖忍不住地颤抖,石南星和丘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他们也在期待着祁宋可以给出一个与他性格完全不相符的回答。
很久之后,祁宋回头。
“一万盏孔明灯很有可能会引起火灾。”
“用清火点燃就不会。”
“上级绝对不会通过这个请求。”
“……”林与之沉默不语。
祁宋却没有再看林与之,而是对丘利严肃道:“丘利,去通知小跑儿,立刻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下派任务,一队联系街道办和社区,用尽一切办法取得协助,一队挨家走访,发放孔明灯,务必让群众在七月初八的子时一同放飞孔明灯!”
然后,他看向林与之,声音沉稳而有力。
“林道长,那一万盏灯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赶在十二点前发出来了,真棒棒!
希望看文的宝贝们2026幸福快乐,诸事大吉,钱多多,爱多多,林师父和吉吉国王在此为诸位祈愿,愿各位万事顺利、心想事成!!
第134章 焚灯叩天门(15) 给点好处就跟你回……
一万盏孔明灯在漆黑的夜幕中与星月同辉, 盛况空前,天地亮如白昼。
丘吉怔怔地望着那些灯,清火不再是幽暗的深蓝, 而是染上了人间烟火般的暖黄,灯面上写着一行行遒劲有力得字。
【山长在, 水长流,莫忘归途】
【照破迷障, 踏月而归】
【自有少年骨,清吉长安宁】
【……】
丘吉看见每句祈愿下方似乎都留着一行小字, 一盏灯正从他眼前缓缓飘过,他看清了那行小字:
【丘吉, 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一万盏灯,每一盏都写满了对他的祝愿与他的生辰,每一盏都是为他而升,就像一条来自人间的奔流不息的灯河, 照亮了他心底那片苍穹。
他的眼眶发热,脚尖踏出高台边缘, 想看清楚这是不是梦境,却被身后另一个似真似幻的声音唤住了。
“你该回去了。”
他猛然回头, 一扇泛着冷光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门内传来阵阵呼唤。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回去吧。”
“你看清楚,没有人在为你祈福。”
丘吉再转过身时,孔明灯果然已经消失无踪,夜色低垂,冷风咆哮,天地空空荡荡, 仿佛一切从没发生。
他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身边果然没有什么万家灯火,只有冰冷的暗,仅有的一盏落地灯孤零零立在角落,也只照亮了小小一片天地。
没有什么空前绝后的灯海。
也不会有人为他放飞灯海。
他只不过是一个被遗忘和丢弃的物品。
门口传来小胡说话的声音,依稀能听见“灯”这个字,过了一会儿他才关上门走进来,脸上带着不耐。
“真是神经病,好端端的搞什么灯海活动,也不怕引发火灾。”
“怎么了?”丘吉坐在沙发上,随口问。
小胡走到茶几边,拿起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答:“社区的人来通知,说过几天要办灯海活动,每家发一盏孔明灯,你说是不是有病?这么大的雪,谁脑子抽了去放灯啊?”
丘吉心中一紧:“刚才谁在门口?孔明灯呢?给我看看。”
“社区的办事员,我没要。”小胡已经走进卫生间放水,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怎么,你想去?”
丘吉摸了摸身旁的桃木杖,眼神再次黯了下去,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些事。
灯海活动?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执念而已。
他没有回答小胡,转而问道:“我让你找的最高点,找到了吗?”
小胡从卫生间出来,拿起茶几上的橘子继续剥:“找到了,高的地方不少,但最高的肯定是北边山顶那座信号塔,肯定符合你要求。”
丘吉立即起身,拄着拐杖朝外走,小胡知道他又要去自杀了,看了眼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隐有暴风雪的趋势,忍不住劝道:“等雪停了再去吧?山路不好走,又黑,你这腿恐怕不行。”
但丘吉像是没听见,出门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小胡塞了瓣橘子进嘴,连连摇头,怪人,真是怪人,上辈子是欠他的吧?
城郊的信号塔刺破夜穹,屹立在大雪之中,就像一名武将,庄严而肃穆,小胡说的没错,这确实是奉安市最高的地方,光是上山,丘吉就走了三个多小时。
但对他而言,这里是打开入口的绝佳之处,远离尘嚣,最靠近他渴望的那个世界。
假肢并没有影响他的行动,他依然步履如飞,很快便抵达塔底,他向上看了看,只有一道约半米宽的检修梯通向顶端,对一个真正的瘸子来说根本攀爬不上去。
但对丘吉来说,这不算什么。
他顺着检修梯往上,攀上塔顶窄小的维护平台,寒风凛冽,吹得他的西装翻飞,假肢的关节都抵抗不住这冰冷刺骨的风雪,已经开始发颤。
他踱步站在平台边缘,把着钢架栏杆,俯瞰着被白雪覆盖、灯火零星的城市,眼中闪烁着兴奋又灼热的光。
就是这里,明晚,他将在这里与世界告别。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他甚至愉悦到想纵身一跃,最后一次拥抱这片天地,但他忍住了。
他像个癫狂的神经病患者,在这方寸之地上欢呼鼓掌,嘶喊跳跃,信号塔被他杂乱的脚步震得摇摇晃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停在离他不远的距离,瞬间打破了他的狂喜。
他猛地回头,看见了一个他最不希望看见的人。
上平台的检修梯出口处,林与之正静默地站在那里。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深蓝色道服,只是多了几道口子,脸色比雪还白,身形清瘦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丘吉注意到,他的双手缠着白色绷带,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无力地缩在道服袖子里。
他怎么找来的?难道一路都在跟踪他?可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丘吉很快明白过来,应该是清火,上山时天太黑了,他看不见,就用清火照路,可他忘了清火是他与林与之之间独有的精神连结,对方一定是借清火感知到的他的位置。
大意了,一向谨慎的他,竟然会这么疏忽。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不想见到你。”
林与之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曾经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楚,甚至还有爱。
爱?对现在的丘吉而言,那只是负担,爱得越深,就越知道怎样伤他。
林与之迎着他冰冷的视线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有些虚浮,身形也有些摇晃,丘吉却没有在意,甚至防备地往后退了退,和他拉开距离。
他可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又搞突然袭击那一套。
“小吉。”林与之注意到他的防备和谨慎,可他没当回事,“跟我回去。”
“回去?”丘吉笑了,桃木杖在地上一砸,故意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他的狼狈,“回哪儿?回那个破道观?还是回警察局的监狱?”
“回道观。”林与之回答得很认真。
“凭什么?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还不惜断了一条腿,你还想让我再回去被你关着?”丘吉情绪激动起来,只要想起被林与之关押的日子,胃里就阵阵痉挛,他不要做囚徒,不要被所谓的关心束缚,更不要听那些枯燥的道学。
那只会让他无趣,烦躁,恶心。
林与之已经解释了太多遍,现在只有疲惫,说话都带着虚弱:“我没有关你,我是在保护你。”
“谁要你那种保护?”丘吉情绪轻而易举就被他调动起来了,他恨这两个字,这些人真的以为自己需要这种扭曲的保护方式吗?
“那是你自以为是的保护,你以为自己是师父,就能永远用师父的架子压我?不管对错,最后一定都是我认错、我下跪、我求饶,还要说出一口的大道理,让我觉得是我的问题。”
“可我确实是你的师父。”
“我们早就不只是师徒了。”丘吉厉声纠正他,“你告诉我,哪对师徒会亲吻、会上床、会对彼此说我爱你?”
是的,没有,除了杨过和小龙女。
林与之沉默着,轻轻叹了口气,他很无奈。
丘吉继续道:“从确认爱上你那天起,我渴望的就一直是平等,不是尊卑分明的师徒,而是真正的恋人,我不想每次亲密时都像请示祖师爷一样等你准许,那让我觉得每一次都在触犯禁忌,每一次都在提醒我,我在冒犯自己的师父。”
未融的雪花落在林与之地脸上和肩上,他的眼神很沧桑,可在丘吉看来,此刻的他却不像神圣的道士,倒像蛊惑人心的雪妖。
“你没必要这样想,我从没有拒绝过你,也从没觉得你在冒犯我。”林与之说。
“以前我的确是这样相信你的。”丘吉笑得凄楚,“我也以为我们是一对恩爱道侣,可当你拿起戒尺强迫我跪下的时候,那种不平等感又回来了。”
“那时我就和现在一样想问,我们不是道侣吗?不是彼此深爱吗?为什么逼我下跪?为什么又摆出严师的姿态?而且还是为了外人,那一刻,你依然只把我当作徒弟、当作私有物,觉得我不该有自己的思想和主张。”
“不是的……”
“就是!”丘吉讥讽地打断他,拄拐的手微微发颤,“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扮成叶行跟我上环球号是为了什么?不知道你教我清火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随时掌握我的行踪,把我牢牢握在手心里,你从来没把我当成爱人,只是一个囚徒。”
林与之哑口无言,不是不想反驳,而是丘吉的话,的确戳中了他的私心。
当他发现自己对丘吉的感情已经失控时,心就彻底乱了,他知道丘吉是世上唯一能克制自己的人,怕他离开,怕他被利用,于是用尽手段想将他留在身边,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事。
可悲的是,即便到了现在这一刻,他仍然无法坦然,如果重来一次,他或许还是会选择这样做。
因为他太害怕失去了,像患了心病,固执地想要留住这个人,哪怕只是维持表面的和谐。
丘吉从他眼中读出了那份执念,看吧,一切都被自己说中了,他原以为经历了这么多,对方会坦然认错,而不是再次欺骗,可他失望了,他太了解林与之了。
“不用再白费力气了,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包括那句「跟我走」”丘吉眼底冒起寒光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想离开这里。”
“可那是条绝路!”林与之忽然激动起来,带着一丝哀求,“那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是你的心障为你美化了那条没走过的路。”
“绝路?”丘吉像是听见笑话,“比起在这个世界像狗一样被防备、关押、训诫,我宁可走上绝路,至少在那里,我是自由的。”
话音未落,林与之忽然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踉跄着扶住身后的钢栏才稳住身形,可是丘吉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这又是对方的伎俩。
林与之在他心里彻底和张一阳说的“老狐狸”三个字对应上了,谁都可以不用防备,唯独他,不得不防。
“演得真好,难怪扮成叶行的时候我都没识破。”
他举起桃木杖,杖尖抵上林与之的胸口,林与之被迫后退半步,脊背彻底抵住冰冷的钢架,再没有退路。
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依然紧紧凝视着自己的徒弟,没有一点退却。
师徒二人的位置与气势完全颠倒,丘吉是进攻者,带着毁灭般的怨愤,林与之则是受困者,虚弱,却倔强地不肯退让。
丘吉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发白的唇,曾经挺拔的身姿现在却连站立都很勉强,是少见的病弱模样。
这让他的心再一次动了。
他没想到即使面对这样的林与之,自己竟然还会对他有想法,真是下贱。
他不由自主地用桃木杖轻轻挑起对方低垂的下巴,迫使那双吞噬一切的眼睛看向自己。
然后杖尖慢慢下滑,调戏一般掠过喉结和脖子,停在衣领交叠的地方。
丘吉听见自己的心脏在闷响。
如果在这里……定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吧?
他不是总以师父自居吗?不是总端着师父的架子吗?那便撕开这层外衣,让他再也说不出“为师”两个字。
他讥诮地笑了笑,杖尖故意一挑,衣领开敞,露出与脸色同样苍白的肌肤。
可是他没机会再往下。
杖尖突然被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握住了,林与之咬着牙,很难得地抵抗了他一回:“我不想用这种方式换你回头。”
丘吉面露不悦,用力抽回桃木杖,带得林与之往前倾斜。
他的逆反心理冒出来了,越是不让,他就越是要做。
他突然欺身上前,伸手想要捏住林与之的下巴,逼他正视自己。
“你拿什么拦我?就凭那些虚伪的大道理?”
林与之偏头躲开,眼中的屈辱一闪而过,语气却依然平静:“我不是来和你讲道理的,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丘吉嗤笑,猛地握住林与之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就凭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也配让我回去?至少……”他的笑容勉强,可在林与之看来却充满了讽刺,目光游移在对方敞开的地方,“给点甜头?”
林与之的手腕被捏的很痛,他轻轻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最后定定望向丘吉那双被戾气侵蚀的眼睛:“给了,你就会跟我回去吗?”
丘吉眉头蹙了起来,这个人知不知道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他还以为自己是个高高在上的神吗?
“我可以考虑。”丘吉嘴硬道。
林与之听到这句话,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他竟然已经用另一只手反握住丘吉。
被绷带包裹的手掌触感柔软,丘吉却感觉不到底下的温度,那只手引着他,抚上自己敞开的地方,衣料被掀得更开,他甚至触碰到那道被桃木剑刺破的伤,创口还没完全痊愈。
然后那只手又带着他四处游走,掠过山川,掠过河流,掠过那些曾经让他上瘾和迷恋的地方。
每一下都需要强大的克制力才能避免失控,每一下都在考验丘吉的心理状态。
他知道对方一直都在颤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的,呼吸也很不稳定,但他还是没有停止动作,也没有移开视线。
丘吉突然感觉到失望,他宁愿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愤怒、看到羞耻、看到属于林道长的凛然和不可侵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一具无关紧要的皮囊,而真正的林与之,正站在某个高处,沉默地看着这场羞辱。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师父对他的吸引力是致命的,不管什么时候与他接触都会让他迷失自我。
他看着那只手继续引着他向下,触及腰带,轻轻一扯,系带微松,丘吉碰到了。
两人离得很近,他能看清自己师父颤抖的睫毛,和他苍白的唇上那抹他自己咬破的痕迹。
他觉得索然无味了。
很无趣。
他不喜欢这样。
像一场交易。
可林与之毫无所谓,他好像天生就这么沉稳,所有他拥有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可以出卖的,包括他的灵魂。
丘吉终于猛地抽回手,转过身背对他。
但林与之感受到了他的抗拒,目光紧紧落在他背上。
“林道长,好好看看你自己吧,还有半点道人的风骨吗?”丘吉的手砸在栏杆上,“你让我觉得,你像个……”
“不堪之人。”林与之平静地替他说完——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改的人想:啊——!
第135章 焚灯叩天门(16) 干不成这票就自动……
不, 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这个意思。
师父是他心里最圣洁、最不可侵犯的神,怎么会是不堪之人呢?不是的,不是的!
丘吉的心仿佛被撕成两半, 一边在心疼师父自轻自贱的评价,一边却在疯狂地往更黑暗的地方钻。
可他就是这样做的啊?费尽心思地找到自己, 呈上自己,像个甩也甩不掉的尾巴, 那不是不堪是什么?
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又不是丘吉强迫他的。
他从来不强迫师父, 哪怕在他心里已经想了一万遍要强制把这个人带走,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现在的他已经如此强大,师父根本反抗不了。
可是他还是没有那么做,甚至在对方说出“带我一起走吧”这种话时,他依旧不舍,因为他知道师父不是心甘情愿的。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还是很美好的, 有那么多人关心他,帮助他, 祁宋、赵小跑儿、石南星、丘利……他一定舍不得。
他仰头盯着漫天雪花,左腿渐渐变得和右腿一样麻木了。
那些万家灯火离他太远了, 他才发现自己是个如此孤独之人。
“你不是这样的人。”他情绪稳定了下来,语气竟然有些心酸,笑声也十分苦涩,“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成为那样的人。”
林与之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青年慢慢转过半张脸,对他说了一句富含深意的话。
“宿命就是,我注定要为你披荆斩棘、踏平障碍, 让你不染尘埃的走向高处。”
林与之的心脏猛然一紧,他张开口想问这句话的意思,丘吉却像个影子一样从他身边滑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信号塔顶端。
风雪依旧在呼啸,黑暗侵袭得更快了。
赵小跑儿使劲一吹,手中的火匣便冒出一点幽蓝色的星火,照亮了面前的黑暗,也照亮了那张扭曲的臭脸,但赵小跑儿非但没在意,甚至憨傻地嘿嘿一笑。
“警官,我真的没工夫放孔明灯,你饶了我吧,我还得出摊呢。”那家本来卖烧烤后来因为宵禁改成卖面食的小老板都快要哭了,他只是好好地推个小推车,打算趁着晚饭时间去人多的地方卖面,结果刚出门,就窜上来这一五大三粗的男人,拦住他的去路,非要他参与今晚子时的灯海活动,还一个劲给他塞一盏白纸糊的孔明灯。
“嘿呀,不会耽误你多少事儿的,今天不是取消宵禁了吗?你只要子时的时候放一下灯,后面还能继续摆摊呢。”
“那你找那些有钱人去放啊,取消宵禁肯定有很多人出来放风,正好是我生意旺盛的时候,我更没工夫放什么灯了。”他说完便推着车绕开赵小跑儿继续往前走,赵小跑儿也学会了丘利那套缠人的功夫,愣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喋喋不休。
“老板老板,你就行行好,这盏灯意义非凡,你就当做件好事吧!”
“不做不做,警官你找别人吧,再跟着我,我可是要发小脾气了!”
赵小跑儿停住脚步,拿着孔明灯,无奈地看着小老板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将孔明灯放在一旁的花坛上,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对着掌心哈出一口白气,看着离他不远处,裹得像个绿色棉球,正笨拙地将一盏孔明灯塞给一位满脸戒备的老大爷的丘利,心里把丘吉骂了八百遍。
“大爷,您行行好,就写一句【丘吉平安】就行,不用多!”丘利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围巾传来,闷闷的,带着恳求。
老大爷瞪着眼,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酱油:“平安?我看是瘟神吧!要不是他们这些神神叨叨的道士,能遇到这鬼天气?我孙子都感冒发烧了!还放灯?点着了你家赔啊?走走走!”
赵小跑儿赶紧上前,下意识把丘利挡在后面,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虽然冻得脸僵,效果大打折扣:“大爷,我们是警察,特殊事件调查组的,这灯还搭配一个专门的火匣,这火只会发光,不会烧毁任何东西,绝对安全,而且写这些祈愿也是为了让天气转晴。”
“警察?”老大爷上下打量他们,眼神更狐疑了,“警察现在也搞封建迷信了?我看你们是骗子吧!证件呢?”
赵小跑儿心里苦,掏出证件的手都在抖,这已经是他们被拒绝的第三百多家了,舆论早就已经发酵,阴仙和丘吉几乎被妖魔化,让他们为灾星祈福?难如登天。
丘利看着老大爷压根没看赵小跑儿的证件便趁机走远,沮丧地耷拉着脑袋,赵小跑儿斜眼瞅了瞅他,鼻梁还有点泛疼,心里对丘利打了他一拳的事仍旧耿耿于怀。
他装作公事公办的样子说道:“都说了警察没那么好当,坚持不了就赶紧回家去,省的在这里碍眼。”
丘利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不是因为冷:“跑儿哥,我哥他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管他坏不坏,跟我又没关系。”赵小跑儿摸了摸鼻梁,疼痛刺得他眼泪都冒了出来,“我只是在履行祁老大的指令而已,才不是想帮他。”
丘利听到这话,又看到赵小跑儿鼻梁上还没消下去的红肿,心里更难受了,走了两步后便蹲了下来,静静地盯着地上的雪。
赵小跑儿见人没跟上来,怒气又冒了起来:“干啥玩意儿?又觉得我说话难听了?告诉你啊,老子只是听祁老大的话带带你,可不是你爹妈,你少在我面前耍性子。”
丘利没说话,也没生气,只是一个劲儿盯着雪出神,赵小跑儿无奈扶额,想着把他丢在这算了,但是心又软,不忍心,复又折回来,膝盖撞撞他后背。
“得了得了,你是个警察,总是哭鼻子能行吗?我知道你哥不是坏人,我这人你也了解,就是说话难听,又不是真的这样想。”
丘利扭头仰视他,那波光粼粼的眸子好像下一秒就要掉眼泪,这把赵小跑儿这个东北男人磨得没脾气,一把将其拉起来,拍拍他衣摆处的雪片,又一巴掌轻轻呼在他脑袋瓜子上:“咱们现在啥情绪都别有,先把孔明灯发出去再说。”
丘利乖顺地点点头,摸了摸手里的孔明灯。
赵小跑儿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算问问负责其他片区的同事,看看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打了一圈电话,基本都是不太好的消息,最后打给张一阳的时,这电话响了老半天才被接起来。
那边杂音很重,张一阳的声音混在杂音里,赵小跑儿一时还没听出来,粗着嗓子喊:“张半仙,你那边咋样了?发出去几盏灯了?”
信号卡了一下,张一阳那慵懒的声线才冒出来,稳得不行:“啊,小跑儿啊,放心放心,好的很,发的很顺利,大家都很配合!”
赵小跑儿呼出一口气,还得是这个张半仙有本事,所有同事都一筹莫展,这人却能带来好消息,真是冰天雪地里的一盏炉火,让人心安。
“那就好,有劳张半仙了,还得和我们一起吃苦受累。”
“小意思小意思……嗞……我办事……嗞……你们放心……”
“?”
赵小跑儿听着电话里一阵水声,觉得奇怪,咋发灯发到江边去了吗?
“张半仙,你那边什么动静啊?你在撒尿吗?”
张一阳优哉游哉地吸溜着碗里的最后一根面条,不紧不慢地将碗递给老板,示意他再来一碗,甚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啊?没有啊?你们发完了吗?”张一阳含糊不清地问。
电话那头传来赵小跑儿气急败坏的声音:“张半仙!说好你负责建设路那片区的!我这边腿都快跑断了,你倒好,吃上面了?!”
“急什么?”老板端来新的面,张一阳先喝了口面汤,慢条斯理,“办事要讲机缘,强求不得,我这不正在体察民情,汇聚天地灵气嘛,你放心,我这边,自有安排。”
“安排个啥啊?!祁老大那边压力都快顶不住了!你赶紧的!”赵小跑儿都快吼出来了,他还以为对方真这么厉害,感情是等着临时抱佛脚,咋的,打算在几分钟之内发出去一万个孔明灯?
张一阳掏掏耳朵,语气依旧欠揍:“你说,这一万盏灯,像不像一万个念头?这么多念头飞上天,你说,老天爷先看见哪个?”
赵小跑儿一愣:“啊?我管他先看见哪个!能有用就行!”
张一阳轻笑一声,带着点玄乎其乎的意味:“心诚则灵,念纯则达,你啊,别光想着发灯,也想想怎么把你们那颗焦躁的心,先静下来。行了,先挂了,别影响我嗦面。”
说完,也不等赵小跑儿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这边的赵小跑儿脸都气绿了,看了看旁边不明所以的丘利,他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张半仙,这是张逗比吧!”
***
祁宋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紧急指令,鲜红的“禁止”两个字刺眼夺目。
上级对他的先斩后奏的行为非常震怒,勒令立即停止一切未经批准的“灯海活动”,并要求他做出深刻检讨。
祁宋面无表情地拿起那份指令,旁边站着的几个等待听他安排任务的小警员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面带茫然。
祁宋看了看他们几个,随即指尖用力,刺啦一声,将指令撕成了两半,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旁边的下属对他的做法感到不解:“祁队,你怎么把指令撕了?上面写了什么?”
“没什么。”祁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波澜不惊,“上级让我们加快灯海活动的进度,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投入更多人力了。”
小警员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桌上的电话又尖锐地响了起来。祁宋犹豫了片刻才缓缓接起,对面是上级暴怒的训斥声,几乎要震破耳膜。
祁宋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对方喘息的间隙,才冷静地开口:“所有责任,我祁宋一力承担,但活动必须继续。”
“祁宋!你这是在违纪!是在拿你的前途开玩笑!”对方已经愤怒得失去理智了,“我告诉你,赶紧通知底下人,马上停止,不要再增加公众的负担了!不然你就等着下位吧!”
祁宋另一只手把玩着桌上的钢笔,在桌面上来回滑动,他的眼神安静得可怕。
最后他低声回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无比坚定:“干完这件事,我就下位,这个位置和前途,留给其他人吧。”
旁边的几个下属脸色都白了,无比震惊地看着祁宋。
祁宋又对着电话补了一句:“哦,对了,信号可能会被干扰,联系中断的话,按原计划执行。”
他挂断电话,直接拔掉了座机线头。
第136章 焚灯叩天门(17) 他只是个疯子……
距离七月初八子时还有三个小时。
丘吉和因将准时坐进黑色奔驰, 丘吉在后座,不自觉地望向窗外的奉安市。
城市已被冰雪彻底覆盖,无数工作者正在参与铲雪行动, 雪花却顽固得很,他看见好几个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旁边的同事连忙冲上去搀扶。
人类在天灾面前实在不堪一击。
丘吉的眉间掠过一丝愁绪,又很快消散。
驾驶座的因将透过后视镜看他,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恭敬。
“大人,一切就绪, 信号塔那边已经清理干净,绝对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丘吉“嗯”了一声, 继续望着窗外。
轿车启动,眼前的画面开始流动,他看见路灯下,一些穿着厚实军大衣的人影正挨家挨户敲门,手里提着灯笼似的东西。
他闭上眼, 强迫自己不再看。
***
信号塔对面的山顶,风更大, 雪更急,林与之和石南星赶在丘吉到达之前, 先一步抵达此处。
石南星将最后一块绘着符咒的石块埋进土里,直起身,望向不远处背对着她的林与之。
他正对着信号塔的方向,道服在狂风中衣摆翻飞,衬得身形格外单薄,他面前的地上插着三炷已经点燃的香,烟雾刚升起就被风雪吹散。
“林师父, 阵眼都布好了。”石南星走过去,“现在就等万家灯火了。”
林与之没有回头,但石南星看得见他眼中的沧桑,从前他总是一副谈笑自若的模样,仿佛世间万事皆在掌握,此刻却像截木桩似的,死死盯着对面的信号塔,似乎想确认丘吉是否已经到达。
他没有底气,石南星看得出来,他比谁都慌。
他掏出丘吉的手机,点亮屏幕,锁屏画面是丘吉借位为他戴花的照片,是他从视频里截下来的,他贪恋地抚过那只拿花的手,心绪纷乱。
他知道,无论今晚成功与否,他与丘吉都不会再见面了。
请神成功,他便会作为祭品献给上神,若是失败,丘吉将打开阴仙世界的入口,从此在这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丘吉不会知道,信号塔上那一面便是最后一面。如果他知道,还会如此决绝地离开吗?
林与之不知道。
***
“跑儿哥,这边,还有几户没发!”丘利抱着几盏崭新的孔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跑,他的脸冻得发紫,双脚已经失去知觉。
赵小跑儿跟在后头骂骂咧咧:“操!这他妈比抓连环杀手还累……哎哟!”
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里的孔明灯险些脱手。
丘利赶紧转身扶他,自己怀里的灯却掉在了雪地上。
“行了行了,你先顾好自己,只剩三小时了,还不知道有多少盏灯没发完。”
赵小跑儿忧心忡忡,且不说灯还没发完,那些已经领到灯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履行承诺,在午夜十二点出来放灯,毕竟发灯时,他们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只是碍于警察身份才勉强收下。
万一转头就把灯当柴烧了,或是给孩子当玩具,岂不是白干一场?
正想着,赵小跑儿的手机响了,是祁宋。
“小跑儿,灯发得怎么样?”他的声音很急,周围却很安静,像在某个密闭的房间里。
赵小跑儿立即汇报:“有点困难,时间太紧,至少还有三分之一没发出去。”
祁宋似乎早料到任务艰巨,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因此早就准备好了后备方案:“没事,我在给你们争取时间。”
“啊?这还能争取?”赵小跑儿看向身旁的丘利,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祁宋“嗯”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慢慢移回室内,沙发上坐着一个浑身僵硬的人,对方看着身穿警服、持枪而来的祁宋等人,已经吓傻了,眼中满是惊恐。
“我已经找到丘吉的住处了,他的同伙供出了车牌号,丘吉现在正往信号塔赶,正好会经过你们发灯的片区。你和阿利注意一下,如果能拦到他的车,先干扰他。”
赵小跑儿愣了:“牛逼啊祁老大,你怎么找到的?”
祁宋没时间解释,简单交代几句便挂了电话,他冷冰冰的眼神重新落到面前的小胡身上,手中的枪随意晃了晃,小胡立刻从沙发上滑跪下来,抱头大喊:“警官!我只是他的助理,根本不知道他是在逃犯啊!我什么都说了,其他真的不知道了!”
祁宋把枪插回腰间,朝身旁的下属甩了甩头,众人迅速撤出小胡的公寓。
坐上警车驾驶座,祁宋立刻朝小胡提供的信号塔位置驶去,途中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还是那条通过警局内部平台发来的匿名消息。
「如何?该相信我了吗?」
祁宋眉头紧锁,单手猛打方向盘,警车拐进一条小路。另一只手在屏幕上飞快打字。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告诉我丘吉的地址?」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丘吉是个疯子,你们必须阻止他!」
「你认识丘吉?」
那边忽然沉默了,祁宋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复,索性不再等,一脚油门踩下,警车在冰天雪地里几乎要飞起来。
***
丘吉是在临近上山的路口才发现自己被跟踪的,他探出头去,看见一辆警局的公务车跟在后面,所幸只有一辆,车况也不佳,只能勉强尾随,无法超车。
他心头莫名一紧,随即被更强烈的烦躁取代,真是阴魂不散。
“甩掉他们。”他淡淡吩咐因将。
因将也注意到了后面的动静,立刻猛踩油门,豪车引擎发出低吼,在路面上划出S形轨迹,试图迷惑对方。
那辆公务车也不甘示弱,展现出高超的车技,紧紧咬住他们。
就这样,两辆车一前一后拐进小路,驶上盘山公路。
山路狭窄,积雪没清,两辆车在蜿蜒的公路上展开惊险的追逐戏。
警车几次试图超车逼停,都被经验老道的因将挡开,只能不断鸣笛示警。
丘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将车鸣声隔绝在外,他感觉右腿断口处又隐隐作痛,仿佛有虫子在啃咬。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师父绝望的目光。
他猛地睁眼,眼底血色弥漫。
“再快一点。”
因将也有些撑不住了,额角渗汗,车子几乎是擦着公路边缘飞驰。
后面的警车里,赵小跑儿死死抓着方向盘,嘴里骂个不停。
“娘的,丘吉你小子,别让我逮到,不然非揍你一顿不可!”
丘利扒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辆黑色轿车,心惊肉跳,眼看那车越来越远,忽然间,后车窗降下一道缝,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随意挥了挥。
下一刻,他看见路边一棵被积雪压弯的大树轰然倒下,横在路中央。
“操!”赵小跑儿猛打方向盘,急刹之下,车子在雪地上失控地转了半圈,撞上山壁才停下。
两人被撞得头晕眼花,好在系了安全带,车身也够结实,都没有受伤。
丘利像只耗子似的从车里钻出来,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盘山公路尽头,只留下两行车辙印。
“跑儿哥,跟不上了!”他急得大叫。
赵小跑儿试图重新发动警车,却毫无反应,气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就在两人绝望时,另一辆警车从后方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他们面前,车窗里探出一张年轻警员的脸,朝他们扬了扬下巴。
“赵老大,上车!”
赵小跑儿和丘利如同见到救星,迅速跳上车,赵小跑儿刚坐进副驾就激动地问:“你小子怎么来得这么及时?车长翅膀了?”
年轻警员嘿嘿一笑:“我正好在那片区发灯,祁队打电话让我来支援的,赶巧了吧?”
“巧!太巧了!”赵小跑儿指着前方,“快,跟上前面那辆车!”
警员应声,娴熟地绕过断树,向前猛冲,很快,他们又看见了前方轿车的红色尾灯。
丘吉皱起眉,探头去看究竟是哪位车神这么难甩,距离拉近那刻,他看清了赵小跑儿那张熟悉的脸,而对方似乎也看见了他,也探出脑袋得意洋洋地挥手招呼。
“吉小弟!别急着走啊!等等你跑儿哥!”
丘吉白了他一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是你想干什么?”赵小跑儿厚着脸皮回怼,“我可是奉了你师父的命,来绑你回家吃饭的!”
“……”丘吉更烦了,伸手想再次弄断一棵树拦路,可手刚伸出一半,一声枪响精准地打在他手指旁的车窗框上,火花四溅,留下一个小弹坑。
丘吉愣住了,只差半寸,他的手指就要被子弹击中了,他冰冷的眸子里腾起怒火,朝身后那个莽汉破口大骂。
“你有病啊赵小跑儿!动真格的?那是真枪!”
赵小跑儿把枪收回,笑嘻嘻地说:“放心放心,我枪法准得很。”
驾驶座上的因将静静地看着后视镜里丘吉冰冷的侧脸,面色阴沉。
他知道丘吉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解决后面的尾巴,却偏偏不动手,反倒像在故意陪对方玩,不知道意欲何为。
丘吉把头缩回车内,沉默片刻,对因将吩咐:“停车。”
“阴仙大人,时间不多了。”因将提醒他。
“我叫你停车!”丘吉脾气火爆,一拳捶在驾驶座靠背上,“难道你想让这几个人一直跟到信号塔?”
因将不再说话,顺从地靠边停车,赵小跑儿见前车急刹,而丘吉那小子突然下车径直走到公路中央,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让警员停车。
好在警员车技高超,车头在距丘吉半米处急停,灯光将丘吉的脸照得惨白。
丘吉平静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赵小跑儿和跟在他身后的丘利,双手淡然交叠在桃木杖上,目光锐利。
赵小跑儿挺直脊背,目光炯炯,气势上丝毫不输,丘利却显得有些瑟缩,尽管裹着厚军大衣,仍不住发抖。他想上前,被赵小跑儿一把拦住。
“你哥入魔了,你不怕他发疯弄死你?”
丘吉闻言,嘴角只是勾起一丝起讥诮的弧度,没有反驳,倒是丘利激动起来,磕磕巴巴地辩解:“我哥不是!他只是生病了!”
丘吉的笑容僵住了,这句话,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听到过。
对了,上辈子师父被全村诬陷时,丘利也是这样毫不畏惧地挺身而出,告诉所有人:“林师父不是妖道!他只是生病了!”
在丘利心里,这世上是不是根本没有坏人?所以才会被人害成那个模样?看来自己这个弟弟不是单纯,而是蠢,但凡他有一星半点的心眼,也不至于吃那么多苦。
丘利虔诚地望向丘吉,这次竟没有掉泪,瘦小的身板立在风雪中,还真有几分警察的挺拔了。
“哥,你告诉我,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对不对?”他执着地问,“你不会那么轻易就被阴仙蛊惑,丢下我们去另一个世界,对不对?”
“你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人,也并没有那么恨这个世界,你热烈、开朗、耀眼,只是一时没想通而已,你需要静一静,静下来就能想通了。”
丘吉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人,昏黄的车灯打在他身上,像为他镀上一层光晕。
“你错了,蠢货,我根本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人。”他冷冰冰地开口。
“你是!你就是!”丘利倔强起来与丘吉如出一辙,他又往前迈了几步,紧咬下唇,“那些流言蜚语都是错的,他们不了解你才会那么说,等时间过去,就不会再有人提起你的事,你能不能再等等?”
丘吉翻眼看向别处,在丘利看来,他显得很不耐烦,甚至觉得他啰嗦。
赵小跑儿见丘利如此诚恳,丘吉却仍是一副高高在上、毫不在意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丘吉,你能不能男人一点?不就是被你师父揍了一顿、被外人骂了几句,至于赌气就要去阴仙的世界吗?老子年轻时脾气爆,被那些三姑六婆不知骂成什么样,不也活得好好的?人嘛,脸皮就得厚点,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在乎别人的看法干嘛?”
丘利继续恳切劝说:“你误会林师父对你的感情了,为了你,他一个人做了一万盏孔明灯,不分昼夜,手都快烂了,他是真的真的很爱你,你要是离开这个世界,留他一个人,他怎么活得下去?”
丘吉呼吸一滞。
一万盏孔明灯……
那双缠满绷带的手,摇摇欲坠的身形,还有胸口还没愈合的剑伤……所以昨晚他不是在耍手段,他是真的受了伤。
“他说要为你放飞一万盏孔明灯,聚拢万家灯火诚心的祈愿,请神灵保佑你驱散心魔,做个普通人,他真的为你做了太多。”丘利眼眶通红,狠狠抹了把脸,强忍着不让泪落下,“你以前也说过,无论如何都不会和林师父站在对立面,你怎么食言了呢?”
桃木杖上的手指节泛白,右腿的空虚感却让他强压住内心的躁动。
“行了利仔,我看你哥不是心魔作祟,是精神失常了,谁好谁坏都分不清,话说到这份上还这副德性,真气人!”赵小跑儿去拉丘利,顺手把枪插回腰间,“咱们回去吧,他要去陪阴仙就让他去,没准进去了正好凑一桌打麻将,快活得很,咱们拦他干嘛?”
丘利不动,固执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哥哥的脸,想从中捕捉一丝一毫的松动。
可他失败了,丘吉的神情依旧冷硬,眼中不见半点动容,甚至在赵小跑儿说完后补了一句。
“你们识相就好,安安心心回去当差不好吗?我既没犯罪,又和你们无冤无仇,浪费警力缠着我干什么?”
赵小跑儿本来就想着算了,这下子火气又蹿了上来:“谁想缠着你啊?要不是你师父头一回求人,我这会儿还在家烤火吃火锅呢!”
丘吉死死咬住下唇,低骂:“多管闲事!”
他抬起头,这次不再回避,而是堂堂正正地对那两人说,声音之大,几乎盖过了风雪。
“你们听好,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任何人。你们想做什么,是你们的事,我想做什么,是我的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们强行留我,只会给这世界带来更多灾祸,现在,马上回去,像正常人一样,做正常的事,过正常的日子。”他抬手指向山下,冷漠决绝,“别逼我真动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车子走去。不料丘利仍然不死心,还想追上来,却被桃木杖尖反手抵住心口。
丘吉面色阴沉,那是丘利从没见过的凶狠模样。
“哥……”
“人各有志。”丘吉用这张凶狠的脸,却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记住,你要守住的是整个社会,而不只是一个人。”
丘利还想再说,丘吉却干脆地坐进了车内,没给他机会。
“哥!”
看着那车越来越远,丘利回头看赵小跑儿,似有哀求,可是赵小跑儿已经失去所有手段和力气了,也像丘吉一样漠不关心地上了车。
丘利回到车后座,再次恳求:“跑儿哥,我们再追上去劝劝他吧。”
“利仔。”赵小跑儿难得这么冷静,低低地劝他,“我觉得他说的很对。”
“人各有志,他离开这个世界,对我们、对公众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不。”丘利抓着赵小跑儿肩膀的手有点抖,“他是我的哥哥啊!”
他还是哭了出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啊!”
第137章 焚灯叩天门(18) 他什么都知道……
丘吉一次也没有回头, 冷硬得像块石头。
因将透过后视镜观察他,那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仿佛刚才不过看了场乏味的戏, 因将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又很快压了下去。
“您的信念实在令人佩服。”他的语气恭维, “那样的场面,也能无动于衷。”
丘吉没有回头, 声音冷淡:“我说的都是事实。我不属于这里,必须回去。”
因将连连称是:“等通道打开, 两个世界融合,他们就会明白您的选择, 到那时,您也不再是异类了。”
“你搞错了。”丘吉终于瞥了一眼后视镜,目光锐利,“我不是沙陀罗,对创造新世界没兴趣, 我只想离开,别把我和他的理想混为一谈。”
因将面色一僵, 赶忙赔笑:“明白,明白, 是我失言,一切当然以您的意思为准。”
话虽如此,丘吉却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握住方向盘的手正微微颤抖,那是因为激动。
这个人,似乎比他自己更期待打开那个入口。
丘吉不再说话,闭目养神,车子在雪夜里驶向山顶, 最终停在信号塔底部。
通往塔顶的检修梯已经被积雪覆盖,很难攀爬,但丘吉却爬得很稳,右腿几乎没有妨碍。
因将抱着一个小木匣跟在后面,呼吸粗重,显得有些吃力。
到达塔顶的维护平台时,风雪更紧了,塔身高悬在半空,在风中隐隐晃动,寒风凛冽,吹乱了丘吉的头发,他俯瞰下去,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连成朦胧的光晕,遥远而不真实。
因将打开木匣,里面是三枚鸡蛋大小的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霜花,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微的光。
丘吉认得,这就是阴石,但他没想到只剩三枚。
“你确定阴石全在这儿?”丘吉挑眉看他,语气带着怀疑,“我的印记不是没和阴石结合过,就这点数量,怎么可能激发阴仙本源、打开入口?”
因将微笑着解释:“大人,您体内的力量已经达到顶峰,只差一个引子,阴石虽然少,但我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三枚足够了。”
丘吉拈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似懂非懂:“怎么操作?”
“子时整,是两个空间最不稳定的时刻,那时,您依次将这三块石头嵌入胸口的印记里,它们与您的印记同源,会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强行打破壁垒。”
丘吉将阴石放回匣内,语气漫不经心:“那你打算怎么让入口一直敞开,而不是重新闭合?”
因将扶了扶金丝边眼镜,苍老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和蔼,只是那和蔼里透着毁灭一切的危险。
“我说过了,壁垒会被打破。”
丘吉眉头压低,眼中闪过精光:“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打开入口,而是直接打破两个空间的阻隔,你骗了我?”
因将俯身致歉,姿态极为乖顺:“我怎么敢欺骗大人,我说的是,三枚阴石全部嵌入时,壁垒才会被完全打破。”
丘吉笑了,意思很明白,阴仙世界的破口大小,取决于与印记结合的阴石数量。
看来沙陀罗早就把一切算计好了,连阴石的数量都如此精准。难怪他能那样坦然地面对死亡,他早就确信这一天会到来。
“行,清楚了。”丘吉摸了摸桃木杖,转身望向平台外的世界。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被对面山头的异样吸引,因将也同时注意到了。
对面那座稍矮的山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一圈幽蓝色的火焰,在风雪中顽强燃烧,火焰中央,有个人举着一支巨大的火把,火焰同样是幽蓝色。
丘吉的手指抓紧冰冷的钢栏秆,目光死死锁住那个举火把的人。
尽管隔着风雪与距离,他依然能感受到那道穿透黑暗的视线。
平静,深沉,且无比坚决。
林与之面前设了一个简易法坛,清火围成一圈,将他护在中央,他手中的火把清火最旺盛,甚至照亮了整片山头。
他知道丘吉一定看见了这光,所以故意将火把举得更高,试图扰乱对方心神。
阵法边缘,石南星盘腿而坐,紧握权杖,紧张地为林与之护法。
“林师父,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
林与之回头朝她点点头,立即将火把插进中央的土地里,后退几步盘腿坐下,双手捻诀,口中念咒。
“焚香起咒,拜请神明,弟子诚心,恭请降临。”
他单手举起一把线香,五指一张,线香均匀分散夹在指缝间,随后稳稳插入地面。
“一香祈天清,二香祈地宁。”
第一把、第二把香顺利燃起来,石南星面露喜色,香燃,意味着神明已经听见祈愿。
林与之依旧沉稳,继续念诵:“三四清法坛,我徒还本心。”
第三把香燃了起来,可到了第四把,却毫无动静。
石南星捏着权杖的手泛白,紧张地看向林与之,对方也意识到了问题,额上冒汗,又提高声音念了一遍。
“三四清法坛,我徒还本心!”
依然没有反应。
“林师父,神明不受,怎么办?”石南星声音发急。
距离子时,只剩半个时辰了。
林与之随手抹去额头的汗,将这几把香全部抽出、折断,重新取香,如法炮制。
“一香祈天清,二香祈地宁,三四清法坛,我徒还本心!”
这一次刚插好的香突然全部炸裂,火星迸溅,猛地扑进林与之眼睛里,刹那间,他眼前一片漆黑。
“林师父!”
“别过来!”
林与之忍着眼部剧痛厉声喝止,伸手拦住石南星的动作,现在是请神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轻举妄动。
他试着睁眼,眼皮却像被粘住一样,眼球稍稍一动便传来撕裂的痛,同时,他感到眼角湿润,血腥味钻入鼻腔。
石南星眼睁睁看着林与之眼中淌下两行血泪,而他则捂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发疼,却不敢离开自己的位置。
等逐渐习惯了疼痛与彻底的黑暗后,林与之咬咬牙,从道服下摆撕下一段布条,牢牢蒙住眼睛,在脑后打结。
随后他重新摸到线香,再次开始仪式。
“至诚告急,叩请天听!”
这一次他用尽全力,线香深深插入泥土三寸有余,每一句咒语都从胸腔迸出,吐字的瞬间几乎大脑空白。
终于,他听见了第四把香窜起火苗的声响,以及石南星难掩激动的欢呼:“燃了!神明听见了!”
林与之点头,现在只需要等待万家灯火放飞就可以向神明提出夙愿了,如果在子时看不见一万盏孔明灯升空,即便神明听见诉求,也不会降临人世。
想到这里,他暗暗捏紧了指节。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敲击,像是什么东西砸了过来,声音来自石南星的方位,可他什么也看不见。
“南星,怎么了?”
“没事,林师父,坐久了,我站起来活动一下。”
石南星盯着地上那颗被自己用权杖挡开的石子,目光泛寒,直直射向不远处一棵树后藏着的人影。
那人穿着黑色大衣,被发现后便从阴影中走出来,露出周玥的脸,可那双眼睛,却是舒照特有的冰冷与死寂。
石南星眯起眼,凶光毕现,她瞥了林与之一眼,确定对方没有被惊动,才轻手轻脚起身,朝那个人影走过去。
“南星,好久不见。”舒照打着招呼,脸上却没有一点问候的表情,她眼眶深陷,脸颊消瘦,仿佛很久都没有吃过饱饭。
石南星没有打量这张陌生的脸,皮囊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属于神巫女一族的气息,即便更换无数次皮囊也掩盖不掉。
“舒照,你还要错到什么时候?”石南星压低声音,“沙陀罗已经死了。”
舒照深陷的眼珠动了动,嘴唇开始颤抖。
“我知道。”她的声音像被什么堵着,沙哑不堪。
“那你为什么还要阻止我们救阿吉?这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舒照抖得更厉害,她张开嘴,挣扎着想说出完整的话。
“不能请神……林师父……会死……”
“不用你提醒!”石南星鼻尖一酸,眼中水光晃动,“这都是拜你们所赐!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舒照的手狠狠捶在树干上,整棵树随之一震,动静传到了不远处的林与之耳中,他微微蹙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石南星强压住心底的暴躁,用权杖指向她,企图驱赶:“我警告你,离开这里,如果你敢破坏仪式,我就……”
权杖悬在半空,而它的主人却一动不动。
“杀了你。”石南星挤出这三个字。
舒照盯着那柄权杖,顶端的绿色宝石散发着幽光,那是祖巫之灵的力量,她立刻明白,石南星已经是神巫女的掌教了。
她漠然的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颗宝石,石南星却误以为她要动手,抢先一步出击。
舒照被迫应战,姐妹俩在风雪中沉默地搏杀,每一次交锋都带着往日情谊碎裂的疼痛。
最终,石南星抓住破绽,权杖击中舒照手腕,将她死死按在雪地里。
“够了!舒照!”石南星喘着气低声呵斥,眼圈通红,“这是林师父的选择,他选择救阿吉,我就必须尊重他的选择。”
被制住的舒照忽然不动了,她仰头望着石南星,眼中竟藏着一丝悲哀。
石南星看懂了这眼神,动作不由得一顿。
“南……星……”
舒照的嗓子像被什么堵死,但她仍在挣扎,试图说出什么,石南星觉得不对,蹲下身,手指碰到她的喉咙,接着向下,碰开了她大衣的纽扣。
纽扣崩开,石南星看见一具皮肤几乎完全溃烂的躯体。
这身体在大衣长久的包裹下已经散发出腐臭,而舒照说不出话,也是因为肺部溃烂穿孔,气息无法交换。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石南星惊呆了,权杖脱了手,转而拼命捂住那些溃烂的小孔。
肺部终于能存住一点空气,舒照大口喘息,喉咙里勉强挤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吉哥……都知道的。”
石南星没听懂:“什么?”
舒照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抓住石南星的手,眼中像有星辰碎开。
“吉哥知道林师父做的一切……也知道所有人为他做的一切,他是清醒的。”
“他并不是想去那个世界,而是……”
“想彻底带走阴仙。”
第138章 焚灯叩天门(19) 真的要走了……
三天前
废弃工厂里的空气带着陈旧的味道, 舒照蜷缩在车间角落,看着自己左臂的皮肤正在腐烂流脓,并且从边缘开始剥落, 露出底下狰狞的灼伤疤痕。
沙陀罗死后,维持这身皮相的力量也在飞速消散, 溃烂比想象中更快。
舒照颤颤巍巍地解开自己大衣,低头看向腹部, 肺部有几个孔疮,吸进去的氧气在慢慢往外泄露。
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很痛苦吧?”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舒照猛地回头, 却发现丘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拄着桃木杖, 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穿道服,而是一身简单的深色衣裤,左腿直立,右腿倚着拐杖。
“吉哥?”舒照的声音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满脸防备。
丘吉没有靠近她,他的目光掠她溃烂的手臂, 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
“皮囊坏了, 换一张就是,沙陀罗能给你,别人也能。”
舒照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我不想换皮的。”
“我不关心你想不想换皮。”丘吉的眼神从她身上移开,“我找到你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阴仙本源在苏醒,所有依附于阴仙的东西,都在回归本质。”丘吉的语气平淡地像陈述一个事实,“包括沙陀罗, 包括你,同时也包括我。”
舒照没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丘吉向前走了一步,却没有脚步声,窗外的月光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很清晰。
“沙陀罗想打开通道,融合两个世界,建立新秩序,很宏伟,也很天真,可阴仙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个概念,是依附于人心欲望和恐惧的诅咒,只要人心的阴暗面存在,阴仙就无法根除,除非……”
“除非什么?”舒照下意识地问。
“除非,把阴仙这个概念,连同它所有的力量从这个世界的规则中彻底清除。”丘吉的声音低沉下去。
舒照愣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丘吉的嘴角泛起冷笑:“沙陀罗虽然死了,但我知道他还有后手,他正在黑暗中观察我,试探我,想等我的神智被彻底吞噬后利用我打破壁垒,他会帮我准备好一切。”
他顿了顿,看着舒照眼中的惊骇,继续说道:“我会如他所愿,打开通往阴仙世界的入口,但这不是为了进去,也不是为了融合,我会在入口开启时,利用我作为本源的特性,将流散在世间的所有阴仙之力,包括一切因此而生的诅咒,全部带走,然后,我会在里面,将入口彻底封死。”
舒照浑身冰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会被永远困在里面,那是自我毁灭!”
“这是唯一能彻底终结一切的办法。”丘吉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既然我是本源,阴仙通过我干扰现实世界,那我便带着它一起消失。”
“从此,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什么阴仙诅咒,我会是那个彻底战胜阴仙的人。”
他说得很随意,似乎早就已经想好了,只是前来通知舒照而已。
“可是林师父……”舒照想起那个清冷的道长,“他如果知道……”
“他不会知道的。”丘吉说道,“他如果知道,只会拼尽一切阻止我,我不会让他那样做。”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舒照不理解丘吉的目的,她现在是密教的人,是沙陀罗,他说这些话分明没有把她当敌人。
“因为我知道沙陀罗有后手,我需要知道他的全部计划,尤其是怎样打开入口。”丘吉盯着她,“你一定知道。”
舒照明白了,她突然苦涩地笑了,支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你为什么会选择相信我?你不怕我也是沙陀罗计划的一环?”
“你不是。”丘吉的眼睛直视着她,“上一次你没有开枪。”
是的,舒照没有开枪,甚至没上膛,她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伤害丘吉。
她所做的一切,包括在不见城利用林与之的阴仙之力复活沙陀罗,都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她可以成就一番事业,而不只是一个被迫隐在角角村,与世隔绝的村妇。
她一直在期待着走向更大的舞台,成就更大的伟业。
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后悔所做的一切。
只是她累了,在死亡面前,她竟然开始不断回忆起童年的生活,那个温暖的火堆,神巫婆耐心的教诲,和石南星幼稚的争吵。
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渴望那样的生活。
“人总是这样,年轻的时候不断追逐更广阔的天地,行将就木时却又怀念最初的东西。”
丘吉低头看了看桃木杖,上面的花纹如此清晰。
“我能感觉得到你也是这样。”他重新看向舒照,以及她身上腐烂的皮,揭开她最后的温暖底色,“我知道你身上的皮不是什卡的,只是随便找的一个尸体的皮。”
舒照躯体一震,她没想到丘吉连这也看得出来。
“活人的皮不会腐烂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只有尸体的皮才会,所以直到最后一刻,你都舍不得伤害什卡。”
舒照感觉眼眶疼痛,手背抚上脸颊,才发现那是泪。
她盯着自己手背上的泪,凄苦地笑了:“怎么会舍得伤害他。”
那个倔强坚毅的青年,和那个可爱炽热的尼拉,早就已经被她安顿好,过上了安稳的日子,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他们。
“在沙漠中那八年,我也曾经感受到过一个平凡人的生活。”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舒照看着丘吉,眼前人与她记忆中那个带着痞笑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的身上好像和自己一样笼罩着一层悲壮的色彩。
“我告诉你,沙陀罗还有一个部下,正在等着你。”舒照轻轻开口。
石南星泪流满面,她终于明白了丘吉为什么会这样决绝,那并不只是被阴仙控制,那是他的牺牲。
她放开舒照,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猛地回头,却看见林与之静静地站在那里。
蒙眼的布条下,血泪已经浸透。
舒照的话他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烫在他的心上。
原来他的小吉,从没有迷失,他只是在独自背负着无生门驱除阴仙的责任,走向一个万劫不复的终点。
——宿命就是,我注定要为你披荆斩棘、踏平障碍,让你不染尘埃的走向高处。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林与之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搀扶的石南星。
他站直身体,面对着丘吉所在的方向,尽管眼前一片漆黑,但他的意念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南星。”他的声音低哑醇厚,“继续护法。”
“可是林师父……”
“我知道。”林与之打断她,蒙眼布下,似乎有更多血泪涌出来,可他语气很平静,“正因为我知道,我才更要请神。”
“我要向神灵祈愿,以我残存的一切,换他一线生机。”
“若规则不许,若天命难违……”
林与之的声音顿了顿。
“那我就散尽魂魄,燃尽真灵,堕入无间,与他同归。”
石南星彻底呆住了,还没等她再企图劝解,林与之已经回到了阵法中央。
距离午夜十二点,最后一分钟。
丘吉将第一枚阴石,狠狠按向胸口的印记。
顿时间天地变色,一股强大的气流以他为中心爆发,信号塔顶端,天空仿佛被撕裂,出现一道黑暗的口子。
大雪凝固又全部湮灭,只有狂风怒号,信号塔剧烈摇晃,城市仿佛都在崩塌。
阴仙本源被激发了。
因将狂喜地看着那黑暗入口,金丝边眼镜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吹掉,可他浑然不觉,对着丘吉催促道:“大人!快!时间不多了!”
丘吉感受到胸口的灼烧,感受到阴石和印记结合时产生的巨大冲击力,那令他痛不欲生,可他坚持着伸出手,拿起第二枚阴石,再一次对着自己的胸口狠狠掼进去。
这一次力量更加强大,那道口子瞬间变大,像一个深渊巨口企图将二人吞噬。
原本灯火通明的城市突然间全部断电,陷入漆黑。
因将看着自己的手表,指针准确指向十二点。
丘吉不自觉看向栏杆外,整个城市依旧一片死寂,没有孔明灯,没有祈愿,一切都是如此顺利。
而正在疯狂赶往信号塔的祁宋看着毫无动静的城市,心中一片冰凉。
孔明灯,一盏都没有出现。
电话里赵小跑儿声音急切得不成样:“祁老大,灯已经发完了,可是没人愿意放,怎么办?”
祁宋把着方向盘的手拧得发白,怎么办?他也不知道了,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有一条笔直的路,通向何方也不知道。
就这样失败了吗?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赵小跑儿挂断电话后,手机还是一个劲的在响,他知道那是他的职业生涯,是他的前途。
可他毫不在乎,在电话响完最后一声时,他打开车窗,将手机整个丢了出去。
因将在狂笑,笑声越过塔尖飘向很远的地方,那道口子越来越大,黑色在旋转扭曲,而口子边缘已经显现出碎裂的痕迹。
“大人!我们要成功了!你看啊!那就是阴仙的世界!”他指着深渊大口,已经彻底癫狂,“是沙陀罗大人寻找了上千年的东西!我很快就要完成他的伟大夙愿了!”
丘吉拿起第三枚阴石,静静地放在手心打量,眼前突然浮现和师父在山洞里,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时的场景。
而后,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在眼中走马观花地过了一遍。
跪阴仙、畜面人、环球号、不见城、火场、白骨将士……
可最后都凝聚在那座僻静的小院,石榴花被风吹落,掉在地上,棋盘上还有未破的残局,茉莉花香迎来那位遗世独立的道长,三清神像闭目不言。
冷茶饮尽,故事已到终结。
那座小院,此后再也无法踏进去了。
丘吉突然笑了笑,复又将阴石放回了木匣。
因将看见他的举动,面露惊恐:“大人!你在做什么?”
“因将,你的任务完成了。”丘吉仰头看天,声音在毁灭性的狂风中响起,带着终极的审判意味,“现在,该跟我一起回去了。”
因将终于意识到丘吉的目的,这个人只是在利用他打开入口,他根本没想过要彻底打破秩序!
“你不是阴仙吗?”他颤抖着往后退了几步,“你不是……不属于这个世界吗?”
丘吉微笑着看他,眼中的光芒四射。
“我说了,阴仙只是一个概念,不论是因果循环,还是宿命,都是源自人心恐惧。”
“只要我不再恐惧,它就永远无法占据我的魂灵。”
“阴仙之力也罢,印记宿命也罢,都是我的一部分,我早该坦然接受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特殊者。”
丘吉丝毫没有发现,此刻他的口吻竟然和林与之一模一样,那种活了上千年之后的通透感和沧桑感。
原来人在经历了一切以后,真的会变得坦然且平静,面对世事无常,依旧波澜不惊。
他慢慢站起身,朝着那个深渊巨口走了两步,此刻他的心中毫无畏惧,再没有了之前那样患得患失的感觉。
很美好的感觉。
就像历经千帆,归来时依旧圆满。
“越想打破宿命,就越会陷入宿命。”
他伸出手指,去触碰那片黑暗。
“那就勇敢去接受吧。”
因将感觉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脸上的狂喜瞬间化为极致惊恐,他拼命挣扎、嘶吼,却发现自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
“不!你不能!”他的尖叫被风暴吞没,只能眼睁睁看着丘吉扣住他的手臂,一步一步朝着洞口而去。
丘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信号塔对面,手心亮起,清火幽蓝色的火焰窜出来,照亮了他惨白无暇的面容。
他看着这簇清火,感受着师父的精神余力,仿佛又回到了在畜面人工厂那几天,他也是这样,把清火当做自己所有的寄托。
可现在这不再是寄托,而是最后的遗言。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道:“师父,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保重,还有……”
“我永远爱你。”——
作者有话说:要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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