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宿海的仙舟队伍在江云初上船之后就再次朝凌霄宗驶去, 按照他们的脚程勉强能在谢孤鸿开宴之前赶到凌霄宗。
按理说星宿海这种大宗门应当提早来,可江拂舟是真的不想去凌霄宗,这百年两宗门的弟子联手除妖都不多说一句话。
首当其冲是有宿怨, 前任星宿海掌门死在了前任凌霄宗掌门之手,在事发的第一时间,裴荆最先冲他发难, 下手就是杀招, 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血溅当场, 等万事终了, 江拂舟接过一团乱的星宿海,根本压不住那群长老,还是谢孤鸿亲自走了一趟, 让他坐稳了星宿海掌门的位置。
但凡来的人不是谢孤鸿, 星宿海大概就散了。
其次是有私怨,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可江拂舟知晓谢孤鸿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这百年来苦心修炼, 成了丹法两修第一人,收了一个看起来很故人的弟子。
江拂舟站在船头眺望已经看得见的凌霄宗回头问随行的弟子:“云初回来了?”
那弟子躬身点了点:“此刻应当上来了。”
话音还没落地, 一阵急行仓促的声音从甲板下传来, 江拂舟微微侧头就看见向来稳重的大弟子怀里抱着个人急匆匆的回了房间, 片刻不到又出来朝自己走来。
江云初直接跪在了江拂舟面前:“请师尊救命!”
江拂舟不满于弟子的急躁, 但还是跟着人去了他的房间。
帷幔之后的床榻上躺着一个削瘦的年轻人, 影影绰绰看不清楚脸, 但是江拂舟在看到那极其神似的身型时呼吸陡然一顿, 甚至有一瞬的晃神。
江云初还未及反应就见自己师尊背影紧绷一步上前拉开帷幔, 在看清自己兄长的模样后, 紧绷的脊背又松了下来。
但江云初只关心自己的兄长的情况,没能注意到自己师尊的异常:“师尊,这是我兄长,名唤河磨,他……”
“魂魄溃散。”江拂舟只看了一眼:“应当是被极为强悍霸道的魔气刺穿了心脏。”
凡人沾魔气就会毙命当场,更别说刺穿心脏了,江云初脸都白了:“那兄长他!”
江拂舟沉默片刻,上前按住河磨的胸膛,,单指起拔魔阵法,丝丝缕缕的魔气从单薄的胸膛拉了出来,蜷缩成一团。
拔除魔气的同时能修复经脉,同时还能丝毫不伤魂魄,整个仙门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凡人经脉脆弱如同蝉翼,能做到这般的现在只有江拂舟一人。
但河磨显然已经被魔气侵扰已久,就算拔除魔气怕也活不了几年。
眼见魔气将除,河磨的脸色也略有起色,江云初的心都要悬到了嗓子眼。
不想在临收阵之事,孱弱的魔气骤然爆发惊人的气势直接震碎了江拂舟的法阵,转眼又冲回了河磨体内。
河磨浑身抽搐,偏头吐出了一口鲜血。
“兄长!江云初立刻要上前,却被江拂舟挡住,手起封魔阵,将床上的人严丝合缝的罩着。
但片刻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床上清瘦脆弱的青年却缓缓睁开了双眼。
江拂舟看着那双散乱迷茫的淡紫色双眸,神色逐渐沉重了起来。
河磨双眸逐渐聚焦,扫过周围之后,视线略过江拂舟看向他身后江云初,眼底的警觉才彻底消散,语气却有些不确定:“小四?这是哪里?”
江云初瞬间红了眼眶也顾不上在师尊面前恪守礼仪的模样,上前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后怕的脊背一身汗:“哥!”
河磨听见那哽咽声,也软了下来:“没事了,哥没事。”
他隔着江云初的肩头,对上了江拂舟复杂审视的眼神。
江拂舟看着他,话却是对江云初说的:“安顿好人之后,到我房间一趟。”
江云初送走了江拂舟,又指了两名婢女伺候,看着河磨吃完了饭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像没事的人才彻底放下心来。
“好了。”河磨看着江云初盯瓷器一样的眼神,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我真没事了,你师尊不是叫你去见他么?快去吧。”
他声调轻缓柔和,如同潺潺溪水安抚了江云初的后怕,此刻才认真打量阔别了二十年的兄长。
他的容貌依旧没有变化,和初见时一模一样,如今已经四十多年,仿佛岁月都奈何不得他。但他又脆弱极了,经常生病喝药,第一次从后山会俩足足昏睡了七日,把小云初吓得守在床边哭。
所有人都觉得他活不了几年,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病恹恹的模样,丝毫没有变化。
小时候的江云初以为他是仙人,可如今看来……
河磨微微挑眼看着他:“怎么了?”
江云初摇了摇头:“那我去剑师尊,兄长你若是有事唤人就行。”
河磨点点头,送走了人,门口的侍女也不敢进来,他脊背一软,眼前阵阵发黑,伏在茶几上缓了许久才缓过来劲。
那张干净平常的面容下时隐时现着另一张白皙冷艳的脸庞,浓紫色的双眸带着勾人心魄的美。
屋内安静极了,香炉燃着安神香,柔软舒适的暖席下流转着法阵,河磨走到雕花窗前推开窗门,万里云层并着呼啸的风声一起展开,站在星宿海这艘主舰面前,护卫的灵舟如同巨猿面前的婴孩。
视线尽头的山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样子——凌霄宗。
这算是误打误撞么?河磨经不住冷风吹,又咳嗽了两声,身后突然探出一只手,替他关上了窗户。
江拂舟沉稳的声音几乎响在他耳边:“你重伤初愈,不易吹冷风。”
河磨猛的后仰转身,想要和对方拉开距离,身后却没有余地了。
江拂舟带着审视和逼问的眼神一点点逼近,河磨只好竭力后仰,当后脑已经碰触到窗柩时,他只好开口:“江宗主这是做什么?”
“你是谁?”
河磨眼神坦然:“我是小四……云初的兄长。”
“你是魔物。”
河磨眼神坦诚:“我是人。”
江拂舟冷笑一声,单手按在他的胸膛,法阵刹那闪现,河磨在阵法亮起的瞬间矮身从江拂舟和墙壁之间溜了出去。
江拂舟一翻袖就将人捉了回来,阵法直接按进了他的胸膛里。
河磨身体一冷,感觉一股强横的灵力扫过周身经脉,四肢不听使唤的一软,倒在了江拂舟怀里。
扫荡经脉的麻痒感让河磨想起来了某段非常不好的经历,勉强想要撑着江拂舟的胸膛站起来拉开距离,却被江拂舟握住手腕,强行灌注灵力。
可一无所获。
石墨体内丝毫察觉不到魔气。三魂七魄也都干干净净,仿佛当时抽出来的魔气是自己的幻觉。
河磨不动了,真诚的看着江拂舟:“我是人么?”
江拂舟抽了手,复杂的眼神中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失落。
河磨趁机后退了两步,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圧感才逐渐淡去,轻轻松了口气,正在想怎么送走这位大神,手腕却突然一凉。
他低头看向手腕,那是一串紫晶石时候连,七星排列。
“仙门灵气身后,你身体虚弱,经常沾染对身体不好,这个手链可以保你不受灵气侵扰。”
河磨有些诧异的看着手链,又看向江拂舟。
江拂舟却不在看他,推开门时问道:“你叫什么?”
“河磨。”他回道:“河边的石头。”
江拂舟身形一顿,从背影看不出他想什么,许久之后他声音有些干哑:“;离凌霄宗还有三日距离,你若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让人带你到顶层。”
说完江拂舟便离开了,向来端庄的江大宗主背影却看起来有几分慌乱。
走了之后石墨——或者说疏风岫挂着的微笑才消失垂眸看向手腕的手链。
那是岫玉做的——玉料商人喜欢把岫玉的老玉籽料叫做河磨玉。
江拂舟猜到什么了。
疏风岫颓丧的把自己摔在床上,刚复苏过来的身体有点凤叁说的脑供血不足,什么都不想想,一片空白。
许久之后,他自暴自弃的把自己的脸埋进被褥中。
如果自己连江拂舟都诓不过去,到师尊面前露个脸估计马甲都能掉完。
唯一的方法——就是别遇见。
不过也不是自己想遇见就能遇见了,毕竟现在自己都只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疏风岫本就刚回魂,想着想着埋在被褥中又睡了过去,并不知道江拂舟正在战舰顶层和自己的徒弟谈论自己。
穹顶之上悬着灵石搭建的星宿图,江拂舟背后立着金色的浑天仪,无声缓慢的运转。
师徒两人正在手谈,江云初先落子。
“你和你兄长初见是在何时?”
江云初也紧跟落子:“回师尊,大约四十多年前?”
“何处?”
江云初有些犹豫,江拂舟就耐心的等他。
一时间大殿安静的能听见浑天仪轮转的声音。
“在远海。”江云初最终老实道:“我幼年时随村里人出海捕鱼,发现海面上飘着个东西,捞上来一看才发现是个人。”
这次轮到江拂舟许久没有说话。
“这些年他……你与兄长过的好么?”
这话把江云初拉回了过去。
他和兄长过的并不好,他孤苦无依经常被人欺负,河磨看起来就是一风吹的病美人,有时候也会被民风彪悍的渔民骚扰,可谁都没能得逞。
他对所有人都温温和和,却谁都欺负不了他。
江云初最开始以为他是妖怪,因为他从十岁到十六岁,兄长的面容身形却没有发生丝毫变化,到现在也一样。
他想到此处,后退两步向江拂舟行了个叩拜大礼:“无论兄长是什么,他都是我此生唯一的亲人,还请师尊不要责罚于他。”
江拂舟坐在原地没有动,最终招了招手让江云初退下了。
他在弟子走后足足在大殿中坐了三日。
他等了三日。
可大殿的门没有被推开,也没有人来找他。
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他都输的彻底。
三日后战舰到了凌霄宗。
疏风岫被江云初带下战舰混在星宿海的人群之中,故地重游,他还没来得及感慨,就在凌霄宗大殿面前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对方如有所感一般朝他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工作要加班,所有休息一天
第42章 我想和兄长一起
谢孤鸿眼神扫过的刹那, 疏风岫立刻缩到了江云初身后。
江云初疑惑的看着躲在自己身后满脸心虚的兄长:“怎么了?”
疏风岫摇了摇头,看起来神色不太好,刚想说去休息, 就被人头对头贴了上来。
江云初猝不及防的贴住疏风岫的额头,少年人认真担忧的双眸骤然放大在眼前,惊的他踉跄两步差点平地摔。
还没等他站稳, 就被人握着胳膊, 身体一轻凌空抱了起来。
“兄长发烧了。”江云初微微蹙眉, 就这么抱着疏风岫对江拂舟行礼:“师尊, 我可否带兄长先去休息?”
江拂舟广袖之中微微抬起的手腕颓然落下,看到疏风岫对江云初亲近的默认,仿佛心口压着块巨石, 许久才默然道:“去吧, 小心些。”
江云初行礼之后抱着疏风岫大步离去,隐约听见了对方的挣扎:“放我下来,我没事。”
但少年不肯放手,声音紧绷且认真:“可我要御剑, 兄长得和我待在一起。”
长剑呼啸而起,少年如同炫技一般青云直上逼得兄长抱紧了自己, 衣摆掀起的风扫江拂舟的长发。
江拂舟盯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了许久, 手指不自觉的抚摸过自己的罗盘。
“江宗主?江宗主?”
“我家宗主回来了!”
江拂舟猛然回神, 看向面前顶着一张标准迎客笑容的凤一:“你说什么?”
凤一的咆哮瞬间变成乖巧:“我说, 仙尊已经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江拂舟神整理好表情:“还请带路。”
江拂舟跟着凤一一路往凌霄宗深处去, 经过凌霄殿也未曾停下脚步, 两人却都默契的不曾言语。
直到凌霄宗后山一处山岳的顶峰, 迎客松下谢孤鸿站在断崖之上, 脚下便是千刃成峰。
凤一轻声道:“仙尊, 江宗主到了。”
谢孤鸿没有转头:“坐。”
江拂舟顿了顿走到谢孤鸿旁边,站定在略后半步的位置。
从这个位置能俯瞰整个凌霄宗后山,也能看见那被法阵牢牢封死的归墟入口。
那入口对外说是裂隙,但实际上在出现时就吞了凌霄宗三座山头。
如今方圆百里的山岳都被吞了进去,像是群山环绕的一片黑海,稠漆黑的戾气汹涌翻滚,不停的冲击外层金色的法阵,隔着百丈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黑暗。
江拂舟蹙眉:“比十年前又大了。”
谢孤鸿没回答他这个问题,盯着翻滚的归墟看了许久之后才道:“药带来了么?”
江拂舟下颌一紧,停顿片刻从袖中拿出一个精巧的葫芦放在石桌上:“已经加大了分量,每月一粒即可。”
谢孤鸿点头:“多谢。”
江拂舟握紧了拳头:“你就不怕我在药里做手脚?”
谢孤鸿俯身将那葫芦握在手心:“你不会。”
他那边笃定的模样让江拂舟满心怒火却又无可奈何。因为他确实做不到。
谢孤鸿是他的恩人。
当年他带着人回到星宿海却被门派内的几大长老架空,他们各自为政又嫉妒贪恋权势,甚至在自己成为宗主一年后出现拿弟子炼丹的情况。
江拂舟愤慨的踹开那个长老的大门,眼睁睁看着被熬干的弟子死在了自己脚下,那个长老却非常随便的敷衍他说是那弟子自己炼丹不慎被反噬。
气急了的江拂舟要将那长老就地正法,却被所有人阻拦。
说他不能轻慢肱骨、不能对长老不敬、甚至说是他这个宗主的失职。
一时之间年轻的宗主成了众矢之的,甚至要罢黜他的宗主之位。
就在他将被废除灵根逐出师门之时,是谢孤鸿带着凤一凤贰赶到,雷厉风行的替他解决了内讧,江拂舟提出要回报,谢孤鸿只要他练一种丹药。
一种上古时期可以强行压制神兽结契过程的药。
江拂舟查了许久,才知道这个丹药是用来压制神兽发/情期的,上古神兽的发情期及其漫长,换算下来从一月到半年不等,后期战时总会出现配偶分离的情况,因此才有了这个丹药,它能在结契时短时间压制无法控制的情欲。
谢孤鸿需要这个药就意味着已经有了结契的配偶,而那个人离开了他。
是谁不言而喻。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炼制出来那枚丹药,甚至几度走火入魔仙想要摧毁丹炉。
但最终他还是将丹药递给了谢孤鸿。
如今百年过去,药效也在减退,谢孤鸿最开始一年服用一颗,现在已经到了一月一颗,药量还在不断地加重。
当丹药彻底不行的时候,就算是仙人也会被压制百年的空虚和另一半的离开折磨到走火入魔。
但谢孤鸿不能出事,归墟重燃,戾气尚在人间,三界都是靠他一手弹压才有了如今的繁荣。
江拂舟想到了那抹紫色的双眸,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丹药最多再维持一年你自己想好。”
江拂舟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却没看见在他走了之后激荡的归墟死海竟缓慢的平复了下来。
谢孤鸿若有所思的看着江拂舟,微微摆了摆手,凤贰无声无息的出现。
“去查星宿海来的时候都遇见了什么。”
凤贰俯首消失。
*
在疏风岫的坚持下,江云初到达星宿海的山头时就被放了下来,一排侍女提着路引将人引入房内,给江云初准备的是一处独栋小楼,一楼是花厅,书房和炼丹室,二楼贴心的布置了两个卧室。
江云初将疏风岫安顿在更大更奢华的主卧,强制将人按在了床上:“先休息,哪里也不准去。”
然后自己又将卧室收拾成疏风岫习惯的模样,看起来忙的不行,门外候着的侍女看他这样还以为是自己没能收拾妥当,眼里满是惶恐。
疏风岫斜靠在抱枕上看着忙出残影的江云初,眼底浮现出一丝促狭的温柔。
“别擦了。”疏风岫笑道:“门外的小姑娘都要哭出来了。”
江云初动作一顿,背着身不敢转头。
疏风岫冲他招了招手:“过来,让兄长看看。”
他背后就是翻滚的云海,金色的光芒透过单薄的里衣若隐若现的勾勒出削瘦柔韧的线条。
江云初盯着那温柔的视线,同手同脚的走到床边。
疏风岫只能仰头看他,纤细白净的脖颈中小巧的喉结轻微浮动:“体谅体谅你兄长的脖子吧。”
江云初如梦初醒,赶忙搬个凳子坐床边。
疏风岫的视线很温和,却让江云初僵直了脊背,整个人连指尖都绷紧了。
江云初走的时候还未及弱冠,身体抽长的太快,挂不住肉,瘦的像根柴火。隔了二十年也长成了丰神俊朗的少年郎,想来俘获了不少少男少女的芳心。
疏风岫长久的注视几乎让他不安起来,眼神飘忽又忐忑:“兄长……我,我脸上有什么?”
“没有,看看当年的爱哭包也长的这般俊美了。”疏风岫调笑道:“想来福源不浅。”
“没有!”江云初连忙红着脸解释:“我这些年除了练功就是想兄长。”
疏风岫微微挑眉。江云初说话都结巴了。
“想什么时候把兄长接到星宿海来修养,我在星宿海有一处单独的院子,兄长要是和我同住,我——”
疏风岫轻声打断了他:“果然长大了,都敢做兄长的主了。”
纵然江云初已经小有名气,但在疏风岫这里永远都是个孩子,有点羞愧的低下了头。
“我没有。”
疏风岫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又安抚的摸了摸他的脸颊:“小四长大了,应当飞的更远更高,兄长不会拖累你。”
“兄长不是拖累!”江云初猛然抬起头想要辩驳,却落入了一双纯紫色的双眸中。
那双眼眸如同湖面倒映的星河,让人不由自主的沉溺其中。
疏风岫一把接住栽倒过来的江云初,起身将人放在床上,微凉的掌心盖住他的双眸:“小四,做个好梦。”
他站起身的刹那整个人就像是散入水中的墨汁,丝丝缕缕的染着浓稠的戾气。
归墟入口果然开在了凌霄宗,其中蕴藏的戾气在和自己共鸣。
疏风岫叹了口气,得尽快确认入口的位置并且找到残留的戾气。
他看向门口,发现守在此处的只有侍女没有守卫,有些难办的啧了一声。
*
明月东升,整个凌霄宗都静谧幽深,侍女们提着灯笼安静的穿过石桥,溪水潺潺的石桥下是盛放的鸢尾。
他们是凌霄宗特意为此次宴会调校的侍女,行动举止如同月下仙女,得体端庄,但其中却有个些许不协调的异类,纵然模仿了小心谨慎的模样也总透露着一种上位者的异样感。
领队的侍女正要同她说,却在一晃眼之间发现似乎是自己看错了,侍女中没有这个人。
她又揉了揉眼确定人数没有少,也不在多言直接离开了。
而桥下假扮成侍女的疏风岫隐匿在月色之中,精准的看向藏在鸢尾花中的一丝阴影。
那感觉太过微弱,连一缕花香都能盖过去,可惜它和疏风岫同源,在冒头的瞬间就被锁定了。
那一丝戾气如同毒蛇,嚣张的冲疏风岫吐了芯子,转身逃跑,疏风岫紧跟而上,快速融入夜色之中。
那戾气明显是在引诱他前往某处,疏风岫不上当在追踪到一半时忽然闪身消失了。
急蹿的戾气也骤然刹车,谨慎的往回蹭,就在它触碰到一株鸢尾时,花瓣上的露珠坠落泛起涟漪。
戾气骤然察觉不好,想要回撤已经来不及了。
波纹瞬间炸起,行程高速旋转的水笼,将它锁死在了里边。
那戾气梗着头就要往外冲,根本看不起这么个小小水笼,不想一头撞在了铁板上,把自己都给撞散了。
疏风岫拎起水球放到眼前,轻笑一声:“小家伙,让我看看你背后是谁?”
疏风岫指尖凝出一缕戾气渗入那团戾气当众,闭上双眼就进入了一个新的视角。
周围挂着印有凌霄宗印记的绞纱,有引路侍女的裙摆晃过,紧接着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用伺候了,退下。”
侍女躬身后退,疏风岫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心都冻住了。
高大强壮的背影就算压着奢侈艳丽的妖皇冕服也同样熟悉,他腰间挂着唐横刀大步往宫殿深处走去。
苍羽,如今已经是妖皇了么?
疏风岫本能的跟了上去,就看见苍羽站定咋一面巨大的红绸面前。后边影影绰绰看起来是个巨大蠕动的巨物。
“找到了么?”苍羽冷漠的问。
“妖皇大人,你带回来了个小尾巴。”红绸帷幕后传来一个诡异嘶哑的声音,带着调笑的音调激的疏风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谁?!”苍羽瞬间转身戒备,帷幕后伸出数条触须朝着疏风岫抽了过来。
疏风岫连忙撤回神识,手中的水球炸裂,疏风岫连忙后退,带起了哗哗水声。
好在对方并无动作,他松了口气,站直身体往前看,骤然僵在了原地。
谢孤鸿站在鸢尾花从前,正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可能再请一天,但能保证一周五更(雕吊着黑眼圈给大家磕一个)
下本我一定攒够10W再发!
第43章 梦里全都是谢孤鸿,温柔强势霸道决绝
两人都没有动, 圆月从谢孤鸿背后升起,拉长的影子完全盖住了疏风岫,周围安静的只剩下潺潺溪水声。
疏风岫浑身的血都凉了, 对上谢孤鸿那熟悉陌生的审视,心跳无法克制的加快。
谢孤鸿只看着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疏风岫想看又不敢看,眼神不由自主的撇开, 看到身后熟悉的红叶和屋舍才从久远的记忆中翻出来这是哪里。
临鸢小筑, 当年他带着合欢宗参加仙魔大比所居住的地方。如今自己正站在院落前那片溪水中。
连鸢尾花都一模一样。
谢孤鸿的目光太过陌生平静, 疏风岫心跳快到掌心盗汗, 低头看见自己被溪水冲碎的身影,才意识到自己还披着侍女的皮。
他没有认出来自己。
疏风岫庆幸之中夹杂着失落,刚抬眸就谢孤鸿已经涉水而来, 站在他面前。
他化身的小侍女比原来的自己还要矮半头, 这样近的距离平视只能看到谢孤鸿的胸口,紧接着就被修长冰冷的手指握住下巴强行抬起头对视。
谢孤鸿太高了,他垫着脚尖才勉强站稳,无措的双眸像是掉进猎物的小鹿, 湿漉漉的。
谢孤鸿端详片刻:“哑儿?”
疏风岫顺坡滚,救命般的点了点头。
“此处是凌霄宗禁地, 黎九宁没告诉你们么?”谢孤鸿的话语虽然和平日一般冰冷, 但疏风岫能感觉到他似乎有些奇怪, 比平日更冷, 却没有平日那版梳理, 似乎少了些什么。
他先是点了点头, 然后又摇了摇头。
凌霄宗禁地不是东南倾和凌霄台么?这临鸢小筑什么时候成禁地了?
谢孤鸿并不是多话之人, 却也不肯放手眼前的小侍女, 这样轻薄的姿势换任何一个人来大约都要红了脸, 可眼前人有惊慌、有隐瞒、有心虚。却没有心动和害怕。
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到片刻疏风岫就开始发抖,连长时间仰起的脖子也开始酸麻。他试图挣扎开谢孤鸿的手心,对方却不愿放手。
然后听见谢孤鸿道:“你的眼睛……”
疏风岫倏然惊恐,不会露出本相了吧?!
就在他以为自己露馅之时,谢孤鸿倏然松开了手,微微侧身看向身后:“折柳,安静。”
疏风岫听见折柳的时候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顺着谢孤鸿的视线看过去。
折柳不知从哪里飘了过来,浑身散发着紫色的光晕,就算谢孤鸿呵斥,也跃跃欲试的想要靠近。
疏风岫一口气没喘上来,魂都给吓吐出来了,拼命的给折柳使眼色。
折柳不情不愿的站在了原地,像是看见主人不能往前扑的小狗,把自己委屈弯了。
疏风岫在心里长松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送到底就看见谢孤鸿在垂眸看着他。
他当即低眉顺眼的收回视线。
接下来又是许久的沉默,疏风岫不知道谢孤鸿在想什么,谨慎的往后退了一步,照着侍女的样给他行了个礼,示意自己要离开了。
谢孤鸿也没有拦他,只看着他的背影。
折柳跃跃欲试的想要靠近疏风岫,又要装陌生人,委屈的弯成了呼啦圈,气呼呼的自己回屋了。
疏风岫顶着如芒在背的视线走上了岸,刚要加快步速往门口走,却听见身后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谢孤鸿竟然一动不动的栽进了水里,毫无知觉的被溪流冲进了花丛里。
疏风岫刚落地的魂瞬间就炸了,顾不上其他,立刻冲回溪中将人捞了上来,一探脉发现谢孤鸿脉搏弱的近乎没有,连周身护体仙气都散了。
怪不得他刚才感觉不对劲!
他看向四周,连平日不离身伺候的和光同尘都不在,他最后只得费力的将人架了起来,拖进临鸢小筑中,他不敢换回原身,几步路的功夫走的摇摇晃晃,几次差点被谢孤鸿沉重的身躯给盖在地上,将人放在卧榻上的时候浑身的水和汗都混在了一起。
他喘着气看着同样湿淋淋的谢孤鸿,本想掐诀把两人烘干又怕留下踪迹,只好找了个干净的帕子给谢孤鸿一点点擦拭。
“怎么会这样?”疏风岫按着谢孤鸿的脉搏,发现他周身仙气更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从内部打散了,可他现在连给他输送灵力都做不到。
是自己走之后受伤了?可谁能伤到他?
疏风岫捏着湿漉漉的帕子也顾不上自己落水鬼的模样,转身就想出去找和光同尘。
刚走出两步,突然被人戳了下后背。他一转头就看见喜滋滋的折柳。
折柳趁疏风岫还在发呆,自己飘到他手心蹭了蹭,然后黏黏糊糊的缠到他的腰上,满足不动了。
疏风岫自然也怀念他,但现在谢孤鸿的情况最重要,他安抚的摸了摸剑柄:“乖,先等我去叫人来。”
但折柳却捆着他的腰不让他出门,甚至还把他往回拽到床榻前的小几前,干净的红桌面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小葫芦。
折柳示意他看。
疏风岫只好拿起那葫芦仔细看,发现里边是丹药。
他轻嗅了嗅,没闻出来是什么。又看向折柳。
折柳从他身上挪下来在空中弯成了个○,然后又变直从中间快速穿梭了几下,然后抽出剑身和剑鞘一起比了个大大的X。
疏风岫看的一头雾水,但大概明白他想说的是丹药的功效,那应该就是谢孤鸿自己吃的药。
他生病了?仙人怎么会生病?
疏风岫转头问折柳:“严重么?”
折柳给他弯了个问号。
“那这样要维持多久?”
折柳指了指东方,那就是过了今晚就没事了。
疏风岫此刻才松了口气,甚至有些侥幸的雀跃。
这一晚像是偷来的恩赐。
他坐会床边,看向周围,这是当时他居住的内室,和他离开时相比一无二致,却又多了些许居住的痕迹,疏风岫看着木盆中清澈安静的水。
在自己离开后还有人频繁的来这里并且居住在这里,是谁不言而喻。
师尊是不是也在想他?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胸腔中的酸涩和甜蜜交缠出独特的滋味,几乎要溢出来了,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触碰谢孤鸿,亲吻他,可最终他也只是握住谢孤鸿的手,细细的摩挲着指缝,温凉的触感让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回忆奔涌而出,根本拦不住。
多年的离别的思念喷涌而出,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这般想他。
“师尊……”
疏风岫握住谢孤鸿的手背,让掌心贴近他的脸颊轻轻抚摸。
他想说自己好想他,可啜嗫到红了眼眶也开不了口。
泪水划过脸庞,顺着手心划过谢孤鸿的手腕没入了衣袖之中。
所有的话都哽咽在那里,只剩下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的诀别,对不起现在的不能相认。
疏风岫静静的坐在那里陪着谢孤鸿,等到东方鱼肚渐白,谢孤鸿身上的仙气果然逐渐回笼。
再待下去就说不清了。他许久才收拢了情绪,不舍的站起身。
他顺手从葫芦里摸出了一颗药塞进袖子里,打算让小四看看是什么药竟然能让谢孤鸿无知无觉一晚上,回头再找机会还回来。
临行前他又看了眼沉睡的谢孤鸿,忍住所有的不舍,随着一队前往星宿海的侍女队伍回到了江云初的房间。
江云初扛不住魅魔的手段,到现在还没醒,于是他转身去了另外一间卧室换了衣服倒下就睡。
梦里全都是谢孤鸿。
温柔的、强势的、霸道的、决绝的、以及死亡的,让他拼命却抓却也抓不到。
*
谢孤鸿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但他躺在卧榻上没有动。
左手还残留着细腻温热的触感,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他已经许久没有做过这么温和的梦境了。
往日的梦境总开始于疏风岫少时,言笑晏晏的少年人总在自己身后师尊长师尊短的让他回头,等他真回头看过去,却只能看到脸色苍白的人被深不见底的归墟吞没。
每一次自己都没能抓住他。
后来就会梦见被疏风岫被归墟蚕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流着血泪问自己为什么不救他。
再到后来,连梦见都成了奢望。
这样的好梦甚至让他不愿清醒,罕见的有些烦躁,用手背盖住双眼,遮挡住恼人的日光。
但掌心已经没有那熟悉的温度了。
门外传来黎九宁的声音:“仙尊,妖皇求见。”
梦境彻底散去,谢孤鸿翻身坐了起来让黎九宁进来:“昨夜有人来此处么?”
黎九宁有些奇怪他的话:“昨夜您在此处布下了结界,无人能进出啊。”
谢孤鸿神识回笼,又成了冰冷的仙尊模样,黎九宁说的不错,他确实在临鸢小筑布置下了结界,每次服药后都会短暂的仙力溃散,神识不清,是他最脆弱的时候,可这个结界不止自己能通过,疏风岫也可以。
他转头看向小几上的丹药:“看看里边还剩几粒?”
黎九宁一头雾水,但还是上前打开看了看,一数震惊道:“只剩10粒了!您这次连吃了两粒么?”
谢孤鸿少见的有些呆愣,而后露出意味深长到让黎九宁后背发冷的笑容。
“不,我只吃了一粒。”
*
江云初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昏昏沉沉中他听见自家兄长在和谁对话,整个人瞬间就惊醒了,狂风一样的卷到楼下,就看见江拂舟再同疏风岫说话。
看两人之间氛围还好,他顿时松了口气,上前行礼:“师尊,兄长。”
江拂舟点了点头,将宴会的玉质名帖交给他,江云初小心收了,正在想要如何安排自家兄长,就看见江拂舟神色复杂的看向疏风岫,从袖中又拿出了一张名帖。
那张名帖比江云初的要更精致一些,也没有印星宿海的标识,只在背面画了一株鸢尾。
江拂舟将名帖递给疏风岫:“这是兮泽仙尊给你的名帖,邀你前往须弥宴。”
第44章 这些年过的怎么样?不太好
疏风岫看向江拂舟递来的名帖, 见上边确实写着河磨的名字,有些愣神。
江拂舟欲言又止的看着他:“若是不想去,我可以替你回绝。”
疏风岫思索片刻还是接下来那张请帖:“多谢江宗主, 我会按时赴约。”
说着就要从江拂舟手里接过来,不想却没抽动,他不解的看向江拂舟, 却见几日来端庄克制的江大宗双眸中是压制不住的怒气。
他引以为傲的克制几乎要被疏风岫拆了个精光:“你以为宴会上都是什么人?让他们知道了你——就算是谢孤鸿也保不住你!”
疏风岫被他吼的有些发愣, 随后明白了江拂舟的意思后, 眼底的意外戳伤了江拂舟, 趁机从他手中抽出请帖:“我一介凡人,能有幸参加须弥宴,为什么要拒绝呢?”
“你!”
江拂舟被气的额角直跳, 但顾忌江云初在侧, 最终忍下了这口怒气,和疏风岫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气的拂袖而去。
“恭送江宗主。”
江拂舟的背影看起来要吃人。
江云初敏锐的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有些不确定的看向自己的兄长。
“兄长和宗主……认识?”
疏风岫没听见, 盯着江拂舟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他记忆中自己和这个仙门翘楚的接触并不多,怎么他看自己仿佛一个红杏出墙的闺中少妇?
“兄长?兄长?!”
疏风岫被江云初一嗓子喊回了身, 直接打断了江云初:“对了, 兄长正好需要你帮个忙。”
江云初以为疏风岫遇见了什么麻烦, 立刻被拉走了注意力:“兄长让我做什么?我万死不辞。”
他一脸慷慨赴义的模样, 让疏风岫颇为无言以对, 他从袖子里拿出自己从谢孤鸿那里偷来的药丸递给江云初。
“帮忙看看这颗药丸有什么功效。”
江云初有些疑惑嗅了嗅药丸, 没闻出来什么。他师从江拂舟, 在丹药上也算小有成就, 仙门大部分丹药他只要闻过就能知道功效和炼制方法, 但这一枚他却毫无头绪。
“兄长这是从何处得来的丹药?”江云初皱眉看向疏风岫,内心快速的想象出来疏风岫生病命不久矣又被市井郎中诓骗走了所有银钱,最后狼狈的逃出来了,体力不支才倒在了后山村口。
想到刚见疏风岫时候的脆弱模样,愧疚和后悔刹差点把他淹没了,握住疏风岫的手都开始抖:“兄长你别留下我一人!”
疏风岫完全不知道这孩子脑子里已经演了一出苦情大戏,满头问号的看着他。
江云初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兄长身体哪里不舒服?我豁出性命也会救你的。”
“你的脑瓜子都在想什么?”疏风岫无奈的揉了揉眉心:“这是我替一个朋友问的,你只管告诉我功效就可以。”
江云初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捏着丹药问:“兄长你真的没事?”
疏风岫可太知道江云初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倔脑子,当即岔开话题:“你不会不知道吧?!”
江云初当即红了脸,梗着脖子道:“我……我当然知道,就是还没特别清楚。”
“那就拜托小四帮我研究清楚这丹药的用途了。”疏风岫狡黠的拍了拍江云初的肩膀:“我知道小四最厉害了。”
江云初被夸的脸红,感觉被疏风岫拍的地方的过电般酥麻,一股一股的击穿经脉,自己像是漂浮在云端。
“我……我一定能研究清楚的!”
疏风岫赞许的点了点头:“兄长相信你。”
他见江云初还在发呆抬脚就准备往门口走,直到他快要走出小院了,江云初如梦初醒的喊住他。
“这丹药对兄长很重要么?”
疏风岫点了点头:“嗯,很重要。”
江云初捏着丹药:“那如果我研究出来了,兄长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江云初红着脸别开脸:“等我研究出来了再告诉你。”
“那就到时候我在答应你。”
江云初听到这个,认真的看着他:“那一言为定。”
疏风岫摆了摆手,只给他了一个颇为潇洒的背影。
*
江云初似乎看出来了什么,并没有阻拦疏风岫出门在凌霄宗溜达,这让疏风岫稍微减轻了心里负担,起码不用再找借口骗小孩了。
他甚至不需要侍女指路,自己就能摸到苍羽暂居的大殿中,甚至直到怎么无痕穿过防护结界,毕竟当年这些结界都是他带着弟子挨个整理加固过的,如今百年过去竟然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灵巧的将结界的阵石放回原位,躲过值守的侍女顺利的溜进了当初在戾气中看到的寝殿。
整个寝殿中空无一人,苍羽似乎出门了,并没有回来。
疏风岫挑剔的看着整个寝殿,穹顶之上绘着百兽朝拜,地上铺着巨大的虎皮毯,大到能让苍羽原身窝着的床榻后摆着百扇屏风,扇羽是各种妖禽的尾羽,看起来有种狂放野性的美。
唯一比较苍羽的大概是那一套风雅得茶桌茶具,和他在合欢宗当客座长老时那一副一模一样。
疏风岫随意的坐在客座上,挑拣出以前自己常用的那副,熟练的给自己泡了杯茶。
他有些餍足的嗅着茶香,重回人界之后,他要养孩子囊中羞涩,已经很久没有品过这么纯正的茶了。
一直到他把自己灌了半饱,才听见殿外侍女恭迎的声音,
苍羽回来了,听脚步声不是很开心的样子,然后他听见那不开心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停顿片刻后听见苍羽道:“不用伺候了,你们到大殿外等着。”
侍女应声离开,又过了片刻苍羽才推开门,甚至都没看疏风岫一眼,反手关上门,下了隔绝窥视的阵法。
疏风岫撑着脸颊百无聊赖的给自己倒茶:“放心,这处的结界只有我和师尊能破开,师尊是体面人,也不会来听你妖族的墙角。”
他的语气太过寻常,仿佛他不是死了百年,而是从某处游玩回来,偷偷跑到他的房间来躲唠唠叨叨的合欢宗长老。
苍羽看着那熟悉的身影,此刻满心都是将他困死在大殿的冲动,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都绷紧的如同僵尸。
可疏风岫慵懒信任的模样又让他找回了些许理智。
他没有找谢孤鸿,先来找了自己,自己对他而言才是最特别的那个、不能,不能这会儿把人吓到的。
他极度克制着自己的反应,走向茶桌时紧绷到浑身的肌肉都在发出抗议。他倾尽全力克制住自己疯狂的占有欲,不想让疏风岫看到,僵直的站在茶桌前,像是一尊华美的大理石雕像。
疏风岫疑惑的仰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惊艳的打量。
苍羽在合欢宗客座的时候相当落拓,支楞八叉的头发硬的如同原身的鸟羽,穿著也相当不羁,有时候光着膀子训凤三只。
可如今截然不同,所有的头发都被规矩的束在冠冕之中,凤羽织成的妖皇冕服将他落拓的气质全都压了了下去。
是个妖皇的样子,还挺帅。
疏风岫眼底不加掩饰的惊艳让取悦了苍羽,他站的更加板正了,像只挺着胸脯的猎隼。
“行行好,我脖子都快断了,你们这都什么毛病?”
他在苍羽面前褪去了河磨的那层伪装,自然不知道自己仰视去看人的时候扬起的脖颈太过脆弱美好,让人忍不住的想要攀折。
苍羽喉结微动,貌似随意的坐在疏风岫对面,接过他手中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们?”
疏风岫明白他想问什么,随口敷衍到:“我养的一个小孩,差不多和你一般高。”
“你还真喜欢捡孩子。”
有了一个切口,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就逐渐舒缓了下来。
茶香逐渐柔和,苍羽许咂了口茶:“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疏风岫叹了口气:“过的不太好。”
苍羽握着杯子的手一顿,看着满身负累的疏风岫。
“刚清醒的时候就飘在海上差点喂鱼,被人捞上来的时候没吃没喝,也没灵力魔力,虎落平阳被犬欺。惨死了。”
苍云浑身炸了起来:“谁?”
“凡人。”疏风岫随口带过,貌似随口抱怨:“我在凡间吃糠咽菜,你倒好,都混上妖王了。”
“若你肯来妖界,我和你分享我的一切,包括那个王座。”苍羽认真的看着他。
“可别了。”疏风岫差点一口茶喷出来:“你们妖族的那群老古板不得吃了我。”
“他们不敢。”
疏风岫颇为无语:“你不问问我来找你做什么?”
“你说,我在听。”
疏风岫从来都把苍羽当知己,有时比在谢孤鸿面前还直率,他坐直身体,认真道:“我希望你可以把他交给我。”
当他知道剩余的大部分戾气都在苍羽这里的时候,实际上是松了口气。因为比他预想的各种情况要好千万倍,毕竟如果散落在神州各地,以他现在的状态很难挨个收集,如果落在谢孤鸿手里,自己别说收戾气了,自己都得赔进去。
苍羽品着茶,低头没有说话。
“那些戾气于妖族也无益处,若是不慎极有可能再次造成天灾,苍羽!”疏风岫言辞恳切:“你已经是妖皇,应当顾全大局——”
苍羽放下茶杯,杯底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我当这个妖皇从来不是为了顾全大局。”
疏风岫隐约察觉到不对,但为时已晚,苍羽刹那间越过案桌,将他压在地板上。疏风岫抬手要还击,苍羽却应受了这一下,按住他的手腕压在头顶,单手幻化出一串幻彩琉璃珠。
疏风岫顺提瞬间紧绷:“你要做什么?”
苍羽内心澎湃的占有欲撕裂了温和的假面:“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第45章 什么态度?情敌的态度!
苍羽咬牙切齿的看着疏风岫:“你是觉得全世界只有谢孤鸿一个人在意你?”
握住手腕的力道如同铁钳, 疏风岫挣扎了几下就放弃了:“我没有。”
“你把我当什么?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舔狗么?”
“你是我的朋友。”疏风岫认真道。
“可我从来没打算只当朋友。”压了百年的话终于亲口说给疏风岫听,苍羽内心仿佛撕裂沉疴一般的快感。
“我想吻你,想占有你, 想把你带回巢穴里,只能感受到我一个人。”他恍如自虐狂一般将挚友的表象撕的鲜血淋漓,痛感带来极致的满足。
“疏风岫, 谁想和你当兄弟!”苍羽用力掰着疏风岫的下巴, 狠狠地亲了上去。
柔软的、温热的、血腥的。
是他贪婪百年, 夜夜惦念的味道。
疏风岫震惊到瞳孔都在战栗, 猛然将人从身上推开,戒备的盯着苍羽,擦拭着唇角。
“现在嫌我脏?晚了。”苍羽自嘲的舔了舔嘴角, 眼神满是侵占的回味。
疏风岫擦拭着唇角的手一顿, 他本是想来拿走苍羽手中的戾气,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一个完全无法控制的状态。
“我就知道你会是现在这个表情。”苍羽冷笑:“你是不是想说从来只把我当兄弟,从没注意到我那些心思?”
疏风岫简直无言以对,都能猜到这份上, 不是兄弟是什么?
“那是因为你眼里只有两类人,谢孤鸿和其它人。”苍羽嘲讽一笑:“江拂舟也见过你这般模样吧?”
疏风岫直觉一发天雷入魂。江拂舟?江拂舟怎么了?
苍羽对他的表情太过了然, 内心的快意不知是针对江拂舟还是自己。
“百年前是我单纯, 但现在不会了。”苍羽握住手中的琉璃珠:“现在我不会在隐忍, 我会自己将你留在我身边。”
“你等等!”疏风岫还没来得及反应, 手中的琉璃珠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直冲疏风岫命门七窍。
疏风岫快速后撤躲在柱子后, 不想那琉璃珠竟然还自带追踪, 在半空绕了个弯, 又冲了回来, 他为了躲避,凌空翻转,窄腰在半空翻转出不可思议的弧度,下一刻就被人握住腰砸在了地面上。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七颗琉璃珠追了上来,依此砸在了他的要穴上。
“唔!”疏风岫浑身都软了下来,瞬间浑身冷战,五脏六腑都在抽痛,他痛苦的想要蜷缩,苍羽却紧紧抱着他不让他伤到自己。
“这些琉璃珠可以吸纳你身体里的戾气,我将他抽走你就再也不用承担那所谓的责任,跟我回妖界,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细细的抚摸着疏风岫的脊背,没想到在自己的计划竟会如此顺利,这可真要谢谢疏风岫对自己毫无防备了。
他原本打算在谢孤鸿开启归墟时率先动手,这一切都是等疏风岫出来后准备的,却没想到疏风岫竟然先回来了,可真是老天都在帮他。
“忍一忍,马上就好。我陪着你。”苍羽感受着疏风岫忍耐的颤抖,不停的安抚,掌心的温度却越来越凉,甚至一空。
苍羽察觉不对,发现怀中疏风岫整个身体都透明了!
“我……”疏风岫虚弱的冲他一笑:“我即深渊。”
苍羽刹那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无法接受的惶恐和荒诞爬满了他的内心,身体越过大脑,快速震碎了了那七颗琉璃珠。
炸开的琉璃珠爆发出浓郁的戾气在大殿中徘徊,那戾气比梅景文身上的更加古老纯粹,杀意逼人。
就在那戾气要窜到苍羽脸上的时候,疏风岫身体凌空浮起,所有的戾气都尽数被收纳进去,快要潇洒的躯壳逐渐真实,却连一丝戾气都察觉不到,完全就是个正常人,可气息微弱到不可闻,想来是伤到了元气。
苍羽颤颤巍巍的接过人吗,仿佛捧着珍宝一样将人放在床榻上。现在的疏风岫完全就是戾气的化身,自己强行抽戾气几乎是在要他的命。
他颤抖的想要去抚摸疏风岫的脸颊,手探除了一半猛然收回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可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丝毫没有缓解内心的绝望。
他连呼吸都是不稳的,烛火在吐息间明灭,一阵微风吹过发丝。
苍羽唰的一生拉上帷幔,再开口声音已经平静冷淡:“你来干什么?”
一道黑影在烛火附近盘旋,落地成带着宽大兜帽的鬼影,声音尖细粗哑:“闻到了香味,自然是来觅食。”
他说着就要上前去掀帷幔:“看来妖皇大人果然实力非凡,竟然能在谢孤鸿眼皮子底下捕捉到戾气——啊!”
那黑影的手还没碰到帷幔就被苍羽一掌掀飞了出去,滚了大老远。
“找死么?!”苍羽居高临下的看着那鬼影:“再敢不经孤允许来寝殿。我就杀了你。”
他周身杀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那鬼影怔愣了片刻,又看向他身后的帷幔,踉跄着站起身调笑道:“妖王殿下这是金屋藏娇啊,怎么不早说,是我的错。”
苍羽沉默厌恶的盯着他,算是默认。
那黑影就慢慢拿往外飘:“那就不耽误妖王大人春宵一刻了。”
苍羽站在原地没有动,盯着他彻底离开后才转身去看疏风岫,不想刚掀开帷幔一道戾气迎面袭来。
他微微侧头就躲开了攻击,一把掐住帷帐之中的黑影的脖颈,满眼杀意:“找死!”
只见苍羽掌心燃起一丝红光,紧接着燃烧成大片的火焰将鬼影包裹住,那鬼影瞬间爆发出凄惨的叫声,扒着苍羽的手腕痉挛挣扎。
眼看那鬼影都要烧成灰烬了,苍羽才施舍般的松开手,鄙夷的看着垂死的模样:“ 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当初若不是我,你早就被谢孤鸿片的什么都剩了,再敢忤逆我,我一样让你生不如死。”
“我……我错了。”那鬼影佝偻着认错,害怕极了神火的模样。
苍羽此刻才扫视床榻间,没有见到疏风岫的身影。
一时间他的表情复杂极了,不知道是该庆幸疏风岫没有被发现,还是气愤于疏风岫骗自己。
*
此刻的疏风岫正坐在小院里发呆,更准确来说是在深刻的自我反思。
他知晓苍羽藏了戾气,还瞒过了谢孤鸿,所以想用戾气制作的傀儡先去接洽,最不济也先试一试苍羽和谢孤鸿之间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情敌的态度!
他一想到苍羽的话就头疼只想撂挑子。
虽然自己是魅魔,可百年前自己师从谢孤鸿,不说多克己复礼,怎么说也是仙门表率,就算后来自己在合欢宗,也没怎么用过魅惑手段,怎么自己就死了一百年,他们一个个都以寡妇自居了呢?
就算魅魔体质在,这都百年过去了,难不成仙门就没出过更了不得的魔修妖修么?
疏风岫郁闷极了,这下不仅到处感情债,连回收戾气的计划都得重来,一时间烦闷的只想一醉解千愁。
不想一滴酒都没有找到——星宿海不准弟子饮酒。
可真算是喝水都塞牙缝了,疏风岫找了一圈,准备喊侍女给自己找点梨花酿,他记得凌霄宗这个酒非常常见,不想还没找到侍女却先迎面撞见了回院子的江云初。
而江云初带来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谢孤鸿要在须弥宴会上收一名亲传弟子。
疏风岫只听见了这一句话,剩余的都成了嘈杂的背景音,然后都压成了一线尖的嗡鸣。
*
揽江城卜天楼
江云初担忧的看着疏风岫一杯接一杯,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兄长,不能再喝了。”江云初从疏风岫手里强行夺过海碗:“再喝就要醉了!”
疏风岫随他夺碗,直接抱起酒坛灌,江云初又连忙上去夺酒坛,气急败坏的无奈:“兄长!”
疏风岫狂放的拿袖子擦了擦嘴,眼神清明又冷:“放心吧,就算把卜天楼里所有的酒都搬过来我也醉不了。”
虽然看起来确实不像醉的样子,但也看起来丝毫不像能让人放心的模样。
“兄长是出门被欺负了?你和我说,我帮你讨回公道。”江云初握住疏风岫的手腕,义正言辞说法瞬间就有些心虚。
掌心的皮肤细腻温热,像是最上等的玉石,让人想入非非。
疏风岫没察觉到他的反常,将手腕抽了出来又拎了一小坛梨花酿,仰头灌了一口:“你说兮泽仙尊要收徒了?他要收谁?”
江云初摇了摇头:“不曾听说要收什么样的,只说要在这次参与须弥宴的弟子中遴选。”
疏风岫沉默着又灌了一壶酒:“你说,他为什么要收徒弟呢?”
江云初直愣愣道:“兮泽仙尊坐下本就只有一个弟子,还在百年前仙逝,如今要再收弟子也并无不可吧,再说仙尊也从未说过此生只收一名弟子啊。”
是啊,他也从未对自己说过不再收弟子,如今自己已经‘死’了百年,又凭什么要求他只守着回忆中的自己。
疏风岫一遍遍的骂着自己自私,却又无法忍住内心翻涌的难过。
江云初全身心都压在疏风岫身上,因此两人都没注意到今日的卜天楼格外热闹,而最高层那个从未开过的暖阁亮了灯。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一点,因为事有点多,雕雕掩面。晚6点照常更新。
第46章 兄长,我想求取你为道侣(纠错别字)
据说暖阁是留给卜天楼最尊贵的客人, 也是卜天楼真正的幕后老板。
现任阁主提着宫灯在前边躬身提着灯引路,根本不敢抬头看人,将人引到暖阁后亲自立在门外等到拆迁, 但两位贵人并不喜欢被人打扰,将所有人都遣散,整个顶层只剩下两人。
黎九宁脱去外氅吗, 亲手给谢孤鸿斟茶:“仙尊今日怎么想来此处了?”
谢孤鸿接过茶:“据说有热闹。”
黎九宁看向下方的莲花台, 有些意外的挑眉:“您真的要收弟子?”
谢孤鸿抿了口茶没接话, 也随着他的视线去看那莲花台。
那是卜天楼花重金打造的灵台, 每逢月初会在台上拍卖各种珍宝,其他时候就成了仙门弟子展示技艺的地方,从宣布须弥宴开始到现在各宗门到齐, 每日都会有不同的弟子来此处炫技。
据说今日前来的是御风谷的谷主的大弟子, 御风谷本是个小门派,但这个大弟子却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百年间将御风谷从籍籍无名的落魄宗门打到了仙门第十。
而最为大家津津乐道的是大弟子是个女修,传说中的大师姐, 如今她极有可能再拜入兮泽仙尊门下,众人都想目睹其风采。
因为谢孤鸿的缘故, 黎九宁打听过这个大师姐, 她名叫林听, 大体都无碍, 就是一点, 好赌, 什么都能拿来赌一睹, 今日这盛况便是她和朱厌打赌输了, 朱厌贱嗖嗖的让她在卜天楼跳一曲。
谢孤鸿不动声色的扫过整个楼:“朱厌和她赌了什么?”
黎九宁颇为丢脸的扶额:“俩人比师尊, 朱厌说他师尊敢吃屎。”
谢孤鸿挑眉:“朱厌还有师父?”
黎九宁捂着脸:“没有,朱厌说他爹就是他师父,当着那林仙子的面真给他爹上供了一盘……”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谢孤鸿了然:“然后呢?”
“听说林仙子不拘一格,说自己师父也敢,当即就要塞老宗主一嘴,被老宗主追着打了半个揽江城。”
比起不要脸,自然是朱厌更胜一筹,毕竟就算亲爹在他为了赢也能怼进他爹嘴里。
“总之,这位林仙子输了,就得来这里跳舞。喏,来了。”两人往楼下看去,只见御风宗弟子簇拥着一个身着华丽舞服的女人从大门走了进来。
那女子身量极高,眉眼虽有妩媚却更多是英气,穿着丁零当啷的舞姬服却走出了战场厮杀的豪迈——噗通!
果不其然被纱裙绊了个狗吃屎。
黎九宁一脸不忍直视的捂住了眼,走路都能摔,那跳完一曲人大概都没了。
也亏朱厌能这么整她。
谢孤鸿视线扫过门口人仰马翻的人群,落在了其中一个雅间中,江云初整探头往外看,身后还有一个人隐在屏风之间。
他饮了口茶,唇齿像是在品茗夜间的花露。
“那大师姐根骨确实不错。”黎九宁收回视线:“你……”
谢孤鸿视线没动:“先看看她的舞吧。”
黎九宁心下骇然:难不成真要收?
*
而楼下江云初就没那么多想法了,他只是有些犯愁人这么多,怎么将醉了的疏风岫带回去。
疏风岫嘴上说着不会醉,但也架不住几十坛的灌,眼下眼都直了,抱着酒坛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语,却一个劲的流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云初怎么劝都不管用,兄长像是被几坛酒给返老还童了,满身都是不听话的反骨。他原本已经查出来了丹药的功效,本想借此机会和兄长说明心意,结为道侣。
但如今疏风岫醉成这样,只能改日再谈。
外边吵吵嚷嚷,小孩子心性的疏风岫丢了酒坛往外凑热闹,就看见一群人乱七八糟的往莲台走,旁边雅间的人也探出了头:“这便是那林大师姐?”
“是啊,据说她就是兮泽仙尊想收的弟子。”
“嘶……看着根骨上佳,但也不足以入兮泽仙尊的眼吧。”
“你不知道,据说这位林仙子酷似……那位。”旁边人给了个你懂的眼神:“据说曾扮做侍女在月下鸢尾中和仙尊相会呢!”
两边人聊的火热,疏风岫本能的就要出言反驳,却被江云初拉住:“兄长,此处人多,我们先回吧。”
“不要!”疏风岫红着脸颊颇为不满的瞪着台上的林听:“我要看她跳舞!”
跳的不好师尊才不回收她。疏风岫赌气的想。
此刻他脑袋一片混沌,恍惚回到了小时候被丢弃在弟子房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他,兮泽仙尊不要他了。
师尊不要他了,要收其他弟子。
这样的念头一出来他就委屈的不行,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自己输在哪里。
江云初夜不好勉强他:“那我们看完就回去,好不好?”
疏风岫撇着嘴没说话,而那边林听已经开始跳舞了。
她应当是上台前突袭训练过,僵硬的四肢努力凹了个一言难尽的起手式,示意乐师OK。
音乐响起的瞬间,林听按节奏要碎步往前展身扬臂,柔和的动作硬生生被她做成了大鹏展翅,还没展好,一脚踩在裙摆上脸朝地摔了下去。
周围的笑声震的卜天楼都在晃,部分看客已经笑趴在桌子上了。
疏风岫看着跌倒的人,轻声道:“师尊才不会收这样笨手笨脚的人。”
江云初在哄笑声中没听清:“兄长说什么?”
疏风岫又闭嘴不说话了。
众人都以为林听会灰溜溜的下台,没想到这大师姐也是一朵向阳生的奇葩,人生最不怕的字就是尴尬,她冲笑的最开心的看客抛了个挑衅的媚眼,然后把拽着长到离谱的纱裙撕拉一声撕到了膝盖长短,又把头上叮呤咣啷的钗环卸了个干净随手扔到台下哄抢,只留了一根发簪将披散下来的长发盘在脑后。
她抬手一招,呵道:“剑来!”
一柄长剑应召而来,握住长剑的刹那,她周身气质陡然一遍,凌然豪迈的神态甚至压过柔和的眉眼。
此刻才让众人惊觉,这是挑起一个宗门的大师姐。
“跳舞是不成啦,勉强给各位舞个剑吧!”林听落地转了个剑花,再抬剑便是万夫莫敌。
原本哄笑的卜天楼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那晃眼绝艳的剑锋带走了心神。
疏风岫也微微睁大了眼,轻声道:“国殇……”
他听凤叁说过:“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1]
初听这两句诗已是绝唱,未曾想竟然能有人将它用剑舞出来。
林听一曲舞毕,满堂寂静,许久之后是疏风岫先鼓掌之后才是雷鸣般的掌声,至此御风宗是彻底在仙门出门头地了。
她没在意那些奉承,只抬头看向雅间的疏风岫,爽朗道:“兄台好见识,这一剑就叫国殇。”
疏风岫转头不和她对视:“跳的好仙尊也不会收你当徒弟。”
林听一头雾水:啊?
“我家兄长喝醉了,还请林仙子不要同他计较。”江云初连忙搂住疏风岫往里带,他兄长一个体弱多病的凡人,被风头正盛的御风宗记恨上太危险了。
不想疏风岫却不愿意,推开了他认真的对林听道:“我要同你比一场,如果我赢了,你不准当仙尊的徒弟。”
堂下瞬间哗然,都在谴责疏风岫挡人前路。
眼看千夫所指,江云初都快要把人打晕带走了。
林听看着疏风岫闪过一丝会怀疑,紧接着就有些不自觉的被他吸引了,疏风岫仍旧披着河磨的皮囊,但那认真的目光让她这般的钢铁直女也脸红心跳,不好意思的挪开视线,顺便掐灭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她干咳了两声:“好,比什么?”
疏风岫轻巧的翻过二楼的围栏,如同鸢尾花一样越过众人头顶落在了林听对面。
“你跳了舞,那便比舞。”
别说林听和台下看客了,连江云初都一愣,他从未见过自己兄长跳舞,连忙跟到台前,想要阻止林听却已经应下了。
“如果你赢了,我决不当仙尊的徒弟,如果我赢了,我要你告诉我一件事。你肯定知道的事。”
“成交。”疏风岫红着脸同他拍掌。
黎九宁看着台下的骚动有些意外:“这个人是……”他仔细一看:“竟然是凡人?”
谢孤鸿视线落在疏风岫身上,晦涩深沉。
等众人再次落座,乐师再次入席,疏风岫换上了一身玄色衣袍,背后绣着灼灼烈焰。
他本不会舞,可他在归墟臣服的数年每日都看到三神站在天灾面前的祝祷,那是最古老的舞,用来回应天道的祭祀。
舍生赴死、决绝慷慨,是疏风岫在暗无天日的归墟中唯一感受到的力量和鼓舞。
所以他会,那是他爬出深渊的勇气。
鼓声击穿卜天楼,回荡在整个揽江城,疏风岫在那急促热血的鼓声中将自己都烧了起来,那是向死而生的生死祭,天地劫。
等鼓声落的时候,揽江城都是安静的,连路人都不自知的留下了眼泪,仿佛回望了自己一声的心酸茫然。
疏风岫背对着众人站定,满身热汗散了他大半的酒气,此刻处于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却又不太受控制的状态。
他清醒的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蠢事,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走人,但还是别扭的想要赢得林听一个承诺。
可台下寂静无声,他也不敢回头去看。
如果输了那就更要命了,他宁愿再跳归墟一次。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听,她面色有些不自然,眼眶红红:“我承认我输了。”
疏风岫闻言松了口气,台下观众也纷纷回神,他们想要鼓掌可又觉得在那样盛大决绝的舞面前连鼓掌都是讽刺,只能叹一声绝唱。
只有江云初满心满脑都是疏风岫,他的向死而生,他的一切,他的命都是兄长给的,天地生他而不养,兄长才是他的生。他只想永远和兄长在一起。
疏风岫的一舞让他知道及时当下,晚一步都是后悔。
他迫不及待的拨开众人走上台,将一枚早就准备好的灵戒献给疏风岫:“兄长,我想求取你为道侣,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轰——
疏风岫看着那一枚灵戒,只觉得九天神雷把他劈的外酥里嫩。
怎么弟弟也养歪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可能请假,因为要开年终总结 (甩锅)大会
1:出自《九歌·国殇》
第47章 小徒顽劣,让各位见笑了
疏风岫背对着众人, 身后跪着追魂索命的江云初。
那瞬间疏风岫把自己一辈子干的坏事都想尽了,还是觉得自己罪不至此。
归墟真的没有在自己死后篡改众人的记忆吗?
他现在恨不得找个缝直接钻回归墟,而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处理一段狗血乱/伦恋情。
但老天并不想轻易放过他。
他还没回头, 就听见江拂舟冷酷地训斥:“云初,你在做什么?”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江宗主怎么也在?”
若是往日,疏风岫会对解救他于水火的江拂舟感激涕零, 但此刻他脑海里全都是苍羽那句:“江拂舟也见过你这般模样吧?”
只觉得这来的不是救命恩人, 是催命阎罗。
江云初没想到自己师尊也在, 恭敬转身行礼:“师尊, 我正欲向师尊禀明一事。”
江拂舟脸色铁青:“吾不允。”
江云初满脸焦急又不可置信:“徒儿还未说是何事。”
“你与河磨结为道侣一事,吾不同意。”江拂舟咬牙每个字都像是磨出来的,简直想要把江云初回炉重造。
“为什么!”江云初激动地站了起来, 第一次顶撞江拂舟。
“兄弟□□, 实为不耻。”
“可兄长与我并无血缘关系,只年长我几岁而已!”江云初第一次觉得自己师尊古板刻薄。
“他将你养大是为了让你觊觎吗?!”
虽然疏风岫现在对江拂舟也犯怵,但还是想给他鼓掌。
可江云初不管,从懵懂初开时就全都是疏风岫, 如今已然捅开,怎么可能就此罢手。
“道侣之事讲的是你情我愿, 就算师尊不同意, 我也要等兄长的意思。”江云初倔强地看着江拂舟:“只要兄长愿意, 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自己承担!”
江云初想到江拂舟对自己兄长那不正常的关注, 甚至还给他求来了名帖, 一时口比心快:“还是说师尊对兄长也心存想法?!”
这句话说完江拂舟脸色铁青, 江云初自知失言但此刻也不愿低头。
台下所有人顿时露出了哇哇的吃瓜表情, 林听在旁边瓜子都不磕了, 伸直了耳朵。
“放肆!”
江拂舟气得猛然拂袖, 灵气横扫,所有人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但江云初硬扛他的一击,分毫不退。
初出茅庐的弟子和隐忍多年的师尊在靠着仅存的师徒情谊才没有大打出手。
针锋相对的两人同时看向疏风岫,显然今日要让他给出个回答。
但疏风岫还背对着众人在当石像,他在想自己对江云初都干了什么。
他刚回到人间的时候,别说灵力了,连体力都没有,走两步都要喘,出门觅食的时候捡了这个父母海难的小孩,根骨确实上佳却要饿死了,就把自己千辛万苦搞来的鱼分给了小家伙。
然后就多了个小尾巴。
平心而论,疏风岫对这个小尾巴并不好,他连自己都顾不好,更别说半大的孩子,可小尾巴很懂事,小时候洗衣做饭,稍大了点心灵手巧几乎都是他在照顾自己,再到后来简直就是个小家长。
就自己那好吃懒做病骨支离的模样,还是个年岁不详不会老的老妖怪,这是怎么喜欢上的?!
这个世界终究是颠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模样。
他能说什么?
他现在只想跳下去。
疏风岫突然觉得也不是不行,说着他真的提着衣摆跃跃欲试的要往下跳,飞快地计算着逃跑路线。
不想还没动作,眼前骤然晃出一个开屏的羽尾挡住了他的去路,紧接着眼前一花,腰上一紧就落在了一个熟悉的胸膛中。
明晃晃的凤羽装饰说明了来人的身份。
苍羽站在那对师徒对面,冷声道:“我替他回答,他不愿意,你们谁都不行。”
疏风岫一口气提不上来,简直要厥过去了,苍羽还封了他的经脉,他连动都动不了。
“妖皇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江拂舟拦住要冲上前的江云初,面色不善。
“意思是,他是本座的人,是妖界未来的王后。”
台下吃瓜的人全然没想到竟然连妖皇都会出来,简直没有比今天更大得惊天秘闻了。
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个河磨到底是什么来头,林听已经在台下摆赌桌了。
“押注押注!看看到底是谁更胜一筹!”
疏风岫:……
这大师姐重建师门的费用就是这么来的吧!
如果这个赌注不是自己,疏风岫还挺想压个第四注,就是谁也不选的赌注。保证自己赢得盆满钵满。
毕竟自己已经完全没能力收场了,如果真打起来希望卜天楼楼主不要找自己赔钱。
疏风岫破罐子破摔地想,自己还能趁打起来的时候想办法逃跑。
苍羽也非常不负他希望地和江拂舟针锋相对:“怎么?江宗主有意见?”
江拂舟脸色阴沉得都快要滴出墨汁了:“河磨先生是星宿海的座上宾,婚娶之事该由他自己做主,妖王这是想仗势夺人吗?”
苍羽冷笑一声,把疏风岫勒得更紧了:“我说是,你又能奈我何?”
“这是人族领地,苍羽你别太放肆!”江拂舟已经一手扣住了罗盘,阵法丹药的流派对妖族的克制仅次于剑修,江拂舟现在可不怕苍羽。
“那就来试试。”苍羽斜睨着江拂舟:“看看当年连上战场都没资格的你,现在成长到了什么程度!”
这一句话直接戳在了江拂舟的肺管上,他反手将江云初推下台,罗盘高速旋转形成护盾架住苍羽迎头劈下的唐横刀。
两人在飞溅的火花和灵气中看到了彼此压制百年的怨气和怒气。
简直是情敌见面,面子都懒得装。
“将人放下。”两人初次交锋不分胜负,各自后撤两步,江拂舟显然也被激起了胜负欲:“别让我星宿海的人给你当挡箭牌。”
苍羽冷哼一声,将貌似昏睡过去的人轻轻送到灵台最上方,浮空的金莲结界既能替他抵挡伤害,又能禁锢人,不让人偷偷溜走。
被迫沉睡的疏风岫:我可谢谢你。
同时林听的赌注已经变成了人妖生死局,是人界最负盛名最年轻的宗主胜出还是妖族浪子回头的妖王更胜一筹!
“押注押注了!”
“我压妖王!”
“你怎么长他人志气!我压江宗主!”
江云初几次想要先把疏风岫救回来却都被林听有意无意地挤了回来,到最后干脆勾肩搭背地扣住人,恨铁不成钢道:“你明偷啊!傻子吗?!”
然后趁着江云初懵逼之际顺走了他的钱袋子压在了江拂舟身上。
“等一会儿打起来了,我帮你。”
她放荡不羁地给了江云初一个媚眼,江云初根本没碰过女修,骤然被勾肩搭背抛媚眼顿时僵成了一块石雕。
林听算计得很好,帮助那位逃脱让江云初欠自己一个人情,然后再放出消息让台上两位大咖也签一个人情,看河磨那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估计在场没一个是他情郎,自己帮他逃脱还能换到最关键的信息。
这不妥妥的一箭下去,连雕窝都打包带走。
她美滋滋得这么想,却没想到苍羽和江拂舟回打上头,第一次交锋巨大的冲击力就震碎了灵台周围的隔挡结界,第二整个卜天楼都晃了起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真的有仇吧!
眼看两个人竟然都没有收手的意思,惜命的人已经开始往楼外撤了。
疏风岫在兵荒马乱的卜天楼里安居一隅,却察觉到了另外一股非常不祥的气息。
有人在和归墟戾气共鸣。
他能感觉到归墟之中原本死寂的戾气逐渐变得暴躁不安,是有人在靠近归墟入口的地方在不断地刺激那部分戾气。
疏风岫别无选择,立刻抽调出自身的力量去压制躁动的戾气。
不到片刻,他就几乎能感觉到戾气在对谢孤鸿的结界,并且越来越猛。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谢孤鸿是不在凌霄宗吗?
他不得不分出体内大部分的力量去镇压暴躁不安的戾气,一次次地撞在谢孤鸿的结界上,熟悉的力量让他浑身如同被灼烧又带着疼痛的怀念。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连本体这里都能嗅到谢孤鸿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冷莲香。
可随着抽走的力量逐渐变多,他对本体的把控却越来越弱,甚至连遮掩样貌的化形都维持不住了,五感也逐渐衰退,那点莲香很快被戾气淹没。
所以他没有看到在卜天楼快要塌的前一秒,一道强悍霸道的灵气稳如山岳地定住了摇摇欲坠卜天楼,细微的灵力穿梭楼层之间,将所有地方都修复如初,最后强势隔开了已经打上头的江拂舟和苍羽。
等所有人回过神看向高空时,谢孤鸿已经站在了疏风岫所在的莲花结界,随手打回了苍羽的结界。垂眸看着沉睡的人。
其中有人眼尖地发现,疏风岫样貌身形似乎不太一样了。
苍羽和江拂舟脸色都是一青,不由分说要上前夺人却被谢孤鸿一眼就压在了灵台上根本动弹不得。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疏风岫落在谢孤鸿怀里,而后听见谢孤鸿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开口。
“小徒顽劣,让各位见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请一天假(雕雕痛哭,每天加不完的班)
第48章 他不需要再见到任何人,只要自己就够了
整个卜天楼因为仙尊的到来而鸦雀无声, 所有人如同石雕一般地看着清冷无尘的仙尊。
林听直接膝盖一软,跪下了。
对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可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双腿直发抖,眨眼工夫后背满身冷汗。
她向来喜欢以小搏大,遇见的好手不计其数, 但她心里从无惧怕, 只有吃下对方的激动和跃跃欲试。可她仰头看向兮泽仙尊的时候, 所有的挑战欲都被死死地踩在地上, 甚至连灵魂都害怕的战栗。
冷汗顺着额头一滴滴地砸在暖毯上,林听浑身发冷,好容易才缓过来一口气发现不止自己, 所有人都跪下了。
她偷偷瞟了眼台上刚才打得不可开交的妖王和江宗主, 嗯,也跪下了,虽然是单膝跪地,但显然承受着不小的威压。
高空之上的谢孤鸿一直没有说话, 只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人。周身威势压得所有人都抬不起头。
就算是从未见过仙尊的人也能感觉出来他生气了,一时间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
谢孤鸿看起来平静极了, 仙人风姿, 不可逼视。
可仙尊却在众人叩首的肃穆之中冷静缜密地思考将疏风岫关在哪里才最保险。
他不需要再见到任何人, 触摸到任何东西, 只要自己就够了。就连死亡也休想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
疏风岫的伪装已经残破不堪, 真实秾丽的容颜就像薄雾后半遮半掩的山魈, 让人期待看到他最真实的一面。
谢孤鸿在等, 他要疏风岫自己毫无保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左手掐着拘魂诀, 在疏风岫无知无觉地露出真容前, 点在了他的眉心。
谢孤鸿改良过的拘魂决比常见的更要狠厉,若是点成,疏风岫未经允许不能离开他五尺距离,就算经过允许离开,他也能随时感知到他的位置,就算魂魄被撕成碎片,他也能一片片找到。
不想这一下却点了个空。
拘魂决没有在这副躯壳中抓到一丝灵魂,仿佛他怀中的只是一个昏死的傀儡。
刹那间,连谢孤鸿都未反应过来,疏风岫整个躯体快速崩裂消解,化成大片的鸢尾花,洋洋洒洒的铺满了整个卜天楼。
谢孤鸿在漫天花雨中抓了个空,手心除了一朵紫色柔美的鸢尾花,什么都没有。
他握着那朵鸢尾花,怒气凝成的寒霜将紫色的花朵寸寸冻结成冰,五指猛然攥紧。
冰花刹那间碎成无数冰晶,同时碎裂的还有整个卜天楼。
卜天楼整整七层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预兆的一震,紧接着虚影一晃,如沙瀑一样轰然散落。
竟是整栋楼在一瞬间被碾成了齑粉。
谢孤鸿盯着自己的掌心,声音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很好。”
*
一个时辰后,疏风岫的悬赏就传遍了三界。
条件诱人的足以让所有人为之疯狂——可以向兮泽仙尊提出任何要求。
在这个条件下,连须弥宴都变得无足轻重,整个三界都沸腾着寻找疏风岫,甚至连蚂蚁窝都没能逃过。
可所有人都没找到疏风岫,这个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各方宗主站在凌霄宗大殿低头如同鹌鹑,没人敢看谢孤鸿的脸色。
这般僵持了许久,凤叁的声音才弱弱地响起:“仙尊好像走了。”
众人这才敢抬头,发现宝座之上空无一人,谢孤鸿早走了。
“仙尊这是去哪了?”
凤叁摇了摇头:“我看好像是去后山了。”
谢孤鸿确实去后山了,他站在封印的正上方,垂眸看着安静的不同寻常的戾气死海。
从归墟裂隙出现起,戾气就没有这么乖顺过。
他自然感受到了刚才的戾气波动的不同寻常,可当时他满心满眼都是疏风岫,等收拾了不听话的小徒弟,某些跳梁小丑有的是时间处理。
可疏风岫在他怀里消失了,同时归墟入口也瞬间平静。
那瞬间他内心的无能为力瞬间化成滔天怒火,简直有了坠魔的征兆,连天道都投来了注视。
在凌霄殿那群鹌鹑找不到疏风岫踪迹的时候他就发现端倪了。
疏风岫的消失极有可能和归墟的平静有关。
他就静默地站在封印上方,并不知晓疏风岫此时正隔着戾气死海在深渊下注视着他,内心五味杂陈。
疏风岫比所有人都了解谢孤鸿,能从一举一动上看出谢孤鸿细如发丝的心情状态。
显然此刻谢孤鸿非常的生气,如果自己被抓到大概会非常惨。
各种意义上的。
强势霸道的喜欢让疏风岫觉得刺激又紧张,同时又混杂着不可求的痛苦和悲伤。
片刻后他放弃了这样的隔海凝望,重新沉入了深渊之中。
归墟就像是一片死海,就算入口能看得到人界的阳光,可海面之下仍然一片虚无黑暗,没有任何生灵,只有疏风岫能听见戾气之中夹杂着的远古痛苦的哀号。
然后在归墟最深处只有一座巨大的祭台,上边屹立着三尊巨像面朝三处,分别手持天石、长剑和手杖,面容肃穆怜悯。
那是开天辟地的三神。
当年疏风岫以身相殉,带着滔天戾气沉入归墟,身体刹那间就被戾气消解吞噬,灵魂也即将被戾气撕扯成碎片之际,被一道温柔的气息护住接引到了祭台之上。
那处是整个归墟唯一的净土。
三座神像,又或许该称之为他的赋生之人温柔又悲悯地注视着他。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母亲的感觉,眼泪夺眶而出。
三神给他留下了最后一缕生机,却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以魅魔之躯净化所有戾气。
届时他将完成三神都做不到的事情,以魔身成圣。
可戾气是上古所有枉死的怨念所化,净化就意味着用脆弱的灵魂硬抗戾气,随时都会有彻底消散化成戾气的一部分。
疏风岫在最开始消解戾气的时候每天都痛不欲生,灵魂几度被撕裂,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死了。
可他不甘心,他不想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在云层之上,还有他想再见一面的人。
足足五十年,他才重新炼化出了新的躯体,同时愤怒的戾气发现了三圣的诡计,在三圣残念几近消亡,最薄弱的时刻,开始同时内外突围。
三圣残念为了保护他将他送回人间,戾气却因此突破归墟在凌霄宗开出通路,幸好被谢孤鸿扣在了凌霄宗后山,不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如今三圣残念消散,自己就是戾气的狱卒,纵然脆弱单薄,但只要还在归墟,他就能借助大阵压制戾气。
他和戾气就像是一体双面,此消彼长,然后他才发现其中蹊跷,归墟封印之所以这么容易冲开,是因为人界还有残余,只要他将残余的戾气带回去,戾气再如何嚣张也只能在归墟之内等净化。
这也是他回人间的目的。
但谢孤鸿如今堵在入口,他又不能再从海上飘回去,只好静静地待在归墟入口,等谢孤鸿走了再想办法溜出去。
好在谢孤鸿并没有待多久,似乎有其他要紧事要办,先行离开了。
疏风岫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悄无声息地穿过谢孤鸿的法阵,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
苍羽一脸阴沉地掀开帷幔之时,梅景文竟然难得有了人形,周身戾气虚弱的仿佛一碰就会碎。
“失败了?”他居高临下看着全然不能动的梅景文。
梅景文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没有用戾气给自己改头换面,反而依旧用着那张半人不鬼的脸,笑起来邪气阴森。
“不算失败,起码我察觉到了深渊的秘密。”
苍羽讨厌他那指甲抓墙一样的刺耳小声:不耐烦道:“什么秘密?”
梅景文却反问道:“谢孤鸿什么时候准备开须弥宴?”
苍羽沉默须臾:“明日。”
他本以为谢孤鸿会为了找疏风岫延迟宴会,却没想到谢孤鸿铁了心要办。
“在哪里?”
“山河棋。”
“兮泽仙尊这是好一场瓮中捉鳖的大戏啊。”
所有人都以为谢孤鸿会为了找疏风岫而无心宴会,没想到谢孤鸿不但要办,还要大办,祭出仙器作为须弥宴会的主场。
由仙人撑出的山河棋和百年前那场比试截然不同,谢孤鸿在山河棋中全然复原了上古仙人宴会的模样。
缭绕的金色祥云之上,青鸟盘旋,遥望远处是曾经屹立的不周山,头顶是扶桑金乌,脚下是映照星河的海面。
壮阔伟丽不似人间。
而且各门派都有自己的一处空间用来供长老弟子休憩,舒适安逸。
凤三只因为也要参与,也有自己的小空间,是大漠鸣沙的一角,他们三个都非常喜欢。一侧是万里黄沙,一侧是绿洲茵茵。
疏风岫在两处交界点搭了个小亭子,在旁边的小池塘里种满了白莲,又在旁边费劲的中了些许鸢尾,但鸢尾总不好活,种下去没几天就死了,到后来疏风岫便没有强求,只留下了满池荷花,但幻境中什么都可以,凤三只在这里种了大片的鸢尾,非常漂亮。
三小只在宴会上克己复礼,非常体面的撑去了合欢宗和仙尊小跟班的场面,回到大漠鸣沙就彻底放飞自我,叽叽喳喳的讨论好吃的,结果一扭头差点被吓成秃毛狐狸。
“宗宗宗宗……宗主?!”凤叁都结巴了。
凤一凤贰本能的就要跑,看样子是要去给谢孤鸿通风报信,被疏风岫一手一只拎住后脖颈,磨着牙问:“想去哪?”
三只眨巴着眼知道自己跑不了,当即就要抱着疏风岫大腿诉衷肠。
不想没抱住,疏风岫噌噌噌以无比迅捷的身法向后打开距离,然后狐疑谨慎的扫过三个已经长大的孩子,非常提防地询问
“你们三个,处道侣了吗?”
第49章 因爱生恨嘛,情敌看不顺眼嘛
凤三只扑了个空, 呆鸡一样的满头问号。
疏风岫则用极其苛刻严肃的目将三个人头发丝都巡视了个遍。
三只都长的和他差不多高,百年前闹腾到让人头昏脑胀的三傻如今看起来人模狗样,就是看着自己的眼神清澈且愚蠢。
很想凤叁之前形容的哈士奇。
看起来直的顶天立地。
但疏风岫还是很不放心, 毕竟之前他看小四也没觉得有问题,还是严肃的问:“说话。”
凤一恭谨行礼:“宗主,仙尊说没修成大魔不准我们结道侣。”
凤贰点头附和:“而且仙尊每个月都要查我们的修行, 要求比您和师父还严苛。”
凤叁想起来谢孤鸿的例行检查都心有戚戚, 他很多时候都是仗着天魔引偷奸耍滑, 毕竟十几年应试教育下来, 他把怎么在高压下摸鱼偷懒研究的明明白白,可对班主任那套放在谢孤鸿身上毫无伤害。
仙尊得测试简单粗暴,教一套武学然后直接扔到秘境里模拟试炼。
第一次三个人偷奸耍滑, 被一个上古妖兽追的嗷嗷叫, 满秘境狼狈逃窜,自此之后三只就彻底听话了。
简直是百年血泪史。
大概是因为每天都在思考怎么秘境逃脱,这三只长得格外清纯不做作,现在看他的眼神回归雪原的哈士奇, 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疏风岫确定这三个还没开窍才彻底放下去,同时内心有些些许安慰。
自己没问题!有问题是小四!
他心累的招呼三小只坐, 凤一贴心的端来了他喜欢吃的点心, 凤贰介子里一直放着他喜欢的酒, 凤叁则端出来了他自己炒的瓜子, 神色无比认真, 一击会心。
“仙尊没想收徒弟, 就是要钓你出来。”
疏风岫原本要说正事, 被凤叁一句话噎的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他无言以对看着biubiubiu嗑瓜子的凤叁, 对方眼神全是真诚, 他只好道:“好吧,可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啧。”凤叁闻言激动的把瓜子往盘子里一扔。声情并茂的学着说书先生的口气,指点江山:“听闻那兮泽仙尊百年老树开了花,在众多侍女中对那容貌出挑的渔女一见钟情,只觉对方有故人之姿,可仙尊地位超然,又怕世俗偏见,只能与那渔女约定月圆之夜与其相会,正可谓鹊桥难续佳人意,百年情思人断肠啊~~~”
疏风岫额头一排小青筋,听得拳头都硬了。
凤叁瞬间收起说书人那夸张的表情,认真道:“你知道大家为什么都猜林听大师姐么?”
凤贰率先捧场:“为什么?”
凤一给疏风岫夹菜,一脸正经的接腔:“因为林仙子就是出身渔村。”
疏风岫耐着性子问:“那和师尊认出我有什么关系?”
凤叁伸着脖子都要怼到疏风岫脸上:“实际上那天那个侍女是宗主吧?”
疏风岫尴尬了咳嗽下,避开了凤叁逼问的视线,欲盖拟彰道:“可那天的事只有我和师尊知道,总不能是折柳干的吧?它还没生灵呢!”
原本趾高气昂的凤叁突然心虚的缩回了头,不敢看疏风岫了,凤一凤贰也都眼神游移。
疏风岫不可置信道:“不能是师尊自己说的吧!我不信!”
凤三只齐刷刷的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凤一作为老大,斟酌着道:“是师父……”
疏风岫更震惊了,黎九宁竟然是这种人?
凤一连忙解释:“是师父不放心仙尊的状况,在临鸢小筑留下了留影石,看的时候不小心让朱厌看见了,然后……”
疏风岫脸瞬间黑成了碳。
凤贰及时补充:“仙尊已经揍过他了,塌了两座山头呢!”
凌霄宗周围的千顷良田都拜朱厌所赐。
疏风岫头疼的捏了捏眉心,也想揍人。
凤叁看疏风岫不舒服的样子,小心翼翼的问道:“宗主是不舒服么?是不是身体还没好?”
疏风岫抬眼就对上三双担忧不安的双眸,意识到三小只对于突然出现的自己,也是惶恐的。
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离开对他们来说也同样是场猝不及防的重创,三只都经过残酷又黑暗的流浪,那时是不是以为又被抛弃了。
“对不起。”疏风岫摸了摸三只的脑袋:“是我的错。”
三只都自认是大人了,在外撑起了谢孤鸿和疏风岫的门面,可对他们来说这些真的太仓促了,疏风岫一句对不起就让他们红了眼眶。
凤一默默别过脸,凤贰低着头不说话,凤叁本想嗷嗷抱着疏风岫的嗓子哭一阵,没想到瓜子皮卡在了喉咙眼,咳了天昏地暗。
三个人连忙手忙脚乱的拍背,凤叁死死的拽着疏风岫的袖子,好不容易缓过来劲,憋的脸红,能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宗主你还走么?”
不得不说凤叁确实是三个人中心心思最敏锐的那个。
疏风岫沉默着没有说话,沉默就是一种答案了。
“归墟的戾气并不稳定,我这次出来是为了收集散落在人界的戾气,收集完了就得回去。”疏风岫轻声道。
凤叁:“那之后还能回来么?”
凤贰想了想:“应该可以的吧,毕竟宗主现在不都出来了么?”
疏风岫不想打破他们的美好想象,但在此时给与希望就是最大的谎言,他声音有些哑:“我这次能出来是因为戾气在外,若是戾气收集完,归墟大门会彻底关闭,起码万年内不会再互通。”
凉亭中一阵沉默,凤叁觉得自己这批瓜子炒坏了,有点苦。
凤一深吸一口气,最先回神:“那宗主来找我们,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么?”
凤贰和凤叁也打起精神:“对啊,我们现在可是超强的。”
疏风岫刹那间想到苍羽和梅景文,眉心微蹙:“苍羽什么时候回妖界的?”
凤三只挠了挠头不知道疏风岫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凤一想了想道:“应当是您……那个,嗯之后没多久,苍羽长老和仙尊在凌霄殿大吵了一架后就回妖界了。”
凤贰补充道:“大概三年之后苍羽长老就成了妖王,最开始想要进攻人界,被仙尊给打回去了,然后仙尊只身进了妖王殿,两人密谈了一晚上,然后就和解了。”
凤叁:“可我觉得苍羽老大并不是很服气,每次建安仙尊得眼神都跟看渣男前任一样。”
疏风岫现在一点都听不得这些风月词汇,自动无视:“他和梅景文有联系。”
凤三只瞬间惊讶的蹦了起来。
“什么?!”
“不可能!”
“苍老大不像是那样的人啊!”
疏风岫以前也不明白,但这次回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因爱生恨嘛,情敌看不顺眼嘛。他扫了眼凤叁,无师自通了那句火葬场嘛,一定要NP才有意思,才激烈嘛!
他可真谢谢了。
疏风岫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正色道:“这些不重要,这次须弥宴苍羽定然会把梅景文带过来,我需要你们找出他,带到我这边来。”
凤叁:“您确定么?仙尊三界追杀令杀了他百年,露头就秒,他还敢在仙尊面前蹦跶?”
“我看过须弥宴的安排,其中有半日的时间师尊和众多掌门会离席。”
凤一负责整个流程,他自然清楚,而且仙尊还说这段时间由他自己来负责。
疏风岫点点头:“因为师尊要带他们去加固归墟入口的封印。”
这也是疏风岫昨日从封印中离开时意识到的,谢孤鸿的力量是刚硬纯粹的神性,神爱世人,所以对戾气中不纯粹的一些怨气并没有很强的克制,这反而成了戾气扩张的手段。
凡人的戾气自然由凡人来解决最为合适,因此才有了须弥宴。
而这对梅景文来说简直是到嘴的晚宴,他早就饿疯了,没了各大高手护持的新生代弟子简直就是落入陷阱的猎物,再有苍羽里应外合……
实际上他最想不通的是谢孤鸿为什么要举办须弥宴,他应该能猜苍羽的异常……
可现在却想不到那么多了。
“你们缠住苍羽,我来处理梅景文。”疏风岫在内心快速的盘算,解决掉梅景文之后立刻赶往归墟入口,应该能错开赶回来的谢孤鸿。
没有正式见面他或许就不会信自己还活着了,疏风岫自欺欺人的想。
纵然过去了百年,但凤三只还是相当听疏风岫的话,将疏风岫藏在自己的小空间,然就回到了宴席之上。
每个宗门的小宴都独有的屏风花树隔开,妖族占了相当辽阔的一片空间,草野延伸到视线尽头,一只毕方带着几只幼崽划过天际。
苍羽就坐在草野的高坡上饮酒,看见凤三只走过来,神色柔和了些,抬手将酒坛扔了过了。
“来,陪我和两口。”
凤一挡在两个弟弟面前,仰头灌了一口:“好酒。”
苍羽笑了起来,仿佛从妖王变成了带着他们出去痛殴群魔的苍羽长老,那时候的合欢宗落魄的石柱上都是蛛网,疏风岫披着外袍倚靠在被砍掉半拉的石像上,轻声道:“平安归来。”
苍羽骑在妖马背上对疏风岫挑眉,身后是摩拳擦掌的三小只。
“小的们!给宗主长长脸!”
他们骑着妖马义无反顾的往前冲,却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越来越远。
回过头来却发现身后早就没有倚靠在石柱上等他们的人。
苍羽看着沉默的三小只,对着狂野吹了个口哨,竟然跑过来了四匹妖马。
苍羽拍了拍马背,对三小只道:“赛马,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下午还有一更,补昨天
第50章 妖王可真是个念旧的人啊
魔界的妖马比人界的马妖更加高大也更加桀骜, 魔族狂放也从来不配鞍辔。看起来非常自由野性。
凤三只互相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
凤一抓着马鬃:“长老要比什么?”
苍羽睥睨着三小只:“比……驾!”
他话说到一半就疾驰而去,凤三只嘴上嘘人, 却也疾驰跟了上去。
四人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身后一个妖族注视着苍羽的背影,眼神中满是不屑。
“这样都要护着那三个小崽子, 妖王可真是个念旧的人啊。”
夸奖的话在他嘴里格外的冷清阴毒, 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愉悦的事情, 释然道:“算了, 我今日心情好,就不计较这些。”
他慢悠悠地晃着一杯酒。隔着屏风看着那些觥筹交错的身影。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香甜、喜悦、满是虚情假意。”这让他想起来自己还是凌霄宗大师兄的那些年, 那些匍匐跪舔在自己脚下的人都是伪君子, 都是见利忘义的小人。
“再欢愉些吧。”梅景文露出森森目光,贪婪地看着那些宗门嫡系弟子:“然后带着最深的恐惧成为我的一部分。成为这个世界新的主宰。”
娇嫩的花瓣落入了酒杯之中,宗主们离场了。
一缕诡异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混入侍从新端上岸的酒杯中,众多无知无觉的弟子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 藏在落日鸣沙的疏风岫察觉到戾气,猛然抬头。
江云初作为这次宴会上最受瞩目的二代弟子, 自然有不少人前来拜访攀谈, 他虽然温和有礼地回应,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的心不在焉。
当然那所有的弟子也都心知肚明原因, 爱慕将自己养大的兄长, 却发现他竟然是百年前传说的人物, 更是兮泽仙尊的首徒和爱侣。
这样的差距任谁都接受不了, 大多人也不愿意去触霉头, 以至于在江拂舟走了之后他身边就没有多少弟子了。
他自己也乐得安静, 独自端着酒杯咽下满腹酸涩。
兄长他如今人在哪里?会不会被仙尊为难?
就在江云初愁肠百结的时候,林听端着酒杯溜溜达达地靠了过来,也不在意江云初戒备陌生的眼神,捏着自己的酒杯落落大方地碰了一个,仰头一饮而尽。
“喝闷酒呢?”林听今日点了妆,但比其他衣袂飘摇的女修仍是干练简洁不少:“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我陪你。”
江云初不好意思拒绝女修,但又并不是很想和林听说话,只好沉默以对。
林听只当他同意了,自顾自到了星宿海的好酒:“实际上我失去过一个很重要的人。”
江云初插诧异地看向林听,感觉对方不像轻易交心揭开自己伤疤的人。
林听坏心眼地龇牙一笑:“想岔了吧,那是我弟弟,他刚脱离了苦海学崖,第二天就出了意外。”
“节哀。”江云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听仰头灌了口酒,明明还很豁达却看的人很难受:“我家里人去世早,只有我和他相依为命,他学习……读书很好,都能考上我们那的状元呢,脑瓜子还聪明,每天都在盘算着赚钱了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结果状元是考上了,可只给我留下了一张白布和一句节哀。他手里还攥着我最喜欢的零食。”
江云初连节哀也被堵住了,只好安静听。
“后来有人告诉我,来这里修仙就能找到弟弟,我就来了。”林听:“你见过他吗?”
江云初很想说自己见过,可还是非常耿直道:“人死不可复生,修仙也不可逆转轮回。”
“我知道。”林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情况有点复杂,啧……总之你见过一个叫林问的人吗?”
江云初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那……”林听还想接着问,却见江云初看着某处神色逐渐严肃:“那里,好像出问题了。”
林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最边缘不起眼的一个小门派所有的弟子都横七竖八的伏倒在地上,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立在弟子中间,隐约能看见弟子身上析出的灵力逐渐变浑浊,融入那个身影之中。
两人瞬间神色大变,同步冲了出去:“住手!”
声落两道剑锋同时压到了黑影面前,对方却丝毫不畏惧,冲着两人咧开一个嘲讽阴森的笑容,一手挡住两道剑锋,另外一只单手冲身后的人群凭空一抓。
离得最近的几名弟子浑身一震,再睁眼时双眸满是阴森邪气,拎着剑就冲着林听和江云初刺了过去。
两人被迫回防,林听一脚踹飞其中一名弟子:“清醒点!你们在干什么?!”
可众多弟子充耳不闻,抬剑就是杀招,两人又不能下死手,顿时陷入被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影一步步走进人群中。
但凡他经过之处,所有的弟子都沾染上的满身邪气,继而不要命地开始围攻江云初和林听,甚至有部分开始自相残杀。
不出一刻钟华灯璀璨的宴会变成了阴霾血腥的人间炼狱。
梅景文审视着谢孤鸿独有的座位,嚣张地盘坐其上,一脸餍足:“仙人也不过如此。”
越来越多的戾气汇聚在他身上,原本飘忽的身影逐渐真实,他无聊地瞥了眼还在挣扎的林听和江云初:“看来这一代也只有你们两个还行,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林听和江云初被围得水泄不通,再这么下去就要被砍成肉泥了!
江云初狠下心,一剑劈开人群,紧接着一掌将林听送了出去:“快去找仙尊!”
林听转身的瞬间就看见江云初被人群埋住,但她知道轻重缓急,冲人吼道:“你坚持住!”说完掉头砍掉追来的弟子,转身就跑。
梅景文并不在意他,眼光只落在众多弟子上:“他们来不及了。”
话语落下,围着江云初的弟子骤然发狂,疯癫一样地冲向他,根本回防不及就被刺向要害,江云用力转动腰身只能让它刺到其他地方,但身形迟钝的刹那,更多剑锋压了过来。
就在江云初以为自己要完的时候,狂暴的剑锋刹停在了他头顶几寸的距离,无法前进一分一毫。
“退!”疏风岫一声冷喝,一剑架住七八柄长剑,手腕翻转,甚至没用丝毫灵力击退了江云初面前发狂弟子。
江云初呆愣愣地看着疏风岫的背影,那身影远比河磨更要纤瘦,却极度完美,一眼就知道是个怎样风姿绰约的美人。
这和养育他的兄长全然不一样,可他本能地唤人:“兄…长?”
疏风岫微微侧脸,秾丽白皙的美貌让江云初心跳漏了一拍。
他对方显然顾不上他:“撤到安全的地方,去找凤一。”
说完他揉身而上,冲到众多弟子中间,脚尖轻点水面即成法阵:“定!”
所有发狂的弟子被定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疏风岫抬头看向跷腿坐在谢孤鸿位置的梅景文,漂亮的双眸满是杀意:“滚下来!你不配坐在那个位置。”
梅景文冷笑一声,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果然上钩了,我在等你。”
疏风岫并不想跟他废话,脚下阵法快速旋转,吸纳走所有弟子身上的戾气,继而在半空凝结着一头猛兽朝着梅景文的脑袋咬了下去。
他冷然开口:“我也在等你,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两股戾气悍然交锋,撕开戾气的刹那,是双眸誓要斩杀对方的决绝。
*
苍羽和凤三只的赛马最终以凤叁耍赖获胜,他在临近终点的时候自己翻身下马,无负重的妖马瞬间超过苍羽冲到了终点。
凤叁嚣张地冲了个口哨:“我赢了!”
苍羽勒停妖马:“偷奸耍滑这套倒是学得不错,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三小只脸上轻松的笑容刹那消失,互相对视一眼:“我们希望您不要帮助梅景文,可以吗?”
苍羽脸上轻松的笑容也消失了,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们三个,许久之后才开口:“疏风岫去找你们了?”
三小只沉默。
苍羽明显焦躁起来:“他要干什么?!梅景文现在不是他想得那么容易对付!”
凤三只听完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苍羽也不和他们多说:“他是不是在宴会上?!”
凤三只的表情印证了他的猜想,他立刻骑马回奔,凤三只立刻挡住他的路。
“不行!我们不会让你去帮助梅景文的!”
苍羽只想揍这三个蠢货,忍着滔天怒火:“梅景文现在能将灵气转化为戾气,整个宴会都是他的食谱!疏风岫他根本不知道!你们想看着他死吗?!”
凤三只闻言惊骇地看向宴会方向,苍羽一夹马腹,妖马腾空跃起,冲向高空,三只见状紧随而上。飞驰着朝宴会的方向赶去。
而宴会上,疏风岫用戾气凝成的软剑被梅景文紧紧按住,紧接着软剑的戾气丝丝缕缕渗入梅景文的体内,眨眼就被吸收殆尽。
梅景文趁机长剑横扫直冲疏风岫脖颈,疏风岫撤剑回首,单手撑地后撤拉开距离,看向梅景文的眼神极为不善。
“你炼化了戾气?”
“难道你以为百年之间只有你在长进吗?”梅景文贪婪地品尝着疏风岫的戾气,古老腐朽却带着极致的愤懑和怨恨,要比后来的戾气纯正太多,也美味太多。
“我一直在等你出来。”梅景文步步逼近疏风岫:“等你为我带来深渊之下的戾气,等他们属于我,整个天地都将归我所有!谢孤鸿,哼!蝼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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