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电在末世里是奢侈品, 因此一路过来,大部分楼宇都陷进黑暗里,尤其那艘假日酒店, 如深夜海上沉默的巨轮。月光下只有一抹剪影, 却装载着罗州大部分人口。
兴许是有专人维护的关系, 罗州里的光比起柏尘竹去过的福光市, 那真是好上了太多。
柏尘竹慢吞吞踩着月色走在黑漆漆的街巷里,边上的垃圾桶倏然倒下来,一只看不清模样的耗子叽叽喳喳从桶里钻出来, 柏尘竹往后跳了两步躲开。
好在耗子对他兴趣不大,钻进排水沟去了。
隔了五十多米的距离, 前头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因为早在某人精神海立下过标识, 所以哪怕看不到人了, 柏尘竹也能准确摸到某人的位置。
任由某人甩了几次都没甩掉。
是的, 他在跟踪。
光明正大地跟踪。
谁让江野把他们都打发去各个可疑点探查, 他自己前去临时医院。但柏尘竹觉得医院可能性最大, 偏最想去医院。
小路尽头的人影立着不动了。
柏尘竹思考一二, 闲庭信步过去。
双手插着兜的江野侧过身来,很无奈地看着他,“少爷, 你饶过我吧。”
“嗯?”柏尘竹不解, “我哪里没放过你了。事情是我应下的,就算有诈也不该你一个人来。”
江野刚要开口,被他一个手势止住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说你一个人行动快些,放心,你该干嘛就干嘛, 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柏尘竹了然,拍拍他肩头,示意对方放松些,别总如临大敌的模样。
“我本来打算扛着老爷子就跑,可是你在这里,”江野哭笑不得,“到时候就该扛你了。”
柏尘竹凤眼凛冽,斜了他一眼,“那你回去,我自己去。”
他说着转身离去,倒变成江野追在他后边了。
要说临时医院在哪里,柏尘竹比江野还熟,毕竟他曾经陪周灼华接过委托,而今长腿生风,很快就绕过临时医院的主体部分,根据周灼华的描述找到了显眼的住院部。
那是隐在黑暗里并不显眼的小楼,楼中有微光。黑暗里,他能看到顶层的墙体外面顶着笑容的太阳公公,红通通的鲜花和绿油油的小草。
柏尘竹仰头数着,顶楼开着灯,但是全被窗帘遮住了,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一条胳膊忽然压在他肩上,险些把柏尘竹压趴。
江野凑过来挨着他,“打个赌吧,就赌李老爷子在不在。”
柏尘竹扬眉,好笑道:“你觉得我会赌不在?”
“我还不懂你?你不怀疑李真真吗?”江野笑道:“我先说吧,我赌他在。”
“你这么信她?”
江野摇头,“信她个鬼。我只是觉得白光正在罗州一手遮天,懒得遮掩,不然灼华姐为什么能知道顶层封闭?也就李真真被他困在身侧走不脱而已。”
“你不觉得我们和李真真很像吗?”柏尘竹皱眉,不免担心看着眼前颜色鲜艳的住院楼,“李真真找不到她父亲是真的找不到吗?如果白光正本事足够厉害,我们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过家家。”
“那得最后见真章才晓得了。”江野拿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朝他歪头一笑,“我要是赌赢了,你明天让我在发尾扎个蝴蝶结。”
上回没让江野得逞,这家伙还惦记上了。柏尘竹冲江野挥了一下拳头,动作不快,江野矮身很轻易地就躲开了。
“多有意思啊。”江野好笑道。
“谁在那里!”一束光扫了过来,是巡查的人听见草丛这边隐约有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迅速分开。
——
住院楼一共五层,墙体是五颜六色的涂鸦,墙外还装了铁梯。因为曾经是幼儿园的关系,这里的隔间尤为空阔宽广,里头摆放着简陋的病床。
两人躲开为数不多的保安,一路上到四楼。从四楼开始,楼梯严防死守,站在楼梯口的人荷枪实弹。
柏尘竹放开精神力,细细感受着,“楼梯口四个人,解决他们,轻一点,最好别让他们看到你的脸……我们绕到外面上去。”
在柏尘竹震惊的眼神里,江野把短袖拉高了些,领口挂在鼻梁上还打了个活结。
柏尘竹都能看到他露出的肚脐眼了,为了不笑出声,他捂着嘴默默扭头,不愿再看。
下一秒,江野冲了出去,速度快到保安才抬起枪,就已经身体一软倒下去的程度。他把人都打晕,才回头看柏尘竹。
柏尘竹用鞋尖踢了踢昏迷不醒的人,“奇怪,都是普通人。”
罗州那么大的地方,条件不错,异能者却那么少,甚至出不来一个和福光市那个陈昊对等的异能者,更别说异能小队、异能组织。
江野拍拍手上灰尘,“走吧。”
柏尘竹点点头,一转头看到他那奇葩造型就忍不住想笑。
他们把楼梯间的人解决,接着顺着窗口爬出去,从墙体外沿爬到五楼的窗口去。
保镖听见动静回头,惊恐地想喊人,就已经被利落地解决掉了。
身躯掉落在地上的沉闷声接二连三。
江野解掉领□□结,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
柏尘竹踩在地面上,看着倒了一个走廊的人,感觉到了深深的违和:如果这里面是李先生,那这全都是普通人和低阶异能者,白光正也太不把人放眼里了。
不过仔细一想,除了他们这队外来人物,罗州人都得仰其鼻息,谁敢大晚上来闯病房?
他手握在门把手上,往下一压,门推开了。
病床上坐着一个约莫六十多的老人,虽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他听见动静,看向窗外的视线转而投到两个年轻人身上,疑惑问:“你们是?”
柏尘竹愣在原地,盯着老人,瞳孔骤缩。
异能者!
他几乎立刻感觉到老人身上精神力的不同凡响。
柏尘竹退了一步,撞到江野胸膛。江野疑惑地看着他,扶住他肩膀。
柏尘竹定了定心神,想到之前遇到过的影响人好感度的韩玉烟,再看眼前的老头,似乎不觉得有那么可怕了。
他向前两步。
“是李民年先生吗?我们托李真真小姐过来接您。”柏尘竹从裤袋里拿出一个吊坠。
竟然偷藏了‘信物’。江野眼色微黯,暗地里抬起手肘戳了他腰间一下。
柏尘竹被他这猝不及防的动作戳得腰部发麻,倒吸一口气捂住腰,狠狠瞪了江野一眼。
“是、真真啊。”李民年双手捧着吊坠,眼中含泪,“她怎么样了,她还好吗?应该没受委屈吧。”
“她很好。”柏尘竹如是说,“事不宜迟,您跟着我们一块走吧。”
李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他的允许,你们带不走我。”
“哦?”江野唇角挂着抹混不吝的笑,“那你猜猜我们怎么上来的?”
“这……”李民年为难了,他低头看着吊坠,“这样不好,太危险了。”
他连连叹着气,“太危险了,你们快走吧。”
柏尘竹上前一步,“我们来到这里就已经很危险了,左右逃不过。如果今日你不跟我们走,我们就是白走一趟。”
没有立刻答应他们,李民年愁眉苦脸,“你们能打赢外面那么多人,想必都是异能者吧?快逃吧,走快些。”
“不然,会被他吃掉的。”
——
“他是说,白光正把李民年以前的异能者下属都吃掉了?!”白桃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我的天!”
她一想到自己曾经离白光正那么近,就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都说无知者无畏,她简直是在雷区里疯狂蹦迪啊。
白桃跌坐在椅子上,胃里泛起了翻滚的恶心感。
周灼华眼光沉静,“所以白光正也是异能者?”
“据李老头说,是。”柏尘竹道,他摸了摸下巴,看向回来后一直不语的江野,“靠吃异能者升级,这也是异能者的升级方式??”
江野指尖一点一点落在扶手上,没有说话,思量着什么。
唐钊吓得跟壁虎一样黏在墙壁上,上蹿下跳好久才缓了下来。
倒是周灼华,在一开始的惊吓后,很快恢复了平静,“所以从我们到罗州、桃桃和他相认、他愿意让我们这么儿戏地入住……这些事情,在他眼里,其实都是食材自己跳进锅?就等着开吃了!”
白桃恍然大悟,“难怪了,难怪这样。”
“江野。”柏尘竹喊了一声。
江野终于回过神了,“我想好了。”
柏尘竹屏住呼吸,以为他想到了万能对策,倾耳细听,“什么?”
江野肯定道:“就选双层蝴蝶结样式好了!”
众人:……?
唯一听懂他在说什么的柏尘竹毫不犹豫按住他脑袋,一卡一卡拧过来,凑近了,在他耳边冷笑着,“江野,我们在说正事。你这是在走神吗?”
江野哪敢承认,他摸了摸鼻子,“没有没有,说到哪里了?咳咳,是说白光正吃人那事是吧?”
“放心啦,灼华姐肯定是最安全的。”
这话相当于肯定了‘吃人’的事情,周灼华哭笑不得给了他手臂一巴掌。
柏尘竹面色沉冷,“你是不是打不过他?”
江野心态很好,他坦白道:“很难说哦,没打过。”
他惯来的嬉皮笑脸,却让柏尘竹心沉了下去。柏尘竹想了想,提出更糟糕的设想,“我觉得李民年说得未必对,他可能不是异能者。”
江野挑了下眉,目露笑意,认可地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江野的态度让柏尘竹心愈发下沉。
柏尘竹转开视线,看向其他人,说出自己的猜测,“李民年说过,当时他们一行人遭遇意外,白李被伤到提前送了回去,而其他人继续行程,不料这些异能者都被白光正杀害,他被囚禁。那么在事发之前,白光正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比起先前的变异牛,他可能是真正的‘丧尸王’。”
惊吓一起接着一起到来,白桃瞪圆了眼,抓住沙发惊恐道:“你是说他是一只能说话会思考还活蹦乱跳的丧尸王!”
“江野,你觉得呢?”柏尘竹看向江野,寻求答案。论对丧尸和异能者的了解,江野远比在场的都多。
江野却立起食指,“你只说对了一半。”
柏尘竹皱眉,他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
白光正的确有思想,会说话,但是会吃异能者。先前的变异牛也是会吃丧尸。
白光正通过吃异能者而进化。江野曾说丧尸会通过吞噬精神力而进化,但人类却不能。
种种契合的条件凑合起来,白光正是丧尸没跑了。
“我基本可以判定碎片在他身上了。”江野双眸弯弯,揭开谜底,“碎片上的强大精神力可以影响人和丧尸,他是半丧尸化但被碎片阻止了丧尸化进程的人类。”
“他是人类?”柏尘竹眸色一定。
“对,他是半丧尸化的人类,愈是清楚知道自己情况,愈会本能追寻自己作为人类所拥有的事物,包括记忆,包括情感,而厌恶自己丧尸化的部分。毕竟他渴望着做人。”江野看向白桃,字字如刀,“你肯定察觉了吧,他不是你父亲了。”
“他作为父亲‘宠’你不是因为亲情,是因为他渴望人类身份的自己,模仿并扮演着过去的自己。但他甚至可能早就不记得你了,也不记得身为一个父亲、一个人类、一个基地领主本应做什么,空留下一个执念。”
白桃不说话,十指深深陷进衣物中,她面色煞白,努力回忆着什么。
她的神态已经无声证实了江野的话。
“这是好事。”周灼华冷不丁插话,转移走落在白桃身上的视线,“总比和丧尸王对打好很多。那么,我们现在可以思考怎么对付一个‘半人类’。”
说起这个,一旁紧张得在啃手指的唐钊来劲了,他立刻想起之前打败变异牛的方法,像课上回答问题的三好学生,迫不及待举起手来,“我们给他下点药成吗!”
几人对视一眼。
唐钊惴惴不安,弱弱收回手,“怎、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柏尘竹安抚道:“恰恰相反,你说的很对。”
他一双凤眼弯弯,看向白桃,难得学着周灼华喊了她一声,“桃桃。”
白桃抱臂打了个冷颤。
柏尘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药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江野,我们还得去找一回李真真。”
他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条晃了晃,声音低缓,“作为信使。”
第52章 清明节
小楼简陋, 今夜却迎来了贵客。
门口保镖早被遣散。
白光正一身西装,戴着手套,浑身包的严严实实, 洁白无须的面庞儒雅, 他大跨步进了门, 开心道:“难得你今天愿意让我进来。”
李真真后退两步, 避开他的手,她垂下眼往前引了两步,“我是为了白李。”
“哦?白李?”白光正跟着她走过去, 立定在丧尸面前。
他不怕丧尸的危险,直接抬手抓住了白李的脖子, 看着这只丧尸在手中仰着嘴巴挣扎大叫, 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声, 面上青紫血管凸显, 沦为只剩下本能的丑陋生物。
白李虽然变成了丧尸, 却得到了许多人都没有的待遇, 他身上衣裳整洁, 扭曲的面容被擦得干净。
但是再干净,那也是丧尸。白光正左右看了看,视线充满了探究, 像在打量一件废弃物, 他面露嫌弃,“没脑子的东西。”
他收回手,顺手扇了白李一巴掌。
巴掌声很大,在小楼里响起,白光正慢条斯理在白李身上擦手。
“白光正!”李真真瞪圆了眼,“你还记得他是你儿子吗!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得救他。”
“哦, 儿子。”白光正才算回想起什么,他看白李的眼神多了几分温情,“我当然会救我的儿子。”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尝试,如果还是失败,我不会再浪费我的东西。”白光正郑重地强调着,“哪怕是儿子也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李家还没有完全收入囊中,他不会留下李真真。
如果不是他还需要一个实验品,他才不会留下早被感染的白李。
白李已经彻底变成了丧尸,废了。白光正慢吞吞想,但他现在有女儿,而且女儿贴心,还会给他做饭。
虽然他早就尝不出来味道了。
哪天等在白桃身上尝试小球的功效时,看在她给自己做过饭的温情上,他可以考虑让对方活久一点。
白光正吝啬地从怀里掏出一颗小球,那球约莫鸡蛋大,闪着冰冷的铁光。他捏着小球,按在叫嚣不止的白李的额头上。
那东西就像什么催眠神器,一碰到白李的额头,白李就冷静了下来,垂着眼皮子,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样。
但它身上的血纹没有褪去,它的面容依旧是怪物的模样,只是静了下来。
没有任何别的反应。
李真真从一开始的期待到最后的落寞,死寂盈满了大厅。
“就只是这样吗?”李真真闭了闭眼,心中做出了决断。
眼前的丧尸熟悉而陌生……这明明是早已经知道结局的事情,白李从被感染那一刻就不在了,她还在期待什么。
白光正收回手,李真真拉住他袖子,眼睛满怀祈盼,“再试一次,再试一下,就一下。”
“它已经完全是丧尸了。”白光正看着白李,他给它喂了那么多脑子,他给它试用那颗小球,它数次被他从完全丧失化的边缘拉回来,就是把它作为试验品看有没有可能变回人类。
但现在看来,小球压根没法救回完全丧尸化的人类。白光正紧皱眉头,心下有些慌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离那一刻也不远了。他的记忆逐渐模糊,他的情感几乎殆尽,他的食欲对象也产生了变化。
“不!你让我再试试!”李真真不依不饶抓着他的袖子。
白光正嫌她烦人,左右屋内只有自己和她,便把小球递给了李真真。
李真真双手捧着冰凉的鸡蛋大的小球,深吸一口气。
白光正提示着:“放到白李额头上。”
李真真点点头,向前两步,却猛然转身,手臂在半空抡过一个圆,小球被她抛到了二楼上。
“你找死!”白光正怒目圆睁,李真真转身就跑。
白光正顾不得她,仰面朝上,却没听见小球落地声。他左右观察,耳边听见了微不可查的脚步声,白光正迅速追了出去。
月下,门外大片的蔷薇园静静立在那里,有人高的花墙像迷宫挡住了踪迹。
白光正死死看着这片蔷薇园,吼道:“给我出来!”
静谧。
下一刻,得不到回应的白光正大叫一声,他拉过边上的园艺锄头,往花墙上狠狠一砸,力气之大,让绵延成圈的花墙顺着他的力道歪曲,根部从泥土拔出,比人还高的花墙轰然倒了一大片,底下泥土更是一路蔓延翻出,全都裂开来。
柏尘竹及时躲开砸下的花墙,吓了一跳。他用眼神示意江野怎么办。二人正在另一面花墙边上,周灼华他们已经把车子开到庄园门外等着,只等上车就能跑路。
比人还高的花墙是一个很好的掩体。
但是现在只要他们从蔷薇花园里离开,白光正就会像毒蛇一样追上他们咬杀。
白光正举起锄头,他一挥而下,一段花墙又哗哗塌下。
江野拍了拍他手背安抚着,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但身后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重,一身西装的白光正扛着锄头站在了理他们不过几米的地方,他的眼白泛起了血丝,到处搜寻着贼人,随手毁灭的花墙一堵接着一堵落下。
“你们要去哪?”
“你们以为逃得过吗?”
“我要把你们脑子都挖出来。”
掩体越来越少,月光给他身后落下影子,柏尘竹捂着嘴巴看着影子从自己脚尖擦过。
怎么办,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他引走?柏尘竹忽然想到自己的精神力了。
他悄悄地把自己的精神丝拉出来,在反方向放置了一团紊乱的精神力。
白光正对此有了反应,他单手拖着锄头冲过去,跃起一砸,锄头砸进空无一人的花丛里,砸烂了一片花丛。
他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响声,通红的眼扫视着周围。
有效!柏尘竹用手势告诉江野:他可以用精神力引走白光正,然后他们悄悄离开。
简单又有用的法子。
江野点点头。
他便立刻在离他们最远的位置放了一团精神力,然后拉着江野顺着花丛,猫着腰,凑到门边,庄园的门是古朴庄重的木门,不管开还是关,总会发出一些声响。
柏尘竹回首,发现白光正在离他们最远的对角线的位置上。
这么远,没问题的。他一把打开了门。
但比他出去更快的是破空飞来的锄头,柏尘竹瞳孔骤缩,倒映着飞来的锄头。
下一秒,他被推出了大门,锄头砸在门上,生生嵌在了门上,力道重的直接把门关上了。
柏尘竹摔在地上,唐钊连忙下车,越过公路扶起他,“哥,你怎么了?江老大呢?”
庄园内发出极大动静声,庄园的围墙一路横向渗开裂纹。
“这还用说吗?”白桃拎起自己特意带来的麦克风和小音箱就要冲上去,却被柏尘竹拉住了。
“你别去,万一江野受你影响比它更大怎么办。”柏尘竹心脏急跳,却仍旧思路清晰,有条不紊。
周灼华也跟着下车来,“晚饭过后有好几个小时了,正常人早就已经投胎,白光正撑不住的,他的内脏要烂了。”
白桃不免担忧:“就算内里烂透了,他不怕疼痛还是可以行动,除非熬到药效完全发作,它再也爬不起身。”
唐钊垫高脚,抓住嵌在门上的锄头狠狠下拉,硬生生把半扇门‘撕’了下来。
战况远比他们想的要糟糕,整片花园夷为平地,落了一地五彩缤纷,周围的楼房全都毁损,烟尘滚滚中,他们看到了汗流不止的江野,还有皮肤铁青的白光正。
此时的白光正手套已然破损,露出长而尖细又诡异的手指,身上的西装破损,露出底下青紫肿胀的躯壳,肩上还有柏尘竹曾经打下的血洞,左腿被江野打折了,一高一低地立着,淅淅沥沥落着腐臭的血。
那只怪物,是死老头……?白桃定在原地,回不过神,周灼华捂住她眼睛,“害怕就别看了。”
眼看交手间,江野被白光正攥住了手臂,就要拧断,唐钊看得心下一急,冲过去,“江老大,我来帮你!”
江野反手挣开了桎梏。
三人在滚滚灰尘中碰撞,烟尘阻碍了视野,但光听声音,柏尘竹都觉得身上骨头发疼。
烟散那刻,只见两道影子被击飞出去,撞在水泥墙上,硬生生撞断了一根水泥柱。
怪物视线锁住了唐钊。
“唐钊!”柏尘竹提心吊胆喊道。
唐钊吐出口血来,江野速度飞快一手拎起边上的碎木板,挡在了唐钊前面,挡住了怪物挥舞的园艺四齿叉
叉子透过木板,尖尖闪着光,差点就插入江野额头。
“球、球……”白光正满目通红,它气管发出嗬嗬的怪异声音,大叫着,浑身吹气球一样长开,撑爆了西装,痛苦不堪。
它抬起四齿叉,凶狠地朝江野戳去,江野翻滚躲开,口腔中尝到了铁腥味。
白光正一瘸一拐追着江野走,高大膨胀的青紫身躯愈显可怖,地上一路落下并排的四个黑洞,回回都擦着江野而过。
江野随手抓过一张椅子,砸在白光正身上。
碎木飞扬,白光正身体晃了晃,提起四齿叉。江野的匕首却先它一步,快准狠落进右肩,卡进它的肩关节里,以暴力迫使关节错位,韧带断裂。
白光正虎躯一震,四齿叉落在地上,口齿不清道:“还…我…”
他喉咙发出诡异的腔调,挥舞着不甚灵活的右手,没有去捡叉子,而是笨拙地甩掉身上的江野。
唐钊从后面扑上来,骑在怪物脖子上,死死抱住白光正脖子往后一扭,咔嚓一声,是他的左腕先被白光正卸了的声音。
左腿,右肩……江野翻身落在地上,抹去唇角的血,飞快扫视着面前‘巨人’的关节,心道:还差一点,就能卸了它四肢。
可他的身体已经发出了强弩之末的信号,连带着速度变慢,影响了每一次攻守的动作。
差一点。江野死死咬着自己手指指节迫使自己清醒,恨自己的身躯不如往日,不然早在折它左腿的时候就……江野急促呼吸着。
可在柏尘竹看来,这样熬下去他们都得死在这。
不能等了,不能眼睁睁看着。柏尘竹心都被吊了起来,他大脑飞快转动,思索着办法。
拼力气拼速度,他们还不是白光正的对手。就算是下毒,也只能减弱白光正的力量。
唯一的利于他们的,就是白光正的丧尸化进程加快了,现在看着已经失去人的理性。
所以还有什么办法?就算打不过,也要拖到它死。
柏尘竹忽然想起之前曾有只丧尸追在他身后,跳入水池中溺亡的模样。
这样荒唐的行径,是只剩躯壳的丧尸会做的事情。
那么现在的白光正是不是也会这样?柏尘竹眸间一道锐光闪过。
白光正拽住唐钊的手臂,江野冲过去,一脚踹到白光正身上,没想到白光正不退不让,松开抓唐钊的手转而抓住他脚腕悬空一转,他整个身子被砸进了墙里。
白光正步步逼近。
江野咳出血来,目光狠厉盯着白光正,他手指微动,从怀里掏枪。
枪声接二连三起来,手脚关节上多了几个血窟窿的人无动于衷,继续前行。
“你要的球在这里!”柏尘竹大喊着,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一闪而过又被他塞进衣服里。
白光正有了反应,它迟钝地转过头,凭借着对精神力的渴望,把目光锁定在门口的男人身上。
在它的眼里,柏尘竹怀里的东西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引起了它的‘食欲’。
它回头看了眼江野,江野身上同样有着浓烈的精神力,但那精神力斑驳,一层盖着一层,远不如门口的‘食物’来得纯正、来得香。
如果是清醒的时候,白光正能辨认出江野带着他想要的东西。而现在,只剩追逐精神力的本能的白光正转移了目标。
柏尘竹迅速拉着周灼华和白桃上车。白光正飞扑而来,门口的地面陷进去两个大坑。
“灼华姐!”
不用柏尘竹提醒,周灼华屁股才坐下,方向盘一打,车子就迅速飞了出去。
后座上,白桃定睛一看,柏尘竹手里的分明是一块石头!只是这块石头上面被缠绕了很多很多的精神力,简直快缠成了大号龙须糖。
“你快唱歌。”柏尘竹面色虚弱,他试探以白光正现在的智商,能不能认出两种精神力的区别。
答案是不能。白光正认不出它不是碎片。当石头上的精神力浓度足够大,盖过江野身上的碎片,就足以吸引白光正。
为此,柏尘竹几乎抽尽了自己的精神力。
真追上来,他们可不比江野他们能扛,一招下来,估计全得完。
白桃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狂追在后的白光正,周灼华满背冷汗,手指在方向盘皮套上捏出了痕迹,“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白桃迅速打开音响,柏尘竹撕了布片塞进耳朵里,唱摇篮曲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催化着伪人的生物露出真面目。
高挂的月亮,疾驰的汽车,清亮的女音,追在车后的狰狞丧尸,一切画面荒谬诡诞。
——
车子停在礁石边上,焦躁不安的白光正追了上来,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的模样,成了一只可怖的变异体。
柏尘竹屏着呼吸,小心翼翼捏着石头,他就在它面前,一步步倒退,直到海水淹没膝盖,他转身用力把怀里的石头砸进海里。
白光正满目通红,注视着大海。
就在三人猜测他是不是还有人类的理智的时候,他抬脚,一瘸一拐走向了海洋。
海水从膝盖往上升,闻到血腥味的变异鱼游过来围着他,像在忠心不过的拥趸。
柏尘竹眼睁睁看着它走向深海,那一步一步的走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度日如年。
身旁的白桃声音轻柔,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她道:“今天是清明节。”
海水波光粼粼,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浪。
柏尘竹亲眼见到海水没过白光正,吊着的气一松,熟悉的头疼翻天覆地而来,眼前的月与海化作一片黑暗。
“小柏!”
“柏哥!”
第53章 是野史
柏尘竹醒得早, 他扶着额头起来的时候,阵阵的头痛已经渐缓,周灼华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说自己悄悄拿了点止痛药回来。
“谢谢, 药很珍贵, 先留着。”柏尘竹示意她收起来, 他扫视过白桃和周灼华,皱起眉,“江野和唐钊呢?”
白桃道:“还没醒, 他们身体受伤比较多,但是有件事很奇怪。”
哪里奇怪?柏尘竹的眼睛像会说话, 视线一落到周灼华身上, 周灼华便解释道:“愈合速度。唐钊左手骨折, 肋骨也断了两根, 按理来说要很久恢复, 但是我给他处理后, 才一晚上, 已经恢复了一半。而江野更离谱……”
周灼华倒吸一口冷气,“明明伤的比唐钊重,可躺了一晚上就剩下些皮肉伤了。”
这么神奇?柏尘竹愣住了, 白桃以为他不信, 连忙比划起来,“是真的!我每隔一个小时就去看江野的伤口,是真的恢复得很快!华佗药都没那么神奇,你真该自己去看看!”
邪恶白桃砸吧砸吧嘴,“他是不是变成什么‘活死人肉白骨’的唐僧肉了?要不我们趁他没醒,把他(肉)分了吧。”
周灼华拍了她脑袋一下, 打趣道:“收收你的馋吧,桃子精。”
柏尘竹起身,看着外面天光大亮,路过的人们脸上带笑,像是在讨论什么喜事,撑在窗口上侧耳细听,隐约能听见‘李先生’‘复活’‘女儿’之类的关键词。
“外面怎么回事?”柏尘竹面色凝重。
昨晚的事情闹那么大,庄园里的其他人不可能不知道。
周灼华和白桃对视一眼,摇摇头,周灼华顶了顶眼镜框,“我们一晚上都在照顾你们,没顾得上去查消息。”
柏尘竹皱眉,危机感促使他躺不下去,他道:“我去外面打听一下。”
周灼华怕他一个病人出去再次晕倒,跟了上去。
他们稍微拉了个人就了解了事情。
原来是李真真马不停蹄,亲自去医院接回了李先生,对外宣传李先生先前生病养伤不便见人,现在病好了就回来了。
而白光正的失踪还没人知道,知道的人都按下不提。
庄园本就是李家的,保镖等人不完全听从于白光正,而今白光正不知所踪,李先生再次出现重掌庄园,他们就像墙头草,立刻听命于原雇主。
庄园里破损毁坏,李真真提议可以去假日酒店先住一阵子,李先生却坚持要住在原本的地方,“这算是教训。”
柏尘竹住的地方离小楼远,没有波及到。同样也因为比较远,前院热热闹闹的迎接和拜访他们都没能参与。
——
当天下午,李民年和李真真就带了礼物过来,没带其他人。柏尘竹三人接待了他们。
只是柏尘竹觉得他们之间除了碎片没有别的联系,自然没什么可说的。周灼华只关心自己人的事情,对罗州领导层换人没什么看法。
至于白桃,她瞪大了眼,无辜的眼睛圆溜溜,一问三不知,看起来傻傻的。李真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她们默契地好像白光正这个人从没出现过,也并没有因为一个人出现过交集。
因此,父女两人只是简单道过谢,送了些礼物就走了。
礼物摆在小厅里,白桃兴高采烈拿着就往车里塞,“不要白不要嘛。”
柏尘竹和周灼华分别去看了看唐钊和江野,虽然两人还没醒,但伤看着的确好多了。
“这事不要让别人知道。”柏尘竹掀开江野绷带看了看,霜雪似的脸上眉心紧蹙。
“我也是这么想的,太危险了。”周灼华抱臂挨着门口看他,一天一夜没睡,她脸上难免有疲惫之色。
柏尘竹试图把绷带恢复原状,结果缠得歪七扭八的,周灼华看他笨拙的动作看得一阵好笑,缓缓走过来,“不是这么缠的,我来教你?”
柏尘竹来了点兴趣,卷了卷袖子,“好。”
——
又过了一天,江野先醒了过来。
柏尘竹跟周灼华学了些包扎技术,正低着头给江野包扎,听他忍着闷哼,抬头见人额头冷汗涔涔,便挑了下眉,“你说你,平时拽的要死,现在被个丧尸打成这样。要是我们不把它引走,你还真打算死扛?”
“嗯。”江野拨弄了两下手臂上绷带绑成的蝴蝶结,合理怀疑柏尘竹在公报私仇,“它没有痛觉,对自己身体感知慢,只要卸了它四肢,让它不能行动,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柏尘竹摇头,并不认同,手上一用力,江野便倒吸一口气,求着他轻点。柏尘竹道:“你这法子要命得很,万一你先被打死了呢?”
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性。赌狗江野沉默了,竟然开始赖皮,他一拍大腿,“你不是会救我吗?”
柏尘竹怎会听不出来他的逃避,好笑地给了他肩头一拳,“犯浑!谁会救你?”
江野捂着肩膀喊疼。
柏尘竹知道他在装,没理。但江野喊疼喊久了,他心里的犹豫便增加了,拉开他衣服看了看,“哪里疼?”
江野可怜巴巴,“你说不救我,我心里疼。”
柏尘竹:……
“皮,是吧?”他好气又好笑,给江野勒紧了绷带。
一番胡闹,逃避话题的江野便乐得笑开来,身体左摇右晃,害得绷带裂开,又被抽了一下,安分了。
“下次别这么莽撞了。”柏尘竹低头给他拉了拉绷带,正儿八经道,“你把我推出门去你自己怎么办?还真当自己无所不能?”
“我不想欠谁人情,你也一样。”柏尘竹冷漠道,“要是你因为我死了,我只会恨你。”
江野又笑了。
柏尘竹心里泛起疑虑,他记得江野虽然常笑,但绝不是这么一种眼神放空的、带着点傻里傻气的笑容。
跟个傻大个似的。
他犹豫着,试探着朝江野挥了挥手指,江野一把抓住他的手。
柏尘竹心底的担忧更重了。
江野目露痴迷,以一种全新的眼光仔仔细细地看他,“阿竹,你好漂亮。”
漂亮?柏尘竹顿了顿,有些惊讶看着他,试探问:“哪里漂亮了?”
江野抬手摸了摸柏尘竹身后的空气,“你的翅膀五颜六色的,特别大,特别漂亮。摸起来冰冰软软的,跟天仙似的。”
哪来的翅膀?柏尘竹背脊一冷,摸了摸江野额头,又不见发热,再摸了摸江野其他部位皮肤,分辨不出来的他迅速起身开门,“灼华姐,快来!”
不光是江野,唐钊也出现了类似的幻觉,他们眼中的世界就好像是现实和幻想的结合体。
好在除了出现些幻觉,两人还算安分,没有乱来,他们的幻觉也随着伤势的变好逐渐消失。
——
恢复正常后的江野捂着自己额头,想起自己犯过的蠢,低着头就不想说话。
偏偏柏尘竹还在他身边用夸张的语气面无表情道:“哇~是蝴蝶翅膀呢!”
“五颜六色!”
“还又冰又凉。”
柏尘竹把脑袋凑在他肩膀上,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后边带着笑意道:“要不要再来摸摸看?”
江野单手把他脑袋推开,朝看戏的众人解释道:“是升级、是进阶、是进化,怎么想都可以,和阿竹的头疼差不多,是好事。只是短时间的错乱,再说一遍,我没疯!”
这下子‘哇哦’的人变成了唐钊,听说是‘升级’,他高兴得沿着大厅跑了两圈。又凑过去对着白桃看上看下,旋即很是失望。
白桃莫名其妙,“你找什么?”
“桃树精,你身上的桃子没了,幻觉完全没了,我升级结束了?”唐钊挠了挠头。
白桃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气得急得追着他打,两个人绕着周灼华转圈。周灼华一会儿拦这个一会儿拦那个,哭笑不得,“别闹了别闹了。”
“你们养伤的时候,李民年来过一次。”柏尘竹坐直了,说起正事,“我把他打发了。既然碎片到手,我们没必要再和他们来往了吧。”
柏尘竹的行事风格向来很‘独’,江野没醒,他就全凭自己心意做事。
江野摇摇头,陷入沉思,“不,我们还有可以谈的事情,在这之前,阿竹,你先陪我上街转一圈吧。”
这两天,柏尘竹是出过门了,但江野几乎都没怎么出过门。
柏尘竹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出个门总还是愿意的。
——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柏尘竹跟人换了个椰子,撬开外壳,抱在怀里时不时喝一口。他走在江野边上,江野看景,他就看江野,揣测江野上街是为了看什么。
“你上街找什么?”柏尘竹到底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
江野一个转身偷袭,早有防备的柏尘竹抱着自己的椰子利索躲开。
江野瞧他那护食模样,乐得捧腹大笑。
柏尘竹瞥了他一眼,老神在在喝自己的饮料。
江野不闹了,他顺了口气,背着手优哉游哉道:“你觉得李民年怎么样?”
“挺好的。虽然老了点,但会来事,也受人爱戴。”柏尘竹实事求是道,他有专门和周灼华出去了解过信息,也特地关注了下这两天李民年的动态。
在他眼里,自从解决白光正后,李民年就紧抓时机脱离了软禁的状态,在大家眼里‘活’过来了,回到了主宅。
从回到宅子开始,李民年就不断地工作,异能者招募组队、渔民出海计划、粮食种植等等各项工作不断统筹推进,连秘书部都是齐全的。
和李民年一比,白光正更像是个‘守江山’的摆烂富二代,只要自己够强,那么就没人敢来抢‘富二代’的钱。
“不少人上门来见他,他还给我们送了许多食物表示感谢,说等你醒了想和你再见一面,不过我觉得好像没那个必要。”柏尘竹直言道。
他顿了顿,“你是不是另有想法?”
江野颔首,“我有一个初步的想法,你听听。”
“你们曾经问我,为什么不把碎片的事告诉那些能影响深远的大人物。”江野眯了眯眼,“我当时说什么来着,因为能知道碎片的事的都已经不在了,而不知道碎片的事的不会轻易相信。”
说到这里,柏尘竹已然明白了,“你觉得有李真真作证,经历了这么一遭的李民年会信。”
江野沉沉叹了口气,“只有我们几个可不行啊。就我所知,它们人数不少,我们需要盟友。”
但是盟友去哪里找呢?这些新基地的领主们就很不错。
柏尘竹了然他的意思,点点头,“的确。我支持你这个想法,但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他们并肩走过街巷,站在海边,巨大的轮船似的假日酒店立在岛中央,剪影像一道可靠的山。
江野盯着那巨大的‘船’,扯了扯唇,“阿竹,我还记得你给我讲过的那个故事。故事的结尾,坏主角毁了劳什子的‘末世希望’,最终灭世,人人唾弃。”
“我这里有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你想听吗?”
“想听很久了。”柏尘竹点点头。这些时日的相处,足够他从江野这里模模糊糊知道了很多,但那都只是一些影子。
“是吗?”江野笑了笑,和他讲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结局,他补全了故事的前因后果,如同给野史重修,纠正成了另一个全然陌生的故事。
在柏尘竹所看过的故事里,江野是绝对的主角,他一切顺风顺水,左拥右抱,最后率性而为,建立了最大的基地,却偏偏毁了丧尸病毒的疫苗,是个全然的坏人。
但是在江野嘴里,起码在结局上,他并不是轻而易举得到一切的‘武神’,他摸滚打爬到最后,有亲友,有自己珍惜的基地。
但是这一切都因为一个从天而降的种族而毁灭。
在面对不知敌友的陌生来客时,人类分为了两个阵营……
日光渐渐走向西边,手里的椰子早就空了,剩下一个壳。柏尘竹听完久久沉默,甚至有些疑虑。
他所知道的‘江野’的故事,更像一个什么都不清楚的旁观者意淫出来的,而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所以那个‘作者’,他真的是作者吗?还是庄周梦蝶不自知。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如果不是认识你那么久,我都不信。”柏尘竹把椰子丢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唐钊他们也叫上吧,要是李民年不信,我们走就是了。”
出于他们意料的是,他们去见李民年的路上很是顺利,李民年甚至主动屏退了其他人,留下李真真。
他们在一个会议室里见面,说是会议室,其实有些简陋,只有房间中央有个略大的圆桌。江野坐在了李民年对面,柏尘竹视线一扫,坐在了他旁边,其他人纷纷落座。
李民年开怀笑道:“小友于我和真真有恩,有什么事,但说无妨。”他早就做好了江野会来的准备,也想好了各种对于他们的安排。
但江野要说的事,不在李民年预料之内。
江野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知道虫族吗?”
第54章 天外客
他这一话出来, 在场的人都有些摸不着脑袋,而和江野沟通过的柏尘竹不露声色,打量着周围人的神情。
李民年的笑容不变, 他摸了摸自己秃了大半的脑袋, “我是不太懂年轻人的时尚了, 这个什么虫族, 是什么东西?真真啊,你知道吗?”
虽然已为人妇,孩子都要成年了, 但在父亲眼里还是个女孩的李真真摇头,“我也不懂。”
与柏尘竹交谈, 江野很轻松, 因为他知道柏尘竹从另一个方面‘了解’过他。但是对着一无所知的外人, 江野竟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江野试图从最初说起, “你们可知道这次疫情从哪来的?”
对于这点, 李民年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他眯着眼, 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知道。最初是从中央开始的。”
他摇了摇头, 十分痛惜, “中央损失惨重,各方人马云集救援,结果没想到病毒来势汹汹……唉,此次疫情,京城恐怕是第一个沦陷的丧尸城。”
江野追问:“更准确些呢?疫情病毒哪来的?”
李民年一时语塞,他按照传言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中央实验室!”
“不是。”江野否定了他的推测, “那不是我们人类能造成的。”
他的记忆太过混乱,掺杂着前世今生,而他叙说的时候,总不能说这些事情他都经历过,他都亲眼见证过,因而肯定都是真实的。
别人只会当他有臆想症。
那么哪些东西存在,可以拿来说,哪些不存在,要按下不谈。江野皱紧了眉头,看向作为旁观者的柏尘竹,唤道:“阿竹。”
接受到他求助的柏尘竹沉默了下,在一番心里抗拒后还是选择戴上了社交面具,他十指交叠在桌上,“你们相信有外星人吗?”
不待众人各抒己见,他强硬道:“相信不相信的都不重要了,事实上就存在外星人,且各国领导层都知道这件事,他们还共同签下过宇宙联盟和平协议,加入了宇宙联盟,只是觉得此事重大,公布弊大于利,都没有公之于众而已。”
李民年动了动嘴唇,柏尘竹猜到他要说什么,率先来了一句,“我家里有人在中央做事,所以我们都知道。”
而唐钊的下巴已经要掉地上了,在玩手指的白桃一顿,坐直了,本来在打盹的周灼华也清醒过来。
“前面说了,外星人存在。”柏尘竹不等他们脑子反应过来,继续道:“而虫族,是天外异族,丧尸病毒的研发者,他们在地球用人类做实验,实验失控流传出丧尸病毒。”
李民年又动了动嘴唇,柏尘竹猜到他要说什么,又来了一句,“我家里有人,所以我们都知道。”
唐钊从地上捡回自己的下巴,默默捂着唇,他什么都不知道。
白桃和周灼华面色凝重,但都没有说话。
柏尘竹干净利落道:“宇宙联盟禁止高等文明干扰低等文明发展——没错,我们是最底层的低等文明,所以在地球上的虫族要毁尸灭迹了,它们广泛地散播病毒,导致各地疫情在短时间爆发,要伪装成和恐龙灭绝一样的自然进化事故。”
李民年胡子动了动,柏尘竹猜到他要说什么,“我家里有人,所以我们知道。”
唐钊已经被连着几句的“我家里有人”惊麻了,他家里为什么就没人知道呢。
李民年沉默许久。而李真真脸上已经有了隐约的怒意,她认为柏尘竹是一派胡言,用拙劣的谎言来戏弄他们。
柏尘竹继续道:“如果不加以阻止,我们即将面临的是一个强大异族的灭种计划。”
他瞥见了李真真的表情,加了一句,“对了,碎片你们知道吧?那是宇宙联盟留下的联络器,李小姐可以作证。”
“碎片我知道,它上面有精神力会吸引丧尸,能减轻被感染的人类的痛苦我也知道,但是怎么可能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什么宇宙联盟的东西,简直是天方夜谭!”李真真疾言厉色,认为柏尘竹不该在这种场合玩笑。
李民年抬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那口水还没咽下,柏尘竹就一针见血道:“我知道李先生有异能能辨别我们说话的真假,李先生,你觉得我说的是真是假?”
又是一个重磅炸弹。
现在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地看向了李民年。
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居然觉醒了异能?!
李民年含在口里的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面对女儿震惊的表情,他只是拍拍她的手臂,“这小子,呵,眼睛太利。”
他对女儿解释着,“那天其实不止白李,我也被伤着了,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只是没想到后来又活了下来,还阴差阳错觉醒了一个小小的异能。”
“不过,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李民年眸光锐利,“小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柏尘竹一张口,李民年就堵了他的话,“莫非,也是家里有人?你既然知道我的异能,又何必再编理由。”
“所以我没打算编理由,李先生。”柏尘竹露出客气而疏离的微笑,“我只是想说——”
“你猜。”
众人:……
信息量太大,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江野唇角微翘,他敲了敲桌面,“说回要事,联络器我们在收集拼凑了。但这只是其中一种法子,既然打算灭种,那肯定会不时监测情况,罗州蒸蒸日上,早晚会被盯上。现在不做打算,到时候为时晚矣。”
“李先生,你也不想稀里糊涂就出事吧?”
说到这里,江野眸色滑过一瞬暗光,各种阴暗的情绪纷纷扬扬冒出头来。
凭什么我要教他,让他和我一样经历那些不好么……
柏尘竹察觉他情绪不对劲,捏了捏他胳膊,见江野回过神,便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人别走神。
李民年跳过了无意义的真假辩论,直接问:“异族,长什么样子?有什么能力?”
其他人都在看江野和柏尘竹,柏尘竹也在看江野。
说起来,小说里压根没描写过异族。所以这是导致最终男主所建立的基地毁灭的罪魁祸首?柏尘竹眸中带了些探究,他也好奇异族的面貌。
江野认真想了想,给了几个词,“类人,雌雄难辨,但偏男性外貌,头上拥有两根触须,还有锋锐的砍刀一样的翅膀。”
“它们战斗力很厉害,一般不会在明面出现,也不会留下自己痕迹。它们藏得很深。”
李民年咀嚼着他的字,“有触须、有翅膀,那是否可以伪装成人?”
江野点头,“可以。它们身材高大,也很好认。还有异能——”
“雄虫拥有精神力,雌虫身体强悍。”他顿了顿,“这和我们现在的精神系异能和力量系异能相近。”
这意味着什么。
在场所有人心思难辨,面色古怪。
它们在按照自己种族特性来对人类进行实验?
周灼华神情凝重,在她旁边的白桃道:“它们的实验,总不会想把人类改造成它们这样吧?”
唐钊用手肘戳了她胳膊一下,“平白无故让人类拥有异能?哪有这种好事,想疯了!”
李民年深吸了几口气,缓了许久,才继续和江野谈如何防范异族乃至接下来的事情。
回到自己地盘后,唐钊和白桃追着江野问问题,而周灼华喊住了柏尘竹。
周灼华一针见血道:“你能看出李民年的异能,是因为你自己的异能?”
柏尘竹不明白周灼华的意思。小队的人经历过韩玉烟的事情,应该都知道他能看出同为精神系异能者,也自然能观测出他们的异能。
他点了点头。
周灼华拉着柏尘竹的胳膊到走廊上,低声道:“下次这样的事情你让江野说就好了。”
她难免担忧,“他异能强悍谁要下手都得掂量一下,但你只比我们多了个精神力,万一对方因此要对你下手怎么办?谁也不想多一个能看穿别人异能的家伙,匹夫无罪的道理你该懂。”
原来是在担心他。柏尘竹讶然。
心情忽然就像晒过太阳的花,绽开来,暖洋洋的。他静静听完了周灼华的话,把头发撩到耳后,露出个诚心实意的笑来,“好,谢谢你,灼华姐。”
“灼华姐,阿竹,你们过来一下。”江野朝他们喊道。
几人便坐在平时吃饭的圆桌上。
江野把三块碎片一一拿出来,拼在一起。神奇的是,两个半圆合成一个圆环后,小球竟能顺利卡进圆环内旋转起来,浮现起莹莹的冰冷的铁光。
“这小东西这么小,真的有用吗?”趴在桌上的白桃盯着不符合机械原理的碎片直皱眉。
江野哑然失笑,“它只是个核心,真正的太空联络站大得很呢。只是被击毁后,只剩下这么个难以毁坏的核心。”
“只剩个核心?那它现在还有用吗?怎么用!”白桃着急地从桌上立起上身。
“不需要我们用,我们也用不了。”江野松开手,碎片浮在半空,小球和圆环无风自动,缓缓旋转着,“只要拼合在一起,就是一枚会自己监测并且发射信号的联络器。”
“什么意思?”白桃迷惑了,“自己监测?监测什么?人类数量?人类那么多,这也太天方夜谭了。”
江野笑着,“还有比这更天方夜谭的呢。记得吗?我们人类本身就有微弱的精神力。”
白桃不以为意:“精神力能做什么?”
想起至今精神力的种种用法,无不是针对脑海的。一旁的柏尘竹陷入思考。
江野解释着,“人类的精神力总量是有限度的,剧烈的精神力总量变化证明族群的不稳定,会导致联络器自发往联盟发送警惕信息——这是柏尘竹家里的人说的,说这是签下的联盟条约里的一条,联盟收到信号会及时巡查。”
“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白桃幽幽道,“早不来晚不来,出事了才来,真要这样,怎么不一开始就派人来,我们在别的地方都有大使馆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唐钊提醒道:“大使馆很显眼的,万一都出事了呢……”
这么明显的破绽,对方没理由不管。
卧槽!白桃捂了嘴巴,瞪圆了眼。
精神力总量。周灼华食指抵着下巴思考着,她抬起头,把被白桃和唐钊扯远的话题拉回来,“按你这么来说,虫族不可能大规模来到地球,何况它们的雄虫还有很厉害的精神力异能,那就更不可能来了。”
“对。”江野笑道,“灼华姐一如既往厉害,其实现在地球上的虫族并不多——但那是和80亿人类比,现在人类数量锐减,越往后越少。而它们种群最出名的就是战斗,还能飞。这些都很棘手。”
“等等!”唐钊发出比周灼华更响亮的声音,他睁大了眼,看向柏尘竹,“柏哥你不是失忆了吗?你怎么还记得什么家里的人,是那天遇到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吗?!”
江野和柏尘竹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俗话说,一个谎言要用另一个谎言来圆,两人竟都忘记了‘柏尘竹失忆’这件事。
柏尘竹按了按太阳穴,有些头疼,比骗外人心理负担更重的是骗自己人,可是没办法,难道要说:其实我是穿书的,江野是重生的,所以我们知道这些事。
疯了吧。
这比证明有外星人难多了。
柏尘竹放弃思考,撑着下巴侧脸盯着江野,把烂摊子甩给了他。
江野侧过头道:“他是失忆了,但是我没有。”
江野艰难地圆回来,“我和他之前是同学,是朋友,关系很好,他失忆前把事情告诉我的。所以我具体也不知道是他哪个家里人,但不管是谁说的,现在这些碎片、异能不都在眼前吗?这就可以说明都是真的。”
针对‘关系很好’这个词,旁观了早期两人针锋相对的周灼华没有吭声,只是皱了下眉。她知道疑点很多,让她来找,柏尘竹和江野那拙劣的回答简直就像个筛子一样。
她虽然没有李民年的异能,却也能隐约辨别真心假意,便没有开口说话。比起嘴上的话,她更相信论迹不论心。
这些东西他们很久之前就说过,只是当时江野说得隐晦,大家都是一知半解的,直到今天经历种种,才把面纱完全揭开。
也许是早有心理预期,三人并没有太多疑惑,很自然地接受了,只是有亿点点细节的疑惑。
柏尘竹拍了拍手,吸引注意力,“好了,话题跑远了,我们在讨论碎片的事。既然碎片已经到手,我们该考虑下一步了。第四块碎片又在哪?”
江野说出一个地址,“鹿鸣古城。”
柏尘竹心里算了算路程,那地方远,就算开车,以现在的状况也要好些天。
“只有你知道碎片的地址吗?江野。”周灼华严肃道,“这件事很重要,如果你说的虫族也知道的话。”
“它们这个时候应该不知道。”江野想了想,“应该。”
“如果我是他们的头儿,”周灼华沉声道,“既然都杀了那么多人了,那我不会放任对我有害的东西不管。这一路上我们都很顺利,但后面得越发小心了。”
众人的心情一时都沉下去。
周灼华深深呼吸一口气,提起笑来,“好啦好啦,我只是提醒一下。咱们也别急着走,这几天先收集些物资做好准备吧,要往山里去,需要准备的东西多着呢。”
回到房间,柏尘竹还记着周灼华的话,他问,“江野,那些碎片的位置,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野顿了顿,坐在床边,“最初的时候,谁也不知道那是碎片,只是落到变异体手里,就像浮云市的变异牛、罗州的白光正一样,它们为祸一方,被各基地的领主注意到,围剿后作为胜利品落入手中。”
“我们从当年幸存者口中知道它的用途后,就尝试联合各基地一同搜寻。幸运的是,碎片掉落的范围围绕着当初被击落的位置,并没有离得太远。但最后总共只找到了四块碎片。所以迟迟没能发挥作用。”
“而最后一片,我也只是知道大概位置。”
因此,他一醒来,就迫切找到几块碎片,少走十年弯路。
他当然救不了所有人,但只要事情解决的够快,还没感染的,能活下来的人或许就更多。
柏尘竹拄着下巴思考,“所以你的意思是,以前的四片碎片的搜寻过程,都没有遇到虫族是吗?”
“对。”
柏尘竹点点头,挨着桌边斜站,其实他一直是个悲观主义者,现在难免就萌生了各种不好的猜测。
他们竟要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种族为敌。
柏尘竹玩笑道:“江野,怎么办,我不想干了。要不你跟我跑路吧。”
两人一站一坐。江野闻声,低头捏了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骨肉匀称的手并没有太多软肉,体温偏低,凉凉的。
江野朝他眨眨眼,“可是这一路上,不都是我拐了你,让你跟着我跑吗?”
柏尘竹歪了下头,眉眼弯弯,“原来我是个可怜的、柔弱的人质吗?”
江野拉了下他的手,柏尘竹好奇他想做什么,便顺着力道俯下身子,不料被人轻佻地拍了两下脸。
柏尘竹怔然,又听江野肯定道:“是啊,你早就是我的人了,还能跑哪去?”
“嗯?”柏尘竹回过神来,摸了摸脸侧。
他直起腰,沉思几秒,一改方才的戏谑,很严肃地对江野说,“你得改改你那轻浮的言语习惯,不然容易叫人误会。”
如果不是他足够了解江野,他就会觉得江野在给他什么不得了的暗示。
柏尘竹忍江野的轻浮忍很久了。
江野疑惑问:“干嘛?误会什么?有什么好误会的?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柏尘竹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像刚刚的话,你不能随便对人说。”
“我能对谁说。”江野松开他的手,往后双手一撑,含笑看着柏尘竹,“我又不是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就能聊起来。”
柏尘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或许是他性取向特殊,所以多心了些,江野本身也没什么错。直男之间总是没分寸,坐大腿什么的屡见不鲜。
他便按下不提,跳过这个话题,转身要出去找唐钊,准备清点下物资。
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回首,只见江野一脸紧张,“喂!你真生气了?”
江野烦躁地挠挠头,以为他在生气刚才‘绑匪和人质’的玩笑话,于是努力解释,“别气啊,我就是字面意思。”
“而且,那些玩笑话我只对你说的。”
……
什么叫只对你说?柏尘竹深深吸了口气,“你……”
“我怎么了?”
“闭嘴。”
“啊?哦哦。”江野眼巴巴看着他。
第55章 掰不弯
离开了屋子, 离开了江野,柏尘竹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流动起来,没有再陷进奇怪的停滞中, 连着忽上忽下被迫过山车的心脏也好受许多。
走在他边上的唐钊在叽叽喳喳算着账本, 两人正打算拿些用不着的东西换一些存粮。
想当初, 柏尘竹借住他家时, 唐钊就最爱每天数一遍家里的存货,焦虑得不行,但在两人启程要离开时, 却给柏尘竹分了满满一大包的物资,十分大方。
现在由他来清点和采买, 柏尘竹最是放心, 因此偷了个懒, 微微出神想着别的事情, 时不时应两声唐钊的话。
虽然也不知道应了什么。
“柏哥?柏哥!”
拎着东西的柏尘竹回过神, “怎么了?”
“你总是心不在焉的, 又和江老大吵架了吗?”唐钊有些不满他的失神, 毕竟唐钊可是很认真在数着数。
“怎么会这么说?”柏尘竹哑然,“什么叫又吵架?我很少和他吵架。”
唐钊敷衍地‘哦’了一声,用写满不相信的眼神看着他。柏尘竹拍了他脑门一下, “别乱猜。”
唐钊单手抱着脑袋倒吸一口气, 怨气深重,“柏大哥,柏老师,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啊,怎么总是这么老成,还有, 别老拍我脑袋,会变蠢的。”
“我皮囊年轻,灵魂可成熟了。”柏尘竹冷着脸腹诽,说不定你知道了都得喊我老男人。
唐钊打了个冷颤,“那按你这么说,我皮囊更年轻,是不是就更成熟了?成熟成老爷爷了。”
他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笑嘻嘻的。
柏尘竹却没有理会他。
唐钊以为他又出神,抬起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又蹦又跳,被柏尘竹单手摁下去。
柏尘竹眯了眯眼,远处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小竹!”她喊道,清冷的面上有了笑意。
是韩玉烟,她到罗州了。
“你果然比我早到了。”韩玉烟和他一同缓步走着,唐钊任劳任怨抱着物资走在他俩后边。
唐钊抱着的物资用‘一车’来形容都算少了。韩玉烟几次回头看唐钊,“你一个人拿那么多东西没问题吗?”
唐钊颇为受宠若惊,他抬头挺胸抱着比他还高的采买物,摇摇头,“我可以!”
韩玉烟讶然,“你力气那么大,异能者?”
“小姨。”柏尘竹打断了她的问话,以及唐钊还未出口的回答。他毕竟不是原主,始终对陌生人抱着警惕防备的心。
两人简单聊了聊。柏尘竹便知道她今早才到的罗州。
“没想到白先生失踪了,好在白夫人还在,她让我先休息,晚些带我去见白少爷。”韩玉烟感慨着,“接下来我会在罗州待一段时间,你呢?小竹,陪小姨住一阵子好不好?”
她停下脚步,认真看着柏尘竹,面容清冷,却令人忍不住亲近。
他当然不会留下,但是身体似乎和他在作对,柏尘竹咽了下口水,忍住脱口而出的‘好’。
等等,身体在和他作对?柏尘竹立刻反应过来,一切源于眼前看似无害的人。
仅有的耐心被消磨殆尽,他冷下脸,不复方才的亲近,“收起你的异能,不然别怪我动手。”
韩玉烟吓了一跳,她后退半步,震惊地看着柏尘竹。既因为柏尘竹能看穿她的把戏,也因为柏尘竹要对她动手。
她那个怯懦的、没用的外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
此刻韩玉烟是一个人来的集市,当然不敢乱来,因此很快收起自己的精神力。
唐钊闻言也吓了一跳,他这时再看韩玉烟,那股子好感少了大半。
柏尘竹有些烦扰地按压着鼻根,“再对我还有我身边人用异能的话,小姨,别怪我,我只是为了自保。”
韩玉烟似乎有些恍惚,而后欣喜若狂,“你、你也是异能者?难道还和我一样?你知道这种异能多难得吗?”
她曾以为只有她的异能如此特殊,没想到眼前就有一个。韩玉烟盯着他的眼神堪称狂热。
柏尘竹清楚她说的“一样”指的是精神系这回事,精神系有多稀罕他是清楚的,韩玉烟的反应是意料之内,他没有回答。
韩玉烟便觉出气氛的微妙,她皱眉解释着,“小竹,我没有坏心思,只是觉得你失忆了忘了家里人,对我始终有隔阂,用异能只是希望你能多陪我一段日子。”
不管理由真假,柏尘竹都觉得好笑。如果是异能影响得来的结果,那还有什么询问的必要?
柏尘竹冷着脸继续往前走。
韩玉烟快步走了上来,急道:“真要离开那么急吗?不多呆两天?”
柏尘竹道:“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韩玉烟沉默着,忽然道:“既然你来得那么早,那见过白李了吗?也就是那位白少爷。”
“见过。”柏尘竹道,“他已经变成丧尸,救不回来了,你还要留在罗州?”
韩玉烟没有吭声。
三人从集市一路走回了庄园,意料之内的是,韩玉烟也住在庄园里,只不过不在他们附近。
临到庄园门口,韩玉烟道:“我知道他很可能救不回来了。”
她道:“可是那又怎样呢?白夫人没打算放弃他,要养着他。我可以借此机会,重组实验室,研究丧尸,说不定就可以制造出疫苗。”
柏尘竹没想到她有这个心思,再看韩玉烟坚定清冷的脸庞,便觉得自己一叶障目了些。
他单看到她是原主的小姨,看到她的异能,却没注意到她的另外一层身份。
如此年轻的学者专家,说不定这能研究出疫苗。也怪不得先前白家要派人护送她过来。
再看她时,柏尘竹语气缓和了不少。
“小姨。”柏尘竹低声道,“我过几天就要离开了。我住那边屋子的顶层,你有需要可以过来找我。”
他给韩玉烟指了个方向。
韩玉烟记下了位置,发出邀请,“我打算下午去看看白少爷,你愿意陪我去一趟吗?李小姐也会过来。”
左右无事,柏尘竹答应了下来。
——
回去后,柏尘竹把韩玉烟的事情和江野说了一遍。
江野坐没坐相摊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闻言刚要开口,便看到唐钊蹲在边上收拾东西。
他想了想,朝柏尘竹招招手,往房间走去。
这是有事不方便在外头说,柏尘竹看了眼唐钊,快步跟了上去。
偷偷竖起耳朵的唐钊看着关上的房门,面色越发古怪了,他嘀咕着,“怎么天天在说悄悄话,奇了怪了。”
江野进门就摊在床上,“韩玉烟啊,她以后可不得了。疫苗就是从她那开始有进展的,只可惜英年早逝。”
“因为什么?”柏尘竹拉了椅子坐下。
“不知道。”江野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有说她杀了白李,有说她做了白光正的三……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事实就是她死在了罗州。”
柏尘竹觉得这些谣言都不太可能,毕竟韩玉烟看着只是个普通的专家,虽然有着古怪的能迷惑人的异能……想到这里,柏尘竹捏了捏鼻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中招了,不然为什么总想替她说话。
他分明才见这人第二面。
柏尘竹道:“韩玉烟要我下午陪她去见见白李,你要不要去?”
“我去干嘛?”江野哼哼。
“做我的保镖啊。”柏尘竹理直气壮,“走不走?”
江野哼了一声,打了个跟头起身,拉了拉衣摆,略微惋惜,“不去了,我要去和李老头聊聊异族的事情,晚上你要是没回来我就过去接你。”
柏尘竹不甚在意,“也可能是你比我晚。”
江野挑唇,混不吝笑道:“那你就来接我啊,我超级高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整得跟他要去幼儿园接小孩似的。柏尘竹都能想象出来江小野眼巴巴看着门外等人接的模样,一时失笑,摇了摇头,“别贫了,去看看午饭吃什么。”
——
下午,唐钊踊跃举手,要跟着柏尘竹去见韩玉烟和白李。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也想研究研究丧尸。
几人这段日子以来没少遇到丧尸,只是从未停下来好好研究过。
两人往约定好的地点走去,唐钊看看柏尘竹,又看看前方,再看看柏尘竹,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柏尘竹抱臂幽幽道:“有事就说,鬼鬼祟祟的。”
唐钊趁机问出了心里放了好久的疑问,“哥,你和江老大天天在房里嘀嘀咕咕什么呢?”
“呃。”柏尘竹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就、就说些话啊,能做什么。”
“哦。”唐钊看着不是很信。
两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柏尘竹换了个话题,“唐钊,我记得你谈过的吧?”
他记得这家伙有个早恋的女朋友来着。
话一出口,柏尘竹便有些懊恼。现在丧尸遍地,说不定唐钊女朋友就在其中,他问起这事情,不是戳人伤口吗?
然而唐钊的反应很平淡,不见难过,不见悲伤,平淡得好像压根没这回事,但事实上他点点头,承认了,“不到两个月,算吗?”
柏尘竹没想到现在刚成年的小孩这么开放,他无意打听唐钊的隐私,只是压低声音,略微尴尬地问:“你觉得朋友和对象的区别在哪?”
唐钊震惊地看着他,“哥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柏尘竹:?
“什么意思?我怎么会清楚?”柏尘竹皱眉。
“可是……”唐钊抬起手指比划了两个小人,小人们还黏在了一块儿,恰如整天黏在一起的某两个人,“你和江老大难道不是……?”
柏尘竹毫不客气撸了他狗头一把,“净瞎说,我清楚还需要问人吗?”
原来是误会啊,唐钊便长长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二次元的东西哪会出现在三次元,是我想歪了。”
亏他还不自在了一段时间,还想要不要避嫌。他挠了挠头,“朋友和对象,区别还是蛮大的,这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嘛?”
柏尘竹虚心求问,“比如?”
“朋友关系再好也有距离啊,肢体接触也少,比如我就不会和哥牵手。”
想了想那个画面,柏尘竹觉得自己大概会失手把唐钊脑袋按墙上。
“对象就不一样,那肯定肢体接触会多很多,比如拉手啊抱抱啊亲嘴啊之类的,而且能做对象,肯定是因为对方对你有吸引力,所以会忍不住看对方,会忍不住接近,甚至有时候会有种‘食欲’……咳咳,仅供参考啊,我只拉过小手,不清楚更深的事。”
唐钊说着说着,自己先别别扭扭地脸红了。
亲嘴?拉手?抱抱?柏尘竹一一对比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区别真的挺明显的,他就没必要纠结那么多,说来说去还得怪某个总是没分寸的人。
就算是有些好感,但直男不可能掰弯。柏尘竹想,以后还是拉开些距离比较好,对谁都好。
他拍了拍唐钊肩膀,“感谢。”
虽然不知道自己帮助了什么,但唐钊还是很高兴地咧开两排白牙。
第56章 来接你
绕过变成荒地的蔷薇花园, 到了熟悉的小楼,不仅韩玉烟在,李真真也在, 李真真身后还跟了两个荷枪实弹的保镖。
远远看着, 保养良好的李真真竟和韩玉烟看着差不多年纪。
柏尘竹刚要带着唐钊过去, 脚步一顿, 忽然觉出异样。
一二三四……柏尘竹粗粗数了数人数,又和他感受到的精神力比对了一下。
唐钊探头探脑:“哥,怎么了?”
“有些奇怪。”柏尘竹想了想, “我自己过去,你帮我做一件事。”
——
“你来了。”韩玉烟看见孤身而来的柏尘竹, 对他笑了笑。
她正要给双方介绍一下, 李真真摇了摇头。
柏尘竹意简言赅:“我们认识。”
省了多余的寒暄, 三人进入屋内。
他们并没有直接进入一楼, 而是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从二楼往下看, 柏尘竹这才看清楚楼下的白李。
原是李真真画地为牢, 把大厅的一块地方圈起来给白李活动,白李四肢都连着厚厚的铁链,在一楼大厅徘徊着, 一行一动都有着铁链声。
“我希望你能救他。”李真真看着楼下面目全非的丧尸道, “这不仅是作为母亲的私心,也是基地的需要,我愿意让白李做你的研究对象,以后小楼就是你的实验室,你可以招揽需要的人才,可以提出设备要求, 可以……但你唯独不能伤害他。”
韩玉烟揣着兜,冷酷道:“打针,抽血,吃药,算伤害吗?”
李真真摇摇头,“我指不可逆的、永久性的伤害。”
韩玉烟便难得露出点笑来,“小姐仁义。但是现在这样,我们怎么近距离看呢?”
李真真思索着,朝身后两个保镖道:“把他抓起来。”
柏尘竹抱臂挨着柱子看,不一会儿,白李就被困在了十字架上,几人从二楼下来。
这也是柏尘竹头一回接近丧尸,溃烂的面容依稀能看出男孩本来的面目,青紫的肤色,肿胀的身躯,近乎黑色的血,还有变得像大力士一样的怪力气。
他吼叫着挣扎时,十字架都随着他摇晃。
柏尘竹心里有了危机感,离十字架上的丧尸远了些。
韩玉烟正和李真真说话,她时不时瞥过挣扎不休的白李,忽然道:“李小姐应该知道,人类被感染后,会变成丧尸或异能者,这几乎是两种方向的极端变化。就算是实验,也得有对照试验。”
什么意思?抓了丧尸不够还要抓异能者?柏尘竹蹙眉看着她。
李真真面露犹疑,“你的意思是?”
“正好,这里不仅有丧尸,还有个珍贵的精神系异能者。”韩玉烟转身看向柏尘竹,面容冷厉,吐出锋利的话,“很适合做实验。”
李真真顺着她视线看去,“你打他的主意?我不同意。”
韩玉烟一个响指,小楼三楼冒出了许多人,都拿着武器,枪口对准了楼下的男人。柏尘竹一眼过去,觉得这些人很是眼熟。
他想了想,很容易就想起来是当初和韩玉烟初遇时,保护她的那群人。
看来都被策反了。
小楼里居然藏了这么多人,韩玉烟竟然提前来过。李真真不可置信,“你要做什么?我爸爸给你那么多人,不是让你对我们的客人失礼的!”
韩玉烟冷漠道:“李小姐既然可以牺牲自己的儿子做实验,那么我牺牲一个外甥,无可厚非。”
比起近在咫尺的柏尘竹更好奇韩玉烟的异能,“你能看出我的异能?”
难道这世界上除了他,还有别人能通过感受精神力猜出异能?
“猜的。”韩玉烟道,“你也没怎么藏。”
韩玉烟观察力向来不差,柏尘竹能对她的异能那么敏感,却又没有唐钊那样的大气力,怎么看大概率都是精神系。
但具体是什么,她就不清楚了。
普通的异能者随处可见,但是精神系异能者她目前除了自己,唯一知道的就是柏尘竹。而柏尘竹说这几天就要离开,她不能放人走!
今天就是个好机会,柏尘竹身边没有他的那些朋友。
原来是这样。柏尘竹轻笑一声,像是知道原主为什么有个小姨,却这么犟,过得这么苦了。
这哪是小姨,这是个翻脸不认人的科学狂魔才对。
李真真身后两人踏近,守在李真真边上保护她,李真真朝楼上的人命令道:“我不允许,都给我住手!”
三楼的人没有一点反应。
韩玉烟朝李真真走近,“没关系的,李小姐,我也是你们的客人不是吗?还是很重要的客人。”
她一双黑眸看着李真真,虚伪的面庞下藏着高傲,温柔的表象下是冷厉的底色,“你想想,白少爷已经做出那么大牺牲了,多牺牲一个人又怎么样呢?是吧?”
“你会答应的吧?这只是我的家事,你没有理由参与。”
在她的劝说下,李真真有些犹豫,她猛地身体一震,意识到自己坚定的意志竟然在动摇。
有诈!她后退两步,捂住自己眼睛,不再看韩玉烟,“闭嘴!”
“好吧。”韩玉烟停住了脚步,她无奈地笑了笑,“李小姐,你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对我而言是最大的帮助了。”
“至于你,”韩玉烟转过身看着柏尘竹,“小竹,我说过,留下来多陪陪小姨。”
三楼的十来个枪口都对准柏尘竹的脑袋。在这种威胁下,柏尘竹似乎没有后退的路,只有等着和白李一样被捆上十字架的可能。
柏尘竹自始至终都很平淡,韩玉烟带给他的惊讶,还不如唐钊给他解释朋友和对象来的多。
他道:“小姨,你初来乍到,不应该这么鲁莽。起码先打听清楚我的异能。”
韩玉烟刚才那响指很帅,柏尘竹学着韩玉烟的姿势,不太熟练地打了个响指。
三楼忽然出现躁动,所有人的枪口倏然对准了三楼的躁动处。韩玉烟难免被吸引看了过去,分神的刹那,下一秒,她被冲过来的柏尘竹掐着脖子掼到墙上。
那力道极大,韩玉烟痛呼着,睁眼震惊地看着他,似乎没料想自己从小胆小内向的外甥会做到这个地步。
“呃!嗬!柏尘竹,你放开我!”她喘着粗气,死死抓着柏尘竹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
又是异能。柏尘竹挑眉,不但没听从,甚至三俩下把她双手卸了,看着她手臂软绵绵滑落,一手掐着她脖颈,一手捂住她嘴巴,就像拎着个破布娃娃一样随意。
韩玉烟这才感到害怕,看向李真真。
柏尘竹预料到她要做什么,把她脑袋按进墙里,朝李真真礼貌一笑,“李小姐,这是我的家事。”
他借用了韩玉烟的话。
楼上的人接二连三掉了下来,挂在栏杆上像风干的腊肉。
唐钊从三楼跳下来,舒了口气,叉腰道:“哥!响指帅啊,改天让我也试试。”
“我可不想再来一次被埋伏。”柏尘竹堵住韩玉烟嘴巴,丢给唐钊,“李小姐见笑了,不过你也见到了我小姨的异能,哪天她蛊惑住你们身边人,到时候,别说白李了,你和李先生都有生命危险。”
李真真的确被吓到了,她没想到韩玉烟胆子这么大,竟然敢用他们派去接她的人来捕捉一个异能者——哪怕那个异能者是她亲人。
如果是别的异能者,李真真或许不会多管闲事,可是偏偏是柏尘竹。而他们还和江野还有紧密的联系,怎么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动柏尘竹。
就算再怎么馋精神系异能者,韩玉烟不该对柏尘竹下手。
柏尘竹似乎会读心术,问:“这次事了,你还打算用她?”
一个专家的确珍贵,但一个没有底线的专家就没必要留着了。
眼见为实,李真真已然怕了韩玉烟的异能,她慎重道:“那你准备怎么解决她?”
柏尘竹还真没想好怎么解决。丧尸他解决得多了,人倒是头回。
他摸了摸下巴,客客气气,“李小姐有何高见?”
李真真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交给我处理,我保证,你以后不会再见到她。”
韩玉烟闻声,连忙摇头,她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求饶般看向柏尘竹。
柏尘竹沉默了。
韩玉烟便以为他心软了,挣脱了唐钊的桎梏,摔在柏尘竹脚边,她浅色的衣服被尘埃弄脏,用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看着柏尘竹。
可明明她本来就不是温柔的人。
柏尘竹按了按自己眼皮,“我说过,不要再对我用异能。”
被发现了!韩玉烟惊诧地睁大眼睛。
李真真朝身后的保镖示意,保镖便把人压到了她面前,“你放心。”她道,“我说到做到。”
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若有人失去了她的信任,那么得到的代价也是一样的果决。
柏尘竹带着唐钊走出小楼,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座小楼挺有缘分的,三番五次来这里都是为了办事,只希望没有下一次糟心事。
——
一出门,远远地他便瞧见江野挨在树边,瞧见他时,抬了抬双指,浅浅打着招呼。
柏尘竹心下如被风拂过,刹那忘记了刚刚所有的不悦,走过去,明知故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江野笑道:“不是说了嘛,来接阿竹回去啊。”
他眼中笑意微敛,站直了,一把拽过柏尘竹,在他身上嗅了嗅。
柏尘竹只觉得像被只狗崽辨别气味一样,挨着闻来闻去,他好笑地一把推开江野,眉眼微垂,无奈道:“耍流氓?”
江野五感向来敏锐,他倏地站直了,看向唐钊,“发生什么事?有血腥味。”
不等柏尘竹说话,唐钊已经简单概括了事情的经过。
江野压着怒火就要往小楼走去,柏尘竹连忙拉住他手臂,“好了,事情都解决了。”
江野看了他一眼,见他是真的打算把韩玉烟交给别人处置,便暂时被安抚了下来。
他似乎对柏尘竹有无尽的好奇心,非把人打探到底不可。
“你要是不放心,就让唐钊去盯着,看看李真真打算怎么处理。”柏尘竹见江野一直在惦记着,便看向唐钊,他还没开口,唐钊就嚷嚷着好耶。
“斩草不除根,必留祸患,柏哥,我这就去看看!”没想到唐钊也惦记着这回事,他一发话,唐钊就跑得老快,一下子不见了人影。
“那小子。”江野好笑道。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
“你这次去,主要聊什么?”柏尘竹见缝插针,趁机换了个话题。
江野沉吟着,说:“总得有人负责把异族的消息传递出去,我认为罗州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李民年的身份很合适。”
尤其是如果后期罗州发展起来,周围的小基地小驻点肯定会自发向罗州靠拢,那么李民年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只是要徐徐图之,以什么样的形式去说,怎么去说,他有能辨真假这个异能,再合适不过了,就让他自己苦恼去吧。”
回想原文,柏尘竹不免担忧,“我记得,当初也是你先发现的吧?然后牵头让众基地联合,现在你不干了,换成李民年,或者什么别的人,会不会有大影响?”
江野一愣,旋即笑了,揽住他肩膀,“阿竹,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没有了江野,还会有陈野、李野、梁野……从来都是时势造英雄,而不是英雄造时势。”
——
回到小楼里,其他两人也在。
白桃歪了下头,“你们今天怎么全出去了?我和灼华姐去医院拿了点药回来,一个都没瞧见。”
“遇到柏哥的亲戚了,就是那个穿白袍的女的。”唐钊忿忿不平,“我一直以为她是个温柔大姐姐,没想到是坏人,那种坏专家,要拿柏哥做实验。”
拿人做实验?白桃皱眉,义愤填膺,“那真的太坏了!她人在哪?我们去教训她。”
唐钊傻傻笑道:“被柏哥解决了,现在没事了。”
白桃道:“我今天在医院也遇到了别的事……”
他们凑一起打开了话闸子。
周灼华看向江野,“李先生那里怎么说?”
江野便和几人分享了今天和李民年的交谈,包括对异族的防备,以及后续对他们找碎片一事的支持,“他问我们要不要带多一些人,我拒绝了。”
“拒绝是对的,人多了,事情也多了。”柏尘竹最厌麻烦,也厌过多的来往。
“这是信物。任何时候都能向罗州寻求帮助。”江野掏了掏裤兜,拿出一枚祖母绿宝石戒指,戒指背面的戒托刻着一个‘罗’字,“放以前贵重,放现在也只能做个信物了。”
周灼华觉得大多数时候都用不上,她点点头,“罗州是个例外,以后的小基地估计都会向它靠拢,和它打好关系的确不错,但只有罗州的话,远远不够。”
柏尘竹肯定了她的说法,“目前能像罗州这样发展起来的基地很有限,当务之急,应该还是找碎片。”
“嗯,这些我也想过,急不来。”江野把信物收了起来,“没问题的话,我们大后天就启程吧。”
“大后天?”柏尘竹有些诧异,“现在又不急了?”
“因为还有一件事。”江野便看向一旁的白桃,“你愿意在罗州开一场演唱会吗?”
“我?”白桃反手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嘴巴圆成一个‘o’型,“真的假的?”
她看向江野,江野点点头。她又看向周灼华,周灼华单手握拳比了个‘加油’的姿势。
唐钊激动地拍了拍掌,热烈捧场,“上上上!诶?但我好像不能听诶。”
“因为这场演唱会,是给被感染又还没发作的人听的。你还记得那晚的白李吗?”江野大刀阔虎坐在沙发上,翘着脚看向柏尘竹。
柏尘竹坐在单人沙发上,江野看看自己边上空荡的位置,皱了皱眉头。
“记得。”柏尘竹摸了摸下巴,回想着,“那晚被白光正算计了,白桃的精神力刺激到白李,加速了他的丧尸化。”
柏尘竹说完,讶异道:“你的意思是,通过白桃把感染者找出来?”
“这是李民年的请求,愿不愿意还得看你。”江野如是道。
“愿意愿意!”白桃早就想一展歌喉了,她摩拳擦掌,“到时候一定给你们留vvvvvip座!”
唐钊为她开心,“好耶!”
周灼华点点头,面上也有笑意。
江野盯着柏尘竹,面上的幽怨呼之欲出,似乎无声地问他为什么坐那么远。柏尘竹权当看不见,为白桃鼓掌。
第57章 海边玩
因为时间紧迫, 只来得及在假日酒店下方偌大的喷泉广场组织了这次演唱会。
大抵是末世后难得的休闲活动,罗州的人几乎都来了,三三两两站在广场中间。出于末世或多或少的警戒心, 大家没有像以往那样挤在一起, 反而隔开了些距离。
而李家早早派了人时刻盯着人群的躁动。
为了让歌声传出去, 台子搭得很高。
没有鲜花, 没有彩灯,没有挥舞的应援棒,台上是青涩的女高中生, 台下是有些麻木的居民群众。
在一个晴空万里的下午,白桃捏紧了麦克风, 看着广场里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的人群, 掌心满是冷汗。
慌乱间, 她四处巡视, 眼角瞥见了台侧给她加油打气的灼华姐和唐钊, 心里的那点无措便被春末的风吹散了。
——
当第一个音节随着风传出广场的时候, 海边的柏尘竹就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精神力。
他没有去现场, 白桃的歌声不仅对丧尸有用,对异能者也有用,他对精神力格外敏感, 敏感到去听白桃的演唱会就是在自虐。
说起来, 早在前世,他就一直幻想着攒钱去旅游,从无聊枯燥又厌烦的工作中脱离,跑得远远的,去享受风和自由。
但好笑的是,直到他死亡那一刻, 都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
等到了这里,末世来临,每天烦恼着吃喝拉撒的生理需求,活下去都是奢望,又哪来的闲情逸致去旅游?
没想到这回倒是误打误撞来了罗州,一个出名的旅游胜地。
因为大家都在李家的宣传下去了演唱会,海边几乎空无一人,只遗留下往昔的假日风光。沐浴着阳光的海豚雕像,随风微晃的椰树,五彩涂鸦的海上用具……
他脱了鞋,走在沙滩上,在海边幼稚地踩着泛白的浪花。
一下又一下。
间或有不长眼的变异鱼追过来,被他一脚踢回了大海,他挡着光眺望,上天盘旋着紧盯着他的变异海鸟,时不时叫着。
忽略它们丑陋的模样,也算是种好风光。柏尘竹自娱自乐想着。
他是个旱鸭子,不会游泳,举目四望,好像也没什么他能玩的东西,因此只踩了下水,他就找个大石头盘腿坐下发呆。
风吹起他颈间乌黑的半长发、耳畔金色的吊坠、白色的衣角。柏尘竹单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看向远方。
眼前林林总总闪过许多鸡皮蒜毛的东西,他忽然好奇白桃的演唱会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新的丧尸,有没有新的异能者,可他又不想忍着不适去看。
“喂!”
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柏尘竹垂下的睫毛一颤,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你怎么来了?”
“真奇怪,你都不去演唱会,却问我为什么不去?”江野自来熟地凑过来,那么多地方,非要凑到柏尘竹那块石头上,挨着大石头斜斜站着。
他双手抱臂,眺望着大海,“我发现你很喜欢看海啊。从来到罗州那天,每次走海边,都要盯着大海看好一阵子。”
柏尘竹低低应了声,“山见多了,很少见海。”
“这样啊?那你肯定也没玩过海上的项目咯?”
柏尘竹解开一粒扣子,随口应道:“是啊,江少爷肯定没少来玩吧。”
“当然。”江野笑得满是得意,他一脚把沙滩上的小石头踹进兜里,拉了柏尘竹一把,“下来,少爷我今天带你去玩玩。”
“去哪?”柏尘竹顺着手臂上的力道从大石头上下来,江野跑得很快,他被拉得踉踉跄跄的,“到底去哪?”
江野把他带到一处码头上,上面停放着很多各式各样的艇。柏尘竹扫了一眼,全都不认识,叫不出名字。
江野松了手,在码头上找着什么,左按按右按按。
现在哪还有人有心思玩海上项目,或许是店主早已不在,有些艇被晒的开胶,有些上面都是浮尘。
江野选好了一艘红黑相间的摩托艇,又找了两件旧的救生衣,丢柏尘竹身上,“穿好,我带你去玩玩。”
“……不危险吧?”柏尘竹心动,但是对大海的恐惧压住了他。
“啧,我是什么人啊?还能骗你不成?一点危险都没有,就像坐摩托一样兜兜风看看景而已,咱也不去太远,很快就回来。”江野握拳指着自己,自信一笑。
柏尘竹把救生衣穿上,咽了下口水,走到江野边上,“我坐哪?”
江野使劲推着一艘摩托艇,艇下水的那刻他跨了上去,“来,坐我前面。我圈着你,你就不怕掉海里了。”
柏尘竹还是很要面子的,“我坐后边。”
“你确定?”江野表情有些古怪。
柏尘竹肯定道:“怎么?我个子高,被你圈着不合适,我坐后边不行?”
“行,当然行。可是你得抱紧了,掉了别怪我。”个子也高的江野笑嘻嘻道。
江野的话说得柏尘竹有些后悔,但是要他现在说坐前面那是不可能的。
江野的艇离码头很近,朝他招了下手,“过来。”
柏尘竹瞄了下距离,退了两步一个加速冲过去,稳稳落座在江野后头。他抱紧了江野的腰,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猝不及防冲了他满头满脸,摩托艇在海面起起伏伏,他的心跳一下子上去了。
江野打了火,摩托艇在海面上慢慢动着,随着波浪一上一下。
的确挺休闲的,也不刺激,好像不危险。柏尘竹心慢慢放下了。
江野给他解释,“太久没启动了,先让它着一会,热一热。”
“嗯。”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柏尘竹眯着眼有些犯困。
江野启动了油门,摩托艇瞬间向前箭一样射了出去,柏尘竹的魂差点没跟上。
“哇哦~”江野发出高兴的叫声,油门一拧到底,摩托艇后甩起一圈又一圈的白色浪花,整个艇摇摇晃晃的,在海上左扭右歪,颠的下一秒就要飞出去。
柏尘竹吓得立刻抱紧了他。
“江野!”柏尘竹大叫着。
江野乐颠颠点开了音响,喜感的音乐一下子飙了出来,盖过了远方白桃若有似无的歌声。
柏尘竹魂都飞了。
江野炫技般带着他一圈一圈转着,在海面上画出了一个蜗牛壳的纹路,速度之快叫他被风吹得眯着眼看不清前方,只看到天空耀眼的光球和粼粼的海面。
有几次柏尘竹都觉得自己要被甩飞出去了,咚咚咚的音乐声简直就是他心跳的外放声。
更夸张的一次,整艘摩托艇从海面如离弦的箭一般飞了起来,短暂的几秒把柏尘竹的呼吸都吓停了,眼看就要翻车连人带艇摔进海里,没想到下一秒又稳稳摔在了海面上。
“江野!”柏尘竹叫了好几声,江野应了,但他听不见江野说了什么,只看见江野拧着油门的手用力到起了青筋,听见他有些粗的呼吸,紧贴的心脏跳得有力又平稳。
忽然间,江野站了起来。柏尘竹吓了一跳,迅速跟着他站起身,两个人摇摇晃晃踩在疾驰的摩托艇上,就像骑马一样立着,海浪的声音和炸街的音乐声充满耳畔,两边的白浪化作白汽一路向后,如同一双雪白的翅膀。
摩托艇的头持续往上昂,风呼呼地吹着,每回柏尘竹以为要翻车的时候,江野却能向驾驭野兽一样控住这辆摩托艇,生生压下了。
心跳快到一定程度,柏尘竹整个人都麻木了,手也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麻,他开始习惯海风、太阳和音乐,还有随性冲浪的江野,竟不知道什么时候适应了那节奏。
就算是掉海里他也认栽了,谁让他上了贼船。
摩托艇上岸那一刻,柏尘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跟江野出海。
“爽翻了吧!”江野回头的时候还很得意,他拧开救生衣上的钥匙,跨步下艇。柏尘竹抱久了手麻,一时间没来得及收回来,被他带着下艇,一个踉跄就要脸着地。
江野忙接住他,抱住他肩膀,柏尘竹扑倒在他身上,倒成了个紧密无缝的拥抱。
“你没事吧?”玩尽兴的江野后知后觉有些心虚,“我技术很好的,保证不掉海。”
柏尘竹没心思和他贫,有气无力道:“看出来了。”
江野以为他在夸他,乐得都要上天了。
柏尘竹累虚脱了,他埋在江野怀里,实在懒得动弹,“你让我靠会。”
江野应了两声,揽着他肩膀坐在边上的长板凳上。柏尘竹呼呼吹着自己红红的十指。江野奇怪地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救生衣。
好家伙,腰部都快给柏尘竹抠烂了。
江野一时有些头皮发麻,他努力回想着过程,觉得柏尘竹应跟他玩得很开心才对,应该是开心到情不自禁才抱得这么紧吧?
“江野。”柏尘竹幽幽喊了声。
“在!”江野就像被老师点名一样,立刻直了腰。
柏尘竹张了张嘴,想生气,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满肚子无奈,倒给自己气笑了。他顿了顿,委婉道:“你没带过别人吗?”
没人说过你那技术吗?好是挺好的,技术一个劲地炫,但同行人感觉很糟糕。
江野抬了抬下巴,“哼,他们还不配坐我的船。”
柏尘竹:……
那真是我的荣幸。
江野又看了眼柏尘竹,眨了下眼,“我就想带你兜兜风,你玩得不尽兴?”
人家一片好心,柏尘竹只得抹了把脸,违心道:“没有,挺、挺开心的。”
就是心脏还在跳,跳得他手抖,觉得自己或许需要120。
——
过了一会儿,歇够了,江野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打了个哈欠,指着海面的金灿灿的夕阳,“阿竹,现在才是看海的好时候,我们一路走回去吧。”
快傍晚了,喷泉广场那边大概也快结束了,柏尘竹估摸着时间,的确该回去了。
江野歪着头看他,忽而戏谑道:“现在好点了吗?需要我背你回去吗?”
柏尘竹笑了下,没用力地踹了他小腿一脚,算作回答。
江野耸了耸肩,“那走吧。”
柏尘竹把救生衣除了,后背一身冷汗,被风一吹,打了个喷嚏。江野又把救生衣盖回他身上,“先缓缓再脱,等会着凉了。”
现在生病了有多麻烦他们二人都清楚。
柏尘竹点点头。
江野走在前面引路,走得很慢。柏尘竹慢吞吞跟着他,见他揣着兜吊儿郎当的模样,再看自己玩虚脱了的模样,对比明显。
好亮眼。柏尘竹驻足看着海面的咸蛋黄,迎着光眯了眯眼,金光跳入他眼中,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被春风一吹,又精神抖擞起来。
柏尘竹看向前方,江野没有走远,而是回过神看着他,揣着兜斜斜站着。
柏尘竹能看清他清爽的短发,深邃的五官。
这人惯来爱穿色彩鲜艳的服装,说是到了末世后期制作出的衣服因为很难染色,清一色的黑白灰。
所以他很喜欢现在鲜艳的花色,也很享受一切都还没完全崩坏的现在。
柏尘竹从知道这个理由后,就没再嘲笑过他那审美。
现在穿着橘色的沙滩装站在那里,江野气势嚣张而霸道,太阳一晒,他就跟来拍摄的名模一般,个高腿长,往哪站都是风景。
江野唇角挂着挑衅的笑,“咋地?走累了?叫声哥,我抱你回去。”
名模要是不长嘴那就完美了。柏尘竹想。
殊不知他在江野眼中也是一番美景。
柏尘竹慢条斯理走过去,江野和他并肩走着,在沙滩上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夕阳下拉长的影子落到白沙滩上,几乎要重合在一起。
第58章 实验室
这次演唱会开得很成功, 那些极力瞒着的感染者都被找了出来,异能者获得重用,丧尸被隔离起来, 静待观察。
经过这一次内部清算, 罗州又能和平一段日子, 而江野他们离开了罗州, 一路向着西北方向而去。
苦恼的是,鹿鸣古城实在有些远,现在没了导航, 他们拿着地图开开停停找着方向,有时候周灼华和江野还会因为分岔路口吵一架。
江野吵赢了, 乐颠颠把车开过去, 结果发现是条死路, 不得不退回去, 叫周灼华一段冷嘲。
倒也算是一种热闹。
研究着自己异能的柏尘竹虽然没有睁眼, 耳边却能听见他们你来我往。
过了四五个小时, 周灼华接了江野的班坐上驾驶位。
江野打着哈欠拉开车后门, 扫视着车内状况,唐钊正靠着左边睡着,柏尘竹坐在中间看地图。
江野跨上去, 坐在柏尘竹右手边, 拉上车门。
他像以往一样,低头就想靠着柏尘竹肩膀睡一下,不料却被一下子推开了。
“做什么?”江野睡眼惺忪。
“你靠着我,我不累?”柏尘竹反问着。
“那以前不都这样的吗?靠一下怎么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没那特权了。”柏尘竹冷酷道。
江野不可置信睁大了眼,再看看靠着车窗睡得很熟的唐钊, 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待遇竟然落得和唐钊一样了。
他问:“这算什么?”
“自己想。”柏尘竹淡淡道,他合上地图,靠着后座捏了捏鼻根。
江野磨了磨牙,靠过去,被挡开,再靠过去,又被挡开。
偷看的白桃发出幸灾乐祸的声音。
江野怨气深重到跟个男鬼似的,刮了白桃一眼,白桃迅速捂住嘴巴,却挑衅般发出“嘻嘻嘻……”的瘆人声音。
被嘲笑了。江野刷的看向柏尘竹,而柏尘竹完全能没有帮他的意思,抱臂正儿八经看着前方,就好像前面一成不变的柏油路有多好看一样。
嗯,除了多了些怪异扭曲的丧尸,也没什么好看的。
江野不服,他强行把柏尘竹的脑袋扭向自己,“你看什么呢,丧尸有我好看吗?”
柏尘竹斜了他一眼,“丑有丑的特点,偶尔看看它们能增加生存压力,压力就是动力。”
听不懂,什么乱七八糟的。江野烦闷不堪,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归类于柏尘竹不和他好了,闷闷不乐挨着车门。
柏尘竹看了白桃一眼,在后视镜和白桃的视线对上,白桃放下捂嘴的手,清了清喉咙坐直了。
他们走走停停,入夏了,吹过的风都是滚烫滚烫的了。
——
又是一座大山。
车子停在路边扎营,两边都是大山,山上都是人高的野草。周灼华拿着地图琢磨着方向,江野没有烟,丢了颗糖进嘴巴咬得嘎吱响。
柏尘竹独自站在路边,眺望着远处森森的树林,陷入疑惑。
“怎么了?”周灼华见他神色不太对,走过来问。
柏尘竹指着远处高耸入云的山体,“那边有精神力波动。变异体的精神力很微弱接近没有,这些精神力不像变异体。”
周灼华的目光带上几分探究,“是有人在这隐居吗?”
所谓的末世无非是人祸,避世而居似乎是个好主意。
柏尘竹摇了摇头,神情凝重,“我所在意的是,那里有和碎片如出一辙的精神力气息。”
周灼华大惊,她把其他人都喊了过来。
柏尘竹指着远处的山体,“其实隔得挺远的,而且在山上,我们的车开不过去。”
言下之意,得走路了。
这是哪块碎片?是鹿鸣古城的?还是那最后一片?无从得知。
江野心急如焚,大手一挥,“你们在这,我过去。”
“你确定吗?”柏尘竹挑眉,“那里有好几个精神力气息,而且都不弱,要是再出现一个精神系的,你确定自己能成?”
江野皱眉,目光在远处和眼前的伙伴们之间来回,“你跟我去?”
此话一出,柏尘竹目标达成,便舒心了,他矜持地点了点头,应了江野的邀请。
白桃和唐钊立刻踊跃道:“我也去!”
没有争着过去的周灼华客观而冷静道:“我留下看守车子。”
他们的物资都在车上,若是所有人都走了,车子被人捡了都不知道。他们此后再想去哪也不方便。
白桃咬了咬唇,有些不舍地看着江野和柏尘竹,再看看周灼华,“可是灼华姐,你一个人可以吗?”
“对付几个丧尸不成问题。”周灼华拧了拧手腕,拍拍腰间的枪支,“而且你忘了,我有这个?”
白桃却更紧张了。
对付丧尸不成问题,那要是遇到起了歹意的异能者呢?虽然这荒郊野岭的遇到异能者概率很低,但不是没有,何况还是在公路上。
白桃还是觉得周灼华这边更需要她,“那、那要不我跟着你吧。”
边上的唐钊却道:“你跟着柏哥他们去吧。”
他拍了拍自己年轻有活力的身躯,“总不能让你们两个女孩守车,有我在,灼华姐和车子都没问题。”
“一般异能者不是唐钊对手。”江野点点头,“白桃,你自己选,我和阿竹两个人去也可以。”
白桃急道:“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看看下一个碎片。”
她已经隐约感觉到,在比她更强大的精神力的压力或者在精神力枯竭之下,她的精神力逐渐有了增长。
但这个增长远不如别人。
还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她的精神力能冲击江野精神力以至于对方晕倒。但是现在,她的精神力只能给江野造就些不适。
她感觉自己在升级异能方面被落下了,因此白桃迫不及待就想通过别的法子来提升自己。
三个人各背了两天的干粮,就往山上徒步而去。
——
树木郁郁葱葱,好在这几日没下雨,要是下了雨,山路更是泥泞难行。
精神系异能者估计体力都不怎么样。
江野靠在高处的树上,脸色不改,呼吸平稳,看着白桃和柏尘竹各捡了根树枝,像老爷爷一样气喘吁吁往山上爬。
他摇了摇头,走下去和柏尘竹并行,故意逗他,“叫声哥,我背你上去。”
柏尘竹斜了他一眼,举起棍子像赶小动物一样赶他。江野灵活避开柏尘竹的棍子,贱贱地笑道:“就叫一声,这么长的路,不亏啊。”
柏尘竹不理他。倒是白桃举起棍子,“喂!江老大,我都喊你一声老大了,你咋不问问我!”
不用腿走路,她很乐意啊,她超级乐意!
江野打量着她满额的汗水,幸灾乐祸,“丫头,男女授受不亲知道吧?”
白桃使劲瞪他,“那男男授受不亲你就不知道了?!”
“哪个混蛋说的话。”江野道,“尽教坏高中生。”
有被内涵到的高中生白桃脸色调色盘一样,“你!你双标!你无赖!”
江野得意洋洋,十分欠揍。
柏尘竹正用精神力打探着四周,他确认这里除了所感知到的碎片气息那处地方,附近完全没有其他生命。
“太安静了,”柏尘竹拦下要打起来的两人,“山上总该有小动物,或者变异体,但是这里都没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白桃的精神力不能感知附近变化,江野的五感能捕捉附近变化但不能区别生命体,两人都没感觉到不对劲,纷纷摇头。
江野问:“还有多远?”
柏尘竹指着前方,“翻过山头就能看见了。”
白桃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眼神坚毅,“那我们一口气翻过去吧!”
说是一口气爬翻过去,等三人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然是傍晚时分。
树林里光与影混杂一片,他们从山顶往下看,郁郁葱葱的树林遮蔽着视野,而柏尘竹指向的方向隐匿在一片树林里,居高看下去没有一丝人影。
但柏尘竹说,“有三道精神力,虽然有两道走了,但那里的确还有一道。”
看不到任何生物的白桃抱臂打了个冷战,“不、不会有鬼吧?”
江野拄着下巴看着,越看眉锁得越紧。
——
他们终于来了目的地,那是一片寻常的树林,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柏尘竹自己也觉得奇怪,他抬脚踩了踩脚下的泥土,开始自我怀疑,“会不会是什么物件?”
但是物件会有生命体的精神力吗?
江野走来走去,眼神一凝,他肯定道:“这里的确有问题,我听到了一些微小的机器运转的声音,这不该出现在树林里。”
可眼前实打实的就是一片寻常树林。
眼前?
柏尘竹意识到了什么,他闭上眼,摒弃了视觉,用精神力去探测四周。
只见出现在脑海里的,不是树林的模样,而是方方正正的一块空地,空地上立了一个半圆形的建筑,就像四分之一的鸡蛋立在地上。
柏尘竹猛地睁开眼,江野和白桃都走了过来,见他面露惊讶,不免好奇,江野问:“你看见什么了?”
白桃学着他的模样闭眼去感受,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们好像来到了不得了的地方。”柏尘竹背脊发凉,他道,“我再‘看’一次。”
他再一次阖眼,出现在眼前的,依旧是那个诡异的建筑,精神力只能给他描摹出物品的大概形状,却看不清具体。
他伸出手,一抹坚实的温热落在他掌心。
江野心有灵犀般知道他的想法,“那你试着往奇怪的地方走过去看看,我扶着你。”
柏尘竹点点头,他闭着眼,一步一步往那建筑走去。
在江野和白桃眼里,他站在了一棵再寻常不过的树苗下方。
柏尘竹睁开了眼,“是这里。”
他擦了擦眼睛,眼前分明是树根,他蹲下,摸了摸那片地方,一片光滑冰凉,和树根的粗糙是截然不同的触感。
白桃疑惑,“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柏尘竹苦恼于怎么和他们述说。他后知后觉想起了自己曾给江野精神海放过自己的精神丝,于是他抬手捂住江野的眼睛。
江野身体绷紧,手刚抬起反射性要拒绝,想到这是柏尘竹,硬生生止了动作。
柏尘竹调动着自己的精神力,引导着江野精神海中的精神丝往眼睛方向流动。
须臾,江野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扇半椭圆形的门下方,十分惊讶。他抬脚踩了踩面前的空地,然而落脚却不是泥土的沉稳,而是像钢铁一样坚硬的触感。
白桃连忙道:“柏哥,我也要我也要!”
白桃不是江野,且拥有自己的攻击性的精神力,排斥外界的精神力。柏尘竹只能做到引导她的精神力去触碰那道门。
意料之外的上,知道那里有东西后,白桃的精神力很快也描摹出了大概形状。
当三人撞上树身、也就是踏进门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树林不见了。
白桃惊呼着,“我去,高科技。”
江野反应过来了,并不意外,“是立体投影。”
“只是投影?”白桃不可置信,“我的天啊,眼睛欺骗了我!”
眼前银光湛湛,科技感十足,一道楼梯斜斜走向下方,难以想象到底是什么人才会在这里安这么古怪的屋子。还做了立体投影,让它隐匿在片片树林里。
柏尘竹看得眼皮一跳,他看了看空旷的四周,再看眼前的楼梯,沉思道:“白桃,你在这里等我们。”
白桃讶然:“我不能一起下去吗?”
柏尘竹道:“这里一看就是别人的地下室,我的确‘看’到有部分人离开了,如果有人回来……”
他眸色一冷,“如果有生物回来,我们需要你放哨。”
总不能让人前后都给堵了。
白桃心脏狂跳,她听懂了柏尘竹的言下之意。,“可我要怎么通知你们呢?”
这个时候,她怀念起了网络时代的便利,没有什么是一个电话、一条信息联络不到的。
江野盯着下方的通道,“阿竹能靠精神力强弱来分辨人,你移动,他能感觉到。”
柏尘竹挑眉看着他,“你抢了我台词。”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江野潇洒一笑。
柏尘竹摊开手掌,掌心洁白,靠拇指的地方有颗小痣。
白桃疑惑歪脑袋。
“手搭上来。”
白桃照着他说的做,手指竟然真的触碰到了一团凉凉的小东西,顺着指尖流向她,很快不见了。
“我能短暂定位你的位置,遇到危险你就跑出这个古怪树林的范围,我就能知道。”柏尘竹如是说。
虽然不这么做,他也能感应到白桃的精神力,但如果出现好几个精神力的情况下,容易错乱。现在就相当于在地图上给某个黑白棋子涂了一层鲜艳的颜色,他能很容易分辨出来。
白桃握了握手,眉间扶起担忧之色,“那你们要小心。”
她眼看着两人下了楼梯。
这楼梯没有任何加密设置,就坦坦荡荡放在那,像是笃定不会有别的人发现。陡峭的楼梯一路往下,下方漆黑。
柏尘竹好奇地四处看,江野走在他前面,像是对路线很熟悉,背影看着游刃有余,“你好像对这里很熟,刚才也是第一反应出来是投影。”
江野嗤笑着,“能不熟吗?在被扯下遮羞布之前,我可是作为贵宾去做过客的。”
江野的话变相确认了实验室的主人。
异族?到底是什么。柏尘竹心里有些不合时宜的好奇。
很快,下了楼梯,他们站在一条通道前。
顶上的白光自动打开,光度恰好足够看清情况。
江野走在前面,柏尘竹跟在后头。
他们沿着通道往前走,走到底后,发现走廊两边都有金属门,外表光滑,没有把手。
柏尘竹研究了一会儿,来到房间面积看起来最大的那扇门前面,抬手轻轻一碰,门就被轻而易举向两边退开,只起了个隔离的作用。
门内面积不大,中间一个试验台,周围全是透明柱子。
柏尘竹瞳孔骤缩。
每一根透明柱子里,都有着奇形怪状的人类,有的正在腐烂,有的身上长出畸形肉瘤,有的五官朝天关节扭曲……
他甚至还能看到最末端的透明柱子里,一团白与红交织的肉团在对着他们吹泡泡,咧出一道口子在笑,里面全是牙齿。
第59章 不一样
柏尘竹走到离得最近的一根柱子, 轻轻敲了敲,里头的‘人’没有一点反应,可裸露在外的心脏分明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丝丝鲜红随着水流飘荡, 是源源不断的血。
“这是实验室?”柏尘竹深吸一口气, 稳住慌乱的情绪。
任谁看到同类被拿来做研究都难以无动于衷。柏尘竹想, 韩玉烟还不算什么,真正丧心病狂的还在这里。
江野面无表情查看试验台上的东西,他看起来对这里毫不惊讶, “这只是一个小据点。”
试验台上半空和台面都摆满了蓝光屏幕。
屏幕上面密密麻麻滚动着看不懂的文字。柏尘竹琢磨了半天,没认出一个字来, 尽是他看不懂的凌乱字体。
“你看得懂吗?”柏尘竹凑过去看江野前方的大屏幕。
“它们有翻译。”江野点给他看, 屏幕上的文字就变成了磕磕绊绊的中文。
不光是中文, 其余大国语言、乃至其他星球的文字都有。
翻译成中文也是密密麻麻, 柏尘竹看得头晕眼花, 勉强捕捉到几个词, ‘人类观察’‘异变’‘传染性’……
江野快速划拉着, 不知道戳到哪里,出现一截录音,是人类嚎哭的声音, 还有冰冷的机械般的翻译语言, “他在说什么。”
“他在喊妈妈。”
柏尘竹听得头皮发麻,迅速伸手啪的一下关了音频。他头回如此清晰意识到异族的存在有多么凶残冷酷。
江野知道他看不懂,给他解释说:“这里只是一处小研究室,研究现在的人类变异方向,目前只观察到丧尸那类异变,实验室里你见到的都是这种。当他们知道人类有异能者之后, 人类处境只会更凶险。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找到碎片。”
柏尘竹静静听着,“然后呢?”
江野眸色微变,“然后,再做打算。”他信自己,但不信其他人。
人类之间并非那么团结,不然当初也不会有人愿意‘和解’,愿意接受‘解药’。
包括他的身边人。
现在还只是末世初期,但人心难测。所以找到碎片、组装联络器,发射信号,乃至被异族发现之后的事,他都不敢细想。
江野捏紧了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工作台。
柏尘竹倾耳细听,扯了扯江野衣摆,“有‘人’来了。”
江野带着他迅速藏到管道后,嘱托道:“收起你的异能,他们对精神力很敏感。”
柏尘竹还是头回听到这样的说法。他迅速收起周围探查监控的精神力,恢复了正常人的感知,只能感觉到一片寂静。
沉沉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柏尘竹屏住了呼吸。
门向两遍缓缓退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对在半空摇晃的触须,来人果真长得雌雄莫辩,一头灰发,他的眸子有些许怪异,身后垂着一双刀片似的翅膀,穿着奇怪样式的袍子。
真的不是有人在玩cosplay吗?柏尘竹盯得有些出神。
手臂一痛,柏尘竹差点压不住声音。
他狠狠瞪了眼江野,没想到江野也瞪了他一眼,“好看吗?”江野用气音问。
人类都是看脸的,最初见到异族,都容易被迷惑,谁都难以相信这么个种族会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柏尘竹故意和他唱反调,点点头。
江野磨着牙,看那异族的眼神更凶了。
那异族走到熄屏的操作屏前,看着主动亮起来的数据陷入了疑惑,他指尖飞快操作着系统,就在他眸子猛然睁大,意识到实验室有别的人时,江野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举起实验工具用十成十的力一砸。
砰的一声,灰毛异族重重倒在了屏幕上。
“它死了吗?”柏尘竹从他身后出来,警惕地离了异族两米远。
“要是有那么容易死就好了。”江野皱眉,他迅速检查完灰毛异族的身躯,没发现碎片,“你看看碎片在哪里?”
柏尘竹放出精神力,扫视这间冷冰冰的实验室。
半晌,他睁开了眼,眼中墨色光华流转,“我所感觉到的精神力不在这里。”
“被人随身带走了?”江野眉眼阴沉,他摸出小刀,看异族的表情恨之入骨。
满是人类残躯的实验室里十分安静,只有管道里头咕噜噜滚着气泡,江野举起小刀,冷声道:“那就先把它杀了。”
异族的血液并不是红色,怪异的蓝色流淌在实验台上,而管道里的鲜红还在飘荡。
——
柏尘竹往兜里装东西,冷漠的神情微变,“白桃出事了。”
他们对视一眼,哪还管得了什么管道什么异族,迅速原路返回,还没上去地面,他们就听到了枪声。
江野跑得快,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
柏尘竹以最快的速度往动静处跑去,与此同时,他感知到碎片的气息就在眼前。
怎么回事?他分出更多的心神去感知,只‘看’见眼前四道精神力纠缠在一起,其中白桃被他做过标记,格外亮眼。江野的精神力有他的气息,他认得。
而另外两个,一个很弱,另一个不如白桃,却散发着碎片的气息。
那两个可能是异族!
柏尘竹扶着树大喘气,他终于赶到,看到一个被打穿翅膀的异族正和江野肉搏,他们交手的速度快到柏尘竹压根看不清。
白桃的尖叫忽然而起,刺痛耳膜,柏尘竹猛地转头,看到白桃死死拽着一个异族的长发往地上砸,她自己手臂上、脸上都是血。
那异族被砸了几下竟然没晕,反转过身一脚把白桃踹飞,白桃撞在树上,翻滚下来沾了一身落叶。
柏尘竹冲过去,趁其不备从背后给了它一枪,那枪穿破了坚硬的翅膀,直接穿入它腰部。
异族吃痛,满目骇然,转身时却被柏尘竹长腿扫落在地,骑在身上,枪支抵住了额头。
它嗬嗬喘着气,怪异的眸子紧紧盯着柏尘竹。
柏尘竹觉察出不对劲,他右手持枪,左手拿出刚在实验室顺的翻译器,塞入耳中。
“人类……精神力……”
柏尘竹扣准扳机,下一瞬,子弹穿透了异族的脑袋,蓝色飙了满地。而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异族察觉精神力的存在。
这时,他才冷静下来。
他急急过去查看白桃的呼吸和脉搏,确认她还活着。江野和另一只异族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柏尘竹视线落到眼前的尸体上,走过去查看一番,发现这异族身上有着微弱的精神力,和实验室那只、和正在江野交手的那只都不一样。
这个异族身形更为消瘦,翅膀虽然更好看却也更短小。
柏尘竹搜刮了它全身,找不到碎片的气息。他无端有了个推测:不是它身上有碎片气息,而是碎片身上有它的气息。
难道,是这人毁了联络器?
远处动静颇大,几棵树连着倒了下来。
柏尘竹迅速抱起昏迷的白桃避开余波。
剧烈的动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江野的呼唤声传来,柏尘竹把白桃放下,给白桃擦了擦脸上的血,忙回应他。
江野气喘吁吁,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浑身脏污,身上多了许多伤口,柏尘竹看了两眼他的致命部位,见都无碍,心下松了一口气。
江野抹了把脏兮兮的脸,翻转着手里的空壳,随手一丢,告诉柏尘竹,“我的子弹用完了。”
柏尘竹解开白桃腰间的枪支扔给他,问:“那只异族呢?”
江野道:“解决了。”
说话时,他视线一扫,定在了不远处的尸体上,面色微变。
柏尘竹把白桃放到一边,跟过去,“怎么了?”
江野蹲下来翻看着这只异族,神情凝重,“你看他翅膀,很短,是雄虫。”
“雄虫怎么了?”
“雄虫有精神力。”江野看向柏尘竹,又看向白桃,“你们没事吧?”
“白桃被摔晕了,身上的伤不致命。”柏尘竹摇摇头,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江野,“我感觉到的碎片气息,很可能就是它。”
江野静静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原来是这样,是我们弄反了。”
这话莫名让柏尘竹有了不好的预感。
“回头再说。”江野快速交待着,“你给自己和白桃包扎一下伤口,我去处理这几具尸体和痕迹。晚上我们在附近过夜。”
他起身,抓着尸体的脚拖着离开,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你的腿伤要处理一下!”柏尘竹喊道。
眼看着他背影消失,柏尘竹回身背起白桃,两手拽着背包往来时的路走。
这个时候,他不敢随意带着白桃靠近实验室,那里面也太过吓人,不利于病患身心健康,外面不知何时会来异族的同党,他走了约莫半小时,在附近干净的地方坐下。
不检查不知道,白桃的脖颈处还有一道撕裂伤,再深一点怕就要命了,他耐心地给人上药,一圈圈给她脖子缠着绷带,缠完脖子就是手臂,接着是腰部……这么下来,她像极了木乃伊。
柏尘竹拍了拍白桃的脑袋,替她捏开发间一枚碎叶,长叹着,“没事就好。”
他起身四处看了看,找了些枯枝干柴点燃,打开帐篷,把白桃抱了进去。自己坐在外面照看火堆。
——
太阳下山了,树林里黑漆漆的。
也不知道灼华姐那边怎么样了。柏尘竹用树枝反复戳着地面。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他看向浑身湿漉漉的江野,率先看向他的腿,见到裤腿处有血迹,当即皱眉,“你去哪了?”
“那边有大河,很急,我去洗了下,你就别去了。”江野撸了把自己湿了的短发,一瘸一拐走到火堆旁,带来一阵凉凉的水汽。
“你找死吗?有伤口还去泡水。”柏尘竹捏紧了树枝,丢到他身上。
还以为柏尘竹会问些别的,没想到第一句是这个。江野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笑眯眯看着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体恢复快得很。”
柏尘竹有些生气,但气不过两分钟,他拿着绷带过去,冷冰冰三个字,“伸出腿。”
江野眨了眨眼,清了清喉咙忍住笑意,乖乖伸出腿。
柏尘竹半蹲下来给他上药。
江野静静看着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便不知不觉有些发呆。月下看美人,的确更好看几分,何况美人本就长得俊美斯文。
这个角度看下去,江野能看到他领口处弧线完美的锁骨,紧闭的唇,垂落的长睫和凌乱的发梢,瞧着心情就不是很好,江野没敢去撩拨。
要是换平时,江野高低得上去犯几个贱。
柏尘竹忽然抬起脸,“脱上衣。”
江野脑子早已离家出走,二话不说把上衣脱了,柏尘竹绕到他身后,他才反应过来是要给后背的伤上药。
时间被拉得很长。
江野本来在发呆,然而虽然见不着人,可是柏尘竹故意加重的力道,指腹的温度,气息的麻痒……江野敏感的五感都能捕捉到,以至于受不了地缩了缩身子,被轻斥着不许动。
就像一场漫长的心理折磨。
柏尘竹边给他上药边问,“都解决了?”
“嗯?嗯,我把它们埋好了,实验室的痕迹也扫了。”江野道。
柏尘竹换了个伤口上药,忧心忡忡,“我听到它说‘精神力’才动手的,应该不是杀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吧?”
“是不得了的人物还好,可惜不是,大概率只是小喽啰。”江野颇为遗憾摇头,“我就直接说了吧,你的猜想是对的。”
“从一开始,碎片上的精神力就深厚且斑驳,因为那不是由一只雄虫毁损的,而是很多只。”
“很多只?”柏尘竹讶然,“就一个玩意儿,用得着?”
那异族也太没用了些。
仿佛听到了他的言下之意,江野哈哈大笑起来,他道:“其一,你所说的玩意儿是‘太空联络站’的核心,太空联络站最开始是在大气层绕着地球公转的,虽然被毁,核心却是坚不可摧仍在运行的,想找到它如大海捞针。”
“或许是为了定位,或许是为了不留痕迹,它们没选择武器,选择了会自然消散的精神力对联络站核心进行定位和攻击。”
“其二,它们的精神力是用来治疗和控制族群的雌虫的,攻击力偏弱,只有极少数雄虫攻击性很强。所以一起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回忆过去,江野沉声:“按本来的发展,过个几年,上面的确没有任何精神力,也难以让人去找寻痕迹。”
精神力强到一定程度,竟然可以攻击实体的吗?那他的异能是不是还有上升空间?柏尘竹眸色微暗,故意拍了他肩膀一掌,“坐稳些,绑歪了!”
情绪像被风吹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江野按柏尘竹指示坐好,没有再出声。
在一片静谧里,柏尘竹垂下眉眼,顺利帮人包扎完毕,最后还恶劣地给他在腰上绑了个蝴蝶结。
“江野?”他抬起头,却看见江野已经背靠着树身睡着了,胸膛一起一伏,昭示着旺盛的生命力。
身材倒是不错。柏尘竹轻手轻脚把东西收拾好,他看了眼江野,给人披上衣服后又进帐篷看了看熟睡的白桃,最后坐在篝火边,选择今晚守夜。
天上的月亮很圆,叫他竟想起了那只雄虫的眼眸。
奇异的腔调在耳边想起,与此同时,耳畔的同声翻译器机械道:“人类……精神力……”
柏尘竹瞳孔骤缩,从失神中醒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五指,手指活动着,而他心中一沉,“精神力难道是谁的特权吗?”
精神力本无错,可如今的状况,正如:稚子怀金,行于闹市,人皆魔鬼。
若韦陀立侧,魔鬼皆变为圣贤。
‘韦陀’啊,柏尘竹感叹着,他们寻找碎片,不也是在联系‘韦陀’吗?
一声闷哼,边上的江野从噩梦里醒来,大汗淋漓。
柏尘竹走过去,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谢谢。”江野眼神茫然看着他,显然还没弄清楚状况。
柏尘竹挑了下眉,慢条斯理给他擦干净身上的汗水,旋即弯着眼把‘汗巾’搭在他肩上,“不客气,你的上衣。”
江野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柏尘竹小小的恶趣味,他没说什么,把衣服套回身上,身形一歪,倒在柏尘竹腿上。
柏尘竹以为这是‘报复’,捏了捏他耳朵,“喂?”
江野当即哼哼唧唧,委委屈屈,“我受伤了,你不能赶我。”
他还记着前不久柏尘竹在车里不允许他靠这件事。
凭什么,他才不要落得和唐钊一样的待遇。
他可是不一样的!和阿竹关系最好的!
柏尘竹扫了眼他身上比白桃还多很多的绷带,想赶人的念头反反复复出现,最终看着他抱臂睡去的脸,心软地叹了口气,“江野,你耍无赖。”
现在倒不知道算是谁占谁便宜。
第60章 注孤生
一晚上过去, 柏尘竹打了个哈欠,强撑着拿背包给江野做枕头,替换出自己的腿。他锤着后背进了帐篷, 看到白桃已经坐起来了。
她散着头发, 双眼无神, 在那里呆呆坐着。
柏尘竹以为她哪里出问题了, 连忙过去,在她面前伸手晃了晃,轻声唤着:“白桃?白桃?”
白桃打了个寒战, 她曲着腿刚要抱臂,却不小心碰到手臂的伤口, 倒吸一口冷气。
“你没事吧?还有哪里不舒服?我给你上药。”柏尘竹忙道。
“我……”白桃听见这句话, 瘪了瘪嘴, 无声无息眼睛就湿润了, 她连忙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背过身去。
柏尘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 没事了。”
这句话就像一个引子,白桃本来还能忍着,一听这话就忍不住了, 哭着埋进柏尘竹怀里, “呜呜呜,柏哥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呜呜,它们长翅膀还长触须好恐怖啊!那一翅膀砍下来,差点把我手臂削掉!”
她哭着述说那外星人的可怕,说自己发现外星人第一反应就是跑, 没想到被长翅膀的给紧追不舍。
她说她发现其中一个比较弱还不怎么飞,就去攻击那个不怎么会飞的,然后脑子莫名其妙就开始痛了。
柏尘竹越听越皱眉,他安抚着白桃,给她梳理着长发,心里却不禁想:怎么听起来和他的异能这么像。
原来虫族和人类异能的相似度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那时脑子一痛,白桃动作迟钝,差点就被一翅膀割喉,还好江野来得及时,她才免去一死。
“对了,江老大呢?”白桃后知后觉想起还有个人,猛地抬起头。
“在外面睡得跟死猪一样呢。”柏尘竹摸摸她头发,白桃破涕为笑,笑出个鼻涕泡。
她哭了好久,迷迷蒙蒙又睡过去,嘴里还念叨着‘触须’‘蟑螂’‘虫’之类的话,看着睡得极不安稳。
回去也不差这几个小时。柏尘竹作为唯一没伤着的人,此时有了极强的责任心,他安抚好白桃,又出去看江野。
这一看,原地空空荡荡。
真是比白桃还不省心。
“江野?”柏尘竹喊道。
没有回音。
不会出事了吧?柏尘竹去寻找江野的精神力。
因为早早在江野的精神海种下他的精神力,所以柏尘竹很容易跟踪到他的迹象,在离他们约几公里外的地方。
跑这么远,难道又是去昨天的大河?柏尘竹暗道。
他的心放了下来,在原地坐下,开始收拾背包,这一收拾,侧口袋掉出来一个东西。
是那个翻译器,柏尘竹一顿,把它塞了回去,拿出食物和水。
果不其然,江野又带着一身水汽回来,连带着一些指甲大的蓝紫色野果,“能吃。”他迫不及待分享给柏尘竹。
柏尘竹用指尖戳他肩膀,“你怎么又跑去洗澡?”
江野被戳得直往后退。
碰瓷呢?他分明没用什么力气。柏尘竹正疑惑着,那家伙就跳出去了,麻利地把身上的绷带一脱,赤裸裸给他展示着身上结痂的伤口,“你技术好啊,看,都好得差不多了。”
“真的?”柏尘竹将信将疑。
江野转了一圈给他看,证明自己活蹦乱跳的很。
这是不是有点夸张了?柏尘竹不信邪,来来回回看了江野伤口几遍,昨天还血肉模糊的地方,今天已经起了一层薄痂,血止住了。
“既然这样,那我们现在回去吧。”柏尘竹道。
——
白桃恢复得显然不怎么样,一身的伤口只是堪堪止住血。柏尘竹把她背起来,拍开江野伸来的手,“你去拿咱们三个的背包。”
“背包我来拿,白桃我也能背。”江野拽着三个背包道。
“别逞强。”柏尘竹就算看过了他的伤口,也坚信外面结痂了内里还没好全,坚决不让江野一个人干那么多活。
他作为小队里唯一一个健健康康的,本就该多照顾伤患。
“一个丫头片子能有多重?”江野觉得被小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力气大。”
白桃眼看着自己像个物品一样被争来争去,气得直接圈住了柏尘竹的脖颈,“不许抢!我跟着柏哥。”
“你当选妃呢,”江野取笑她,“这还选上了?”
白桃撇了撇嘴,哼哼唧唧道:“要是朕选妃,先把你打入冷宫。”
江野把一个背包背身上,手里各提一个,闻言摇摇头,“唉,那铁定是个昏君。”
柏尘竹无奈道:“趁现在天气好,走吧,两位。”
他们需要翻过一座山,才能回到停车的地方。
一路上江野走在前面,柏尘竹背着白桃走在后面,隐约起了细汗。
白桃迷迷糊糊睡了过来,再醒来时,看到的还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林间洒下的光斑,不远处提着三个背包的江野。
她眨了眨眼,拨弄了下柏尘竹的小马尾,笑开来。
“笑什么?”柏尘竹不解。
白桃道:“有点不真实啊,哥你平时挺……”
她苦思冥想了个形容词,“挺‘独’的,你平时说话蛮少,对我,阿不,是对我们都有些疏远,难得见你肯背我。”
她恍恍惚惚道:“感觉就很不真实吧,像是你被夺舍了一样。”
夺舍?不就背了一下人吗?柏尘竹听了,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什么,“我话少吗?”
白桃打了个补丁:“除了和江野待着的时候。”
柏尘竹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没能回想起来白桃说的事情,“我感觉我还挺合群的啊。”
像听到了什么冷笑话,白桃乐颠颠笑出声来,她连忙摆手,“不一样,那和合群不一样。”
柏尘竹很认真道:“我觉得我挺阳光开朗的,咱们是不是有点误会?”
真要是阳光开朗,那个经常跑一边独处的人是谁?聊趣事时不动声色退出话题围观的人是谁?玩闹时静静坐边上犯困的人又是谁?
白桃要笑晕过去了,还是喉部的伤制住了她的大动静。
这笑把江野引过来了,他停住脚步,往回走了走,和柏尘竹并肩而行,“你们在说什么?”
白桃连忙转移话题,免得他们要在这里叨叨半天掰扯柏尘竹是不是‘乐观开朗’这件事,不用想都知道,江野肯定站柏尘竹那边。
于是白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你俩感情好呢。”
说起这个,江野就骄傲了。他背着一个背包,单手提着两个,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胸膛,豪情万丈,“那当然,铁哥们!”
柏尘竹叹了口气。
“不止吧,比铁哥们感情还好了。”白桃随口一说。
江野疑惑,真心实意地发出疑问,“还有比铁哥们更铁的关系吗?”
白桃陷入沉默。
柏尘竹心下狂跳,却没有出声。
白桃忽然‘啊’了一声,“我知道了!是亲兄弟!”
江野就像拿了鸡毛当令箭的人,朝柏尘竹道:“早说了结拜嘛,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白桃笑得差点从柏尘竹背上摔下来。
没有一个靠谱的。柏尘竹扣着白桃膝盖弯往上掂了掂,无奈道:“没有比亲情和友情更深入的关系吗?”
白桃抢先道:“这我知道!夫妻嘛!”
江野一脸不赞同,“爱情怎么可能越过亲情和友情去。”
作为一个上辈子只谈过一次恋爱,不仅没尝出甜味还被背刺,这辈子一直单着的人来说,江野表示爱情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他绝不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什么相濡以沫之类的感情。
柏尘竹失笑道:“那你就是个注孤生的命。”
“注孤生不好么?”江野不以为意,他看向柏尘竹,眼里清清楚楚写着:我以前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柏尘竹摇摇头,“一个人走路总是会累的,你看我们一起走,路就好走了很多。”
你一言我一句的,路在脚下越走越长,离周灼华他们也就越近。
白桃强撑着睁着眼,身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耳边的话语模糊成一片,她昏昏欲睡间,听到柏尘竹问道:“桃子,现在还会害怕吗?”
“别怕,我和江野都在。”
白桃心神一震,没想到半梦半醒时的恐惧会被人放在心上。她有些赧然,悄悄地把额头抵在柏尘竹宽广肩上,压着呼吸,没有说话,假装已经睡着了。
如果我有哥哥的话……白桃没由来地想,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吧。
——
“谁?”江野拉住前行的柏尘竹,盯准了一个方向,“出来!”
柏尘竹朝他视线的方向看去,见到一块大石头,石头后边站起来两个男孩,约莫到他们大腿高,身上穿着皱巴巴的旧衣服,脸上带着擦伤。
他们试图走过来。柏尘竹眉头一皱,江野捡了根长树枝,指着两人,“站在那,别动。”
深山野岭的,忽然出现两个小孩,怎么想都不对劲。柏尘竹扫视过两人衣着打扮,冷漠道:“你们做什么的?”
高一点的男孩道:“大哥哥,我和弟弟迷路了。”
而矮一点的男孩就好懂多了,他直直盯着江野背上和手上的书包,圆溜溜的眼睛本应该天真无暇,可现在确切充满着贪婪和渴望。
‘哥哥’可怜巴巴看着他们,“我们迷路两天了,真的好饿啊。”他摸摸肚皮,虚弱无力,“我们要饿死了,大哥哥,能不能给点吃的?”
白桃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骂了句,“想p吃!”
这俩小孩哪里有饿了两天的模样?虽然穿着旧一些,人瘦了些,但精气神很好。
柏尘竹漠然看着他们,放开精神力,一层看不见的空气般的精神力扫过四周。
他睁开眼,了然道:“我们也饿很久了。”
他盯着两个男孩,平淡得好像吃过很多个小孩,“你说,你和你弟弟的肉,谁更嫩呢?”
‘哥哥’一惊,吓得后退两步,畏畏缩缩想跑,却顾虑着什么没敢拔腿就走。
‘弟弟’更直白,他完全不相信柏尘竹的说法。这三人明明衣着整洁,包里鼓鼓囊囊的。
“求求你!给点吃的吧!”他说着求,却带着抢的凶猛扑了过来,试图抱住江野手上的背包,没想到被眼疾手快的江野一把捏住脖子。
江野直接把人打晕。
柏尘竹面不改色,把白桃从背上放下了,“那就先吃‘弟弟’好了。”
白桃挨着树站,火上浇油,扬声道:“我要吃腿!腿的肉最多了。”
“好嘞。”江野放下背包,把小孩摊在地上,拿出了小刀,“得先把内脏处理了。”
“等等!我的儿啊!”五六十米外忽然跑出来一个沧桑的中年人,他扛着锄头,“你敢动他,我和你拼命!”
‘哥哥’连忙跑回去,躲在中年人后边,害怕而庆幸地看着柏尘竹三人。
随着中年人出来,他后面陆陆续续跟了五六个拿着锄头扫把等各种工具的人,他们衣着破旧,肤色是常年晒太阳晒出的古铜色,面露凶狠之色。
中年人吼道:“把狗仔还来!”
“对,放开狗仔!不然一个都别想走!”
“猪狗不如的畜生,留下吃的还有那个女的,赶紧滚!”
……
不堪入耳的词一个接着一个,面对这群野蛮人,柏尘竹薄凉道:“我说了,我们很久没吃东西了,除非你们拿食物来换,不然今天……”
江野笑了笑,两指捏着小刀刀尖,往上一丢,小刀落下复又被反转上扔,他就这样在男孩头上把玩着小刀,看得人唯恐他失手,那刀就掉男孩身上了。
中年人目眦欲裂。
柏尘竹接着上一句话,冷笑着,“他,就是我们的午餐。”
他们只有三个人,而我们有七八个人。中年人心里估算了一下武力值,呼吸急促,他大喝一声,“我和你们拼了!”
说着举着锄头冲了上来,他后面的男人们跟着他一块,挥舞着工具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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