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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不对劲儿


    孙穗穗家距离赵天山家有三四米距离, 两家的围墙都不高,也就一米左右。


    “一到下雨天,这边没法走人。”孙穗穗指挥切诺基开到她家后院, 担忧地看着越来越大的暴雨说:“哎,也不知道桃花节能不能办了。”


    “头儿真有先见之明, 说下雨还真下雨了。”陆野率先下车,从后备箱拿来警用雨衣和雨鞋。自己站在车边套上, 再撑开一件雨衣让沈珍珠钻进去。


    “小心点。”陆野看到赵天山家堆积如山的垃圾, 下雨过后肮脏的水流从共用的土路流淌,弥漫着酸臭味。


    “从这边绕过去吧,我家就在前面。”孙穗穗抖了抖淋了雨水的野菜, 走在前面说:“那边就是赵天山家, 他儿子身体不好,原本家里干活主力是赵天山, 他死了以后,儿子四处收垃圾, 儿媳妇虽然懒但对她也出了名的孝顺, 村委会每个月会发五十元低保, 都让赵老婆子花了。”


    “赵天山媳妇在家做什么呢?”沈珍珠淌着脏水走到孙穗穗家后院。


    “那边脏,洗一洗。”孙穗穗捡起地上塑胶水管,让他们往雨鞋上冲了冲,闻言回答说:“赵老婆子半身不遂,躺在炕上什么也干不了,成天就知道喝酒骂人。也幸好她骂,要不然儿媳妇也不会出去帮忙收垃圾,从前天天大白天在家睡觉。要我说,夫妻俩勤快才能把日子过好, 一个人懒那就把整个家拖累了。再说还有个瘫痪的婆婆,他们家负担不小啊。”


    孙穗穗进到后门收起雨衣,对屋里喊了声:“二姨,城里干部到了。”


    孙穗穗喊完,炕屋里出来一位五十多的大娘,她端着簸箕出来说:“我这就给你们炒菜,你们在城里吃惯大鱼大肉,过来尝尝农家饭,别嫌弃就好啊。”


    沈珍珠本不打算在这边吃饭,碍于到了午饭时间,加上孙穗穗和她二姨热情招待,也就答应下来,顺带着多了解一下赵天山的情况。


    “我小时候跟二姨长大的,她跟我妈差不多。领导们别客气啊,上炕里坐。下雨屋里也潮,烧了炕也舒服点。”孙穗穗往炕上铺了褥子,笑道:“这样不怕烫腚。你们今天来的不凑巧,村里干部们都山上保护桃花去了,免得下雨把桃花破坏,月底不好办’桃花节‘。”


    炕头属于“贵宾席位”,应孙穗穗的招呼,沈珍珠他们脱下雨鞋坐到热炕上,片刻后,挪挪屁股来到炕梢。不一会儿,坐在炕头的陆野和赵奇奇也挪到炕梢。


    腚真的受不了啊,再不挪就熟啦。


    “没关系,我们主要办案,不需要特殊接待。”沈珍珠跟孙穗穗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孙穗穗鹅蛋脸柳叶眉,进屋以后把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淳朴又踏实,皮肤黑红很健康有力量的感觉。


    “他们收垃圾一般什么时候回?”陆野打听道。


    孙穗穗说:“早着呢,有时候得晚上,有时候吆喝的远,大半夜回来也是有的。要不是老太婆瘫痪在床上,动不动骂人,我就劝你们跟她聊去了,可跟她真没什么好话能说的。”


    潮湿的春雨被热炕烘干,困倦感席卷而来。


    沈珍珠在等待吃饭的功夫里不知不觉歪倒在炕柜边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陆野和赵奇奇已经吃完饭,在炕桌前面研究案情。


    “大娘在锅里给你温着饭菜,你搓搓脸,我端过来。”陆野趿拉着地上的拖鞋走到外面。


    沈珍珠使劲搓搓睡麻的脸,问赵奇奇:“我睡多久?隔壁回来了吗?”


    赵奇奇说:“也就一小时,怎么会这么快回来。孙姐和大娘也上山了,听说要罩塑料布保护桃花,全村动员了。”


    沈珍珠坐立起上半身,看着外面淋漓不尽的小雨发愁:“这种雨真让人难受。”


    咚咚咚——


    后门陡然响起敲门声,声音之大,不像是串门,像是过来砸场子的。


    陆野先把大海碗送到沈珍珠手里,放上筷子说:“我过去看看。”


    沈珍珠见到里面有油炸小河鱼、腌拌小山蒜、荠菜炒鸡蛋,另外焯过水的婆婆丁淋上大酱。还真是地地道道的农家饭。


    沈珍珠饿的前胸贴后背,扒拉了两口,炸得酥脆的小河鱼只有小拇指大,连着鱼刺都能嚼了。


    “官老爷啊,你们要帮帮我儿子啊,他丢了三年多,我这个老不死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一位苍老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拄着拐杖的老大爷浑浊发白的眼睛里已经流不出泪水,翻来覆去地说:“我儿子丢了三年多,我找不到我儿子啊。”


    陆野让他进炕屋,扶他坐在炕对面太师椅上,跟沈珍珠说:“你先吃,我问问情况。”


    又有失踪案?


    “嗯!”沈珍珠闷头不语,疯狂干饭,嘴里鼓鼓囊囊不断咀嚼。


    “大爷,您儿子叫什么名字?报过案吗?”陆野在老大爷耳边喊。


    老大爷揉了揉耳朵,对他怒吼:“我没聋!”


    陆野后仰脖子,也揉了揉耳朵:“好的,你说。”


    赵奇奇默默拿出笔记本,做记录。


    “我儿子失踪三年多了,我跟别人说他丢了,没人相信他丢了。”老大爷不知翻来覆去说过多少遍,用袖口擦了擦嘴巴,叹口气说:“我儿子丢了三年多了。”


    陆野坐到他旁边,耐心问:“报案了吗?”


    老大爷说:“他们都说他没丢,不让我报案!”


    沈珍珠猛然抬头,这是第26名受害者,还是单独失踪案?


    要是第26受害者,那情况就糟糕的不能再糟糕。也许还会出现第27、28、29…名受害者。


    沈珍珠打了个寒颤,扒拉大海碗的动作停了下来。


    显然他们想到一块去,陆野严肃地问:“谁告诉你,你儿子不可能失踪还不让你报案的?”


    老大爷突然被自己呛到,猛咳好几声说:“是村委会的人,村委会的人不让我报案!他们都是一伙儿的,都是顶坏顶坏的王八羔子!”


    “你怎么能这样说?!”从山上下来的孙穗穗二姨,本来过来照顾城里干部的,正好听到老大爷告状,气不打一处来。


    陆野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她摆摆手叉着腰对着老大爷说:“你儿子就是个混不吝,到处偷鸡摸狗,后来严打要抓他,他跟另外两个人怕被枪毙一起跑了!这件事全村的人都知道,你凭什么说得好像我们全村都在迫害你一样?”


    因为孙穗穗是村委会干事,孙穗穗二姨对老大爷的话特别反感,生怕让城里领导听了去,就地免除孙穗穗的村干部职务。


    “另外两个人离开以后跟家属联系过吗?有没有说去过什么地方,在哪里工作?”沈珍珠放下大海碗问。


    孙穗穗二姨支支吾吾地说:“他们是怕挨枪子才跑出去的,怎么可能跟家属联系,巴不得所有人找不到他们才好。”


    “怎么有这么多人失踪。”赵奇奇忍不住说:“你们都不在乎?”


    孙穗穗二姨不像孙穗穗说话婉转,直愣愣地说:“这种人都死了才好呢!”


    “我看你死了才好呢!”老大爷使劲跺着拐棍,盘得油亮的拐棍跺完了,要往孙穗穗二姨身上打。


    沈珍珠顾不上穿鞋,从炕上蹦下来拦着:“大爷,您别生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


    孙穗穗二姨嚷嚷道:“都别拦着他,让疯老头子打死我得了!每次城里来干部都要过来闹,翻来覆去说你儿子丢了,那个不着调的臭流氓死了才好!省得成天在村里勾三搭四骚扰大姑娘小媳妇!”


    流氓?


    沈珍珠顿时想到吴金钟跟“有夫之妇”纠缠不清的事。这又有跟“色”有关的失踪者?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沈珍珠站在中间伸开胳膊隔离俩人。


    老大爷气喘吁吁地说:“叫李先进,丢的那年才38!”


    孙穗穗二姨坐在炕沿上,冷笑着说:“老光棍一个,还’才38‘?我呸!”


    沈珍珠问老大爷:“跟他一起失踪的叫什么、多大年纪?也是流氓吗?”


    老大爷被吹胡子瞪眼睛地说:“你怎么说话呢你!”


    “哎哟。”不小心说吐露了,沈珍珠赶紧捂着小嘴,伸手死死握住老大爷的拐棍,挥手让陆野上。


    孙穗穗二姨在边上帮腔:“就是流氓,你儿子是流氓头子,那俩是流氓帮手!领导,你别问他,他脑子不正常,我告诉你,一个叫李奇,32岁,一个叫李东方,应该29岁。反正我们算虚岁,你往少里记一岁。他们仨打小在一块不学好,我看肯定换了地方祸害别家小姑娘去了。反正都要被抓,还不如让你给抓了!”


    老大爷翻来覆去跟孙穗穗二姨争执着,沈珍珠他们一边拉架,一边勉勉强强把失踪人信息了解了。


    老大爷后来被村委会的干部“请”走,要再不走,又是一遍遍车轱辘话。


    “也许失踪人数远超过25人。”沈珍珠盘腿坐在热炕上,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隔壁赵天山家还没人回来,孙穗穗二姨在门口喊了几声:“老赵媳妇,城里有领导找你们问话,你让人家跟你唠几句?”


    “唠你八辈子祖宗!滚,都给我滚远点!”半身不遂的老赵媳妇把她骂了回来。


    外面雨下的越来越大,不得已沈珍珠和陆野、赵奇奇要在这里逗留一晚。


    他们住在北屋,孙穗穗和二姨住在南屋。


    关上门,她跟他俩开着小会,仨人脸色都不好看,明白这件案子的危险性远远被低估。


    铃铃铃-铃铃铃——


    “刘局?他怎么找我?”陆野传呼机响起,他正在啃锅巴,见状放下锅巴拿起炕桌上的大哥大随手回拨过去。


    沈珍珠拄着脸,看着乱七八糟的口供发呆。赵奇奇下地从水缸里舀了一水瓢水,端过来:“喝点?”


    沈珍珠咕嘟咕嘟喝了半瓢下去,冰的牙齿打颤。


    赵奇奇说:“这边农村放的都是地下水,一个礼拜放一次水,家家户户都用大水缸攒着。你仔细品,还有甜味呢。”


    沈珍珠的确喝出甘甜的味道,吧唧吧唧嘴,觉得人也被冷水镇的精神了。


    “发现一点线索,但对方已经死了三年多,还没有找到另外突破口。”陆野如实跟刘局报告说:“对,我们现在就在红梅县下面的团结村。根据老乡口供,也许有更多没被立案的失踪者…您放心,我们一定全力破案,绝对不给连城市局丢脸。…是!明白…再见。”


    挂了电话,他吁了口气,眼神幽幽地看着沈珍珠说:“刘局打电话问案子进展,我估摸他不想直接问你怕给你压力,就来问我了。”


    看到他幽怨的眼神,沈珍珠抿唇笑出梨涡,把锅巴重新塞到他手里:“嗯嗯,托你的福。”


    屋里的挂钟忽然敲响,咚咚咚震耳发聩。


    沈珍珠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夜晚八点半。


    这间小炕屋应该是给小夫妻俩准备的,炕席红红绿绿交错着很喜庆。墙上贴着金童玉女的照片,怀里都抱着大鲤鱼。


    屋里收拾的干净利索,要不是窗外垃圾堆的味道太熏人,也算是个不错的落脚地。


    孙穗穗二姨在外面烙大饼,晚上大饼卷土豆、豆芽、干豆腐丝吃。


    沈珍珠乐得轻松,吃得健康。


    “你这个烂X的娼妇!你还知道回来,你不许进我家门!”一声怒吼伴随着窗外电闪雷鸣出现,沈珍珠被吓的一跳。


    赵奇奇冲到窗户边,在雨幕中隐约看到隔壁屋出来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太婆,嗷一嗓子,挥着菜刀不让女人进门。


    陆野打开门叫来孙穗穗二姨,指着他们方向说:“那该不会是赵老婆子吧?那一男一女是她儿子和儿媳妇?”


    孙穗穗二姨黑着脸往那边看过去,向地上啐了一口说:“不是她还能是谁,老不死的东西天天在这里嚎丧!政府还给她配了个轮椅,这下更方便她出来骂街了!”


    赵奇奇守在窗户边听着赵老婆子骂得实在不堪入耳,想了想关上窗户说:“我瞧着她儿子和儿媳妇都被她骂傻了,站在雨里家门都不敢进,咱们现在过去还是等会过去?”


    孙穗穗二姨阻拦着说:“他们肯定弄了不少垃圾回来,里面虱子跳蚤太多了,要等也等到雨停以后,不然进去摔一跤跟摔粪坑里没区别!反正人已经回来了,一直到明天早上都不可能走,你们有的是时间过去,何必非要赶在这时候去。”


    陆野劝着沈珍珠说:“大娘说得对,赵老婆子骂在兴头上,咱们贸然过去肯定也要被骂。再说也没带换洗衣服,里外里也不方便。”


    沈珍珠思考片刻说:“那等雨停过去。”


    这一等,等了一晚上。


    沈珍珠合衣枕着赵老婆子的叫骂声入睡。本来陆野和赵奇奇准备跟她头着脚睡,奈何沈珍珠实在嫌弃他们的大脚丫子,三人并排睡在炕上,倒有种革命战友的情怀。


    “你这个骚货,裤衩子不缝松紧带,见了男人就走不动道!我当年怎么就让你进了家门!”


    清晨沈珍珠又在赵老婆子的叫骂声中醒来,不知道怎么睡的,醒来她居然横在炕上。


    陆野在地上铺了件军大衣,可能是切诺基后备箱里的。赵奇奇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瞥着沈珍珠,见她披头散发地醒过来,脑袋瓜炸成了小狮子。


    “珍珠姐,你睡得还好吗?哦,应该睡得不错,太好了。”不等沈珍珠回答,赵奇奇已经会自言自语抢答了。


    沈珍珠手指戳在头发里疯狂梳着头,妄想保持神气又威风的珍珠姐形象,然而昨天睡梦中的小榔头,竟比她清醒时刻还厉害。


    她挨着枕头就睡着了,开始十分钟他们睡得很安心,十分钟过后赵奇奇见到了太奶。


    “太奶问我,你怎么来啦?我掀开衣服给太奶看,哦,腹肌被榔头捶平啦。”赵奇奇说完,陆野差点把饭喷出来。


    沈珍珠缩着肩膀,心想着,知道自己是个有本领的,没想到在梦里还那么有本领。


    “你没看我,她一胳膊锁着我脖子,我做梦都梦到水鬼要拉我投胎了。”陆野说完,总结道:“珍珠姐还是太要强了,在梦里都要跟咱练练功夫。以后要是处对象,嘿嘿…”


    赵奇奇也嘿嘿,一切尽在不言中。


    未来姐夫可怜啊~


    要不是他俩眼睛下面挂着大眼袋,沈珍珠又得捶过去。


    孙穗穗二姨做完玉米碴子粥和一大锅现包的酸菜包子就走了。她要到山上看看承包地里的桃树怎么样。


    淅淅沥沥的春雨终于停下来,污水汇成小溪流在泥土路的车辙里流淌。经过一夜冲刷,开窗后酸臭味道小了不少。


    “可真能骂,至少证明她儿子和儿媳妇没饿着她。”陆野把碗筷端到大铁锅里刷洗干净,擦擦手说:“过去?”


    “走。”沈珍珠精神抖擞地说:“待会说话都客气点。阿奇哥,要问什么你心里有数吗?有数的话你来问。”


    赵奇奇面对锻炼机会,点头说:“有数,没问到位的你帮我补充。”


    “成。”沈珍珠利落地说。


    他们去得正好,赵天山的家人正在吃饭。


    儿媳妇坐在炕沿上伺候赵老婆子,一勺一勺耐心喂饭,油汪汪的大葱炒鸡蛋配着大米饭,看起来挺有胃口的。


    赵老婆子虽然常年半身不遂卧床,确实被伺候的很好,脸上有双下巴,坐起来肚子一圈肉。说话声音洪亮,根本不像瘫痪的,反而像是压寨的。


    看到有人过来打听赵天山当年的事,赵老婆子一反常态专心吃饭,像是要养精蓄锐吃饱了继续骂儿媳妇。


    “我爹那是一时糊涂,他是很本分的人。”赵天山儿子瘦瘦小小的体格,看起来有点天生不足,脸颊如刀刻,头发发黄,眼神憨厚。


    他独自坐在饭桌边吃着馒头夹咸菜丝,他媳妇碗里也是只有馒头和咸菜丝而已。


    他老实巴交地说:“我娘那时候还没瘫痪,回来气得中风瘫痪了。我爹死在炕头,我妈在炕梢中风。”


    提起之前的事,他抹着眼泪说:“这日子过得太苦了,怎么这么遭罪。可惜我爹和我娘生了我,一点福没享到,全遭罪了。我现在后悔啊,那时候就该拦着我娘不让她去闹,说不定我家现在日子还能好过点,还是我不中用……”


    “你爹有没有告诉你他是在哪捡到保单的?”赵奇奇认真询问:“你仔细想想。”


    “我们家没地,我爹是卖杂货的,后来见捡破烂赚钱,他就开始捡破烂。再后来我大了,也跟着一起捡破烂、收破烂,兴许是破烂里夹带的被他看到了,一时冲动办了错事。就因为他,我们家这几年都抬不起头。”


    赵奇奇询问时,沈珍珠一边听着一边打量赵天山的家。


    四面墙糊着报纸和乱七八糟的剪报,桌椅板凳全不成套,看起来都是捡回来的。


    院子里垃圾山散发着恶臭,按照金属、塑料、泡沫、纸壳进行分类,还是乱糟糟的。


    赵老婆子吃完饭后,马上嚷嚷着要拉尿。儿媳妇赶紧跟沈珍珠他们说:“你们能不能在外面说,我娘她不方便。”


    儿媳妇说话声音柔柔弱弱,身上自带一股天然皂角的香气。头发乌黑,梳着老时候的两股麻花辫。明明岁数不小,应该是逆来顺受的日子过久了,看人的眼神怯生生的,让人有种保护欲。


    虽然赵老婆子辱骂她,但丈夫应该对她还不错,身上的春装是新的,角落里也有红皮鞋。


    空气里已经弥漫着排泄的臭味,证明她并没说谎。而因为跟他们解释原因,赵老婆子又不乐意了,开口辱骂道:“臭蹄子,见到男人就抛媚眼,你他妈的白吃我家的饭了?赶紧死过来给我擦屎擦尿!”


    沈珍珠深深看了赵老婆子一眼,招招手,赵奇奇和陆野俩人也走到外面。


    “这过的什么日子。”陆野捂着鼻子忍不住吐槽:“我要是她,我就离婚了。”


    “嘘,她男人出来了。”赵奇奇也看到女人姣好的容貌,三十多岁的年纪风韵犹存,是男人们最喜欢的那种类型。


    沈珍珠回头,从关门的瞬间看到女人表情畏惧,的确很怕婆婆的样子。站在门口,赵奇奇还在跟男人说话,屋里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赵老婆子双手可以动弹,这声音配合着辱骂,让沈珍珠眉头越皱越深。


    哪里不对劲儿。


    第92章 抓到小尾巴


    这股不对劲一直持续到绿皮火车上。


    沈珍珠他们从红梅县火车站上车, 要坐五个小时的火车抵达某个山城。


    沈珍珠翻来覆去查看他们口供,简直无懈可击:“早死的公公,刁蛮的婆婆、老实的丈夫、委屈的妻子。在农村这样的搭配并不少见, 可我怎么老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我倒没发现不对劲儿…要不下雨开车比坐火车快。”赵奇奇端来方便面,仨人坐在硬座上呼哧呼哧吸溜着面条。


    “咱们问过好几位团结村干部, 他们异口同声说那仨流氓是逃难走了,我觉得有这个可能, 咱们不能因为老大爷闹一闹, 就当真。”陆野三四口就把方便面吃个底朝天,端着方便面盒把汤也喝完了,擦擦嘴说:“我瞧他翻来覆去说话的样子, 还真有点老年痴呆的样子。”


    硬座车厢里没有几个人, 六人硬座只有他们仨在场,也方便探讨案情。


    “刑事案件不是贪财就是好色, 遇到这两个方面一定要多加注意。”沈珍珠再一次强调说:“团结村那地方,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有发现吗?”


    赵奇奇没了主意, 思考片刻说:“咱们刚去没几个地方, 不如多查查别的?”


    陆野扔完方便面盒回来,犹豫着开口说:“要说发现倒没有,不过有一处地方很奇怪。赵天山家虽然穷,但是老赵婆子有收音机、有电视机,还有她儿媳妇还有红皮鞋,这些难道都是捡回来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收垃圾的活儿看起来不体面其实挺能挣钱的。”赵奇奇毫不含糊地说:“我奶奶就有老姐妹家干这个的,去年在连城给孙子买了套楼房呢。还说我一个月工资都没他们捡破烂的多。”


    “我也听说过,这也有可能啊。”陆野想了想说:“再说过完年没多久, 给儿媳妇买新衣服和皮鞋也说得过去。”


    说起这个儿媳妇,赵奇奇感慨道:“她算不上漂亮,但是有股迷人风情。没想到在农村还有这样的女人藏着,怎么能嫁到老赵家呢。”


    基于讨论案情,沈珍珠没打断他的话,而是说:“性格腼腆老实,不像是会主动要东西的,应该是她丈夫买给她的。”


    陆野说:“娶到这样贤惠媳妇,还能伺候瘫痪婆婆好几年,要我我也供起来。”


    过道上有旅客要下车,他们座位挨着门口,讨论被迫停下。


    “既然如此,咱们看看下一位受害者情况,回头我让小白查查团结村村志。”沈珍珠拿出信纸,把资料捋出来:“这位受害者在红梅县附近汽修厂失踪,有人说汽修厂经常丢五金,怀疑他偷东西被汽修厂的人发现并打死,具体尸体在哪里找不到。但还有的人说,他跟妻子感情不好,其实他在红梅县有位情人,每次说出去找活儿干都是找那位情人去了。”


    “我记得他,叫伍复岗是吧?41岁,无业游民,家里一儿一女。”陆野看眼资料说:“他每次都说找活儿干到红梅县会情人,那没钱拿回家怎么办?”


    “情人给他钱。”沈珍珠依据群众口供说:“情人是红梅大集市上开猪肉摊的寡妇,每次见面会给他三五十的。后来大集市场地修缮,改成一个月一次,她就自己在别处支了个摊位。”


    “原来是个吃软饭的。有儿有女还能吃软饭,咱们有照片吗?”陆野简直被勾起好奇心了。


    “照片我见过,普通人一个,但是长了双桃花眼,看起来挺帅气的,也算男性中的风韵犹存。”沈珍珠描述着说。


    “桃花眼的男人都说有色劫,看来是真的,要不怎么忽然失踪了。”陆野大咧咧地说:“男人还是得有男人样,像我跟奇奇就很有男人样,头儿虽然长得过于帅气,不过能力摆在那里,也算很突出的了。”


    沈珍珠低头审视材料,等门口旅客下车后,又把另一位受害者信息掏出来,摆在小桌上说:“周克美,45岁。家离伍复岗不远,是当地白酒厂的采购主任,两年前去红梅县采购高粱原材料失踪。因为父母双亡,妻子离异,我们只能到他单位了解一下情况。”


    “伍复岗家离火车站不远,他妻子如今靠在火车站门口摆地摊维持生计。”沈珍珠说:“我已经让小白跟火车站的人联系,今天应该还在摆地摊,待会会有人带咱们找到她。”


    “珍珠姐英明。”陆野感慨说:“幸好现在出门不需要再开介绍信,依靠证件就行,要不然咱们还得折返到大本营开介绍信,省去了不少麻烦。”


    沈珍珠点头说:“小白也帮了不少忙。”


    窗外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不时有电线杆飞快闪过。偶尔经过小山村,能看到聚集在一起的数栋带院平房。


    这边雨水稀少,房屋顶部不需要像南方一样做成三角锥型,反而平顶更方便晾晒农作物。


    “以后咱们都会越来越好,越来越便利。”沈珍珠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说:“我休息一下。”


    陆野笑道:“你早该休息了。”


    沈珍珠完全把自己“电力”耗完,枕着胳膊就迷糊了。


    耳边传来陆野和赵奇奇低声交谈,正在讨论待会要怎么询问口供。没等听完,她已经昏睡过去。


    赵奇奇提前写好基本问题拿给陆野看,陆野看完又把重点需要提到的词汇圈出来:“珍珠姐说过,别让回答问题的人知道哪些问题重要,哪些不重要,会让对方有左右案件的主观思想,有时候加重思考反而会扭曲真实记忆。我们可以多提问几次,再进行核对。如果有问题,可以寻找其他人侧面证实。”


    “好,待会你看我这样开头行不行……”赵奇奇又把声音压了压,火车途径站点陆陆续续上了几个人,他们座位对面也有了旅客,赵奇奇跟陆野聊了一会儿,也把眼睛闭上休息了。


    “瓜子饮料矿泉水~~馒头鸡蛋小米粥~~”乘务员推着小车走来走去,在他卖火车盒饭时,绿皮火车晃荡着进了狮山站。


    沈珍珠早已醒过来,到站后,狮山站下面站着一位年轻男同志邱小伟,是领导派来配合省城过来的公安工作的。


    “她就在火车站西门卖吃的,原来摆地摊,后来发现卖吃的挣得多也开始卖了。”邱小伟多看了沈珍珠几眼,被发现后害羞的笑了笑,快走两步在前面带路说:“我还在娟子姐那里买过盒饭,便宜大碗,还挺卫生的。”


    有他带路,沈珍珠出站后,挤在人群里很快看到街边推车卖盒饭的刘晓娟。


    不光她自己卖盒饭,推车旁边的纸壳箱里装着三岁多的小男孩,她身后还有位七八岁的小姑娘,没有上学,正在蹲在路边摘韭菜。


    身后马路牙子有女人随手扔的垃圾,还男人抽烟吐痰。


    赵奇奇本来想尝尝盒饭,见到这样的场面有点没了胃口。


    火车站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来来往往,火车站周边环境自不用说。也许对比其他商户,刘晓娟的卫生状况还算好的。


    但是在六姐餐馆的卫生条件熏陶下,赵奇奇还是及时管住了自己的嘴。


    “他臭不要脸,家里有老婆孩子还在外面勾三搭四,他死了活该。倒是让我们娘仨被人戳着脊梁骨抬不起头,孩子去了学校也被同学骂,都说她爸偷东西被打死,还无赖她也偷东西。”说起伍复岗,刘晓娟恨得咬牙切齿:“他死了一了百了,留下我们娘仨辛辛苦苦过日子,累就算了,还得不到好名声,我真是命苦啊。”


    “你能确定他被汽修厂的人打死的吗?”赵奇奇打开笔记本问:“见到尸体了?”


    “这倒没有,就算见到了又能怎么样?我们家条件就这样,买不起坟墓也没钱火化,他死在外面正合我心意。”刘晓娟不在乎在孩子面前谈论伍复岗,想起从前的日子,她还是怒火中烧:“我这辈子都被他毁了!年轻时候不懂事,花言巧语骗着结了婚、生了孩子!结果他成天不回家,要钱没有,要事给你惹一堆!”


    “和他结仇的人有哪些?”赵奇奇问。


    “都是些狐朋狗友,今天打明天好,三杯马尿喝下肚都能桃园结义,同生共死,见到漂亮姑娘,又打成一团。他们那些人我都不乐意提起来。”刘晓娟说:“再说我这两年也没跟他们来往,叫什么名字、住什么地方我一概不知。”


    赵奇奇又问:“那跟他好过的女人有哪些?”


    刘晓娟瞪了他一眼,飞快地说:“我不知道,也懒得知道。”


    沈珍珠追问一句:“你真不知道?那他去红梅县相好家,你也不知道?”


    刘晓娟见沈珍珠脸嫩,冷笑着说:“等你有了男人就知道了,我嫌他恶心,根本不想管他。”


    她说话功夫里,有个骑着三轮车过来的男人,他看起来岁数约莫五十来岁,沈珍珠开始还以为是刘晓娟的爸爸,后来听到孩子们喊他“爸”,才知道这是刘晓娟处的对象。


    “以后你们别来烦她!”男人不耐烦地说:“你们过来一次,街上对她指指点点的人就更多了,要我说不来更好,大家都忘了从前的事,让她重新过日子吧!”


    赵奇奇不会被他粗声粗气吓走,干脆问他:“你跟刘晓娟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男人怒火中烧地说:“你以为我们跟那个死鬼一样搞破鞋吗?啊?你什么意思?你恶心谁呢?”


    刘晓娟拉着男人,跟沈珍珠他们说:“我们前年才认识,要不是他我都活不下去了。你们行行好,以后不要再来了。”


    ……


    从刘晓娟摊位离开,沈珍珠顾不上复盘口供,先火急火燎赶到白酒厂。


    “周克美周主任是吧?”白酒厂副厂长不停看手表,他待会还有酒局。面对省城来调查的公安,他压下心底的烦躁说:“我对他了解不多,是他办公室的人看他一个多星期没回厂里,宿舍也找不到人报警失踪。”


    “他平时与人结仇吗?”赵奇奇问。


    “结仇?他为人爽快,想得开,没人跟他记仇。加上是采购主任,巴结他都来不及。”


    “为什么说他想得开?”赵奇奇问:“发生过什么事?”


    “厂里第一个离婚的,大家都说他是’离婚先锋‘。”副厂长从抽屉里拿出钥匙,合上抽屉说:“别的我也不知道了,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一步。”


    沈珍珠上前一步拦着他说:“请问你有他前妻的联络方式吗?”


    副厂长看了她一眼,勉为其难地回到办公室掏出通讯簿,翻了老半天才给她:“他前妻也被你们烦得不行,光翻来覆去查案不破案,找破天也没有啊。”


    沈珍珠与他四目相对,绷着脸认真地说:“很快会破的,这次一定会破案。”


    副厂长以为沈珍珠就是个普通干员,跟陆野笑着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陆野严肃地说:“这位是我们沈科长,重案组副队。”


    他略过“副”字,有效获得副厂长的惊愕表情。


    他高昂地“啊”了一声,又退后两步想看看沈珍珠是不是有三头六臂,不光是科长,还是重案组的领导,最后老半天说了句:“那、那你要是真破案了,要是周克美没死被你们救回来了,你告诉他,采购主任的位置没了,要是还想继续在厂里上班,我给他安排别的岗位。”


    “嘿,还挺人性化。”临走,陆野吐槽。


    从白酒厂出来,他们来到一家餐馆吃饭。


    沈珍珠顾不上享受美食,低声与他们交谈:“周克美人际关系简单,生活工作都在厂区里,也没有结仇的人。看来他失踪的主要原因还是在红梅县。”


    “我刚给他前妻打电话,前妻一听打听他的事就把电话挂了,再打就打不通了。”赵奇奇泄气地坐在椅子上,肩膀耷拉着说:“怎么一点进度也没有,红梅县那位老情人也不理人了。”


    “先吃饭,吃完饭再坐火车去别的地方问问。”沈珍珠点了偏素的菜,他们仨最近都有点上火。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咱们走访还没走访完。”赵奇奇使劲抓了抓头皮,烦躁地说:“等咱们走访完,人家都破完案子打道回府了。”


    “这也没办法的事。”沈珍珠还算平静,接到“四无”案件,她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咱们还是能通电话的通电话,联系不上的受害者家庭,咱们按照上面的顺序依次去看看。”沈珍珠安慰他的情绪说:“连环失踪案的侦破都是漫长、曲折且具有不确定性的较量。我们作为调查人员必须具备超乎寻常的耐心。案件时间跨度大、受害者关联性弱、凶手反侦察能力强、相关人员记忆模糊等等都是咱们破案的阻碍,走访虽然枯燥疲惫,可这类连环失踪案绝大多数是依靠长期积累下来的微不足道的细微证据找到凶手。”


    沈珍珠给他倒了茶水,不急不缓的话语有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有句话说’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我相信有人愿意等待咱们的到来。真正破案并非灵光一现,而是依靠十年磨一剑的坚持。在各地方还有许多案件经历十多年的奔波,在侦破人员持之以恒的坚持下破案,咱们这才第三天,可不要泄气了。我已经想好,哪怕一个月期限内没有破案,我也要继续跟进这件案子,一定亲手将凶手绳之以法。”


    “我明白你的意思,珍珠姐。我就是想到咱们四处奔波,受害者和家属们人生也发生了改变,而造成这一切的凶手,还不知道躲在哪个犄角旮旯享福呢,想到这点我真是气。”赵奇奇作为退伍老兵,见到这种阴暗面,总憋不住想要快点找到凶手,狠狠收拾一顿。


    “珍珠姐说得对,面对越来越狡诈的凶手,咱们必须保持耐心不要乱了阵脚。来,吃菜,都吃饱喝足然后去下一站。”陆野给他们分别夹了地三鲜:“火车盒饭你们谁都不吃,那就在这里多吃点。”


    赵奇奇扒拉一大口饭,忽然抬头炯炯有神地望向对面的沈珍珠:“要是跟进案子,也算我一个!”


    陆野哈哈笑道:“咱们谁都别想跑!必须亲手抓到凶手,不然我也不甘心啊!”


    “行,咱们说定了!”沈珍珠也来了精神,猛猛干饭说:“再来仨卤鸡腿,咱们补补腿脚!”


    赵奇奇起身去找服务员,陆野在后面喊道:“记得开发票啊!”


    ……


    ……


    “期中评分看到了吗?”会场里,9号案的女公安来到1号案席位上。她接手连城案子,组成12人团队核指纹,还没有发现。


    她跟小白说:“都十来天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小白这些天瘦了一圈,肉脸蛋眼见着小了。她知道9号案的前辈们与宋昕臣不同,不会冷嘲热讽这边还是“0分”,小声跟女公安杨梅说:“梅子姐,珍珠姐今天说要回来歇口气。这些天她把能跑的地址跑遍了,决定回来再看看资料。”


    杨梅叹口气说:“可惜沈同志这么优秀的人,遇到这样难有头绪的案子。”


    “她现在就是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指望能瞎猫撞见死耗子呢。”宋昕臣冷嘲热讽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他端着茶缸过来说:“喂,是不是有咖啡啊?”


    小白捂着兜,扭过头说:“楼下就有小卖部,要喝自己买去。”


    宋昕臣冷笑着说:“毕业不想留在省城市局了?”


    小白挤出假笑说:“不劳你费心,也费不上你的心。”


    “怎么就劳不上我?”宋昕臣想逗逗她,没想到她嘴这么硬,跟沈珍珠有的一拼。他又想说两句,突然身后有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传来——


    “省公安院校毕业分配由省公安厅根据地方编织和岗位需求具体分配,市局甭管是省城的还是别处的,只负责接收。”沈珍珠的声音从宋昕臣身后传来,嗓子虽然有些哑,不妨碍她打击宋昕臣:“最多加上地方人事局配合公安系统办理干部录用,跟你一个在市局混了十多年还是个普通干员的老资格没关系,你就别费心了!”


    宋昕臣猛地转头,看到沈珍珠风尘仆仆地站在眼前,这么不给他面子,死犟道:“她的情况你了解吗?她以后肯定会留在市局,到了市局里不还得要人教她带她?”


    “那也跟你没关系!老带新一帮一也要双向认可,没有强拧的瓜。”沈珍珠把包往桌子上一扔,皮笑肉不笑地说:“为了包速溶咖啡对我的帮手威逼利诱,你可真有脸面。”


    这跟当面骂他“不要脸”没区别。宋昕臣撸起袖子怒气冲冲要往沈珍珠面前冲,忽然想到自己不是她的对手骤然停住脚步。


    “好男不跟女斗,我们现在积分6,位列第一,我不稀罕跟倒数第一呛呛。”宋昕臣看刘易阳走访完回来,兴高采烈地说:“刘队回来了,你等我们破了案,我倒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姓宋的干什么呢!”陆野一声吼,贯彻整个会场。大步流星地往他们这边来,气势汹汹的样子让宋昕臣缩了缩肩膀,忙不迭地往刘易阳那边跑:“我不跟你们吵架,也不跟你们打架,有本事比破案!”


    沈珍珠见他这副嘴脸气笑了,拉着赶过来的陆野坐下来,按着他的肩膀说:“别吼了,小白都被你吓一哆嗦。”


    陆野看到小白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收回一脸土匪样,咳了一声说:“是他不成体统,我还是很听领导话的。”


    小白看看沈珍珠,再看看乖乖坐在椅子上的陆野,还有从门口跑过来的赵奇奇,打心眼觉得珍珠姐有点驯兽的功夫在手上。


    她害怕沈珍珠发现每个席位上方的积分,努力用身体遮挡住沈珍珠的视线,可她忘记刚刚宋昕臣已经说了“倒数第一名”,以为自己的动作神不知鬼不觉。


    沈珍珠没戳破可爱姑娘的小心思,扫视一圈没见着肖红君,问她:“小君怎么又不在?”


    这些天沈珍珠与“大本营”的联络都是小白做的,肖红君请过三天假,后来很少接到电话。


    小白低下头抠着裤缝说:“五号案有了突破进展,需要人手,她…”


    “她觉得1号案止步不前学不到东西就到5号案那边去了是吧?”沈珍珠见怪不怪地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理解。晚点我会跟主办方联系,让她负责5号案辅助工作。”


    这话让小白眼泪汪汪,她揪着裤缝说:“珍珠姐,我绝对坚守岗位,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在你身上学到许多经验。我不走,你别把我也调走。”


    “我喜欢你还来不及,这边有你就足够了,不会调走你。”沈珍珠疲惫地笑了笑,安抚道:“坚持也是破案的一大技能,你已经学会了。”


    小白眼神坚定重重点头:“上学时老师也说过,坚持是破案的一大利器。所以珍珠姐,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我们都要坚持下去。”


    “嗯!”突然被小白关怀,沈珍珠心里一暖,见赵奇奇也来了,跟他说:“查到了吗?”


    赵奇奇满脸兴奋地说:“查到了,安陆县出现的冒领事件发生在去年底,据说也是叫’赵天山‘的冒领,还有’赵天山‘的身份信息!”


    小白惊喜欢呼:“你们有线索了?!可他大前年就死了。”说完赶紧抿住嘴,担忧地看向沈珍珠。


    沈珍珠招呼她坐下来说:“你跟了半个月也有所了解,咱们一起讨论。”


    小白高兴极了,找来板凳往身后不远处5号案那边看了眼,肖红军被吩咐着擦了桌子,又打了水,案情材料一点都不让她碰。


    小白顿时觉得自己能继续跟珍珠姐太好了。


    “我们走访第25号受害者社会关系发现,赵天山已经死了,但是有人冒领了安陆县一间粮油商店的采购款,被发现后跪地求饶,还掏出身份信息说自己叫’赵天山‘。因为身份信息落后没有联网,当地粮油商店的人看到身份证明后,要回采购款,又找他拿了笔’赔偿金‘后将人放了。”


    赵奇奇说:“我刚问过去年经手这件事的县派出所同志,他也证实’赵天山‘这人出现过,并且说发生矛盾的双方选择私了,他有别的案子在查,见问题解决了,所以当时就走了。”


    “那边配合画像了吗?”沈珍珠说:“需要咱们过去吗?”


    赵奇奇摆手说:“那边派出所很愿意配合,让咱们等一等,画像老师过去,画像完毕送过来也得要四五个小时。”


    “能冒充’赵天山‘的人肯定知道他死了,并且能拿到他的身份证明,应该是周围熟人作案,我们暂且这样推测。”沈珍珠想了想,转头跟小白说:“再帮我把赵天山的个人资料调出来,我要好好查一查他。”


    小白倏地站起来跑了两步,转头问:“报告,咱们这算是有效线索吧?是不是能积分啦?”


    陆野一扫持续多日的大黑脸,心情很好地说:“算重大突破,不过积分先等等,不着急。”


    “好。”小白想了想又站住脚说:“李家村的资料要不要一起送过来?”


    沈珍珠纳闷:“李家村是哪里?”


    小白忙解释说:“就是团结村,他们后来改的名字,本地人都叫那边李家村。最近他们那边还有桃花节,大家都还想过去看呢。”


    “李家村?”沈珍珠点头说:“行,那一起拿过来。”


    “…赵天山是入赘到李家村的?”沈珍珠翻动赵天山个人资料,询问陆野:“为什么这点没写?”


    陆野也纳闷:“我也不知道,也许怕丢人?要不是李家村户籍上有记录,我还当赵天山土生土长的。”


    “怎么可能土生土长,李家村顾名思义,里面的人全姓李。”赵奇奇指着李家村也就是团结村的资料信息说:“瞧见没?全姓李,只有赵天山和嫁过来的媳妇不是,因为是入赘的,包括他儿子也姓李。也因为如此,不少人都有亲属关系。”


    陆野说:“珍珠姐,会不会就是团结村的某位亲戚冒充赵天山?”


    沈珍珠颔首说:“有这个可能,先等等画像。只要找到冒充’赵天山‘的人,这个案子也算有着落了。”


    陆野站起来,在窗户前走来走去:“怎么还不来。”


    ……


    隔日清晨,连夜驾车过来的安陆县公安送来了关键画像。


    “因为有段日子了,大家忘得差不多,作画时很多不确定,所以只能画出五官大概轮廓。不过可以看出本人瘦小,年纪并没有那么大。”安陆县公安指着画像说:“这已经是最清晰的版本了。”


    沈珍珠跟他使劲握了握手:“谢谢你们,大老远送过来简直是雪中送炭帮了大忙。招待所已经准备好房间,待会好好睡一觉,晚点咱们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我知道你们着急,何必浪费时间。”安陆公安刘飞翔一脸疲惫,笑着说:“我就在招待所睡一宿,明天一早回安陆,要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到房间找我。”


    刘飞翔的搭档也点头说:“是啊,事不宜迟,你们忙你们的。”


    “太谢谢你们了,那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吃早饭,再为你们送行。”陆野招呼小白过来说:“你去点几个有荤有素的菜,再配两罐啤酒给前辈们解解乏。”说着从兜里掏出三十元钱:“再买两包好烟啊。”


    小白应声道:“好,交给我吧。”


    安陆两位公安初次到省厅“大比武”会场,这是小县城公安做梦都想来的传说之地。本来有些忐忑,怕省厅责备送来得晚,他们可是脚丫子都要踩油箱里了!


    见到如此热情款待,紧张局促的脸上逐渐放松,俩人眼睛悄悄打量着四周步履急促,井然有序的侦破现场,回去打算跟其他同事学学。


    回到会场,陆野仔仔细细看着画像上的人,又把团结村户籍信息拿出来比对:“怎么长得都差不多啊?”


    赵奇奇也凑过来看,说了句:“李家村都有血缘关系,大致轮廓都差不多。你看这张画像,我看赵天山的儿子,咱们见过的那个老实巴交的李满仓也挺像的。”


    陆野把画像和户籍册子放在一起比对着说:“李满仓、李肖敏、李稻、李建、李冯…这些人要是在一起都以为一个妈生的。身材差不多,样貌虽然跟画像上有所差别,但差得也不多。”


    第93章 重返团结村


    团结村桃花节在即, 李满仓一连十多天在山上无偿帮忙。


    即便对赵老婆子颇有怨言的孙穗穗,也对他称赞有加。


    村书记跟旁边的会计说:“瞧他忙得一头汗,比谁干得都起劲儿, 明明山上没有他的地,他还愿意主动帮助咱们村建设’桃花节‘。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回头’桃花节‘结束咱们算完账, 给他多少分点。”


    村会计不住点头, 他拄着锄头说:“咱们村桃花是十里八乡最粗壮漂亮的,肯定能挣到钱。现在紧归紧,到时候, 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


    “就是这个道理, 我们一定要好好维护这些桃树,以后就是咱们的摇钱树。”村书记招手叫来李满仓, 亲切地说:“累了就回去歇歇,你比那些有承包地的干活都上心, 我都看在眼里了。”


    李满仓干巴瘦的身体, 扛着半袋肥料擦了把汗, 老实巴交地说:“平时感谢村委会对我们家的照顾,我干不了太多重活,今天晚上还是让我来值班守树,有人敢破坏树木,我还是吹铁哨通知村里。”


    山上没有空余地方搭建木屋,守树人都在临时搭盖的木棚子里睡觉。早晚寒凉,山上夜里黄鼠狼和耗子到处跑,闹不好还会有野猪出没,并不是好差事。


    李满仓愿意主动守树, 村书记又把他夸了又夸,当众赞扬他为村集体的奉献精神,需要大家向他学习。


    朴实的劳动人民在天长地久的相处中,知道李满仓是个大好人,浑身上下都是热心肠,还有人夸他是团结村的“活雷锋”。


    李满仓憨厚羞怯地挥挥手,把肥料送到位置,捡回铁锹靠在木棚子旁边,代表今晚有人值守了。


    他下山后,路过孙穗穗家,孙穗穗拉着他喊来二姨给他端了碗菜豆腐:“我舅家自己用卤水点的,拿回去用大酱拌一拌就能吃。”


    “谢谢孙干部,上回给我媳妇的卤虾酱还没吃完,正好今天吃了。”李满仓擦擦头上虚汗,正要走,孙穗穗喊住他。


    “你今天还去县城吗?”她从兜里掏出一个药盒说:“要去的话给我带盒牙疼片。”


    “行,给我吧。”李满仓消瘦的脸上全是真挚的感情:“我听城里人说,牙齿的病不能熬,容易伤到脑子,孙干部有时间还是要记得看一看。”


    “我也想去县城医院看,等’桃花节‘忙完就去。”孙穗穗把药钱递给他,李满仓死活不要。


    “上回你的废铁架子卖了不少钱,足够买药了。”他怕孙穗穗追上来给钱,摆着手说:“不闹不闹,等下次你再给我。”


    孙穗穗满眼感激地说:“破铜烂铁能值多少钱,你挣钱又难。…好吧,下回我再给你,这次谢谢你,我还占你便宜了。”


    李满仓回到家,把菜豆腐端到灶台上跟媳妇郝春芝说:“这是好豆腐,放点卤虾酱,给妈多吃点。”


    郝春芝冷冰冰看他一眼,指了指墙上挂着的老黄历说:“今天大集你不去?上次那个你说是个出差的有钱,结果呢?”


    李满仓蹲坐在灶坑前,帮媳妇烧火,空闲在膝盖上滚了根土烟,狠狠吸了口说:“上次又来公安了。”


    郝春芝张口说:“又不是第一次了,怕什么?上次见的个体户挺有钱的,还说有二手冰箱让你收,你把他弄来。他对我色眯眯的,肯定比上次的好对付。”


    李满仓思前想后说:“好,反正我今天也要去找他,他做生意奸诈狡猾,也该有人管管。”


    他抽完最后一口土烟,眼神毫无波澜:“就是他了。”


    吃过饭,李满仓拉着板车出发去红梅县大集。要找的个体户刚买下大集旁边新建的门面,有许多装修垃圾和纸壳废铁。


    李满仓帮着收拾,也捡了不少破烂捆在板车上。天已经擦黑,他疲惫地坐在店铺门口喝着水。


    “喂,你不能死我店门口吧?”陈老板口无遮拦地说:“留下那么漂亮的女人当寡妇,你能舍得?”


    李满仓憨憨地笑着说:“我能娶到她是我命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要改嫁我绝对不怪她。”


    “她跟别的男人你也不在意?”陈老板四十来岁,常年奔走各地倒买倒卖,发了一笔横财,身体也保持的不错,只是有点地中海。


    李满仓咬了口烧饼充饥,腼腆地看着陈老板欲言又止。


    陈老板看李满仓一点男人样没有,眼神里满是嫌弃:“垃圾都给你了,你还要什么?”


    李满仓仿佛狠下心,艰难地讨要:“我媳妇说,上回有台冰箱要给她。她让我过来问问。”


    陈老板大喜过望,他偶然间见到李满仓风韵犹存的媳妇就忘不掉。可对方对他敬而远之,曾用钱引诱也不在意,今天天上掉了馅饼!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想着自己还是要把持住,眼珠子一转说:“改天吧,店里还要忙。”


    李满仓拍拍屁股站起来,头也不转地说:“那算了,那么好的东西让我收,我也没有那么多钱。回头我跟我婆娘说一声,让她别惦记了。”


    “诶诶,你等等。”看李满仓真要走,陈老板指着他鼻子笑骂道:“今天工人都不在,你自己拉回去?要钱不要命的东西,不怕你媳妇真当上寡妇?”


    “那劳烦陈老板送我一程,我让我媳妇提前在家准备好酒好菜就当感谢,回头我再送你一程。”李满仓话里有话地说,扭头看着陈老板,眼神客气又真诚地说:“你别跟别人说,好多人想上我家吃饭,我都没同意。”


    陈老板笑了一声,心想着:呵,是上你家吃饭吗?是想上你媳妇!


    不过这话他不敢讲,狗急了会跳墙,老实人急了能跟他拼命。


    陈老板先跟李满仓把店里淘汰的旧冰箱抬到他板车上,走到门口又折返到柜台里抽出一双崭新的皮手套,往里面偷偷塞了一百块钱,这才再次出门。


    因为怕被大集市熟人看到,陈老板跟李满仓分头走。遇到熟人问了句,陈老板随口扯谎说:“上丈母娘家吃饭去。”


    半小时车程,硬是走了两个小时。陈老板皮鞋底子都走掉了,终于见到团结村的灯火。


    “你怎么从小路走?我鞋坏了走不过去啊。”陈老板在板车后面嚷嚷。


    李满仓看起来先天不足,路远无轻担,幸好有陈老板在后面帮衬。


    李满仓停下来擦了擦汗,不好意思地说:“收了这么好的东西我不敢让村里人知道,他们瞧不起我收破烂,我怕他们抢走。”


    陈老板不屑地说:“一帮没见识的蠢东西。走走走,快一点,要是我脚底板磨了水泡,小心让你媳妇帮我洗脚。”


    他明摆着试探李满仓,可李满仓对挑衅的话语熟视无睹,老实巴交的模样让陈老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想到那种刺激的场面,郝春芝丰韵性感的妖娆身姿,他深深吸了口气。


    按照李满仓的要求,陈老板跟他兵分两路绕到他家后门敲了三声。


    后门被人打开,柔软香腻的女人扑到他怀里:“满仓,怎么才回来?啊——”


    陈老板赶紧松开手,忍住想要嗅掌心的冲动,客气地说:“春芝姐,我是过来给你送冰箱的。李大哥应该在前面,我俩分开过来的。”


    郝春芝白皙的脸颊泛着妩媚的粉气,扯了扯新换上的贴身旗袍,往前门扭过去。


    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


    比录像带里看到的还性感,简直是尤物。


    陈老板解开喉结的扣子,看到李满仓跟她有说有笑,不觉得火冒三丈。这样的男人能娶到女人中的女人,他凭什么娶个黄脸婆。


    这要是我媳妇就好了,随便怎么弄。


    这样的想法持续到晚饭后,他跟李满仓俩人喝着烧刀子,天南地北地聊着。眼睛不断瞥着郝春芝给婆婆擦腿擦脚。


    赵老婆子“唔唔”喊了两声。


    “你妈瘫痪挺严重的,说不出话了?”陈老板见他们三人居住在一间炕屋里,仅用中间一道炕柜做隔断,不禁唏嘘地端起酒杯道:“老李啊,你真是辛苦啊,身体不好还得养活她们。怪不得成天在外面捡破烂还攒不下钱。”


    “一个是媳妇,一个是老娘,不管不行啊。”李满仓往郝春芝那边扫一眼,当年发生些不愉快的事情,好在都过去了,现在俩人一条心。


    “你媳妇多少钱娶回来的?”陈老板擦拭唇边酒渍。


    李满仓对此得意地说:“两百块!83年毕业的本科生!”


    “嚯,你可真有福气!”陈老板感慨地说。若是没喝酒,应该能感觉不对劲,可今天喝太多,并没想到李满仓怎么可能娶到恢复高考首届大学生。


    俩个男人喝的酩酊大醉,也有陈老板和李满仓别有用心相互灌酒的缘故。


    深夜一点半,李满仓终于趴下了。


    郝春芝还没睡觉,她来到陈老板旁边专心致志地收拾碗碟。陈老板酒后难掩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


    郝春芝收拾碗碟的动作越来越慢,白皙的脖颈贴近陈老板,在耳边说了句话。陈老板喉结滚动,双手握了握拳又松开,狼狈地说:“我还是回去吧,喝了酒不行。”


    郝春芝往趴在一边的李满仓那边瞥过一眼,瓷白的手腕蛇一样勾住陈老板的脖颈:“他每次喝完酒,醉得跟死猪似的,我喊破墙他都醒不过来。你都送我冰箱了,我也得奖励你。”


    送?


    此情此景不是不行。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妩媚。


    陈老板亢奋不已,一把搂住水蛇般的腰身,打横抱起往另半边炕上送:“妖精,你他妈的真是个妖精。偷过多少次人了?”


    郝春芝撑坐在炕沿,慢慢脱下红皮鞋,眼神羞臊地说:“除了他就是你,别乱说。”


    听到这话,陈老板更兴奋,猴急地解着裤腰带:“那我还有别的送你,你可得好好表现,回头我还有好东西给你,你以后常让我来,我常给你带好处。”


    “好,你说话算话。”


    “这么空虚,是不是李满仓满足不了你?他那样的男人,体弱多病怎么能收拾得了你呢。”


    “……”


    李满仓陡然从桌面上抬起头,目视男女苟合的场面。他出奇地平静,双目漆黑诡异地目睹媳妇出轨。


    因为动静大,隔壁熟睡的赵老婆子醒过来,“唔唔”两声,李满仓蹑手蹑脚过去把她口中绳索系得更紧些。


    陈老板全身心体会着交融,无法感受其他地方的动静。酒精上头,还有股无法解脱的燥热,让他勇猛无比……


    “呼…”郝春芝坐起来,看到有个黑影站在炕对面直视着她,她娇滴滴喊了声“够了够了。”


    李满仓悄悄走到墙角捡起地上放着的铁锤。


    陈老板越战越勇,伸长脖子正在感受人生巅峰,忽然被人抽了一巴掌。


    “喜欢玩这个?”陈老板睁开眼瞬间看到老实人李满仓垂头看着他,唇角还是那副憨厚的笑意。


    “怎么是你?!你…你拿——啊——”


    不等陈老板滚起来,郝春芝拿起枕头死死捂住他的嘴,李满仓抡起铁锤,一锤砸中陈老板的额头!


    “啊——救——”陈老板的额头当即凹下去一块,他正值壮年力气勇猛,竟感觉不到疼痛,用力将郝春芝掀翻到一边!谁知还没起来,后脑勺又挨了一铁锤!


    一锤接着一锤,陈老板的血与脑浆流到地上。李满仓面无表情地凿着脑袋。


    隔壁赵老婆子终于挣脱口中绳索,骂道:“臭不要脸的娼妇!你害我儿——唔唔——”


    郝春芝不急不忙穿好内衣,重新捆好婆婆,见到地上一片狼藉埋怨着说:“叫你先接着,怎么老记不住。”


    她趿拉红皮鞋端来水盆接在陈老板的头下方,如果那还算头的话。自己则坐在炕沿陈老板尸体旁,脚尖挑着高跟鞋,搜着男性衣物中的钱财。


    李满仓确定把陈老板脑袋凿烂,割开喉咙开始放血,坐在盆边抽着旱烟等着。


    郝春芝听到隔壁又有动静,用脚尖碰了李满仓大腿一下说:“回头再有公安来别让你妈接触,给她关别处去。上回把我吓坏了,还以为她能告状揭发。”


    “不能告状揭发,我爹的事她心里有愧,不敢再揭发咱们,最多骂几句。不然别说孙子,儿子都没有了。”李满仓憨憨地笑着,讨好地说:“她知道你对我多重要,她也不敢揭发你,你对她好点,咱们攒了钱好好过日子。”


    “阿嚏!”沈珍珠坐在切诺基上醒过来,摇起窗户问:“还有多远?”


    “再半个小时就到了。”陆野看到街道边挂着“红梅县首届桃花节”的宣传广告,低声说:“别办成桃花劫了。”


    “在咱们走访的受害者信息中,有半数受害者有情感纠纷历史,感情经历丰富、曲折。以此为依据,联合受害者失踪日期针对团结村人进行排查。”沈珍珠说:“犯罪团伙就藏在他们之中。”


    “以青壮年男性为目标,还是那句话,要么身手好、要么有圈套迷惑。打我不怕,我担心中圈套,咱们都灵光点。”陆野憋屈大半个月,总算有了目标范围。


    “今天是第19天了,’大比武‘分数排名第一的居然是宋昕臣他们,倒数第二都有3分,咱们还是倒数第一,1分。”赵奇奇打着方向盘说:“不是说’大比武‘的案子都挺难吗?哎,我真不知道怎么跟头儿交代。”


    “用不上你交代,破不了案是我领队的责任,跟你没关系。”沈珍珠拍着胸脯说:“大不了扣我奖金。”


    “咱们好兄弟共同进退,要扣一起扣。”陆野大咧咧地说。


    兄弟?沈珍珠居然没反驳。她摸摸自己下巴,怀疑跟他们日夜相处都快要长出胡子来了。


    “红梅县派出所的人怎么还没跟咱们联系?”陆野看了几眼传呼机,眉头又皱起来。


    沈珍珠无可奈何地说:“团结村自费办’红梅县桃花节‘,这次咱们剑指团结村,估计怕影响明天游客观光…”


    “咱们来之前打电话,他们还说叫咱们一周之后再来查,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还查什么查?”赵奇奇很有怨言地说:“这么大的失踪案,来来回回办了三年多还没破,他们派出所倒是不着急。”


    “也怪之前来来回回的折腾都没查到线索,白白浪费人力财力。”陆野翻开团结村花名册,嘟囔着说:“’狼来了‘喊多了,人家就不信能破案了。”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必须查。”沈珍珠笃定地说:“案件牵扯数十个家庭,放任下去只会如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加国高速路女性失踪案‘持续30年,超过40人。’不列塔尼失踪案‘数十名男性失踪,持续9年。’阿连德失踪案‘,持续数十年,超过300人失踪,’天堂之门邪/教案‘超过200人失踪。这些一开始也跟独立失踪案一样,没有受到重视,久不破案。等到暴露在社会面前,已经无法估量造成的人员伤亡与损失。我们现在就是在堵’雪球‘,在它还没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前,扼杀掉它!”


    “凶手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行事手段越来越无所顾忌,直到彻底泯灭人性,将受害者去人性化,当做牲口、当做物品处理。”陆野知道沈珍珠在意的点,低头看了眼传呼机说:“派出所已经跟村委会联系,让他们配合咱们工作。”


    沈珍珠往后重重一靠,叹口气说:“哎,早晚打草惊蛇。”


    “也未必。”赵奇奇乐观地说:“闹不好真的’狼来了‘听多了,反而无所顾忌了呢。”


    “这话说得对。”沈珍珠搓搓脸,接过团结村花名册说:“我再研究研究。”


    她低下头,专注查案,后脑勺可见斗志昂扬。


    赵奇奇第二次到团结村,发现上次难开的土路上已经铺上碎石面层,车轱辘不怕被陷在泥土里。


    前面还有小巴士包车过来参加“桃花节”的游客,看起来应该是县里体制内人员。


    “刚开始已经有游客过来了?”陆野往窗外看,团结村村口停着十来台三蹦子,从三里地外的汽车站往来接着游玩的游客。


    沈珍珠摇下车窗户,呛了口冷风,咳嗽几声。喝口水,看见孙穗穗二姨在村口守着木桶,里面装着烀好的玉米和土豆售卖。


    她旁边还有卖旱黄瓜和水黄瓜的老妇人,面前有顾客跟她讨价还价,最后给了钱挑了黄瓜走。


    “不是说村委会配合咱们工作吗?”赵奇奇停在村口,没见到半个村干部不说,跑过来的小伙子使劲喊着:“你们停到旁边去,别停村里!”


    “找个地方停。”沈珍珠皮笑肉不笑地说:“原来是这样’配合‘咱们。”


    “这是下马威。”陆野推开车门,黑着脸等沈珍珠下车说:“有他们这样当干部的吗?”


    “诶,哥几个,不是说下礼拜过来查吗?你们现在来我们也没空接待啊。”油嘴滑舌的青年人跑过来,虚情假意地说:“今天已经忙成这样了,明天周末还不知道怎么忙。你们要不然先回去,别到时候说我们招待不周。”


    这名男青年沈珍珠在花名册看到过,叫做李建,与画像上的嫌疑人有六七分相像。


    “不用你们招待,我就过来看看。”沈珍珠走到他面前说:“我知道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但你也得知道,我们调查的是刑事案件,非同小可。刀不横在自己脖子上,不会理解受害者多么凄惨。”


    “嘿,你可别吓唬我,我经不住吓唬。”小青年指着村委会方向说:“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没法接待你们,你们上村委会后面去,那边有老屋子。”


    沈珍珠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孙穗穗二姨,孙穗穗二姨忙把头扭到一边,装作不认识沈珍珠。


    沈珍珠走过去说:“大娘,我们住几天给你房费你看行不行?”


    孙穗穗二姨忙不迭地摆手说:“还是算了吧,我们家那环境你们也知道,隔壁就是垃圾场,万一把你们城里干部熏得好歹,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我明白了。”沈珍珠笑盈盈地蹲下来,打算挑玉米,孙穗穗二姨赶紧捂着玉米说:“都被人买了,我不能卖给你们。”


    “那也行。”沈珍珠丝毫没生气,拍拍手站起来跟陆野和赵奇奇使了个眼色说:“还是去村委会那边看看吧。”


    “这个就停——”小青年往切诺基那边看。


    “不停!”赵奇奇不顾他的阻拦硬是上车把切诺基开到村委会门口平地停着。


    小青年在后面追了几步弯着腰直喘气,不知道在后面骂了什么。


    “这原先是知青点吧?嚯,积了真多灰。”沈珍珠捂着口鼻推开门走进去。


    赵奇奇问陆野:“珍珠姐不生气?”


    陆野说:“气肯定会气,但照她的性子要保持冷静,越气她,她越要破案。”


    “说的有道理。”赵奇奇紧随其后,抄起后门扫帚说:“我来扫灰,总得有个坐的地方。”


    咚!


    一块石头砸破窗户扔了进来,碎玻璃散落在仨人前面。


    赵奇奇迅速跑出去,不大会儿功夫折返回来:“可恶,从墙那边扔过来的,我跑过去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是他们。”


    “你们赶紧走,我们村不可能有人杀人放火!”四五个上小学的孩子跑到知青点门口,叫嚷着说:“快点滚出我们村!”


    “滚滚滚滚滚——”


    “公哈蟆、母哈蟆,又丑、又赖!不许来我们村!吁吁吁,羞羞羞!”


    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位大人,面对这样的言语居然无人管教。


    “阿奇哥你继续扫地。”沈珍珠拿起墙根下的小马扎,擦了几下坐在院子正中央。


    她不光不走,还让陆野从切诺基里提了一大袋零食放在脚边,一会儿当着小孩哥小孩姐的面吃干脆面,一边喝娃哈哈,腿上还放着小人书。


    农村小孩们过年都见不到这么多零食,嘬着手指头等她吃完,还没等松口气,又见沈珍珠拿了包脆脆肠拆开…


    “妈妈,我也想吃干脆面。”


    “呜呜呜,我也要吃,妈妈你给我抢过来!”


    “奶,我要喝娃哈哈!我要喝娃哈哈!”


    面对沈珍珠的招数,院子门口的家长们只能牵着他们强迫退场。可小孩子们脚底板像长了钉子,嚎啕大哭就是不走。


    有年纪大点的小男孩,大着胆子走到院子里,伸出手说:“我要吃,你给我!”


    “不给。”沈珍珠虚情假意地笑了笑,小白牙咯吱咯吱咬着脆脆肠说:“没素质的小孩活该被馋噢。”


    第94章 你们被我包围啦


    团结村人几乎都在山上帮忙“红梅县桃花节”, 沈珍珠守在上山入口,看来看去,对应着花名册进行排查。


    有过来游玩的游客见到橄榄绿大动干戈地守在路口, 腰上还有武器,一个两个纷纷绕行。


    “他们也太不配合了, 问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赵奇奇避免被人当成找茬的,套上公安制服, 结果更没人搭理。


    陆野从村委会办公室出来, 装一兜子《工作出勤日志》,撑开给沈珍珠过目:“团结村还保持着集体经济时期的习惯,大家有钱一起挣、有活儿一起干。这里是他们几年前为了开发桃花山做的出勤册, 我看可以以此为依据先进行排查。”


    沈珍珠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 跟陆野说:“着重在李满仓、李肖敏、李稻、李建、李冯这几个人身上,再观察团结村有没有私下关系好的小团体, 或者家庭联合。另外口供里多加询问有没有看到过陌生人来往村庄。”


    “明白。”赵奇奇掏出切诺基钥匙说:“他们连饭都不卖给咱们,我先去隔壁村看看能不能买点回来。”


    陆野说:“要是再没人卖, 村里现成菜地, 咱仨半夜摘去。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了?”


    话糙理不糙, 沈珍珠吃了一顿零食,感觉嘴巴都上火了。


    她和陆野俩人回到老屋擦了擦破桌子,陆野一时没注意,居然找不到沈珍珠,后来是在老屋屋顶上看到了。


    “这里视野好,够隐蔽。”沈珍珠在上面观察一段时间,轻巧地跃下竟没发出太大声音。


    “走,先进一步筛选嫌疑人。”沈珍珠拽着陆野进屋。


    看来看去,沈珍珠在划掉的名单里指着叫做“李满仓”的名字说:“你看到他的出勤记录了吗?”


    陆野瞅了眼, 抬头跟沈珍珠说:“他家捡破烂的,据说在山上没有承包地,出勤不算工分。”


    “那就没有不在场记录。”沈珍珠在“李满仓”三个字上敲了敲,拳头猛地攥住说:“先从他开始调查。”


    “好。”陆野说。


    沈珍珠确定好调查方向,陆野松口气。有头绪总比没头绪好,他有种快要见到日出的感觉。


    “他娘的!团结村的人在背后说咱们过来破坏’桃花节‘,隔壁村同仇敌忾,居然也不卖菜给我!”赵奇奇径直将切诺基停在院子里,深深的车辙表示出他的愤怒:“我看就是他们自己家没死人!”


    陆野乐着说:“我上村里餐馆问了,一份清炒小白菜要卖我50块钱,这是明摆着抢劫啊。”


    赵奇奇愤怒不已地说:“我是帮他们破案子,怎么不理解!”


    沈珍珠反手勾过柜子上的零食袋,掏出一包脆脆肠给赵奇奇:“先吃一口垫垫,晚上咱们去偷点菜回来开火。反正我就不走了,爱怎么地怎么地。”


    “成!”赵奇奇顿时消气了,往窗户外面看了眼,发觉有小孩还站在门口守着,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大人的指示。


    沈珍珠有了安排,打算出门招呼陆野跟着,又跟赵奇奇说:“你歇一会,再把出勤册和受害者失踪时间做个对比,我俩去问问口供。”


    赵奇奇点头说:“好,你们注意点,这是他们的地头。”


    沈珍珠换上便衣,整理着装后与陆野一同在村子里溜达。


    他们先到孙穗穗家佯装找孙穗穗二姨要吃的,偷偷观察赵天山也就是李满仓家情况。


    与上次来一样,赵老婆子还在怒骂:“挨千刀的女支女,烂胯的娼妇!你不得好死啊你!你这个贱人,你就是丧门星啊!”


    “骂得够脏的啊——诶诶!”陆野一晃神儿,差点被孙穗穗二姨关门撞到鼻子。


    沈珍珠捂嘴偷着乐。


    陆野揉揉鼻子,无可奈何地说:“赵老太太被伺候的太好了,中气十足的,这位二姨怎么也不讲讲情面。”


    沈珍珠扭头面向李满仓家走了几步,吸了吸鼻子,空气里臭气难以言喻,垃圾似乎比之前更多了,天气暖和起来,细菌与虫子在污水里狂欢。


    “别闻了,小心中毒。”陆野掰着沈珍珠的肩膀让她往回走,推着她说:“去村委会,晚点人家该下班了。”


    沈珍珠被臭气刺激地打了个喷嚏,也揉揉鼻子跟着陆野离开了。


    到了村委会,里面只有守着电话座机值班的两位干事。


    “你怎么又来了?出勤册看完赶紧还过来,要是书记知道该批评我们了。”小李干事得了陆野一包好烟给了出勤册,给完他就后悔了。


    另一名也姓李的胖干事正要说话,沈珍珠拦住他又从兜里掏出包上好云烟塞到他手里,笑盈盈地说:“我们不找茬,就问几句话。”


    胖干事看了小李干事一眼,小李干事视线在云烟上转一圈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着。


    “说吧,什么话?”胖干事拆开云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给小李干事递上一根说:“长话短说,被别人看到不好。”


    沈珍珠于是长话短说:“你们对李满仓印象如何?”


    胖干事差点被打火机燎着手,哈哈大笑着说:“你们该不会怀疑他吧?查来查去居然怀疑他?”


    “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小李干事也笑得控制不住,不小心呛到烟,剧烈咳嗽着。


    沈珍珠并没说“为什么不能怀疑”,这样容易暴露目的,她转了个弯问:“你们笑什么?”


    小李干事咳嗽完,抹了把泪花说:“他是十里八乡出名的老实人,一点坏事不敢做,见谁都点头哈腰。这次山上干活他没少干,村里没给他算工分,只给了几十元钱打发了他也不敢多要。这样随便磋磨的窝囊废,你们居然怀疑上他?是不是就因为看他胆子小,想要抓他顶罪啊?”


    “你不要乱说,我们绝不会让无辜的人顶罪。”沈珍珠认真地说:“他平时老不在家?我听说收破烂很挣钱,他怎么还过成那样?”


    胖干事说:“他老娘病在炕上每个月医药费是笔大钱,还有他疼媳妇,吃喝拉撒舍不得委屈她,一来一去挣下的钱都攒不住。”


    小李干事随口说:“他妈骂儿媳妇那叫一个牛逼,你们听过没?这么恶毒的婆婆还有那么好的儿媳妇伺候多年,要不怎么说他对他媳妇好呢。”


    沈珍珠想起赵老婆子骂郝春芝的话,打听道:“郝春芝长那么漂亮,到底有没有跟她婆婆说的那样,男女关系混乱?你们看到过有陌生人往来李满仓家吗?”


    “放屁,她成日在家里伺候婆婆,外面看起来不怎么样,家里头收拾的那叫一个干净。要说她在外面搞破鞋,我头一个不相信。”小李干事说:“来往他家的好多是过去卖破烂的熟人,陌生人少见。”


    胖干事也说:“郝春芝很少出门,早些年…”他忽然止住话,缓了缓说:“反正她不爱出门,根本接触不到别的男人,她婆婆就是坏,喜欢磋磨她而已。她性格软弱,跟李满仓俩人都是软柿子,任人揉圆捏扁,哎,想想我都觉得可惜。”


    沈珍珠又问:“郝春芝老家是什么地方的?”


    小李干事说:“这就不知道了,我过来的晚。”


    胖干事打着马虎眼说:“不清楚,多少年前的事谁还记得。反正李满仓和他儿媳妇不可能是凶手,他俩合伙杀只鸡都杀不动,别提杀人了。”


    沈珍珠正色道:“我没说他们杀人。”


    小李干事说:“我们听说要查失踪案,这些年人回不来除了死了没别的原因。”


    沈珍珠又问了几句李满仓的事,可惜再详细的小李干事不知道,而胖干事似乎知道一点,但他不再往下说了。


    “快点,有人来了。”小李干事招呼沈珍珠说:“快走。”


    沈珍珠走到门口,飞快地说:“诶,两荤两素怎么卖?”


    小李干部一愣,抬手闻了闻袖子:“你咋知道我家做大锅饭的?”


    沈珍珠说:“你身上有锅气,干这行的人能感觉的到。”


    “还锅气呢,城里干部就是会说话。”小李干部催促地说:“可不好意思,我们村书记说了,不许让你们影响’桃花节‘,等一礼拜以后我再请你吃饭。今天你给钱我也不能给你们饭吃,你们还是早点走吧。”


    从村委会出来,陆野说:“那个胖子有隐瞒。”


    沈珍珠微微点头:“李满仓家穷,有瘫痪母亲和不工作的妻子做拖累,自己身体也不好。可他能给媳妇买昂贵的红皮鞋,老娘在炕上放着电视机的同时也听着收音机,丝毫不在乎用电。不像贫苦人家的做派。再疼媳妇和老娘,细节之处不可能这样大手大脚。”


    “可他们吃的很简单。”陆野说:“没见着荤腥。”


    沈珍珠点点头,又挠挠头:“再查查。”


    随后他俩挨家挨户敲门走访,上山问青壮年容易呛呛吵架,不如问留守的老弱病残,兴许知道的内容还多些。


    一连走访十多家,没有再多有效口供,最后一户是位独居的六十多岁老太婆,眼睛瞎了一只,主要靠政府发的救济金和村里人照应。


    她住在团结村距离桃花山最远的北面边角上,仿佛被整座村庄遗忘。成日独自坐在门槛上遥遥望着远处的桃花山。


    “满仓?”老太婆牙齿不剩几颗,晃荡着没有多少米的米汤,坐在门槛上说:“赵天山和李香秀的儿子。”


    “奶奶,您记得没错。”沈珍珠蹲在老太婆面前,乖巧的模样最招老人喜欢。


    老太婆拍拍她的手说:“你们要问什么?好久没人跟我说话了,村里出事了?”


    沈珍珠说:“想问问李满仓家的情况,特别是郝春芝有关的事情。”


    老太婆收回手,警惕地看着她和她身后的陆野问:“你们是郝春芝的家人?要过来抢回她?”


    “这话怎么说?”沈珍珠问:“郝春芝的来历有问题?”


    老太婆说:“大学生呢,花了好多钱搞到手的,村里人都知道。”


    沈珍珠猛回头看了眼陆野,陆野正要上前,老太婆使劲挥手驱赶:“离我远点!”


    陆野只好坐在院子中间的石桌旁,脚边围绕着老母鸡和一群小鸡崽跑来跑去。


    沈珍珠压低声音说:“她是被拐卖的?”


    老太婆不在意地说:“怕什么?村里都知道,花了两百块。当初我男人没死,赵天山和李香秀为了凑钱还找我家借过。后来我男人死了,她家赖账死活不还我的钱,足足三十元啊!不过也算她活该,遭了报应,报应啊!”


    沈珍珠细声细气地问:“大娘,什么报应?”


    老太婆眯着浑浊地眼球看着沈珍珠,仔细观察一番说:“你跟郝春芝不像,应该没说谎,你们真不是一家人。是一家的老太婆也不怕了,反正都活够了。”


    沈珍珠于是又问一遍:“李满仓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老太婆喉咙里仿佛拉着风箱,她狂笑一阵然后才不急不缓地说:“李满仓,他无能。李香秀家绝后了。”


    说着她把碗里仅剩的碗底撒到面前,老母鸡咯咯咯地冲上来捡着米粒吃。


    “李香秀死了男人,自己也瘫痪了,就是她不还我钱还笑话我克死男人的下场!”老太婆许久没跟人说过话,用衣袖擦擦唇角的白沫子。


    沈珍珠又问了关于李满仓家的情况,老太婆知道从前的事,近年的事一概不知。


    “我跟她什么关系?我是她大姐,李香菊!”老太婆浑浊的独眼里迸发出浓烈的恨意:“我一个寡妇活得好辛苦啊,她倒好,有儿子和儿媳妇成天跟我嘚瑟,现在报应了吧?”


    沈珍珠翻来覆去问过几遍,李香菊老人咬定说:“郝春芝被买回来那天,村里都轰动了。都说李满仓有福气,一年能抱两个胖小子。后来好几年过去郝春芝肚子没反应,听说李满仓还去医院花了不少钱看病,是他无能,李香秀家绝后啦。”


    沈珍珠确定好口供,李香菊老人不会写字,便按了手印,信誓旦旦地说:“反正我也活够了,随便来找我,随便找!打死是我活该,打不死算我命硬!”


    沈珍珠站起来与李香菊老人告别,走了几步没见着陆野有动静。回头看到陆野盯着老母鸡窝里四五个鸡蛋。


    “要吗?给你们算便宜点。”李香菊笑不露齿地说:“一元钱一颗。”


    “黑心啊,老人家社会经验过于丰富,丝毫不被情感勒索,把我和珍珠姐勒索了。”陆野提着花了一张大团结换来的十颗珍贵鸡蛋,跟赵奇奇哭诉:“我都能买两只烧鸡了。”


    赵奇奇站在门口懵懵地说:“要发票了吗?”


    沈珍珠提着水桶差点掉在地上,赵奇奇箭步过去接了手说:“我来我来,水煮鸡蛋是不是?”


    沈珍珠出其不意地从兜里掏出一半袋小米说:“鸡蛋配小米粥。”


    “哪来的?!”陆野和赵奇奇俩人饿得眼睛都快绿了!


    沈珍珠笑盈盈地说:“找小朋友用半袋脆脆肠换的,我俩说好明天晚上继续交易。”


    “还得是珍珠姐。”陆野竖起大拇指。


    有了垫肚子的食物,仨人蹲在农村灶台前发愣。


    赵奇奇想起刚才的电话,跟他俩说:“喜子打电话说市局原本去港市学习微机的人临时不去了,他自告奋勇要过去学习,可能要一年,很快就走。”


    沈珍珠“啊”一声,叹口气:“这样都送不成他了。”


    陆野想的挺开:“又不是见不到了,这是他进步的机会,本来就对微机有兴趣,回来还能帮助咱们多多破案。”


    沈珍珠点点头:“也是,对他来说是个好机会,回头要个地址,没事能联系一下。”


    锅开了,陆野捅咕捅咕沈珍珠:“上。”


    沈珍珠胳膊肘撞了赵奇奇一下:“你来。”


    赵奇奇瞪着陆野说:“你岁数最大。”


    “哎,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沈珍珠哀其不幸:“三个和尚,没水喝啊。”


    叮铃铃——


    叮铃铃。


    大哥大响起,沈珍珠借机跑进屋接电话。留下陆野和赵奇奇大眼对小眼。


    谁知道,沈珍珠接完电话耷拉着肩膀出来,闷声闷气地说:“扣分了。”


    “什么分?’大比武‘吗?”陆野大惊:“咱们不是有发现线索可以得一分吗?为什么要扣分?”


    赵奇奇也说:“对啊,咱们犯什么错误要扣分?”


    沈珍珠气不打一处来:“团结村村委会告状,说咱们扰民、阻碍’桃花节‘进行,对此进行了投诉!他们居然投诉我!”


    赵奇奇想到他们仨蹲坐在上山路口的光景,的确有些游客见他们五大三粗地在那边绕着走了。


    “没事咱们还有一分,扣完最多的鸭蛋。拿了那么久鸭蛋我都习惯了,等破了案子就好了。”赵奇奇试图安慰珍珠姐。


    “什么鸭蛋!”沈珍珠嗓子发紧:“投诉一次居然扣两分!我听见宋昕臣在边上恭喜咱们,说’大比武‘这些年进行到今天,咱们连城组是头一个得到负分的队伍呜呜。”


    “……”确实有点丢面子啊。


    陆野和赵奇奇也沉默了。


    “妈蛋,怎么全天下都跟老子过不去,就想破个案子啊!”陆野也骂了句。


    “领、领导们…”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鬼鬼祟祟的动静,让他们过了一会儿才发现。


    陆野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我去看看谁在到太岁头上动土!”


    他猛地开门,居然看到李满仓!


    李满仓和郝春芝俩人分别端着菜和饭,迅速进到院子里。


    郝春芝腼腆地往陆野脸上扫过,小声说:“听说你们没饭吃,我偷偷炒了两个菜送过来。”


    沈珍珠闻讯出来,笑盈盈地说:“哎哟,这么香的饭菜,我可不好意思吃啊。”


    李满仓客客气气地说:“你们都是人民的好同志,我知道过来是为了老百姓的安宁破案子。你们请理解村里头花了大钱办’桃花节‘,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替团结村给你们道歉。”


    陆野视线在他表情上打转,没注意郝春芝也看着他。


    沈珍珠却发现郝春芝的视线,先没提醒陆野:“谢谢李大哥的理解,不瞒你说我们还被你们村里投诉了。也不知怎么就到了省厅里,还被批评说’影响民计民生‘。”


    李满仓端着饭菜,满是歉意地说:“你们都是城里头的贵人,能到我们村里来也是带了好运气。他们一心栽在挣钱上,主要想改善大家的生活。这种情况只能相互理解。”


    郝春芝也在旁边帮腔说:“农民过日子苦,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兜里挣不到多少钱。真心希望你们理解啊。”


    沈珍珠笑着说:“嫂子说得也是,我们也是没办法,别的同志来过好几次,我们要是不来,面子上不好过,领导还得说我们不认真。老实说,我过来见着大家就知道都是朴实的劳动人民,怎么可能干出丧尽天良的坏事,也就为了应付应付差事。”


    陆野在一旁配合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要走了,没事就在村里晃荡晃荡,你们跟村里人说一声,别在意我们。”


    郝春芝为难地说:“我在村里说不上话,你们要是为了应付领导,还不如去县城住着。那边有吃有喝。”


    李满仓也说:“对啊,那边条件比村子里好多了,你们随便找个理由过去不就得了。”


    沈珍珠“后知后觉”地说:“哎呀,你们说得对,我都后悔过来了,可惜打了调查报告,怎么也得把这几天混过去是不是?不然领导还觉得我是酒囊饭袋,出尔反尔呢。”


    郝春芝见劝不动他们,举起饭菜说:“我给你们送到屋里去,这是满仓昨天在县城买的海带丝煮的蛤蜊汤,这边焯水的菠菜格外甜。”


    沈珍珠跟在她身后状似无意地说:“嫂子口音不像本地人,老家是哪儿的?”


    郝春芝动作僵了两秒,马上笑着说:“娘家不提也罢,关系不好。”


    “那行。”沈珍珠拉开板凳说:“坐一会儿?我正好跟你打听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


    说起好玩的,郝春芝松了口气,心想着,看来这位年轻女公安是个城里关系户,真是过来玩的。


    “桃花山就很好看。”郝春芝刚开口,旁边李满仓打断她说:“也就那样,城里领导有什么没见过的。上面人挤人,山路还不好走,摔一跤可就麻烦了。”


    “说得也是,我倒看过满山的杜鹃花,还有满山的映山红。”沈珍珠回忆着说:“那才叫漂亮呢。”


    李满仓说:“你们过来路上有个水库,闲来可以过去钓鱼,边上还有傅家村人开的鱼庄。对了,吴家沟那边出土鸡,每天有卖瓦罐鸡的,都能去看看。”


    沈珍珠含笑点头,明白他们的意思,是不想让他们在这里待着。


    了解沈珍珠他们并不真心破案,李满仓和郝春芝回去的步伐轻盈许多。


    送走他们夫妻,沈珍珠面对着饭菜动不了筷子。赵奇奇和陆野俩人饿得受不了,盯着饭菜发愣,最后还是陆野先尝了尝,确定没问题了,他们才吃。


    当晚,沈珍珠不断试探着他俩的鼻息,最后被赶到小屋里去了。


    可沈珍珠睡不着啊,负分啊负分!


    嘲笑声越来越烈,沈珍珠破案的心越来越坚定。


    这座负分大山重重压着她,虽然知道顾岩崢不会怪罪她,甚至还会安慰她,她就是焦虑、烦恼,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爬到房顶上继续蹲着,仿佛一只小猫头鹰,瞪大眼睛静静地守在上面观察着团结村的夜晚。


    “坏蛋们,你们被我包围啦。”沈珍珠缩在房顶一角,哆哆嗦嗦地猖狂着。


    团结村的老百姓今晚睡得很晚,都在为周末忙碌。白天要负责山上,夜晚要往山上背送物资。


    沈珍珠看着看着,在上面不知不觉蹲守了一整夜。


    隔日,白天查案,晚上小猫头鹰继续上岗。


    一连三天,案子虽然没推进,得到一双大大黑眼袋。


    “鹰呢?”陆野半夜起夜,走到小屋看了眼,习以为常地喊了声:“换人?”


    屋顶房檐上传来“嘘”一声,接着小猫头鹰脑袋瓜探出房檐,飞快地说:“有个人上山轨迹不同!咱们快点跟上!”


    第95章 前途是光明的


    “怎么回事?”赵奇奇紧跟在后面, 脸上还有睡觉的印褶。


    黑夜里,沈珍珠大眼睛贼亮:“有情况,这人鬼鬼祟祟往知青点方向打探大半个小时, 跟过去瞧瞧。”


    往桃花山去的道路有两条,一条团结村人经常走的“内部小路”, 用来给山上运送物资。另一条带栏杆闸口的,是给游客上山使用观光的路。


    据说修观光路花不少钱, 村委会干部们命令村里人不管送货还是干活, 通通要走“内部小路”。


    而沈珍珠发现的黑影,不但没有走观光路,也没走“内部小路”。宁愿多走路, 特意从隐蔽的山脚走, 要不是沈珍珠他们提前观察过路线,估计就忽略了。


    知青点房顶南面可以看到桃花山山脚, 北面可以看到李满仓家的院子一角。


    “不确定是不是李满仓。”沈珍珠把望远镜递给陆野说:“我跟阿奇哥跟在后面,你绕到牛棚那边堵着。要是有情况, 前后夹击!”


    “好!你们注意安全。”陆野二话不说往牛棚那边去, 多年刑侦工作让他悄无声息地融入到夜色之中。


    沈珍珠躲躲藏藏跟在黑影后面, 走到半山腰停住脚。发现对方走到“禁止进入,正在维修”的木牌后,左右张望了一番。


    沈珍珠屏住呼吸,直勾勾地盯着他,终于认出来对方身份——李满仓!


    沈珍珠给赵奇奇打个眼色,赵奇奇微微点头,从她身后绕行到另外一边。这样一来,他们与李满仓形成三面夹击的状态。


    李满仓浑然不觉,从一堆水泥中扛起一包沉甸甸的麻袋, 摇摇晃晃地往大山深处走。


    溪水流经岩石发出清脆的水流声,岸边青苔满布,搭建的木质栈道已经完工。


    李满仓舍不得走栈道,打算淌着溪水过去。他把麻袋放在岸边岩石上,自己脱下鞋子挽起裤腿。不急不缓的模样让沈珍珠都快误以为他是要给村集体干活。


    沈珍珠在岸边沿着他走的地方仔细检查,也打算跟在他后面淌水。扶在岸边本应干燥的岩石上,摊开手掌放在面前看了看,发现少量血迹。


    黑夜里,陆野和赵奇奇收到沈珍珠的手势,三人逐渐缩小包围圈。


    李满仓将麻袋扔到一边,抡起准备好的铁锹准备挖坑时,忽然听到有人喊道:“李满仓,不许动!”


    李满仓后脑勺的头发都要立起来了,他浑身一震,环顾四周半晌才看到慢慢走近的,举着手枪的沈珍珠。


    “我、我不是李满仓!”他转头要跑,谁知道身后一左一右早已被封锁!


    “啊!放开我!”几乎眨眼间,李满仓被赵奇奇控制住,半跪着押在麻袋前。


    沈珍珠抽出小银刀割开麻袋,一名受害者糟糕头颅陡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强光手电照着受害者,沈珍珠认了几秒说:“应该不是25人之一,不可能藏这么久。”


    陆野提溜着李满仓,指着尸体说:“这人是你杀的?他是谁?为什么杀他!”


    李满仓哆哆嗦嗦地捂着自己的耳朵,似乎被陆野吓坏,他疯狂地摇着头:“我、我不认识,是别人让我过来干活,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说谎了,我亲眼见着你从一堆水泥袋里挑出它,还提前准备好铁锹,你是蓄意杀人埋尸!”沈珍珠走到李满仓面前,严肃的脸气势非常,逼迫在他面前说:“不是你杀的为什么要埋尸?分明就是想毁尸灭迹!尸体头部出现锤击伤,我记得你家有铁锤,那个就是你的作案工具吧?如果是,那上面会有他的血和你的指纹,你逃不掉的!”


    陆野抓着他凶狠地说:“人赃俱获,坦白从宽!别耍歪心思,不然有你好看!”


    病弱消瘦的李满仓上下牙齿不断打颤,他竟不知道沈珍珠能在片刻间理清头绪直指自己。


    他想到郝春芝的话,怒视着沈珍珠等人,一言不发。


    “他想跟咱们耗。”陆野铐上李满仓,询问沈珍珠:“山上是藏尸地点,这可怎么办?”


    “你通知增援,必须马上封山阻止破坏线索。”沈珍珠把大哥大扔给陆野,还没找到确切的线索证明死者与25位失踪施害者属于同一案件,但她已经从死者破败的头颅与几近干涸的躯体上,看到了整场杀害行为——


    ……


    事后。


    郝春芝摆弄着陈老板钱包,抽出数张大团结摇了摇说:“距离你儿子又近了一步,就是不知道我这肚子还行不行了。要是城里不睡觉就能生儿子的手术费太贵,你还得多攒几年。”


    李满仓蹲在尸体前抽土烟,愁苦地说:“娘好不容易找个上门女婿生了我,我好不容易娶了你,娘还以为能早点抱孙子,我娘的命啊,怎么折腾都苦啊。”


    “有我苦?我这辈子都搭你们李家人身上。”郝春芝不愿意回想从前的事,她满目春色盈盈笑着:“赶紧收拾了,陈老板还挺厉害,都给我折腾累了。”


    李满仓深深看她一眼,眼神复杂悲哀,被郝春芝发现。


    郝春芝随手扎起散乱的发丝,轻轻瞥他一眼说:“你吃醋了?你配吃醋?我问你,我不这样你能弄到钱?你弄不到钱,上哪儿生儿子?”


    “我没吃醋,我来收拾。”李满仓收起酸涩悲凉的情绪,在鞋底按熄烟头,从屋外推来轮椅,把尸体装在麻袋放在上面。


    郝春芝敲了敲肩膀,媚眼如丝地说着狠话:“你娘娶你爹才花了二十块钱,你买我花了二百。我比你爹贵多了,我就是你祖宗知道吗?”


    “知道了,你真是我祖宗。”李满仓老实巴交地说:“我会对你好,是我对不住你。你、你好事上个月来了吗?”


    “废话,不来你得替别人白养儿子。这是要埋哪里去?”郝春芝下地去洗漱,抽出门后挂着的白毛巾问。


    李满仓懊恼地说:“那处满了,我得上山去。早知道都埋到山上,来年桃花一定开得更旺。村子里老照顾咱家,我算报答他们。”


    郝春芝笑得前仰后合:“你报答?被你报答的人多了去了,都跟老娘睡过觉!呸,赶紧滚!”


    咚咚咚!


    咚咚咚!


    “李满仓起来开门!”


    李满仓停住动作,被门外急促敲门声打断,看了眼挂钟才凌晨四点。


    “我婆娘要生了,你快帮我拉车一起往汽车站去!”一位李姓青年与其他村里人一样,需要劳力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李满仓。


    并不是他力量超越所有人,而是他老实不要钱。


    李满仓堵着门口,幸好对方也不进来,在门口说完又催促着说:“走啊。”


    “穿个衣服就来。”李满仓不得已重新把尸体和郝春芝一起合力塞进炕柜里。


    这天过后,李满仓还想找时机再次上山埋尸,可突然沈珍珠带人重新杀了回来。


    因为沈珍珠介入,李满仓无法把尸体藏匿,好几天的时间,尸体在炕柜里听着赵老婆子的辱骂和过来卖破烂的讨价还价声…


    这天郝春芝忽然发现炕柜里传来隐隐臭味,打开门发现最初僵硬的尸体已经软化腐烂,这才着急,逼着李满仓当晚把尸体转移到山上去…


    ……


    沈珍珠沉默片刻。


    她不但看到了现场,也知道了杀人动机。但最让她在意的是李满仓说的那句“那处满了”。


    这代表着什么?


    沈珍珠有股不好的预感。


    “你们干什么铐着他?”巡山值班的村委会干部拿着手电筒照着对面来的人,发现沈珍珠他们押着的不是别人,而是李满仓喊道:“你们要刑讯逼供?”


    李满仓见到村干部,老泪纵横,苦苦哀求说:“我冤枉啊,我李满仓在李家村做牛做马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可以作证,他们不能因为我娘骂过他们,就打击报复我啊。领导干部们,我冤枉啊。”


    赵奇奇怒道:“人模狗样的怪会说谎,那你说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李满仓矢口否认:“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梦游、我有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给你们跪下,你们放过我吧!家里还有瘫痪老娘要养啊!”


    “怎么回事?”因为吵闹声,赶过来的村书记刘金钟披着中山装外套,皱着眉头说:“尸体?什么尸体?”


    沈珍珠过来多日没见到这位村书记,一出事他就出现了。看他不配合的姿态,还有刘金钟身后跟着一群手拿农具的村民,沈珍珠万幸刚刚打了支援电话。


    “你们不要冲动啊。”村干部里唯一女性孙穗穗在人群里叫喊:“我相信李满仓不会杀人,也相信政府不会污蔑无辜老百姓。大家不要堵住公安同志,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能冲动!”


    沈珍珠还惦记李满仓那句“那处满了”到底怎么回事,看到越离越近的村民,眉头紧紧皱起来。


    李满仓此时大喊:“他们想破坏’桃花节‘,他们不是好人,他们想要封山!我亲耳听见的,他们要封山!他们不想让你们发财!”


    顿时场面嘈杂起来,大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中有人嘶吼道:“你们领导干部一句话就封山,还管不管老百姓死活?!”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刘金钟板着脸说:“你们是不是想封山?因为投诉你们影响老百姓,所以打击报复我们?”


    这话说出口,场面更加混乱。现场村民们几乎确定沈珍珠他们是故意没事找事。


    “专案组依法办案,别跟我提打击报复!”沈珍珠往前一步,站在他面前无比严肃地说:“你是村书记,应该知道如何配合公安工作,而不是在这里联合村民阻挠!”


    刘金钟咬牙切齿地说:“我早让你们晚一点来,你们偏不!不是打击报复是什么?封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知不知道全村的身家性命都压在里面了?你这样是跟我们全村为敌!”


    刘金钟话音落下,近百名村民们纷纷举起农具恐吓并靠近。他们吵吵嚷嚷,感觉自己才是被迫害的一方。


    沈珍珠扭头跟陆野和赵奇奇交代几句,转头正对危险暴动的老百姓。


    “刘金钟,是你跟法律为敌!”沈珍珠毫不含糊地掏出手枪高高举起:“全部后退!警告一次!三次过后,我就开枪!”


    老百姓对枪支有天然恐惧,他们前进的步伐变的缓慢,互相看着脸色,交头接耳。


    不知人群里哪个女人嚎叫一声:“没有钱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了!桃花节必须办,绝对不能停啊!”


    “不能停,我娶媳妇的钱都在里面。我们不能退缩,我们要打倒她!”


    “我爹把他棺材本也投了进去啊,我不能让你们封山,除非从我尸体上迈过去!”


    “不要靠近,第二次警告!”沈珍珠高喊。


    “那么多的钱都是我借的,我赔不起。桃花节必须办、必须办!”


    “第三次警告!”沈珍珠与暴动村民近在咫尺,最后通牒!


    赵奇奇挡在李满仓前面,绝不能让村民抢走李满仓!


    陆野干脆抓起麻袋,时刻准备着。


    “除非要我们死在你们面前,开枪吧!!”一位中年男人崩溃大喊!


    这一声嚎,彻底让犹豫的村民们眼睛发红,他们高举着农具蜂拥而至,誓要阻止公安封山!


    砰!


    “都不许动!”沈珍珠对天鸣枪后,黑漆漆的枪口对准逼近的人群:“我的枪从未对准过老百姓,你们别逼我开枪!”


    晚间四小时前。


    省厅,技术鉴定大楼灯火辉煌,无数名公安同志熬夜加班。


    顾岩崢白天开会,晚上过来取材料,接到屠局电话。


    “到省厅了?来会场吗?”


    顾岩崢走向黑色桑坦纳,脱下警服外套搭在副驾驶,大长腿迈进驾驶座,顿时显得空间狭小拥挤。


    “您老有何指示?”顾岩崢难得接到屠局直接打过来的私人电话,客气地说:“半小时后到会场。”


    屠局在那边奇迹般沉默片刻,顾岩崢握着方向盘驶出技术鉴定大院,听屠局说:“你手上那个案子破的很快,市局信息科技科让我刮目相看。”


    阎王还知道夸人?


    顾岩崢逐渐放缓行驶速度,将桑塔纳停在路边,关上车窗仔细聆听上级领导的话。


    铺垫这么多,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屠局与顾岩崢来来往往交流几句信息科技的关键技术,自觉铺垫得不错,开口说了句:“今年’大比武‘手气不是很好啊。”


    顾岩崢说:“往年刘局过去抽得不错。”


    “……”屠局说:“第18天了,还有12天期限。”


    顾岩崢说:“这对小沈科长来说是个很好的磨炼机会。”


    “我也是这个意思,她还年轻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是她的领导,也是她的领路人,许多事情上要多包容。”


    “她犯错误了?”


    “’大比武‘扣了两分,扰民。”


    “她办案很少没轻没重,应该是没办法而为之。”


    “这就对了,我也相信你能理解。”屠局在那头语气缓和不少,甚至笑了笑:“倒数第一,也是第一嘛,还刷新了历史成绩。”


    “刷新历史成绩?都刷新历史成绩,还能得倒数第一?今年案子都不难?”顾岩崢一连串的疑问,大大的好奇。


    屠局在那边慢悠悠地说:“历史最低分嘛。”


    “……”顾岩崢明白了,这是屠局特意打电话帮小珠科长说情,担忧自己责备她。


    看来这两年泡菜吃来的情谊,全压自己身上了啊。


    “能让您老人家说情,我肯定不批评她。还是那句话,我理解和相信她的办案能力,一定有其他因素干扰才会这样。”


    屠局放下心,又端起腔调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顾岩崢哭笑不得,屠局素来是个冷面阎王,谁能想到会帮小珠科长说情。


    再说他也不会责怪沈珍珠。


    到了会场,顾岩崢轻车熟路往1号案走,打算问问情况。


    宋昕臣冷不防从忙碌的人群里见到“心心念念”的对手,嬉笑着走到顾岩崢面前:“老顾,你怎么来了?过来帮孩子的?这次丢人可丢大发了啊。要我说当领导不要事必躬亲,多摔几回小孩也能长大了。”


    “!”小白知道顾岩崢要来,听到对话立即起身,真怕顾队被宋昕臣的挑衅激怒。


    跑过去看到俊朗帅气不输港星的顾岩崢,还真跟珍珠姐说的一样好看!


    顾岩崢如宋昕臣所愿停住脚步,他并没转身而是侧脸余光掠过宋昕臣的老脸,冷冷地说:“你是哪里的刑警?”


    宋昕臣怔愣了,看到小白和其他队员也愣住了,觉得尴尬。


    他张了张嘴,笑着上前想要搭着顾岩崢肩膀装亲热:“你可真会开玩笑,我你都不记得了?”


    顾岩崢六亲不认的视线让宋昕臣最终停下动作,胳膊不尴不尬地虚空搭着,感受到顾岩崢历经磨练今时不同往日的气场,他咽了口唾沫:“你、你这就没意思了啊。”


    顾岩崢瞥到后面横幅上印着的“7号案专案组成员”,不咸不淡地说:“宋昕臣是吗?普通科员见到上级副处干部这样没大没小,要让刘队亲自教你怎么给领导敬礼问好吗?”


    顾岩崢说完,宋昕臣的老脸倏地红了。


    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他跟顾岩崢可不止一级的距离。


    仗着从前的“交情”,奚落完沈珍珠,还想跟顾岩崢套近乎,可顾岩崢胳膊肘往内拐惯了,直接把他面子踩到脚底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似乎真在等待敬礼问候。


    宋昕臣往不远处走过来的刘易阳那边看了眼,希望刘易阳能给他台阶下。可这次刘易阳并没有走近,分明看到这边争执,还选择沉默离开。


    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现场气氛几乎凝固,许多人忙里偷闲驻足观看,宋昕臣整个人僵在原地。


    小白听沈珍珠说过顾队,说他亲切体贴,对人好的不能再好…她居然以为顾队是为温和体恤的大哥哥类型。


    几句话的功夫,顾队让跳脚大半个月的宋昕臣颜面扫地不说,还当着来来往往不少人的面敬礼问候,实在太厉害了!


    宋昕臣僵持不住了,颤抖地抬起胳膊,立正敬礼。


    小白捂着嘴,不让他看到大大咧开的唇角。


    宋昕臣敬完礼,不等顾岩崢回礼,面红耳赤地快步走向大门,案子暂时管不了了,他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


    他离开后,偷偷围观的大家也都安静散场,心里头怎么想的就不是他能猜到的。


    “就你自己?”顾岩崢看到小白桌子上摞着高高的材料,诧异地说:“从前不是安排两个人吗?”


    小白抿唇小心翼翼地说:“另一个调走了,不过、不过珍珠姐说会留我帮忙!”


    “嗯。”顾岩崢心想,不来不知道,在家雄赳赳气昂昂的沈珍珠,出远门居然被人这样欺负,连个学员都爬到头顶上了。


    小白不知道他所想,要是知道肯定震惊。在他眼里珍珠姐好欺负?!刚来第一天就把宋昕臣倒栽葱了好不好!


    顾岩崢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环视着繁忙的桌面,笔筒里插满速溶咖啡袋。


    别的队伍或多或少挂着几个代表比分的小红旗,只有1号案横幅上可怜巴巴只有一个,还大咧咧地写着“-1分”。黑色笔迹略有颤抖,想必也让工作人员闻所未闻。


    他唇角噙着笑意走到白板前看破案脑图,条理清晰、不急不缓,在能人辈出的“大比武”现场,小沈科长还保持着自己的破案步调,沉稳的心性弥足珍贵。


    “现在情况怎么样?”顾岩崢问。


    小白一五一十地报告。


    顾岩崢总算舍得看她正脸一眼:“条理清晰,还算不错。”


    小白圆脸紧绷,严阵以待领导问话。


    顾岩崢目光再次定在沈市7号案方向,已经有6分成绩,对比其他队伍2到3分,小红旗数量也算遥遥领先。


    唯有连城9号案,虽然分数只有4分,却有很大机会超过7号案,成为第一个破案队伍。


    顾岩崢嗤笑一声,不介意卖个人情给荆市市局。


    他掏出大哥大给连城信息科技科打过去,接到电话的科室犹豫说:“用咱们指纹技术帮荆市?好,明白,杨梅同志的确跟咱们说过几次协助。按照现有技术,十天后左右会有结果。”


    十天之后就是“大比武”的第28天。如果按照转钟算,此刻应该是第19天了。


    估计刘易阳破案的尿性,顾岩崢说:“可以。”


    如此一来,7号案想要得第一,门都没有。


    顾岩崢挂掉电话,看到小白闪亮亮的眼睛,一时笑了。他听沈珍珠说有个姑娘很可爱,现在看起来,哪里是小白很可爱,完全是这位姑娘神似当年的沈珍珠。


    要是再白点、再有对梨涡、再眉飞色舞点趾高气昂些…


    “顾队,您是不打算让7号案第一个破对吧!”小白高兴不已地说:“珍珠姐说得没错,您人特好!”


    冷不丁被间接发了“好人卡”,顾岩崢沉默了。


    正要跟小白询问下一步案情分析,小白桌面上座机响起。


    她跑过去接了电话,胖乎乎的小圆脸瞬间失去血色,挂掉电话赶紧拨打另个号码:“请求支援!请求支援!地址是……”


    顾岩崢听了大概便掌握情况,知道地址转头就往门外赶,小白通完电话冲到他身后说:“顾队,请让我跟着一起去!”


    顾岩崢坚定说:“不行。”


    小白要急哭了,抹了把眼泪说:“珍珠姐遇到危险,我想想帮帮她,再说我了解全部案情,过去的时候我能帮您分析!我把全部知道的都告诉您!”


    桑塔纳地盘没有切诺基高,小白在车上坐着时不时往脚下看,生怕从脚下看到疾驰往后的路面。


    他们赶到红梅县,已经是清晨。


    到了团结村村口,可以看到如织的游人从各个方向出现在“游客入口”,排队等候进山赏桃花。


    村民们买票的、吆喝的、买小商品的,各就各位,一派平静。


    顾岩崢身后跟着三台车,他们在顾岩崢带领下气势汹汹出现,现场不少游客止步不前,突然气氛突然紧绷,一触即发。


    “诶诶,你们干什么的?出去,这边不能停车!”李建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敲着车窗指了指远处。


    车窗慢慢摇下来,顾岩崢从后座反手掏来警灯扣在黑色桑塔纳车顶,在李建瞠目结舌中按下警笛开关,后面三台车紧随其后——


    呜呜——呜呜——


    呜哇——呜呜————


    四台警车高低交错的尖锐音几乎划破李建耳膜,红**闪烁间,刺耳的警笛撕开现场的平静。


    游客们纷纷让开路,不再纠结队伍谁前谁后,而是注视着警车,以及警车内全副武装的刑警们。


    忽高忽低的警笛,拉锯着空气中紧张节奏。


    李建顿时明白,这家伙真敢开枪。


    李建委委屈屈地坐在副驾驶,乖乖指着路:“这边。”


    “珍珠姐到底怎么了?”小白坐在后面,瞪着眼珠子要把他活吃了!


    “你们看了就知道了。”李建有苦难言,到了刘金钟家,屁滚尿流地跑下车,疯狂敲着门:“有人来接你了,快出来!”


    刘金钟媳妇推开门,吼道:“吵吵闹闹做什么?没看见城里干部吃鸡腿呢?”


    顾岩崢、小白等人:“?”


    沈珍珠从刘金钟媳妇身后冒出个脑袋瓜,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岩崢:“崢哥?”


    顾岩崢低声说:“擦擦嘴。”


    沈珍珠筷子一撂,嘴一抹,雀跃地说:“崢哥!不会负分了,我们在埋尸现场抓到人啦!审一审一定能破案!”


    见到她平安无事,还有大进展,顾岩崢也喜从心起问:“嫌疑人呢?”


    沈珍珠小声嘀咕说:“紧急关头,总不能真对老百姓开枪,只能分头行动…”


    顾岩崢感觉不妙,打断她的嘀咕:“不用铺垫,直接说重点。”


    沈珍珠清清嗓子,脆生生地说:“报告,赵奇奇同志跟嫌疑人铐在一起,被关在嫌疑人家中。”


    “……”顾岩崢理解了一下,这是赵奇奇被人抓到的意思吧?


    他缓了两秒,又问:“那陆野呢?”


    沈珍珠继续报告:“阿野哥怕尸体被销毁,我们被包围时,他偷偷背着尸体跑啦。”


    “跑哪去了?”


    “情况紧急,没来得及交代。”沈珍珠不笑了,慢慢垂下脑袋瓜。


    小白走过去偷偷打气:“珍珠姐,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啊!”


    “……”顾岩崢闭了闭眼,转过身面对一院子警员吩咐道:“把警笛开最大,绕着团结村鸣笛封山,尽快找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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