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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邪不压正


    沈珍珠和顾岩崢他们赶到李满仓家, 小白跟在后面小跑,明明五月天,已经一头汗。


    路上遇到不少从桃花山下来的村民, 他们面对全副武装的十多名刑警,只敢在远处驻足张望。


    “赵奇奇!”沈珍珠推开大门, 扯着嗓子喊:“阿奇哥你还好吗?”


    赵奇奇半死不活地在里面应了声:“死不了。”


    刘金钟在山上还没下来,刘金钟媳妇在边上说:“我家老刘说过不能伤害公安同志们, 只是暂时把你们请到家里好吃好喝地做客, 你们可别污蔑人。”


    沈珍珠看着几堆垃圾上多了个旧电冰箱,她走到屋里,看到赵奇奇左手握着铁锤, 右手手腕与李满仓铐在一起, 他们坐在赵老婆子对面,赵老婆子还在喋喋不休地辱骂, 这次除了儿媳妇,还多了赵奇奇为对象。


    他经历一整晚赵老婆子的骂街, 面如菜色、生无可恋、苟延残喘。


    “不知道郝春芝怎么过的日子, 我一天都受不了了, 简直比唐僧念经还刺激人,真是要疯了。”赵奇奇抬起手腕,沈珍珠从屁股蛋兜里掏出钥匙打开手铐。


    李满仓在他们进来以后,还在保持沉默。


    一家三口唯有郝春芝在灶台忙活,正在烧火做饭。


    “骚老娘们,你这个败家的扫把星!我劝过你们多少次了,你这个骚浪的赔钱货,男人被抓你还有心吃饭,心剜出来喂狗吧!”


    顾岩崢站在屋内, 看沈珍珠正在做初步勘察。十多分钟后,沈珍珠指着炕沿下溅出的污渍说:“这里可能是飞溅的脑浆,这间屋子应该是犯罪现场,犯罪工具就是赵奇奇发现的铁锤,与尸体头部锤击伤伤痕一致。”


    “做现场血迹检测,铁锤拿回去做指纹鉴定。”顾岩崢有句话想问,此刻不是很好时机,于是安排说:“封锁凶杀现场,把嫌疑人以及家属全部带回去审问。”


    赵奇奇看到沈珍珠平安无事,松了口气,转而又为陆野提心吊胆。


    陆野扛着麻袋跑不快,方向是桃花山,别闹不好反被毁尸灭迹了。


    “不会有事,阿野哥有枪,遇到危险肯定会开枪。”沈珍珠安慰赵奇奇说:“没听见枪声,至少他还安全。”


    小白红着眼睛看着沈珍珠,一直没有说话机会。掏纸巾时,面前出现条手帕,抬头见着沈珍珠笑盈盈的。


    “珍珠姐…”小白接过手帕,感觉安心了。


    “放心。”沈珍珠站在屋外,看到干员们控制着李满仓、郝春芝,又推着赵老婆子出来。


    只有赵老婆子中气十足地骂完这个骂那个,李满仓与郝春芝都闷声不吭。


    院子外面,不少村民沉默地看着一切。他们眼见着桃花山被封,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又看到老实巴交的李满仓与家人被押送警车。一旦团结村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十里八乡谁还敢抬头做人。


    刘金钟媳妇与几位媳妇婆子们窃窃私语,眼睛不断往沈珍珠身上瞟。时不时传来“投诉过”“就是她”的话。


    沈珍珠关注点在陆野身上,顾不上别人在背后怎么讲怎么说,跟着顾岩崢和赵奇奇一起到桃花山附近寻找。


    “等等,关掉警笛。”沈珍珠摇下窗户听了片刻。


    小白在她旁边寸步不离,迟疑地说:“是不是有人吹口哨呢?”


    沈珍珠也听见了,使唤她崢哥说:“左前方,你按几声喇叭。”


    “我在这儿!”陆野背着沉甸甸的尸体从山上找到桑塔纳,顾岩崢从后备箱取出黄袋子,连着麻袋一起套了进去塞进后备箱。


    小白暗暗震惊,跟沈珍珠咬着耳朵说:“顾队办案就是这么粗犷吗?”


    沈珍珠给她崢哥面子,低声说:“条件不好,随机应变,学着点。”


    “是。”小白信了她珍珠姐的鬼话。


    看来这代代传承的除了英勇无畏的精神,还有点别的玩意。


    回“大比武”会场路上,后排依次赵奇奇、沈珍珠、陆野。他俩在顾岩崢看来很奇怪,一手抱着沈珍珠一条胳膊控制住,沈珍珠四仰八叉,仨人睡得昏天黑地。


    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日以继夜抓的犯罪分子是沈珍珠呢。


    小白坐在副驾驶眯着眼睛打盹,也昏昏欲睡。


    这群人之中,级别最高的顾岩崢顾副处,兢兢业业当司机,平平稳稳驾驶。


    偶尔等红绿灯间隙,回头看眼他们,反思自己到底带了群什么玩意。


    “大比武”会场二楼,有小会谈室、审讯室和禁闭室等。


    三楼是负责“大比武”各个线索物证检验的检验室与法医室。


    “桃花山和李满仓家都被封锁了,刘金钟的事回头再算,先辨认受害者身份,审讯李满仓。”沈珍珠跟他们坐在一起开小会,没跟别组禁止学员参加以防笨手笨脚做错事一样,她还让小白跟在身边。


    顾岩崢非1号专案组成员,不参与会议,坐在会谈室的小沙发上翻看着《法制日报》。


    外部走廊上还有其他专案组匆匆忙忙,有的往三楼勘察物证线索,有的寻找到受害者部分“零件”交给法医室。


    他每次到这里,总会恍惚进到一座不夜城中。


    审讯会议过后,陆野站起来说:“我先去耗耗李满仓的精气神。”


    陆野审讯起来凶神恶煞,让人无法不集中精神对待,每次他先轮过一圈,沈珍珠再过去效果更好。


    可这次沈珍珠摇摇头说:“我跟你一起去,小白旁听。阿奇哥你帮我在这边等待接收法医恢复的受害者面部照片。”


    她看了眼顾岩崢,想了想说:“崢哥待几天?”


    顾岩崢抬起眼皮说:“半个月,有个案子要跟。”


    能指使动顾岩崢大老远从连城到省厅,恐怕不是一般案子。沈珍珠不多问,点点头,轻轻笑道:“争取跟崢哥一起回家。”


    顾岩崢一愣,随即笑道:“那就太好了。”


    进到审讯室,陆野坐下来便开口发问:“死者是谁?跟你什么关系?”


    李满仓像是锯嘴的葫芦,一言不发。


    陆野翻来覆去地问,李满仓咬死不开口。甚至在沈珍珠开始设圈套问话,想要观察表情时,依旧板着面孔。


    两小时的问话没得到结果,沈珍珠从审讯室出来先后进了郝春芝与赵老婆子的审讯室,一家三口似乎提前被高人指点,全都锯嘴了。


    沈珍珠再一次从审讯室里出来,她并没泄气,小白甚至从她后脑勺看出一股冲劲儿。


    “要是冤枉,肯定会问什么答什么,唯恐被误会。”陆野咬着面包,提点小白说:“他们仨表现不一般,也许跟咱们推测的那样。”


    推测的那样?


    小白惊愕地看向李满仓审讯室方向,喃喃说:“他们会是连环失踪案凶手?真让人难以置信。”


    陆野笑道:“这行干久了,难以置信的事会见怪不怪,经常能遇到善于伪装的凶手。”


    “出来了!”赵奇奇拿着一沓报告说:“铁锤上的指纹确定是李满仓的,检验室还在铁锤上发现轻微血迹,与死者血型一致。另外在死者口中发现纤维组织,与李满仓家中枕头纤维组织一致!对了,还有炕沿下面的那滴污迹,确定是脑浆。”


    “死者找到了,姓陈。有目击者看到他和李满仓推着电冰箱离开。”顾岩崢挂掉大哥大说:“足够了。”


    “对。”沈珍珠掉头回到审讯室,推开审讯室的门,坐在李满仓面前。他们互相没有说话,李满仓熬得通红的双眼静静地注视着沈珍珠的动作。


    “证据确凿,你是杀害死者陈秋旺的凶手。”沈珍珠坐在李满仓对面,似笑非笑地说:“你不配合也没用了,我们重证据轻口供。你这里人证物证俱在,越沉默离子弹越近,不如把你杀害其他人的事情交代了。”


    李满仓终于抬头看向沈珍珠,老实巴交的中年人眼泪汪汪地哭诉:“领导,我招,我全招了。”


    陆野在边上精神一振,正要做记录。沈珍珠按住他的手,扬扬下巴说:“李满仓,不要跟我耍滑头,既然要招必须说实话!”


    李满仓哭哭啼啼地说:“我也是失手杀的他,是他过来卖电冰箱见到我媳妇长得好看强/奸了她,我也是气疯了才动手锤死了他!我冤枉啊,我是个男人怎么能看着别的男人在眼前强/奸我媳妇!等我发现时,他、他已经死了。”


    沈珍珠牙咬着咯吱响,李满仓根本不知道她已经看到过“天眼回溯”中案发经过,在对面嚎啕大哭,表示自己可怜。


    另一边,郝春芝梨花带雨地向赵奇奇哭诉:“他趁着满仓在院子里干活,把我压在炕上给侮辱了。他堵着我的嘴不让我叫喊,还说就喜欢刺激的,让我婆婆听听他的动静…那些脏话我说不出口,满仓也是为了我才杀了他。我拿着枕头打他,满仓用铁锤锤他,我真的怕的要命。后来我好几次不想活了,想到瘫痪的婆婆不能丢下啊,还得伺候着养老送终,这才勉强活下来。”


    赵奇奇没想到案情向防卫过当方向发展,这不应该是连环失踪案吗?


    郝春芝脸红的要爆炸,她求着陪同审讯的女公安说:“他弄到我里面了,那条裤衩还在,你们、你们,可以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沈珍珠在会谈室里,表情沉重非常。


    赵奇奇坐在小沙发上,胳膊支着膝盖抱着头。气氛异常沉闷。


    “在她内裤上的确检测出死者陈秋旺的精/液。”陆野顾不上会谈室有男有女,低声说:“总不能在杀人前先跟郝春芝翻云覆雨一回吧?这样也太变态了。”


    沈珍珠眼睁睁看着“天眼回溯”中的“真相”无法说出口,脑袋瓜疯狂转动,希望找到跟连环失踪案有关线索。


    “瞎猫碰到死耗子咯,不过这样也好,说出去也叫破了案子回去的。至少面子能捡回来一丁点。”宋昕臣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声音又越走越远。不像从前会站在门口趾高气昂。


    小白走到门口想关门,见到宋昕臣跟她招手。她在心里鄙视,走过去不客气地问:“什么事?”


    “你跟在沈珍珠旁边前前后后的能学点什么?要是想留在省城市局,跟刘队旁边干活不好吗?”宋昕臣对小白竟和气非常,尤其是态度跟面对沈珍珠对比,那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珍珠姐是我偶像,许多女学员都愿意跟她学,好多人羡慕我都来不及呢。”小白警惕地看着他说:“你想干什么?”


    宋昕臣笑道:“我劝你跟刘队破案,我们这个案子快破了,又找到新线索。回头你跟进来,破案也有你一份啊。”


    “要没有别的事我先过去了。”小白圆脸蛋瘦成西瓜子了,她爱答不理地说:“珍珠姐还等着喝高乐高呢。”


    “嘁,还高乐高,她真有心情。”宋昕臣招揽小白不成,在背后只敢说一说沈珍珠。


    沈珍珠这两天都在会场二楼小会谈室,实在不想面对高高挂起的“-1分”小红旗。


    小白也不知道使出什么办法,把材料和座机都转到二楼小会谈室,问就是“同学帮忙的”。


    “我确定跟连环失踪案有关,只是还没找到头绪。”沈珍珠对话筒主办方说:“我拒绝移送案件。”


    挂掉电话,沈珍珠看着对面吃着泡面的顾岩崢,表情委屈。


    顾队默默放下泡面:“我听见了。”


    沈珍珠说:“我不想移送案件到市局,这个案子肯定跟连环失踪案有关系。”


    顾岩崢问:“你拿什么这么肯定?”


    沈珍珠从“天眼回溯”里看到李满仓和郝春芝的表现就能知道,他们绝对不是第一次配合杀人。而且那句“外面满了”,她还没搞清楚。


    沈珍珠说:“直觉。”


    “我靠证据说话,我不相信任何人的直觉。”顾岩崢与沈珍珠四目相对,见她瞬间垮下的脸,笑了笑说:“但我相信你。”


    “崢哥!你真好!”沈珍珠耷拉的肩膀马上支棱起来,笑得跟朵花似的灿烂无比。


    顾岩崢特意观察,在重压之下,她还露出梨涡,看来自己的认可对她很重要。


    “我以连城市局身份与主办方交涉拒绝他们移案要求,你继续跟进案子,不要在意外面的声音。”顾岩崢说:“面对诡计多端的犯罪凶手,你更要保持心平气和。”


    “嗯。”沈珍珠炯炯有神的大眼瞅着顾岩崢,恨不得立地破案。


    顾岩崢站起来说:“我去找主办方聊一聊,是什么情况能把参与’大比武‘的案子移送到场外去!”


    小白守在门口端着高乐高一激灵,哇偶,这下她看明白了,顾队这是要去找茬了。


    想到沈珍珠说过顾队是个好人,小白也打心眼里觉得顾队是个能帮下属出头的好领导!


    沈珍珠咕嘟咕嘟几口干了高乐高,再不喝点甜水她得低血糖。休息半小时后,再次进入李满仓审讯室。


    “重新把事情经过说一遍,仔仔细细的说。”沈珍珠斗志昂扬地说:“漏掉一点都不行。”


    李满仓不知为何觉得沈珍珠来势汹汹,他始终记得郝春芝的交代,开口说:“我在他门口,他说有电冰箱要卖,主动说要去我家。”


    “说谎。”沈珍珠语气隐隐压迫地说:“是你邀请他去的。”


    李满仓陡然抬头,马上心虚地挪开,讨好地笑着说:“怎么会,我怎么邀请他。”


    “你要不要好好想想?”沈珍珠眼神颇有含义。


    “…可能是我让他帮我把电冰箱送回去,太重了嘛,更何况我没带那么多钱收冰箱。”李满仓可怜巴巴地说,眼珠子却不敢正视沈珍珠的双眼,他回想起来,陈老板在大集市上遇到过熟人,说过“去丈母娘家”这句话。


    难道这个公安也查出来了?因为他说了这句话,先入为主不会去团结村…


    绝对不能说“去丈母娘家”这话是假的,不然沈珍珠肯定会咬死逼问陈老板为什么说谎!


    “对,我记起来了,是我邀请他的。”李满仓急切地说。


    “你主动邀请死者帮你送冰箱回家。”沈珍珠点头:“继续说。”


    李满仓脑中一边回忆案发经过,一边背着郝春芝交代的话:“从县城推着板车,我们到了家中,我媳妇张罗了饭菜——”


    “停下。”沈珍珠打断他,抓到他回避的眼神,利用审讯技术放大细节问:“你们谁先进的门?”


    李满仓额角微微出汗,这么细节的东西他们并没有商量。他只好一边编造内容一边说:“我…我先进的。”


    沈珍珠短促地笑了下,眼睛微微眯起:“进门时说了什么话?从前门还是后门进的?进屋是你妈先说的话还是郝春芝?”


    “我先进的…问、问我娘睡了没有…后面的不记得了。”李满仓似乎被一连串的问题吓到,半天说不出话。


    沈珍珠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怎么不喝水?”


    李满仓下意识地端起水杯,仓促地想喝水,又听沈珍珠说:“你没给陈秋旺喝水,给他灌酒了是吗?”


    沈珍珠用审讯与事实真相交错刺激李满仓的内心。外人并不知道真相,仅以为单纯审讯发问。


    “啊?!”李满仓端着水杯忽然呛到,一时间不知道是咳嗽还是放下水杯继续编造谎,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谎话、圆了多少谎话!


    半晌,他低头装作咳嗽,继续编造说:“没喝酒,为什么要喝酒。”


    “你说谎!”沈珍珠陡然提高音调:“你到底给没给他酒喝?”


    李满仓愕然抬头说:“我、我没给!”


    沈珍珠话音一转,又笑着说:“那是你媳妇给的。”


    “啊!不、不是她!”李满仓大惊失色,沈珍珠怎么知道的!


    等他飞快反应过来沈珍珠在诈他,这一幕情绪外泄已经落在沈珍珠和陆野的眼里,还包括审讯室外观察审讯技术的其他专案组成员眼中。


    沈珍珠利用的是国外“说谎三角模型”技术,扩大细节让说谎者在说谎同时编造内容、处理情绪、控制行为,三种行为难以兼顾,容易露出破绽。


    沈珍珠片刻没停,咄咄逼人地问:“你那天见到陈秋旺,他主动说要把冰箱帮你送回家是不是?”


    “你怎么又问?”李满仓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他以为沈珍珠会继续往下问,已经趁着咳嗽把后面的事情迅速过了一遍,保证不再有纰漏。哪想到她剑走偏锋,居然又从头发问!


    他被机关枪似的提问打的措手不及,想也不想地说:“对,他说要帮我推冰箱回去。”这是之前就跟郝春芝说好的“真相”。


    郝春芝以前上过大学,学习过法律相关的附加课程,知道审讯口供会出现问题,所以每次完事后她都会写一份新的“过程”,李满仓和赵老婆子会按照她所说的全部记住。以求在抓到他们全家时,也能有机会逃之夭夭。


    赵老婆子再不喜欢儿媳妇,也唯恐失去儿子,不得已也按照她的要求记下来。显然郝春芝编造的口供,真的让李满仓用上了。


    “不对,你说谎!”谁知道沈珍珠不等他缓口气,急促地逼迫说:“刚刚分明承认你主动邀请他,怎么又成了他主动帮助你?重新说!”


    李满仓黄豆大的汗瞬间滴落在手背上,他惶恐地望着沈珍珠,来来回回被她询问过不下十次,强压之下他已经要分不清哪些是提前说好的,哪些是现场编造的、哪些是在沈珍珠逼迫下承认的!


    他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漂浮在雾中无法思考。


    小白在审讯室外面看着精彩的审讯过程,大气不敢喘一声。沈珍珠不光在话里设下陷阱,还能看到她不断记录李满仓一遍遍回答同样问题的微表情!


    一次又一次的“不对!”“你在说谎!”“重新说!”,俨然成为李满仓胆寒的武器,他黝黑的脸竟褪去血色,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


    “顾队,你的人这样办,算不算引导口供啊?”刘易阳和其他几位专案组队长听说沈珍珠抓到嫌疑人正在审讯,不约而同地过来观看审讯现场。


    这话不光是刘易阳的心声,也是其他几位队长的心声。


    杨梅得到连城市局帮助核对指纹,自然帮着沈珍珠说话,开口道:“刚顾队解释过了,是国外一种新型审讯技术。”


    “国外的月亮就是圆的吗?这种没日没夜高强度审讯,非要别人承认故意杀人不可吗?”宋昕臣不敢直接对话顾岩崢,质问杨梅:“国外还用测谎仪,错杀了多少人,现在都禁止用来作证了!”


    杨梅知道他恨屋及乌从一开始就针对沈珍珠,冷声说:“你技不如人就少说点话,沈同志犯罪心理学出名的厉害,想必是用这个来筛选答案,这点你难道不知道?”


    宋昕臣怎么不知道,学习“一等功臣沈珍珠精神”文件之中,还特意强调了她熟练运用犯罪心理学,与时俱进,不断刷新破案时间。


    宋昕臣刚想说话,刘易阳回头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说:“去把材料复印了。”


    宋昕臣顿住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易阳:“你让我去复印材料?”


    “不服从指挥?”


    “去!我这就去!”宋昕臣快步离开,出了门差点撞到慌慌张张的干员:“长点眼睛!”


    干员对他置之不理,冲到里面对小白说:“通知你们组组长,嫌疑人同村村民在村书记带领下举着横幅到省政府前静坐抗议!说沈同志公报私仇,破坏民生!要省政府和省厅严肃处理她!”


    赵奇奇顿时大怒:“简直是血口喷人!”


    小白赶紧询问顾岩崢:“要不要让珍珠姐出来,告诉她这个情况?”


    “她就算知道了也会继续查下去。”顾岩崢面无表情地说:“重压之下,她愈战愈勇。我说过我相信她,我就一定会相信她。”


    说着他对同志的干员点点头,继续目视沈珍珠审讯。


    时间滴答滴地走,又是两个小时过去。赵奇奇在外面待不住,也进去站着看。


    沈珍珠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人,还在一声声逼问李满仓回答问题。她头脑无比清晰,李满仓一片混沌。


    “不对,继续说!”“错了!”“再说一遍?!”“还在说谎!”


    审讯室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头一次见到这样紧迫的审讯方式,不由得好奇。而顾岩崢一言不发坐在角落。


    就在此刻,之前通知抗议的干员又跑了过来,指着外面说:“外面也有抗议的村民举牌子了!好多媒体记者都在报道,路上许多老百姓也看到了!”


    “怎么会这样!”小白心急如焚地在外面走来走去,仿佛热锅上的蚂蚁,几次三番想要打电话,又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她知道破案压力大,在公安大学里听老师说过,可她做梦都没想到会这么大!


    “珍珠姐……你要挺住啊。”小白双手抱拳祈祷着。


    杨梅双拳握紧,希望沈珍珠能有好运气,不要把职业生涯都搭在一场“大比武”里。


    砰!


    审讯室门开了,外面还在观看审讯的同僚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珍珠。


    她脸蛋红彤彤,完全不在意外面其他人,径直冲到顾岩崢面前:“崢哥!”


    顾岩崢一反刚才的冷漠,站起来一眼看出她的激动:“有突破?”


    “突破?”外面观看的人们摸不到头脑,明明跟之前翻来覆去问的没多大差别,怎么忽然不问跑出来,这就有“突破”了?


    沈珍珠声音沙哑却有力:“我申请挖掘李满仓家院子!我推测有多名失踪者被杀害,并埋在他的院子之中!”


    “那处满了”,不是指山上,而是院子!


    哪里能比眼皮子下面,有垃圾臭气掩盖更好的地方!


    也因为“那处满了”他才冒险把腐败的尸体运输山上!


    “你有什么推测依据?”问话的不是顾岩崢,而是屠局!


    他不知何时到了这里,却选择不打扰,静静等待沈珍珠审讯结束。


    沈珍珠对他敬个礼,干脆利索地说:“报告屠局,我尝试多个他可能埋尸的地点,包括桃花山和县城大集市附近进行审讯设陷,唯有反复提到他家时,李满仓出现数次瞳孔收缩状态,前后出现多次口供矛盾,并试图转移目标!他家院子肯定有问题,我申请对他家院子进行深度挖掘!”


    第97章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团结村的桃花节被迫取消, 城里老百姓们有的没得到消息,依旧过来踏青赏花。


    还有十里八乡的村民,春耕结束没有事做, 闲晃过来看着被封锁的桃花山啧啧咂舌:“哎哟喂,这得多少钱打了水漂啊。”


    “我听说有好几个在外面借了债, 他们书记也把亲戚的钱全借来搞桃花山开发了。”


    “那这不是完犊子了吗!”


    孙穗穗二姨蹲在水桶前面继续卖旱黄瓜和水黄瓜,旁边老妇往煮玉米的水里面撒了点糖精搅了搅, 得来城里游客夸赞:“还是农村的苞米甜!”


    在山脚下, 李建等人俨然化成说书先生,吐沫横飞批判某沈姓公安打击报复,封锁桃花山破坏桃花节, 简直民不聊生啊。


    白来一趟的游客们, 在记者和摄像机的视线下纷纷抨击,抨击过后又感叹生活不易啊。


    有的给出主意:“你们往上告去!”


    李建说:“去了, 省政府、省公安厅全都安排人举旗抗议了。”


    有的说:“媒体报纸也要报道,给相关部门一定压力!”


    李建一拍大腿说:“你看那边那些啃苞米的记者全是我们请来报道真相的!明天早上你们记得买报纸, 支持我们团结村维护正义!回头我们还要发传单, 省政府、市政府、乡政府, 还有机关学校、工厂商铺,只要能接触到的,我们全要发。”


    “可你们这里不是找到一个尸体了吗?”有知道昨天情况的人说:“我见着公安在山上找到尸体了。”


    “那是他强-奸我们村的媳妇,死有余辜!”


    “原来如此…”


    有的游客不想白来,在山脚仅有的一棵桃树下拍照留念。嘴里还骂骂咧咧,都在批判某沈姓公安猖狂至极。


    就在这时,十多台警车再次呼啸而来。


    “这是要干什么?!”李建疯了,冲到刘金钟媳妇面前喊:“大姑,他们这是要把咱们村全都抓了啊!”


    旁边老人家紧张地问:“刘书记他们还好吗?会不会被姓沈的给抓起来了?”


    “她肯定因为咱们去抗议生气了, 这下好了,不光桃花山保不住,团结村也完了!!”


    “李满仓一家三口还被扣押,闹不好成为替罪羔羊要挨枪子的啊!”


    “解放几十年了,我们怎么还被压迫着啊!”


    记者同志们迅速扛起摄像机抓拍一幕幕惶恐愤怒的面孔。有的旅游摄影师,也抓紧时机一次次按下快门,力求获得年度最佳照片。


    一台黑色桑塔纳从激愤的人群中穿过,途径卖黄瓜的摊位,几根黄瓜狠狠砸到车上。


    孙穗穗二姨骂道:“你还敢过来!就是你把我们害得这么惨!”


    沈珍珠旁边坐着小白,小白赶紧用身体挡住车窗户,避免更多的人看到沈珍珠在车上。


    沈珍珠的面孔,团结村的人都见过。


    小白担忧地说:“珍珠姐?”


    “我没事。”沈珍珠注视着正前方,语气平静地说:“他们不知道真相,我不怪他们。”


    小白沮丧地说:“可他们被误导,他们伤害了你…人心都是肉长的。”


    她悄悄握着沈珍珠的手,想要安慰沈珍珠,反而被沈珍珠反握住放在膝盖上。


    “被误导也是犯罪分子善于伪装与煽动的缘故,一切的根源是罪恶。”沈珍珠坚定地说:“小白你记住,只有罪恶害怕我们,我们绝不向罪恶低头。我们的脑袋都在红旗下发过誓!”


    这瞬间,小白呼吸一顿,感受到沈珍珠外壳包裹下的铮铮铁骨。她紧紧抓着沈珍珠的手说:“珍珠姐,我会永远记住你说的话!”


    前面开车的顾岩崢和副驾驶的赵奇奇不约而同地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沈珍珠。


    在人群中,有位独眼的老太婆格格不入,呐喊着:“抓吧,赶紧把他们都抓走,他们不是好人,他们欠我三十块钱!”


    顾岩崢在前面开车,来过一次已经记住去往李满仓家的路线。


    过去时,路边已经有人认出这台桑塔纳,也有不少人尾随在警车车队后面,想要看看沈珍珠要如何抓光团结村的人。


    李满仓一家虽然被拘留,但院子里的垃圾破烂没人去偷,那台陈秋旺自己送上门的二手冰箱还好端端地在垃圾堆上。


    气温变暖,院子里的气味交融在一块,让人难以长时间立足。


    沈珍珠从桑塔纳下来,四周响起一阵快门声。


    突然陆野大吼一声:“把石头放下,袭警坐牢!”


    沈珍珠回头看到仅见过一两次的中年村干部,不顾孙穗穗的阻拦对她举起馒头大的石头,要不是陆野及时发现,肯定砸了过来。


    对方很快**员控制住,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沈珍珠扭头继续往院子里走。


    小白想要抓着沈珍珠的手,可当她看到沈珍珠眼神中传出的坚定信念,知道这一切都无法阻止沈珍珠破案的脚步。


    顾队说得对,珍珠姐是越战越勇的人,她骨子里有别人没有的一股劲儿。


    在十多位干员维持现场下,勘察人员蜂拥而至开始在李满仓家各处寻找线索。


    沈珍珠作为现场总指挥,站在院子中间环顾着四周情况。


    赵奇奇和几位干员拿着铁锹开始在院子里挖掘,可劳累半天也没挖到。


    陆野走到沈珍珠旁边说:“珍珠姐,再挖不到,天都要黑了。外面还有不少记者看着呢。”


    沈珍珠明白他的意思,等到明天早上,大街小巷里还不知道多少报纸媒体会对她的行为进行“点评”。这的确是职业生涯的重大挑战。


    农村大院前后超过五百平米,后院自留地已经全部被挖开,没有任何收获。


    前院也被挖的坑坑凹凹,走路得仔细注意脚下。时间一点一滴得过去,还是没有发现。


    “沈科长,到底有没有谱?”检验室的负责人满头是汗的走过来,摊开掌心露出两个大水泡说:“这可不行啊,已经挖得够深了,我们那边还有别的案子要跟,不能好几天都在这里耗着啊。”


    沈珍珠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独自站在院子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忙碌的人影。


    警戒线外,谩骂抗议的声音此起彼伏,不过都已经沦为背景。


    沈珍珠专注地仿佛一座雕塑。


    顾岩崢对检验室的负责人招招手,请他过去说话,留下沈珍珠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她一动也不动,耳边逐渐没了声音,脑子里不断复述李满仓的话。


    她把自己当成李满仓,如果要埋在院子里,她会选择什么地方?


    眼皮子下面…


    容易遮掩又能“灯下黑”的地方…


    沈珍珠缓缓将目光放在身旁的垃圾山上,因为散发着恶臭还摇摇欲坠,走来走去的人都会小心绕行。


    “请求调配挖掘机。”沈珍珠陡然开口,指着院子无人在意的垃圾山说:“挪开垃圾,向下挖掘。”


    “是,珍珠姐!”小白二话不说要跑去通电话,顾岩崢把自己的大哥大递给小白后,走向沈珍珠。


    沈珍珠眼睛亮晶晶的,顾岩崢并没有看到沮丧和疑惑,而是很笃定的一种情绪。


    他拧开保温杯递给沈珍珠:“喝口水。”


    沈珍珠咕嘟咕嘟灌了两口,惊喜发现是高乐高。


    顾岩崢收好保温杯后并没说话,他静静地站在沈珍珠身边,注视着那群不信任、发牢骚、谩骂攻击的人们,毫不隐藏自己的保护姿态。


    “大比武”第19天,中午13:30分。


    两台小型挖掘机被拖车运输过来,到了村口被小白拦下:“珍珠姐有交代,卡车不要进,挖掘机开进去,注意不要伤到新修的路面。”


    “姓沈的厉害啊,这么大动干戈,也不知道能不能挖到尸体。”李建等人聚集在一起,他冷嘲热讽地说:“是不是再挖不到尸体就要把团结村夷为平地啊?我会叫记者同志们把你们的样子都拍下来,一个两个有本事继续挖!”


    小白倏地抬起手指着李建的鼻子说:“不光袭警违法,威胁也违法!你注意你的言辞,珍珠姐不跟你们计较,我不懂事,我跟你们计较!”


    李建他们只知道穿橄榄绿的是公安,并分不清学员与公安干员的区别,冷不丁被小白唬住,一个两个闭着嘴,瞪着眼睛看挖掘机开进村子。


    小白在前面跑着带路,沈珍珠看到她红着脸捂着心脏回来,连忙过去问:“怎么了?太辛苦了是不是?”


    “不,我不辛苦,我好爽啊!”小白偷偷逃过这个话题,瞪大眼睛指着身后说:“珍珠姐,挖掘机快来了,咱们大挖特挖,你千万不要怕,你还有我呢!”


    紧绷的情绪被婴儿肥的小学员逗乐了,沈珍珠捏捏小白的脸蛋说:“有你在身边真是太好了,对了,还不知道你大名叫什么?”


    小白目视着沈珍珠,满眼敬佩地说:“我叫周青柏,周是周树人的周,我爸说’要留清白在人间‘的谐音,也要’如松般昂首挺胸活在人世间‘的意思。”


    “好名字啊,你爸看来对你很有期望。”


    “是啊,我爸很忙,经常在外地干活,我很尊敬他。”


    外地务工?


    沈珍珠诧异地看她一眼,没想到小白被养的白白胖胖居然是农民工家庭,感叹地说:“经常去外地干活是很辛苦,幸亏你这么懂事。”


    “是啊,以后我要多多努力,成为让爸爸骄傲的人。”小白挺胸说:“挖掘机总算来啦,珍珠姐怎么挖?”


    “这边,这一堆和那边两堆都挖。”沈珍珠小跑过去,让人解开警戒线指挥着挖掘机,交代说:“先把三堆废品垃圾全部挪走,接触地面后轻轻挖。”


    挖掘机的两位师傅客客气气地应了,本来临时过来还有点不乐意,看到这么大的阵仗,一时间也燃起责任心:“我们技术你放心!”


    一铲铲的垃圾被腾到院子外面,酸臭腐朽的味道逼得许多人捂着口鼻难以呼吸。


    有围观的游客挤在人群里嘀咕着:“也太臭了吧!收废品的怎么攒这么多垃圾?这些也卖不了钱啊。”


    沈珍珠倒是先有准备,知道这边情况让小白领了厚厚一摞口罩过来分发下去。


    她寸步不离地盯着挖掘现场,随着垃圾越来越少,她能明显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扑面而来!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挖掘机下挖,垃圾被移空后,现场参与挖掘勘察的检验人员和干员们不再有怨言,所有人精神一振,因为他们都闻出来了,那是尸臭!


    沈珍珠扭头看向顾岩崢,顾岩崢大手在她后脑勺拍了拍,一切尽在不言中。


    “挖到东西了!”一名干员喊道。


    沈珍珠伸手阻止挖掘机继续动作,陆野等人向前,看到一截溃烂的小腿骨。


    沈珍珠招呼陆野说:“让大家现在用铁锹继续挖。”


    这声命令声音不大,可手上磨出水泡的诸位干员们齐齐上阵,服从沈珍珠现场指挥,争先恐后地开始挖掘。


    随着他们的动作,警戒线外的老百姓和记者们看得一清二楚。


    开始他们还有猎奇的惊呼声,再后来发现每座垃圾山下源源不断地挖出尸体,它们整整齐齐摞在地下,仿若兵马俑。


    “死、死了这么多?”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尸体,怎么可能…”


    “难道李满仓真的是杀人凶手?姓沈的没有抓错人。”


    孩童们也不跑跳打闹了,眼神恐惧地望着一切。终于有的孩童受不了了,抱着大人的双腿嚎啕大哭。


    孩童的哭嚎声,更加让源源不断出现的尸体带来的恐怖无限放大。


    疯狂拍照的摄影师和录像的记者们,逐渐停下手中动作。


    在大到无以复加的恐怖中,呆若木鸡地站立一边,眼睁睁看着公安干员们抬出数十具尸体,一个个摆放在一起,密密麻麻,让人喘不过来气。


    它们被摆在院子外面、被摆在孙穗穗家与李满仓家院墙之间,又被摆在村里人经常行走的路上。


    家旁边发生这样大的事,孙穗穗二姨抱着外甥也过来,她不断地拍着小孩的后背希望止住惊恐哭声,可不管她怎么努力,孩子依旧哭个不停。


    在院子里的沈珍珠不知何时走过来,她脱下橄榄绿制服披在孩童身上拍了拍,仿佛给娘俩注入了这份职业的伟大力量与温暖,渐渐地孩童不哭了,孙穗穗二姨也不抖了。


    “沈、沈公安。”


    朗朗乾坤之下,旱地惊雷。


    现场上百人忙碌,外面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他们互相壮胆,互相挤在一起消化着震撼一幕。李满仓家的场面比电视剧里的更恐怖,许多公安这辈子也遇不到一次。


    “下面的都腐烂了。”口罩难以遮挡腐臭味和甲烷刺鼻的味道。蛆虫在地里深处聚成团,挖掘机已经停靠在一边,拿着铁锹的陆野蹲下来观察尸坑说:“越往下面时间越长,下面的尸体几乎白骨化。”


    沈珍珠戴上双层口罩,用小棍勾着灰白头骨下方的半截尼龙绳。


    有的尸体塞进破旧的麻袋,渗出棕褐色的液体。有的皮肤和肌肉深陷在发霉的棉被里,空洞的双眼凝视着居高临下的沈珍珠。有的赤身拥抱另一具尸体,空气里都是发酵的尸臭和死亡气息。


    越来越多的记者聚集在外面,长枪短炮沉默记录着撼动人心的恐怖画面。一群野狗在他们脚边打转,徘徊在警戒线边缘,又被拿着警棍的执勤公安驱赶。


    沈珍珠在挖掘出来的尸体旁静默,在外人看起来似乎在辨认死者身份。她也的确如此。


    “观察到致命伤,几乎全部是由铁锤锤击造成。”陆野说:“已经带过来指认现场,很快就到。”


    沈珍珠点头:“知道了。”


    法医们在目前挖掘出来的38具尸体上标清编号和挖掘地点,并拍照记录发现时的各项特征。


    沈珍珠在失踪名单上一个个勾,努力让自己辨认的更“符合逻辑”,好让家属们及时认领。她已经看到他们死亡“天眼回溯”,竟与陈秋旺一模一样。


    他们帮助李满仓推板车回村,绕行进屋后得到郝春芝的勾引。李满仓趁着对方事后熟睡,拿铁锤锤死对方,得到随身钱财。


    有的不接受郝春芝的勾引,而李满仓又打不过的,李满仓会跟受害者明示:“大晚上别走了,谢谢你老照顾生意,我媳妇你拿着用,给几个钱就行。”


    有的会骂他“龟公”,有的钱都不想给,猴急地冲上去。


    后果不出意料,都在三个尸坑里叠叠高。


    屠局也赶来现场,知道破案了,不等高兴,见到这样的场面也沉重起来。


    “待会周厅长会亲自过来,可能会问问你情况,你如实回答。”


    “明白。”沈珍珠顾不上厅长不厅长,蹲在尸体前埋头辨认身份,告诉小白联系受害者家属们。


    顾岩崢来到屠局身边,帮着沈珍珠介绍目前情况。


    经过大浪淘沙的屠局,也被残忍的犯罪事实震撼了:“居然远远超过25名受害者?别说全省,这在全国范围内都算特大号案件。小沈啊小沈,我没看错人。”


    警车载着李满仓和郝春芝来到现场。


    李满仓下车后,面如死灰。


    赵奇奇拿着铁锤放在他面前说:“认得这个吗?”


    李满仓说:“认得。”


    “拿这个杀的人对吗?”


    李满仓知道事实摆在眼前,无法推脱,沮丧地说:“是。”


    这声“是”让在外面认识的村民们惊慌不已。


    沈珍珠看到他们的表情,走过去问李满仓:“你还拿铁锤做什么了?”


    李满仓不以为然地说:“每次铁锤杀完人我会洗一洗放回门口,他们有人过来借着用,用完了也顺手放在门口立着。”


    沈珍珠哑然无语,李满仓残忍是真残忍,心大也真心大,居然把屠杀过几十号人的凶器还借给别人使用。


    “沈同志,我是不是会被枪毙?”


    “死几轮都够了。”沈珍珠冷冰冰地说。


    李满仓振振有词地说:“我是感谢他们帮我推板车才把媳妇给他们睡,不睡的死不了啊。再说媳妇是我的,睡我媳妇还不能杀?”


    沈珍珠瞪着他说:“你还狡辩?”


    李满仓梗着脖子说:“我有三不杀,第一科研人员不杀、第二人民公仆不杀、第三学生不杀。要不是几个流氓先强-奸我媳妇,又踢废了我,我也不会造杀孽啊。”


    “杀了就是杀了,你少废话,过来指认。”陆野推着他往前走。


    铁锤在李满仓脚边,他戴着手铐和脚链,先指了指铁锤拍了照片,又指了指院子里挖掘的尸洞拍了照片。


    随后他被带到屋子里继续指认现场,而郝春芝也被带到沈珍珠身边开始指认现场。


    郝春芝见到沈珍珠,垂下妩媚眼眸说:“妹子,我认罪,人是我跟他俩一起杀的,你们挖出来的全是。”


    沈珍珠看到她决绝的眼神,问郝春芝:“李满仓和你的杀人动机是什么?肯定不在男女关系上,你老实交代。”


    郝春芝揉着手铐造成的手腕印迹,垂头丧气地说:“是为了钱。家里没多少钱,他妈看病吃药,他还要儿子,想到外面做试管。”


    “谁告诉你们可以做试管?”这件事沈珍珠头一次听说,她追问道:“那你们杀了这么多人得了多少钱?”


    “我看报纸知道的。”郝春芝好笑地说:“一群吹牛逼的穷鬼,拢共才得了330元。做试管生儿子要3000元起步,还得杀好多个呢。可惜啊可惜,李满仓注定断子绝孙了。”


    这下周围的干员们都惊呆了,听到郝春芝的话不由得冷汗津津,连沈珍珠都控制不住想要暴怒的冲动。


    “为一己私欲,真是枉顾生命。”沈珍珠叫人带郝春芝指认现场。


    郝春芝走了几步,沈珍珠又叫住郝春芝:“等等。”


    郝春芝缓缓回头,脸上带着笑意:“怎么了?”


    沈珍珠问:“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郝春芝的表情僵住,收起笑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珍珠又问:“你应该听得懂才对,听说隔壁省有对大学生女儿失踪的父母还在苦苦寻找她。”


    “我爸妈早死了,听不懂就是听不懂。”郝春芝咬了咬牙,不回答沈珍珠的问题,径直往前走。


    一台红旗车在傍晚缓缓驶来,剃着平头的司机下来开车门,里面下来一位和善的圆脸领导。


    屠局和沈珍珠、顾岩崢等人,纷纷敬礼问候。小白学员一个排不上号,在远处跑腿打杂。


    “同志们,辛苦了。这个案子轰动全省,让人胆寒之余,也为受害者以及他们的家人们表示哀痛。”省公安厅一把手周守民周厅长与他们一一握手,见到沈珍珠在后面排着,与她多握了几秒郑重地说:“沈副科长,辛苦了。”


    沈珍珠面对如此和蔼可亲的大领导亲切问候,差点热泪盈眶,她板板正正地站着,哑着嗓子说:“为人民服务!”


    “好样的,我就知道屠局手下都是精兵悍将。”周厅长重重拍了拍沈珍珠的肩膀,亲切地说:“案件我在他们抗议时已了解过了,知道你顶着很大的压力,冲破重重阻碍破的案。不愧是’一等功臣沈珍珠‘,我期待你的明天。”


    沈珍珠挺直腰杆,耳朵尖慢慢慢慢染上夕阳红霞的色彩。


    周厅长点点头说:“去忙吧,一线刑警恨不得一秒钟掰成一分钟,我不耽误你的时间,以后咱们有机会好好聊。”


    “谢谢领导体恤,那我…真去啦?”沈珍珠微微弯腰冒头,看了眼顾岩崢的眼色。


    顾岩崢不动声色地飞了一个余光,沈珍珠心领神会,给周厅长敬了个礼,哒哒哒跑过去继续落实受害者身份去了。


    “真是个好姑娘,怪不得我闺女喜欢她。”周厅长说了以后,望着一片又一片的尸体,叹口气:“这么大的案件,必须及时上报公安部。尸体挖掘出多少?”


    “47具了,哎,这叫什么事,太惨了。”屠局跟他是老战友还是上下级,关系密切,让顾岩崢在边上介绍情况,自己在边上陪同,一起在院子现场巡视。


    周厅长看到屋内出来的李满仓和郝春芝俩人,感叹地说:“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光是凶手,也包括那位再立大功的小干部。


    他看到远远过来一个圆脸学员,转头跟顾岩崢和屠局说:“小顾忙去吧,我有点事。”


    顾岩崢往小白那边看了眼,不动声色地转移视线:“是。”


    第98章 不可否认我的优秀


    省厅“大比武”会场二楼, 杨梅从上往下看,低声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尸体从运尸车下来。”


    法医们忙碌异常,上上下下抬着尸体。法医室五间解剖室和停尸间装满了, 在走廊边拉上警戒线,临时将尸体停在走廊。


    “担架不够了, 赶紧过去帮忙。”


    “到底挖了多少尸体,怎么抬不完啊!”


    这场动静震撼人心, 旁边省厅大楼的领导首长们也不管是不是下班了, 全都过来现场观看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听说全都是一把锤子锤死的。”


    “好家伙,连环杀人案啊。”


    “那人我见过,他老实巴交的样子, 真看不出来是个恶魔。”


    犯罪工具——铁锤, 被收至物证室。


    物证室的负责人特意将它安放在明显位置,让同僚们都来见识见识这把残忍凶器。


    也许是最终杀害58条人命给它加上了凶残血气, 光从外面看都能感受到冰冷渗人的寒意,老远都能看到凶恶的金属光芒。


    “还、还真让她破了1号案…怎么可能?会不会是顾岩崢帮她的?”宋昕臣走到杨梅身边, 看到停车场里出现的沈珍珠, 她被人包围着雄赳赳地往上走, 脑袋瓜劲劲儿的。


    “我不是让你少说点话吗?有到处插嘴的功夫,能早点让你们刘队破案。你只要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没有本事领导们说上两句话就能摸清楚。”


    杨梅的9号案得到连城信息技术科支持已经进入最后一轮筛选,比想象的速度还要快。她心情很好,不介意怼一怼宋昕臣。


    宋昕臣当然知道是沈珍珠破的案,就是心中惊愕万分,下意识地不愿意承认那位年轻小姑娘能在短短19天内带队破获1号案。


    这可是他们沈市公安局精挑细选的多年疑难大案,能列为1号案可谓不一般。


    宋昕臣懊恼这些天自己上蹿下跳的态度, 他主要不爽顾岩崢,成天端个架子,什么都压他一头。


    他欺负不了顾岩崢,知道沈珍珠是顾岩崢手把手带出来的,本想要压沈珍珠一头,没想到沈珍珠还真把案子破了。


    沈珍珠有点东西在身上。


    楼梯间传来交叠的脚步声,沈珍珠哑着嗓子边说话边进到走廊内,得到在场“大比武”竞争对手们热烈掌声。


    还有什么能比竞争对手的掌声更让人振奋。


    沈珍珠站住脚,环视现场二十多名同僚,以及他们脚旁边横七竖八陈列的尸体,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杨梅走过去,跟沈珍珠拥抱着说:“你真替咱们女公安争气!从今往后,我也要多跟你学学!我太替你高兴了!”


    杨梅的喜悦由衷而发,沈珍珠抿唇点了点头说:“杨姐,谢谢你替我高兴,虽然现场并不乐观,但是想到以后停下的杀戮,还是感到庆幸。”


    这一点大家都有所耳闻,当他们知道李满仓杀人动机是为了钱财,还以为得了许多。


    当听到数字时,都以为听错了不说,再听到他还要攒3000块,全都觉得毛骨悚然。要是今日不破案,说不定以后要杀死上千人啊。


    刘易阳站在小会议室门口,等到沈珍珠接受完同僚们的祝贺,他走过去伸出手说:“沈同志,感谢你为沈市做出的贡献。我非常感激你破获了’红梅县连环失踪案‘,阻止了犯罪行为进一步恶化。”


    沈珍珠回头看到陆野、赵奇奇和小白,微笑着说:“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你也谢谢他们吧。”


    刘易阳颔首,跟陆野、赵奇奇分别握手致谢,到了小白这里,他停了停,又笑道:“还是你眼光好,跟对了人。”


    “那是,我珍珠姐可不是一般人。”


    刘易阳笑道:“那毕业以后还打算来我这里吗?”


    小白说:“我家就在这里,肯定分配到你们市局啊。”


    刘易阳有了答案,点了点头说:“那就好,总不能到外地,让你父亲担心。这次跟沈同志在一起学到不少经验,看你也很高兴啊。”


    “那是啊,学的比大学四年都多。”小白抿唇嘿嘿笑,眼睛在人群里的肖红君那边瞥过去,又轻飘飘地收回视线,仿佛没看到肖红君懊恼羡慕的神色。


    肖红君尼龙袋里还提着要洗的饭盒,被人催促了一声,赶紧拎起空空的暖壶往开水房去。


    她已经干了两个礼拜的打杂,愣是连5号案进展到哪一步都不清楚。


    要是当时没到5号案这组就好了。


    肖红君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


    沈珍珠没看到肖红君,来到1号案小会议室,见到顾岩崢先一步过来,正在帮忙整理失踪者名单。


    “给你一小时休整,回来审讯郝春芝。”顾岩崢说:“李满仓那边我来交换审问。”


    李满仓和郝春芝已经在现场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此刻再审讯也就是查明杀人过程等细节地方,也会辨认哪里有谎言和隐瞒。


    1号案的庞大规模超乎所有人想象,在建国以后也屈指可数,案情进展到这个地步,顾岩崢帮忙审讯对案件最终结果毫无影响,只是能帮沈珍珠节约时间与脑力。


    “是。”沈珍珠有了短暂歇口气的时间,顾岩崢的到来哪怕没有参与破案对她而言也是个心理支撑,她肩膀软塌塌地耷拉下来问:“崢哥,我去洗澡啊,回头见。”


    顾岩崢看了小白一眼,小白有眼力见地说:“珍珠姐,等等我,我也去。”


    顾岩崢放心了。


    沈珍珠和小白一起往招待所走,路上遇到两台大巴车停到“大比武”会场门口。


    当大巴车车门打开,里面下来意想不到的一群人。以刘金钟为首,团结村村委会的干部以及参与抗议静坐的村民们。


    “珍珠姐,这帮人到处举旗污蔑你的名声。周厅长有指示,从省政府请他们过来’参观‘58名受害者们的遗体。这边看完了,还要把他们送回团结村,去看看三个大尸坑。”


    小白义愤填膺地说:“对,就应该让他们看看在他们眼皮子下面发生了什么!”


    沈珍珠并不认识说话的女公安,但还是客气地抿唇回应道:“谢谢你,我了解了。”


    回到不远处的招待所,小白在客厅打开电视放着优美流行的音乐节目,沈珍珠在浴室里用温暖的水流冲刷着疲惫的身躯,脸上有别人瞧不见的嘚瑟。


    珍珠啊珍珠,你果然会发光嘿嘿。


    打小就知道你厉害,铁四新二村的希望就是你呀~


    等沈珍珠裹着浴巾热气腾腾地出来,肌肤泛着粉嘟嘟的色彩,让在茶几上专心切小蛋糕的小白都想上去捏一捏。


    “诶,怎么有奶油蛋糕?”沈珍珠用毛巾裹着头发卷起来,来到茶几边看着上面镶嵌着草莓、樱桃和奶油花朵的蛋糕,惊喜地说:“好香甜的味道呀,不会又是你同学给的吧?”


    小白骄傲地说:“我同学可弄不来,这是我爸特意托人排队弄来的大酒店里的蛋糕,我只有过生日才能吃到。他知道我跟着你破案了,叫人送过来鼓励咱们俩的!瞧,你一半、我一半,咱俩在这里咪西咪西正好!”


    “怪不得这么精致、这么香…会不会太破费了?”想到小白外出务工的父亲,沈珍珠真不想咪西咪西血汗钱啊。


    可小白把切好的小蛋糕端到沈珍珠面前,沈珍珠又化身馋猫想着:蛋糕不能放,再说也切了,总不能浪费了吧。


    于是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挖了个小角角,舌头尖舔了一口:“哇,好好吃~”


    “那当然,可抢手了呢,我就跟你咪西咪西,别人我都不给。”小白咬了一大口,满足地闭上眼睛:“就是这个味儿,他们酒店的奶油,我一吃就吃的出来!”


    “真的太好吃了,等我回家一定要买回去给大家尝尝。”


    她俩像是偷腥的猫儿,吃完奶油小蛋糕还互相闻了闻有没有偷腥的味道,出门前俩人相视嘻嘻笑着,一扫疲惫。


    还有点时间,沈珍珠和小白两人一人横躺一个沙发上,她问小白:“你爸经常外出干活,那你妈是做什么的?”


    小白说:“我妈去世的早,从前在县医院当医生,后来在洪水里救人被冲走再也找不到了。”


    “啊?”沈珍珠慢慢坐起来,小白在那头摆摆手说:“不过我爸时常觉得亏欠我,对我可好了。我想我妈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放心。对了,珍珠姐,你妈妈是干什么的?”


    沈珍珠又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说:“我妈从前支过包子摊——”


    “哇,一定很好吃,我爱吃包子。”


    “对呀,后来开了个小餐馆,当上个体户,每天忙忙碌碌幸幸福福,街坊邻居都喜欢吃我妈做的菜,还有人学徒呢,我们家小餐馆每天爆火呢。”


    沈珍珠说完,听到小白竟然在笑。她疑惑地问:“你笑什么?”


    小白老实交代:“好多人跟我聊天会说自己家多了不起,背景多大,我就觉得很好笑。现在听了你的话,觉得真诚踏实,感觉当个体户挣干净钱,很光荣。”


    居然跟农民工子女吹牛?沈珍珠爱怜地看了眼小白。


    “除了光荣还很好吃呢。”沈珍珠说:“我妈手艺可出名了。对了,等’大比武‘结束你上我们那儿玩去呀?跟我们车过去,回头我给你送上火车站站台,四个小时你就回来了,再给你爸捎点我妈做的大菜包。”


    “大菜包?我妈从前也给我做过,贼好吃!”这回换小白坐起来,激动地说:“正好是周末,我可以过去待两天!下个月就要毕业分配了,想玩也没工夫玩了。”


    “那你更要去了,你要是爱吃我给你走后门多弄些,让你吃个够儿。”


    “对对,给我多弄些,我一口气能吃四个大包子和一碗小米粥呢。”


    ……


    回到小会谈室,沈珍珠忽然觉得面积增加许多。


    眼袋能掉到下巴的陆野指着伸拉门说:“方便受害者家属过来沟通,两边的会谈室也批给咱们使用了。”


    “原来如此,这可舒服多了。有家属过来吗?”沈珍珠从赵奇奇身边走过,赵奇奇跟条哈士奇似的忽然闻着面前空气嗅了几下:“什么味儿,甜滋滋的。”


    小干部偷吃不敢认,惊慌看向小白。


    小白挺着胸脯,板着圆嘟嘟的娃娃脸说:“新品孩儿面大王,女孩儿的东西你也问,不害臊。”


    “哟,有珍珠姐撑腰口气就是硬了啊。”陆野逗了两句,小白不搭理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挠挠头继续抓起电话机跟受害者家属打电话。


    沈珍珠暗暗给小白比划了个大拇指,不想一回头对上隔壁小会谈室里的顾岩崢。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神里全是笑意。


    沈珍珠佯装很忙,其实也真的很忙,赶紧拿起近年来省内报案的失踪人口信息,开始核对。


    “时间差不多,拿过去让他们自己看。”顾岩崢看了手表,起来走到沈珍珠面前放下一盒洋气包装的牛奶巧克力说:“老喝高乐高也不好,扛不住吃块巧克力。”


    “手工的?”小白凑过来看,发现上面的牌子写的跟小蛋糕一家大酒店,就是不知道顾岩崢怎么这么快弄过来。


    也许是早就准备好的吧。


    小白夹着案件资料袋,捧着她珍珠姐的大茶缸,颠颠跟在沈珍珠屁股后面,与打水回来的肖红君擦肩而过,走进郝春芝的审讯室。


    “我记不清他们长相,杀太多了。”郝春芝靠在审讯椅上,戴着手铐、脚链,眼神中都是麻木。


    她面前摆着省内失踪者照片,符合基本特征的被提炼过来,让郝春芝分辨,好尽快找到受害者家属们。


    沈珍珠抿了口茶水,此刻已经没有着急的必要,语气平静地问:“当年拐卖你的人叫什么名字?”


    郝春芝麻木的眼神里出现一丝意外,她终于抬头往沈珍珠方向看:“问他干什么?”


    沈珍珠目视着她说:“人口拐卖也是违法犯罪。”


    郝春芝忽然笑了,越笑越大声,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现在比他犯得还大。”


    “犯罪不分大小,该抓的早晚会被抓住。”沈珍珠说:“难道你还想更多妇女跟你一样重蹈覆辙?”


    郝春芝定定地看着沈珍珠,半晌叹口气说:“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你是个好公安,拐我的拐子不用找了,就在外面。”


    沈珍珠垂下眼眸,也叹口气。


    郝春芝又笑了:“算了,临死前我帮你个忙,算是对你刚才的话的报答。我们杀死的人,他们的名字我写在黄历上,全铺在炕席下面了,你安排人去翻吧。黄历上的日期,也是他们的死期。”


    “阿野哥,你给现场打个电话。”


    “好。”陆野立即站起来,走出门去安排。这可比一个个核对名单快多了!


    沈珍珠在等陆野回来的功夫,问郝春芝:“你原来叫什么名字?能跟我说说经历吗?”


    郝春芝瞥着她说:“怎么还问?”


    沈珍珠指了指另一个笔记本说:“用来做犯罪心理研究。”


    “那我对社会还有点用处。”郝春芝嗤笑着说:“让我说可以,我有个请求,不要让亲生父母知道我的事。”


    “当初没想过回去?”


    “回去看过一眼,又生了个女娃娃,你猜叫什么?叫柴忆文。…他们怀念的是曾经的柴梦文,不是郝春芝。我杀了太多人了,算了。”


    “我明白了。”沈珍珠翻开笔记本点了点头:“开始吧。”


    郝春芝说起往事,沉默了很久:“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年我大学毕业被分到市广播电视台做实习编导,当时的男朋友说有个地方适合采风——”


    柴梦文跟着男朋友坐着绿皮火车,第一次出远门。中途下车在一个小县城里游玩,有位中年妇女突然昏倒,柴梦文与男朋友帮忙扶起来,送她回家。


    那天以后,她与相爱的男朋友天人永隔,为了救她不被玷污,男朋友被中年妇女的丈夫当场打死。


    “因为大学生嘛,要价高,好多人家舍不得花五百买个被人玩过的。后来一再降价,被李满仓家看上,他妈太会砍价,硬生生砍到二百买了。


    我当时只想给男朋友报仇,不计任何后果。被送到李满仓家当晚就“结婚”了。我叫男拐子过来看过我几次,后来被李满仓发现,当场打死了男拐子。


    后来我想跑,可他妈把我关起来不给吃不给喝,还让李满仓天天强-奸我,还打我。


    有人听到我喊救命,我还以为他们过来救我,谁知道也想跟我睡觉。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男人啊都是下半身动物。而李满仓看我的眼神,让我明白,他其实对我有意思。他这样的人要不是因为我被拐卖过去,这辈子都碰不上我这种女人。


    李满仓嫉妒所有碰过我的人,所以他才会不听男拐子解释,失手打死了他。


    那三个二流子打了李满仓,把他根儿踢坏了,他们还想把我搞怀孕,让李满仓公然戴绿帽子。


    李满仓打不过他们,只好让他们跟我睡觉,利用他们熟睡的机会,一个个锤过去。


    我那时候已经知道,柴梦文回不去家了,但我恨拐子、恨李满仓、恨所有碰过我的男人。所以当李满仓知道自己不能生育时,我告诉他,可以做试管。


    钱呢?羊毛出在羊身上,男人们造成的,就从他们身上找。


    开始目标是对我有色心的男人,其实真的好简单,锤一下人就死了。杀着杀着,我发现我恨天底下所有男人,只要是个男人我就杀。你会觉得,杀人跟杀鸡啊鸭啊没区别,已经麻木了。”


    说完这些,沈珍珠递给郝春芝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喂下去,放下杯子继续问:“赵天山冒领的事你知道吗?”


    郝春芝说:“我让他去的,我公公不好色但贪财。他说要是领回钱就不用继续杀人了。我心想这样不行,我还想让李满仓替我杀更多男人。于是我告诉婆婆让她去检举公公。我婆婆担心东窗事发儿子被抓,宁愿让公公背上罪名,也要保住儿子。”


    “那第二次冒名顶替是在赵天山死之后,是李满仓干的吗?”


    郝春芝笑着说:“他个怂货说走远点就好了,还不是被吓得屁滚尿流回来。也因为这个,我们打定主意只要钱包里的现金,其他手表、戒指全都扔了,就怕被公安抓到。”


    沈珍珠仔细观察她的微表情,顿住笔尖说:“你杀了这么多人,还这么冷静?”


    郝春芝要笑出眼泪来了:“那还能怎么办?都知道李满仓买了媳妇,我跑也跑不掉,村里人都帮他看着呢。开始我很痛苦,后来也学着享受吧。我利用李满仓喜欢我,我就刺激他,让他亲眼目睹我跟别的男人睡觉。我知道他爱我,但他的爱是长在我身上的毒瘤。我是坏女人不假,可他是闷葫芦,把坏水都装在肚子里,他是坏绝的人,他是我的罪根。原先每次杀人我都会做噩梦,后来也不做梦了,管他呢,我已经够惨了。”


    沈珍珠静静听她说完,郝春芝一滴眼泪没流,也许早年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村里那些人恨死我了吧,让他们骂吧,越凶越好。反正我也骂过他们许多许多遍。”


    “死的人太多,刘书记就地免职,接受调查。全村103户不敢住下去,村子也待不了人,县政府可能会打散李家村人口,安排到其他村里去。李家村这块地以及桃花山会重新规划用作其他用途。”


    听到李家村人的结果,郝春芝哈哈大笑: “他们做事最喜欢拉帮结派,芝麻粒大的事也要结伙干,这下可好了,到别的村子去当外来户去遭欺负,让他们也尝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提到伤心事郝春芝没有流眼泪,李家村的事竟让她笑出眼泪。


    沈珍珠等她笑完,走上前帮她擦掉眼泪,提出心里最后疑问: “你跟李满仓多年行凶,谨慎小心。你既然还想继续杀人,明知道我们正在查,还要让李满仓把尸体往山上送?”


    郝春芝深深吁出一口气,缓缓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你不要再问了,今天我太高兴了。”


    “也差不多了。”沈珍珠于是起来开门:“那就到此为止。”


    看守郝春芝的两位女公安进来,临走前郝春芝定定看了沈珍珠一眼。


    多么年轻干净的生命,


    见到你的那天,我在你身上看到许多鲜活色彩,那才应该是我眼中的风景啊。


    ……


    沈珍珠从审讯室出来透气,小白毫无灵魂地跟在沈珍珠后面,她头一次面对罪大恶极的罪犯,被她残酷麻木的话语震惊,半天缓不过来,仿佛宕机。


    顾岩崢也从隔壁审讯室出来:“怎么样?”


    沈珍珠点头:“顺利。你那边呢?”


    顾岩崢晃晃手里的笔录:“李满仓不仅自己交代了,还把当年囚禁并强-奸柴梦文的事和他妈在其中的作用都交代的一清二楚。”


    沈珍珠把郝春芝的笔录与他手中李满仓的笔录交换,俩人埋头翻开,仔细核对翻阅。


    “周克美居然是被灌醉酒直接敲死的,我还以为’离婚先锋‘能跟他们一样死在郝春芝炕上。”沈珍珠问过郝春芝受害者们的死亡经过,郝春芝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与李满仓的口供可以相互弥补。


    “他到县城采购,见李满仓可怜给过一瓶矿泉水。李满仓便盯上他,说村里有更便宜的原材料。”


    沈珍珠说:“原来如此,这位采购主任也算称职,并没有传闻的那么不堪。”


    顾岩崢指着“伍复岗”的名字说:“这人挺有意思,是跟猪肉铺女老板偷情,被拾垃圾的李满仓看到,介绍说有更漂亮的女人,他信以为真当晚去了就被锤死了。”


    沈珍珠记得伍复岗的桃花眼,可怜他妻儿还在火车站出摊卖饭,他倒是一刻不闲着。


    花了一些时间检查完,沈珍珠签上自己的大名,露着梨涡说:“口供一致,李满仓与郝春芝俩人对犯罪行为供认不讳。崢哥,1号案可以结案了。”


    顾岩崢欣赏的目光落在沈珍珠身上:“比我上次28天破案,提前了9天,沈珍珠,你很优秀。”


    被偶像直白的夸奖,让沈珍珠内心喜悦。


    嘴上说:“谢谢崢哥夸奖,大家都帮了很多啦。”


    她心想着:我有“天眼”可以看、也有成熟的未来刑侦经验可以参考,更站在你的肩膀上…


    但是还是不能不承认,我可能真的比你优秀那么一丢丢丢丢吧嘿嘿~


    第99章 往事知多少


    顾岩崢扫过她得意的梨涡, 挪开视线抿唇笑了。


    “顾队,珍珠姐,郝春芝的名单核对过, 跟失踪人全部对得上。”陆野打完电话回来,见他们在走廊上说话, 转达完毕后说:“李满仓为什么杀这么多人?跟郝春芝动机一样?”


    顾岩崢说:“李满仓为了攒钱做试管手术杀的人,也有一部分讨好郝春芝的意思。”


    沈珍珠点点头说:“两个人朝夕相处这么多年, 相互也了解心理状态, 要说李满仓不知道郝春芝的利用完全不可能,他只是装作不知道,甘心被利用。”


    陆野啧啧称奇, 又问:“那他是被郝春芝授意到桃花山埋尸?”


    陆野背着尸体在山上跑了大半夜, 真想知道农村那么多地方可以埋人,为什么非要费老鼻子劲儿, 埋到山上去。


    “他为了感谢乡亲老给他垃圾不要钱。”顾岩崢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地说:“为了让村子多挣钱,他今年把尸体埋过去, 明年桃花会开得更好, 桃花开得好了, 村子里会有更多垃圾给他收。”


    “……”陆野受到震撼:“那等到漫山遍野桃花灿烂之际…”


    沈珍珠说:“就是横尸遍野之时。”


    “我靠,魔头啊他!”赵奇奇从旁边走过来,吓了陆野一大跳,也被陆野吓了一跳。


    顾岩崢占着沈珍珠旁边的位置不让,赵奇奇挤到陆野旁边说:“刚省厅来人通知,’红梅县连环失踪案‘正式更名为’红梅县特大连环杀人案‘。送检察院以后,届时会进行公开审理。”


    他难掩兴奋地说:“省厅的同志说,这是建国以来最大一宗连环杀人案,咱们19天就给破了, 珍珠姐立大功了。”


    沈珍珠从不揽功自傲,闻言说:“所有参与案件的人员,包括小白在内都推进了案件的侦破,每人做过的事我心里都有数,回头会如实上报,功劳少不了大家的一份。”


    小白在旁边红着脸蛋说:“我、我也没做什么。而且我还是个学员,哪里能跟你们比。”


    沈珍珠拍拍她的后背鼓励道:“不,你真的帮了不少,不要妄自菲薄。是你的就是你的,勇敢接受,这也是自信的一种体现嘛。”


    陆野在边上哈哈笑着说:“我们珍珠姐这一点特别到位,跟她做事不怕抢功劳,有一点算一点,都会整的明明白白的。”


    沈珍珠望着顾岩崢说:“我也是跟崢哥学的,崢哥也从来不抢下属的功劳。”


    顾岩崢乐着说:“少给我来这套,案子破了,今天告一段落,走,我带你们去吃庆功饭。”


    沈珍珠伸了个大大懒腰,觉得肩膀轻松许多。她从二楼往下去,经过一楼会场,陡然站住脚。


    在人来人往的喧闹会场中,1号案的“-1”分校红旗被人取下来,换成硕大的“年度比武第一名”的横幅。


    沈珍珠惊愕地说:“’大比武‘还没结束,怎么这就挂上去了?”


    顾岩崢不以为然地说:“难度第一、速度第一、影响力第一,你不第一谁还第一?”


    沈珍珠还没功夫窃喜,杨梅等人一拥而上,包围着沈珍珠说:“一号案听说更名成’特大连环杀人案‘?加了’特大‘两个字,在全国都数的出来。”


    “恭喜你啊,祝贺你们破大案,有时间能交流一下吗?”


    “沈科长,你的名片还有吗?回头跟我们市局做兄弟单位,经常交流交流啊!”


    “沈同志。”主办方领导走过来,在后面挤了半天,终于挤到沈珍珠面前,客客气气地说:“祝贺你破获1号案,真不愧是响当当的连城重案组啊。”


    顾岩崢在一边淡淡地说:“有什么事?”


    陆野等人都对“-1”红旗耿耿于怀,瞪着眼睛说:“我们要吃饭,案子已经破了,还要做什么?”


    对方笑了笑说:“是这样的,我们听说沈珍珠同志在审讯过程中运用了一种外国技术,跟李满仓的犯罪心理相互运用如虎添翼,我们想在过两天请沈科长开一节“侦破交流会谈”,不知道沈科长有没有时间?”


    就是教一教怎么把用犯罪心理学和刑侦“诈骗术”唬犯罪分子呗?


    顾岩崢看着沈珍珠,尊重她的意思。


    沈珍珠拍着胸脯说:“行,反正不开会谈我们也会私下分析每个案件的犯罪心理。”


    主办方领导见她毫不藏私,欣喜地连声说:“那好,太谢谢你了,回头安排好了我提前通知你。”


    从“大比武”会场出来,沈珍珠再次坐上顾岩崢的副驾驶,切诺基行驶在沈市的夜色中,舒心而平稳。


    “确定不吃饭店要去吃夜市?”顾岩崢手握方向盘,他已经跟自家饭店打好招呼准备饭菜,但沈珍珠和小白俩人已经说好了,他也不愿意破坏她们性子。


    陆野来过沈市几次,也吃够了顾岩崢快乐老家的高级宴席,帮腔说:“小白同学说带我们吃正宗的老四季抻面,还有最绝的吊炉饼。”


    “行,那就去吧。”反正还要逗留几天,顾岩崢不需要看地图,行驶在省城车水马龙的街道,顺畅地把他们送到塔湾夜市。


    小白俨然成为导游,别人都来过,珍珠姐没来过,于是她就导珍珠姐一人,挽着胳膊亲亲热热地说:“这条夜市将近两公里长,据说是亚洲最大的夜市,里面的摊位有上千家呢。”


    沈珍珠又成了小土包子,看到花花绿绿的招牌和四溢的香气咽了咽口水说:“走!”


    小白指着北面那条街说:“先去买烤猪蹄和爆肚,再让你尝尝我们这边的老字号彩塔焖子,还有老式锅包肉。买完一起拿到老四季去吃,旁边就是吊炉饼子。”


    在破案当中叱咤风云的小沈科长,乖巧挽着小白,大眼睛东瞅瞅西看看,她让往西绝不往东。


    一眼望不到边的夜市,不小心真容易走丢。小沈科长刚破了大案,可不能把自己给丢了。她还是很要面子的。


    花了大半钟头买齐小白推荐的美食,五个人凑成一桌在老四季抻面摊位坐下。


    小白跟老板相熟,手指比划个五,老板钱都没收点点头准备抻面。


    摆在沈珍珠他们桌前的烤猪蹄外焦里糯,酱气香浓。爆肚淋上麻将与辣椒油,脆嫩爽口。


    小白接过赵奇奇的碗碟,给大家都分了分,把蹄筋外露的那块大猪蹄端到她珍珠姐面前。


    顾岩崢默默收回自己手里的碗,这块拿不出手啊。面对小白明目张胆的偏心,他产生了诡异的危机感。


    “原来彩塔焖子是配土豆泥,口感真是妙。”沈珍珠舀了一大块吃在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诶诶,可别忘记烤鸡架,这是沈市灵魂小吃,尝尝,鸡骨头都让你嗦上瘾。”陆野端着一大盘鸡架摆在小桌上,顿时小桌子满满当当。


    “饼子好了!”隔壁老师傅一声喊,沈珍珠倏地起立,迅速过去。


    吊炉饼的炉火前,老师傅拿着铁钩翻动着饼子,等到饼子鼓成小气球,这时便金黄酥脆。


    他先给前面排队的小孩装了几个,又多塞了两个说:“拿好,别再掉了。”


    小男孩憨憨地说:“谢谢爷爷。”迫不及待地掏出一个吊炉饼,吹着气咬上一大口,眼见着芝麻簌簌掉,他赶紧用手兜着,往嘴里送。


    沈珍珠也舍不得浪费香芝麻,接过老师傅给的吊炉饼,打算回桌子上吃。老师傅又叫住她说:“闺女,刚下班吧?我再多给你们装几个,回头多宣传宣传啊。”


    “诶!谢谢师傅。”沈珍珠多装了五个圆鼓鼓的吊炉饼,满心欢喜的回到座位上。


    小白想接过袋子分吊炉饼,不曾想顾队人高马大胳膊长,提前伸胳膊接过去,还给大家分了。


    陆野觉得真稀奇,笑道:“出门在外就是不一样,头儿也会照顾咱们了。”


    吊炉饼大小均衡,芝麻粒也不好数…顾岩崢勉为其难挑出两个看起来稍多点芝麻的放到沈珍珠碗里。又把芝麻最少的塞到陆野嘴里。


    沈珍珠捧着吊炉饼哪里知道顾岩崢的苦心,脆脆咬上一口,眯着眼品味着老师傅的手艺,梨涡逐渐浮现。


    夜市拥挤街道上,推着自行车贩卖糖葫芦的老汉慢悠悠地走着,他给的冰糖多、山楂也大,在红红绿绿的招牌灯光下衬托得晶莹剔透。


    沈珍珠多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顾岩崢便起身过去了。


    小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低下头啃了口大猪蹄子。


    几个小孩围在老汉身边掂着脚想要挑选最大一串糖葫芦,谁知道半路杀出个陈咬金,伸手拿走最大一串不说,又顺手抽了几串走,顿时糖葫芦棒棒上缺了一块。


    顾岩崢拿回四串糖葫芦,不管不顾先给陆野塞一串,陆野刚想说:“我不想——”


    小白一个胳膊肘拄他大腿上,陆野疼得差点弹跳起来,扭头听到小白笑眯眯地说:“那我吃俩,阿野哥帮我拿一下。”


    陆野和赵奇奇被顾岩崢提醒过分寸,此刻陆野不好对小白吹胡子瞪眼睛,高高举着两串糖葫芦打算自己独吞。


    赵奇奇自己伸手:“我要这个。”


    顾岩崢抠抠搜搜不给大的,换了个小的给他,又自然地把最大的糖葫芦递到沈珍珠面前。


    沈珍珠伸手接过,老四季的师傅“啪啪”甩着面,她不由得回头看。


    面团在案板上揉来揉去,动作麻利不输六姐。


    炫技般抻好面,打开汤锅下进去,等待的同时给碗底放上各式佐料。


    “抻面好了!”随着一声喊,摊位上新客老客们纷纷向后看。


    沈珍珠捧着抻面闻了闻,奶白的汤色浮着点点油星,几片香菜飘飘浮浮,用筷子搅开香气也扑得她一脸。


    嘬一口大名鼎鼎的抻面,给小白竖起大拇指。


    这种地道的市井滋味,让她怀念起每次破案后会到六姐店里接受美食的抚慰,用以缝缝补补因为复杂的人生百态而坑坑洼洼的心灵。


    不过哪里都不缺乏美味,烟火气遍布的喧闹夜市当中,小人物们也在津津有味品尝着自己人生的酸甜苦辣。哪怕在旁人眼中是配角,但都是自己生命的主角。


    陆野在边上剥着大蒜,咬一口辣得倒吸气,赶紧喝了口面汤,又被面汤烫到舌头,成功获得大家的耻笑。


    这时旁边矮桌又来了一群人,他们不光叫了抻面,还要了维吾尔大叔的羊肉串配啤酒。


    酒过三巡,天南海北胡侃一番,用来下酒。


    说着说着,有人提起这两天的大新闻:“听说发生了杀人案,就在那个桃花山死了不少人。”


    “哪个桃花山?停了桃花节的那个?”


    “不能是借着过节把人都给杀了吧?我跟我对象还想去来着。”


    “是团结村那个桃花节,他们村还到省政府抗议办案公安,闹得大马路堵车,我那天上班都迟到了。”


    “我同事的二姨夫的老丈人家在那边,说挖出来好多尸体,跟兵马俑似的,码的整整齐齐,这事闹得可大了。”


    他旁边的女朋友披着大波浪,翻了个白眼说:“少胡说八道,要是真有死了那么多人,怎么还会有公安坐在那边慢悠悠吃东西?”


    “他们吃东西关案子什么事?”


    “拜托,不要被乱七八糟的新闻迷惑,这要死那么多人得多大的案子,还会有这么多公安在这边吃东西?早就都去了,兴许一年半载都破不了案。”


    女人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说:“他们公安在这边清清闲闲吃东西,那就代表天下太平,懂吗?怕就怕他们忙的团团转啊。”


    ……


    沈珍珠捧着抻面大碗抿了口汤水,舒坦地吁了口热气。


    是啊,真希望世间没有伤害,天下太平啊。


    三日后,“大比武”会场,东会议大厅。


    “’红梅县特大连环杀人案(1号案)‘侦破分析研讨会”的横幅,一眼可见。


    距离沈珍珠_主持会议开始还有一个小时,能容纳260人的内场座无虚席。


    前两排桌子上,摆放着矿泉水、笔和信纸,后面统统没有,但不妨碍大家参与的积极性,各自带好水杯和笔记本,找寻空位坐下。


    沈珍珠穿着挺括板正的橄榄绿制服,警帽下的发丝没有一根炸毛。她站在主席台左手靠窗户的位置边,低头检查待会发言需要的资料。


    顾岩崢与受到邀请的各个比武队伍代表坐在第二排,正前方屠局旁边出乎意料坐着周厅长。


    感受到周厅长对沈珍珠高度重视,顾岩崢似乎看到她背后的翅膀又大了一圈。


    “小沈历经走访大半个月毫无进展,她一点没气馁,到底还是从第25人也就是最后一位失踪者的亲属口供里找到细微线索,抽丝剥茧破了案。”屠局再黑的脸,见到这位得意下属,还是不掩饰满是欣赏的微笑。


    周厅长笑着说:“智慧、武力和耐心,再加上敢与罪恶抗衡到底的胆量,她非常符合我对一线刑侦干部的要求。最关键的是她从不藏私,有问必答,乐于分享,这股劲头值得一线人员再深入学习一遍啊。”


    屠局听出周厅长对沈珍珠的欣赏之意,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小白在沈珍珠旁边端茶倒水,望着座无虚席的场面,忐忑地咽了口吐沫:“珍珠姐,你一点不紧张吗?”


    沈珍珠合上材料,接过水杯喝了口,闻言说:“紧张也要上、不紧张也要上,想太多过于消耗精神,我选择什么都不想,按照平时开会把该说的说完就行了。”


    她把水杯递给小白,拍拍自己坐的位置:“那边没地方,你就坐这里记笔记,有不明白的回头我跟你讲解。”


    “谢谢珍珠姐。”小白得到主席台边风水宝地,与老爸面对面乐了一下。


    可周厅长在公共场合注重形象,略微点头,接着又目视前方。


    沈珍珠没见到他们父女互动,走上主席台,上面的射灯全部打开,沈珍珠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顿时掌声雷鸣。


    沈珍珠见到台下有许多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志们,她先自我介绍,又将1号案专案组的成员:陆野、赵奇奇、小白,一一介绍给大家。


    作为主讲人,最终58名受害者,沈珍珠挑选有代表性的讲解了被害过程。整个案件从接到手,到最终破案,她以客观的执法者角度,说明全部案情,生动而公允。


    从一开始,台下已经有公安同志举手提问。毕竟犯罪心理学还没开始大幅度推行到基层,有些简单的基础词汇许多人还没听说过。


    沈珍珠干脆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简明扼要的解释,力求让大家这次又说收获,不要浪费宝贵的交流时间。


    如周厅长了解的一样,沈珍珠有问必答,从刑侦技术到犯罪画像,分析的头头是道。台下举手的公安众多,沈珍珠碍于时间问题,无法尽数回答,也正好留有台下交流的机会,将“大比武”的交流精神贯彻到底。


    “请问,柴梦文此人具有反社会人格倾向吗?”台下有人问。


    “对,郝春芝具有反社会人格倾向。”沈珍珠选择另一个名字进行回答,并说:“从犯罪心理学角度,郝春芝心理和行为可以结合创伤后应激障碍、反社会人格、极端复仇心理、自我毁灭倾向等理论拆解她的心理演变过程。”


    沈珍珠在分体式大黑板上写下“初始创伤”“操控丈夫”“连环杀戮”“自我毁灭”四个部分。


    “我先从第一部 分’初始创伤‘拆解。”沈珍珠清脆坚定的声音说:“郝春芝在男友被杀、被拐卖、强迫时,受到双重心理创伤。她与男友已到谈婚论嫁阶段,男友被杀代表被暴力剥夺了亲密关系,她被拐卖、强迫,丧失自主权,迫使她心理防御机制从’被动受害‘到’主动复仇‘转变。受到创伤后长期处于高度警觉,对男性产生极端敌意,而男友为救她死亡,让她产生必须替男友复仇的执念,由此引发认知扭曲,将个人仇恨泛化为对整个男性群体的惩罚,形成杀戮的道德合理化。”


    沈珍珠停下来,回答了两位同行的提问后,又继续说:“第二部 分’操控丈夫‘,这是她从受害者向加害者身份的转换。”


    这时又有人提问:“郝春芝作为被拐卖妇女,她被压榨强迫,要如何操控李满仓?”


    沈珍珠看到提问的是宋昕臣,没想到他居然也来参加会谈,回答说:“我曾经办过一件’地下室囚禁案‘,被囚禁的女人们对凶手产生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个现在大家都应该有听说过吧?”


    宋昕臣在人群里点了点头,下发的学习“一等功臣沈珍珠精神”的文件中,着重写过这个案件。


    当时看起来很不可思议,被害者女性们自相残杀不说,还会爱上凶手。要是换成他遇上,兴许会偷偷找地方上香拜拜。


    沈珍珠顿了几秒,环视一周后,举起话筒继续说:“郝春芝对李满仓的控制属于反向操控,利用李满仓对她的愧疚感,时而对他温柔顺从、时而冷暴力,让他产生心理依赖,进行间歇性强化,达到情感勒索的目的。”


    宋昕臣在台下念着“情感勒索”,写在笔记本划了大大的圈。


    这方面回头要好好了解一番,别人懂的他也要懂!


    沈珍珠不需要花费功夫解释“斯德哥尔摩”,节省不少时间,打心眼里觉得大家学习“一等功臣沈珍珠精神”还是很有收获的呀。


    她于是又继续说:“第三部 分’连环杀戮‘时期,她将男友的死亡、自己的遭遇投射到所有’出轨‘男性身上,因为他们’出轨‘所以理应受到惩罚,并且采用固定的杀人手法,如同反复出现的’复仇仪式‘用来缓解创伤应激带来的焦虑,认为是在清理社会败类。”


    “第四部 分,’自我毁灭‘。”沈珍珠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继续说:“她在长期杀戮后,产生了高强度心理耗竭。郝春芝本人接受过大学教育,有着对法律的基本认知。她每次杀人后都会产生矛盾情绪,潜意识里希望被阻止、希望被发现。她让李满仓背尸体上山,是她对李满仓的毁灭,也是一种自我毁灭,混合着控制欲与求死心理,也可以说是她潜意识中对外界的最终求救。郝春芝既拥有令人同情的创伤背景,又拥有令人恐惧的冷血特质,催生出的自毁性英雄主义情节,让她成为高功能反社会人格障碍者。”


    在场有不少亲眼目睹过郝春芝的妩媚身姿,那样的女人也就在被抓捕时狼狈了些,但还是难掩姿色。


    想象不到她居然能伙同丈夫连杀58人,毕竟在外界看来,风韵犹存的女人对生命的伤害性远低于对她的魅力。


    郝春芝犯罪心理分析耗费了会谈很大一部分时间,许多公安干员围绕着基本的犯罪心理学词汇提问,也有对破案逻辑进行提问。


    沈珍珠的犯罪心理学分析让在场的同事们抛开经验破案,对心理技术有了一定兴趣。


    而大家接二连三的提问让周厅长和屠局对犯罪心理学的推进有了紧迫意识。


    回答完大多数提问,最后沈珍珠说:“如果在我心理判定等级,郝春芝危险性远远高于李满仓,属于极端反社会性危险人物。”


    郝春芝的犯罪心理耗费大量时间,以至于沈珍珠在会谈快要结束时才给出李满仓简要分析。


    “斯德哥尔摩的逆向受害者,物化女性的加害者。为传宗接代和性/需求购买’媳妇‘后,认为’钱花了,她就是我的人‘带有强烈的物权思维。表面憨厚老实,内在具有被动攻击性人格特性,实际上内心压抑,对郝春芝进行很长一段时间的监禁与暴/力驯化。


    但在郝春芝间情感操控下,让他从支配者角色成为服从者角色。加上无法传宗接代导致的仇恨,让他愿意被郝春芝驱使杀人,因为性方面无法与郝春芝交融,自愿参加杀戮后,非常享受与郝春芝共享’杀人秘密‘的联结快/感,认为她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女人,不断自我洗脑这是替天行道、是为了另一种方式的’传宗接代‘。”


    沈珍珠说完,杨梅进行提问:“沈科长,请问面对这样的情感操控,李满仓在法庭上会幡然醒悟吗?”


    沈珍珠摇头说:“很有可能继续维护郝春芝。每一场杀戮都是郝春芝对他的精神控制,以他的心理接受程度,即便明白也不会公然承认’传宗接代‘只是杀戮的借口。他们的犯罪联结,让他们产生了犯罪共生关系。如果没有高级心理医生介入拆分,他除了被枪毙外,唯有精神崩溃或者至死忠诚两个结果。”


    “沈科长,我有问题——”


    “沈科长,就李满仓的心理我也有问题想要提问。”


    “看这里,沈科长,如果李满仓没跟郝春芝在一起,他会犯罪吗——”


    “……”


    沈珍珠原以为最多一小时能结束会谈,没想过会从九点持续到十二点半,最后还是被屠局叫停。


    沈珍珠嗓子说哑了,持续站立三个多小时,高强度运用脑细胞分析,让她回到小会议室后,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做一条翻不动的咸鱼。


    小白蹲在她边上给她扇风,又心疼又崇拜。


    扇了一会儿,小白在边上说:“姐,你没提郝春芝不承认自己是柴梦文,大家都忽略这一点,可是我想知道原因…”


    沈珍珠望着天花板,缓缓地说:“’柴梦文’代表被拐前的郝春芝,承认原来的名字等于重新连接那段被拐后的恐怖记忆,拒绝承认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保护。她发展出’另一个自我‘来适应环境进行杀戮,而’柴梦文‘永远留在纯真美好的时刻,这是一种解离性身份体验,对案情推进帮助不大,我就没有对’柴梦文‘进行深入分析。”


    原来如此。


    小白思考着说:“也有不少被拐卖妇女不承认原来的名字,想必也是这个缘故吧?”


    沈珍珠点头说:“对,与过去的自己进行创伤性解离,将身份隔离开给自己洗脑…要不然,可能活下来的更少了。”


    小白赶紧记在笔记本上,咬着圆珠笔头犹豫着说:“我可以理解成,郝春芝不承认原名,也是想让’柴梦文‘永远跟男朋友处在梦想的美好记忆里。对不?”


    “对,你很聪明。”沈珍珠重新坐起来,小白放下殷勤地给她珍珠姐捏着肩膀说:“我看会场里,你还点宋昕臣提问了,不理他多好啊。”


    沈珍珠说:“当时就宋昕臣举手,省厅领导们都在也不能装没看见。”


    小白撇撇嘴:“便宜他了。”


    陆野从外面提着一袋老乡给的食物进来,闻言说:“宋昕臣?他又找茬了?”


    沈珍珠化身告状精:“也不知道为什么,老看不上咱们连城队伍,有机会就呲几句。”


    陆野沉默了片刻,关上门鬼鬼祟祟地说:“这件事我问过头儿了,你们猜他说什么?”


    沈珍珠和小白凑过去异口同声:“打回去?”


    陆野说:“让咱们受着。”


    “啊?!”沈珍珠一脸见鬼的表情:“你唬我啊?”


    要不就是她崢哥被夺舍啦!


    “啧。”陆野说:“真的,宋昕臣我早就想打,但是听头儿说完我就不想打了。”


    甚至隐隐有股诡异的想要怜爱之心。


    小白八卦兮兮地说:“为啥呀?”


    “十年前的事了。”陆野憋着笑说:“省内当时有新公安特训营,赶上敏感时期,做’反诈、反策反‘主题,组织百日野外锻炼。宋昕臣跟头儿一组,翻山越岭皮都晒掉一层,那叫一个日夜奔波、共同进退,吃喝拉撒都在一起还产生了深厚的战友情怀。”


    沈珍珠张着八卦的嘴,感觉不妙慢慢慢慢抿上了。她崢哥能干出来的事,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小白还伸着脖子听。


    陆野继续说:“俩人千辛万苦第一名到达目的地,宋昕臣还在高兴呢,呵,你们猜怎么地?“啪”被头儿一枪’爆头‘!”


    小白大吃一惊:“为什么?”


    “为什么?就因为他是正方代表,头儿是反方的!他被头儿一路骗到北,直到百里开外反方基地还替装瘸的头儿背着三十斤的行军囊啊!”


    陆野边乐边说:“哎,一路重于泰山,死的轻于鸿毛,还成为反面教材年年新人集训学习一遍,将自己送到反方营地的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现在一提起反诈特训营都拿他当反面案例。后来头儿是节节高升,他是稳中不升。奇耻大辱一生不忘,打不过就靠嘴,嘴来嘴去更遭人烦啊。我猜测他至今升不了官也有头儿的一部分因素。”


    “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哈哈。”沈珍珠和小白笑倒在一起。


    “宋昕臣恨屋及乌,今年本来想拿珍珠姐开刀,又被收拾一顿。”陆野一口气说完,见她们笑的东倒西歪,一拍茶几总结道:“所以头儿的意思是,能让则让,狗急了还跳墙呢。”


    这句“狗急了还跳墙”,彻底让她俩笑崩溃。


    小白一头栽到沙发上眼泪都出来了,沈珍珠双手捂着脸乐不活了,体会到崢哥用心良苦,连笑着说:“让,以后肯定让!”


    第100章 悲欢离合嬉笑怒骂


    顾岩崢从走廊上便听见小会议室哈哈大笑声, 那叫一个畅快。


    遇上4号案队长,还打趣儿说:“破案了就是不一样啊,下次我们也要这样乐一乐。”


    顾岩崢笑道:“那你们还得多加把劲儿, 争取再把周厅长也参与的’侦破会谈‘开上。”


    “啧,跟你聊不了一点。”4号案队长摆摆手走了:“回头你忙完打球啊。”


    “有时间再说。”顾岩崢提着袋子进到小会议室, 关好门把东西放茶几上,成功把笑得打滚的三人吸引。


    “卷饼?”沈珍珠问:“食堂今天吃这个呀?”


    顾岩崢打开袋儿说:“你再看看。”


    沈珍珠仔细看面饼, 认出来了:“孙穗穗二姨的手艺?嚯, 土豆丝、萝卜丝、豆芽,还给咱们加了猪头肉和酱肉丝!”


    陆野搓搓手说:“我就知道上回去她家吃,她有所隐瞒, 我都闻到她那屋有肉味了。”


    小白在一边说:“没下毒吧?”


    顾岩崢说:“你还挺有警惕心, 不过确实没下毒,送来的时候她外甥要吃我随手给塞了一个。”


    沈珍珠深深看她崢哥一眼。


    “珍珠姐你先吃别饿坏了, 我去叫阿奇哥,他还在法医室陪家属呢。”小白已经不叫前辈, 混熟以后哥哥姐姐叫开了, 也亲热。


    小白出门后, 顾岩崢指了指外面认领受害者遗体的队伍说:“你猜我看到谁了?”


    沈珍珠前胸贴后背,埋头卷饼呢,疑惑地问:“这里还能有熟人?”


    顾岩崢从兜里掏出一张认领表:“看看这两位认领人信息。”


    柴光复、王慈心。


    沈珍珠看了眼,也不嚼嚼嚼了,夹了猪头肉的卷饼也不香了。


    顾岩崢也后悔了,好歹让她吃完饭再给。


    幸好小白和赵奇奇到来,风卷残云似的吃法让沈珍珠产生危机感,赶紧打开卷饼想往里面加点酱肉丝,旁边顾岩崢一大筷子酱肉丝送了过来。


    陆野见了嘟囔着说:“头儿偏心眼, 我也受累了,咋不给我夹。”


    小白拿筷子尖怼了一串猪头肉差点戳他脸上:“我给你!”


    赵奇奇才不管他们,吃也塞不住他的嘴:“农村大锅烙的饼就是香啊,城里真吃不到这个味儿。”


    沈珍珠火急火燎吃完卷饼,忍不住打了个嗝儿,歪躺在沙发上差点没噎过去,到底还是喝了半杯高乐高缓了过来。


    沈珍珠近来压力大,高乐高喝得多,在顾岩崢眼里不管什么形象,糖分都超标。


    见她好转起来,使唤陆野收拾完茶几,推开门说:“走?”


    沈珍珠擦擦嘴,看了眼时间:“到时间了吧?”


    别人不明所以,顾岩崢如同她肚子里的蛔虫:“车应该准备好了。”


    沈珍珠点点头,穿过排队认领遗体的人群,见到其中两位老人跟旁边干员反复说:“我们知道没有小文的名字,求求你们让我们俩瞅瞅那些遗体吧,这么多年了,万一、万一呢。”


    沈珍珠抿着唇,快速往楼上走。


    顾岩崢站住脚,跟老人身边的干员打个招呼。


    干员诧异地看了眼顾岩崢,马上立正:“是!”


    “红梅县特大连环杀人案”告一段落,郝春芝与李满仓都要被移送到检察院。


    沈珍珠再见到郝春芝,发现明明死气沉沉的女人,眼神活了过来。


    沈珍珠拽着她的胳膊,让两位公安在后面随行。


    “沈公安,咱们怎么不从这边楼梯下?”一名持械女公安说。


    沈珍珠说:“那边都是受害者家属。”


    这话落下,郝春芝胳膊上的肌肉紧了紧。等到下到二楼,沈珍珠让郝春芝等人在楼梯间等一下,她过去拿移交材料。


    押送的两位女公安相互看一眼笑了,她们都听了沈公安的侦破会谈,还以为如此厉害的沈珍珠在生活中是个严谨的同志,没想到也丢三落四的。


    她们在郝春芝耳边说着琐碎的事,郝春芝的双眼却死死盯着几步外的两位老人。


    他们居然来了。


    与记忆里不同,身材变的矮小了、头发也都花白了…一股热流填满她空洞的心脏。


    他们似乎感受到有股视线看过来,相互搀扶着往楼梯间看过一眼。见到一位农村妇女站在那里,随后又转过头。


    柴光复还在乞求干员说:“要是有她的消息,不管天涯海角我们老两口都会去,求求你们留下我们的联系方式好不好?”


    王慈心擦着眼泪不停点头:“求求你们了,你们这么大的案子都能破获,还抓了女魔头,一定能找到我们的大女儿。就算碰碰运气,也有一线希望啊。”


    沈珍珠拿上移交材料,回到郝春芝身边,见她低下头。


    沈珍珠把手铐上的衣服重新挡了挡说:“走吧。”


    郝春芝紧咬牙关,拖着脚铐缓慢下楼。走到一楼通道处,她哽咽地说:“也许他们要找到的人,要在另个地方开始过好日子了。”


    “如果你要这样想,那就是的。”沈珍珠的回答,让郝春芝愣了愣。


    她缓缓止住脚步,沈珍珠阻止女公安对她的催促,想听听郝春芝在最后想说的话。


    郝春芝呆呆地看着外面明媚的天空,太阳把她的影子拉的老长,她慢吞吞地说:“…你说人还会有下辈子吗?”


    这话一时让沈珍珠不知如何回答:“下辈子?”


    郝春芝似乎不需要回答,她已经有了答案:“还是算了吧……哎,太苦了。”


    会场侧门,十台警车全副武装押送重刑犯。李满仓已经在另一台车内戴着黑头套等候。


    郝春芝拖着脚镣弯腰进入车内。


    持械公安在她身边坐定,见她望着窗外的沈珍珠舍不得挪开眼。


    沈珍珠走上前,敲了敲窗户:“你有什么要说的?”


    郝春芝摇了摇头。


    “那我走了。”沈珍珠转身离开,郝春芝在车厢里沉默等待着戴上黑头套。


    核对身份、按下指纹、检查随身物品…


    在戴上头套的瞬间,郝春芝忙不迭地再次看向窗外,惊喜看到那抹身影并未走开,而是远远地看向自己。


    郝春芝张了张嘴,留下两个字,接着被黑色笼罩视野——


    “谢谢。”


    ……


    结束了。


    沈珍珠在楼梯间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忽然被冰了下脸。


    昂着脑袋瓜往上看,顾岩崢站在台阶上,拿着冰镇听装可乐冲着她微笑。


    沈珍珠也抿嘴笑了笑。


    顾岩崢往她脸上看了眼,自然地说:“伍复岗前妻来了。”


    沈珍珠顿时转移注意力:“她居然来啦?她那么恨伍复岗在外面沾花惹草。”


    “说他到底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总得让孩子知道一个去处。”顾岩崢伸出大手,做出邀请姿势:“特别热闹,要不要去看看?”


    沈珍珠拍到大手,被顾岩崢成功拉起来,自己拍拍屁股蛋:“走!我听听她还怎么骂他!”


    顾岩崢忍俊不禁地塞可乐给她:“嗓门不小,你离远点听。”


    沈珍珠一步两节往上迈,嘟囔着说:“我可见识过,别蒙我。”


    来到1号案小会议室边,排队的人还是没少太多。


    刘晓娟和现任丈夫已经填完认领表,跟着前面几位家属一起往三楼法医室去。


    刘晓娟沿路走沿路痛骂:“要死的玩意,还真死在女人身上,我这张脸都被你丢光了!挨千刀的死鬼,你有本事别让我送你回去!我真倒霉啊,嫁了个花心萝卜还要给他送终!”


    她说着抹了把眼泪,又绷起脸骂道:“咋不让你相好的臭婆娘帮你送终!到死你还拖累我,我嫁给你倒了三辈子的霉啊!杀猪的婆娘跟你玩那么久,你做鬼放过我,你去找她去!下流的东西,找死的王八蛋!你死哪里不好,你死女人身上,你个下流鬼!”


    刘晓娟已经把与伍复岗的爱恨情仇怒骂一遍,还捅破窗户纸,让认领遗体的家属们一改刚才的喧闹,沉闷不语。


    沈珍珠跟着屁股后面听了会儿,顾岩崢看她兴致勃勃的模样放下心。他往小会谈室里招招手,小白跑出来拉着沈珍珠进去。


    沈珍珠好的学的快,坏的学的也快,咂摸骂人的话,陡然看到顾岩崢看着自己,马上抛之脑后溜进小会谈室。


    “有什么事?”沈珍珠看到茶几上放着七八份报纸,全都在报道“红梅县特大连环杀人案告破”,她瞥了眼抬头问小白。


    小白得了个新任务,装作让沈珍珠看报纸:“瞧,多轰动啊,听说好多电视台过去拍尸坑呢。”


    沈珍珠坐下来翻开报纸,看到里面大篇幅报道尸坑现状以及凶手“李满仓”“郝春芝”的凶恶面目,她仔细看了几页。里面主要侦破人员受到省厅授意,人名和相片已经模糊处理,她看了几眼又合上,打算有时间慢慢欣赏自己破案的英姿。


    小白挤过来说:“珍珠姐,我听同学说破获特大案件都会得奖励,甚至是组合奖。珍珠姐,你有没有想要的愿望呀?”


    沈珍珠往沙发上靠过去,想了想说:“我有房子、有小摩托车,家人健康而且都有自己的事情,总体而言安居乐业、知足常乐,对现状很满意,倒也没有太多——”


    小白打断她的话说:“你好好想想嘛。”


    沈珍珠乐着说:“’一等功‘都拿过,你觉得我还在乎什…什…”


    小沈科长结巴了下,往门口瞥了眼,见顾岩崢在门口与别人说话,她小声说:“其实有件事情我还蛮心虚的。”


    小白马上问:“什么事能让你心虚?”


    小沈科长说:“别人都叫我’科长‘,听起来像是正的,其实我还是个’副科‘。”


    这从当副科开始就是她的心病,难怪那些“副”的拼命想转正职,心虚呗。


    小白很捧场地说:“你这么年轻比我大不了多少,能当副科就很不错啦。”


    沈珍珠其实对副科也很满意,不在意地转移话题说:“我自己知道,提副科还是破格的呢。哎,这次奖励要有休假就好了,你跟我回连城下海游泳,泡两天大海澡可舒坦了。特别是海星广场那边,海岸线好美丽,能拍不少漂亮照片。”


    “好啊,我把泳衣带上,多带两条连衣裙。”小白眼睛笑弯了,不再追问沈珍珠的话。


    忙忙碌碌的一天结束,距离“大比武”闭幕式还有最后六天。


    天气还没开始炎热,沈珍珠的标间里多了一位客人——周青柏同志。


    “小白,你家不就是这儿的,怎么还在珍珠姐这里睡?”陆野在调着电视机,两位姑娘背对着他挑挑拣拣明天出游的衣服。


    他们案子破了,顾岩崢的案子也告一段落,有时间可以在省城玩一玩。


    “顾队家也是这儿的,他不也在这儿睡嘛。”小白如今有沈珍珠撑腰,更是狐假虎威,敢拉顾岩崢共沉沦。


    顾岩崢觉得她看出来点什么,又觉得小丫头片子怎么会那么灵光,又认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他削着苹果,面不改色地说:“我家在城东,开车一个来小时不想折腾。”


    赵奇奇没有水果刀,守在茶几那头苦苦等着顾岩崢投喂苹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他。


    小白立刻说:“我家在城南,开车也得一个钟头,再说我爸还要加班,我才不回去呢。”


    提起小白的身世,沈珍珠又爱怜地看了眼小白,一边挑着衣服一边说:“到时候让我妈包包子的时候塞大点馅,回头你带回来让你爸上班之前啃一个,可省事了。”


    这话落下,屋里仨老爷们都傻了。


    小白不知她珍珠姐的怜爱之心,傻乎乎地说:“单位管饭,不给他带,我自己吃。”


    沈珍珠放下衣服说:“那单位很良心啊,每个月能省不少伙食费呢。该不会总加班吧?”


    小白点头一五一十地说:“省是省,我在学校他在单位,基本不开火。可不是老加班么,肠胃也不好,以前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这几年算是好点,他年纪越来越大,我都替他辛苦,可自己也不好好管理自己。”


    “哎,怎么越老越不懂事呢。”沈珍珠感叹道:“好在这两年国家对各行各业管理严格许多,但也免不了一些企业浑水摸鱼。”


    她想了想又说:“那把我妈做的卤菜多带点,让你爸给同事们分一分,也算能增进感情。”


    估计小白爸爸岁数应该不小,拿点小吃给工友们打点一下,偶尔干不动的地方帮衬一把也好。


    小白叠着衣服说:“那行,别带太多。他们经常不在一起。”


    经常不在一起?沈珍珠琢磨着,难不成是黑工地?可有食堂…应该活儿比较零散吧。


    哎,不容易。


    沈珍珠在一边苦心筹谋大龄农民工的职场社交,小白没心没肺惦记着大菜包子不给爹带,到时候去了六姐店里先一口气干仨。


    驴唇不对马嘴,沟通全无障碍。


    把顾岩崢的狗脑袋要乐掉了,颤颤巍巍削的苹果皮成功断开,看着坑坑洼洼的苹果,顾岩崢扔给了赵奇奇,又拿了一个重头开始削。


    赵奇奇在旁边咬着苹果悄声说:“珍珠姐该不会现在都还没对上号吧?”


    陆野看热闹不嫌事大,压着声音说:“且等她知道以后哆嗦的。”


    叮铃铃——


    叮铃铃。


    招待所分机响起。


    沈珍珠接到电话,在那头听到六姐的声音,高兴地说:“妈!我案子破了,明天开始能玩啦。”


    见她忙忙碌碌过后还有小孩子心性,沈六荷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我看到报纸了,虽然没写名字,但背影一看就是你,我就猜到你肯定破案了,我大闺女走到哪里都出色。累不累,是不是可多厉害人了?”


    沈珍珠坐在床边跟妈妈吹着牛皮:“再多厉害的我也是头一个破案,我还见我们最大的领导了呢。”


    “咱家这边也有喜事,上次说的商标注册下来了,都是丽丽和小吴俩人帮忙跑的。印了个我的大脑袋瓜子在上面,我怎么反对都不行,还说你同意了呢。”


    沈珍珠直乐:“你就是’六姐‘商标的创始人、所有者,不用你的大脑袋瓜子用谁的呀?”


    沈六荷在电话那边笑骂了几句,接着问沈珍珠:“那边鸡架真好吃假好吃?你吃到嘴了吗?”


    沈珍珠说:“好吃啊,可上瘾了,买了一大盘整整十个还不够我们分的。”


    沈六荷分派“妈妈任务”给沈珍珠:“回头你再去吃一趟,看看人家怎么做的,咱家也学着做一做。”


    “啊?”沈珍珠大惊失色:“我不行啊,我哪里会学那个。”


    沈六荷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就蹲师傅边上看他做,看几遍不就会了吗?”


    沈珍珠:“……”那是你,不是我啊。


    沈六荷见她不说话,又说:“你就在边上不打扰,给了钱然后守着师傅仔细看几遍。难吗?”


    “对你而言不难,对我来说难于上青天啊!”沈珍珠觉得比破案还有难度。


    沈六荷好声好气地说:“妈知道你一定学得会,瞪着你漂亮的大眼睛,眼睛看、脑子记,放佐料的顺序、烤鸡架的时间、成品的色泽,色香味各自的特点,一点也不难,你学学就会了。”


    “那、那我试试。”母上的任务被迫接受,沈珍珠牢牢记在脑袋瓜里,别的事情可以忘,这件事万万忘不得啊。


    后面几天游玩观光,沈珍珠见到有烤鸡架的就买,买完就蹲一边炯炯有神地瞅,一度让顾岩崢以为她出什么毛病了,甚至还想买套烤鸡架的铁板器材回去,给自己加加分。


    也许是玩的过于猖狂,被屠局逮到后,“大比武”会场又开了门“犯罪心理学浅谈”的课程。


    小沈科长于是上午当免费讲师,推广“犯罪心理学”实际运用,下午跟小白满沈城乱跑。


    去故宫,见识皇太极登基的地方。


    去红旗广场,听人嘎嘎讲外语,她们在一边啃冰棒。


    去铁西广场看喷泉,路上一会一个火车岗。


    去五爱市场,嘎嘎一顿乱砍价,小老板追着屁股后面骂,两个显眼包捂着脸疯狂跑。


    临到“大比武”闭幕式这天,沈珍珠的房间里装了不少礼物,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哦,还有五爱小老板追到她们以后,一人买的一条丑裙子。


    “待会闭幕式结束,吃过饭就可以打道回府。”沈珍珠发着牢骚,她猛往行李箱里塞丑裙子,嘀咕着说:“咱们就是太有素质了!”


    小白帮沈珍珠按着箱子,一点点拉着拉链,马后炮地说:“早知道不跑了,不跑也不会被那么多人围观,躲店里挨几句拉倒,咱俩一跑街上全都出来看了。”


    好好一姑娘被骂成祥林嫂,早上翻来覆去嘀咕好些遍。


    小白又说:“珍珠姐,你说得对我们太有素质了。”


    “你想没素质点?”沈珍珠还以为她要骂回去,小白接着说:“对!早知道她骂她的,咱们不掏钱包不就得了!”


    嗐,出息!


    沈珍珠也对小老板们的战斗力心有余悸,仿佛看到了元江雪等人,这样一想,又开始想她的父老乡亲们了。


    箱子实在装不下沈珍珠临时把喝剩下的高乐高扔出来。收拾妥当,换上制服拖着行李箱和小白一起下楼。


    顾岩崢已经靠在切诺基旁边等着。


    宽肩窄腰大长腿,站在越野车旁像是海报模特。


    沈珍珠却熟视无睹,掀开后备箱不等顾岩崢搭手,自己“嘿!”一声使劲,把行李箱扔里头了。


    小白在边上实在绷不住乐,好在顾岩崢多多少少有点绅士精神,帮她也把行李箱扔进去。


    “闭幕式和嘉奖仪式一起,按照往年闭幕式流程应该一小时内结束。不过这次’大比武‘省厅收获颇丰,嘉奖仪式应该会耗费点时间。”


    陆野和赵奇奇先到会场去了,沈珍珠夹着高乐高和顾岩崢一起往会场走,后面还跟个尾巴。


    “这次’大比武‘一共破了四个案子,破案效率震惊周厅长等领导。”顾岩崢边走边说明:“咱们拿了第一名,杨梅拿了第二名,你猜第三名是谁?”


    沈珍珠想也不想地说:“应该是刘队和宋昕臣吧。”


    顾岩崢对此也很意外,推开会场大门说:“是朝市,那宗绑架撕票的6号案破了。”


    小白持续关注过各队分数,惊愕地说:“啊?6号案他们分数一直在5分,然后就没动过啊。”


    顾岩崢回头说:“他们发现嫌疑人脚印得到加分,可是一直核对不上。三百多名体貌特征相似的人,用鞋码大小筛选还剩两百二十七人。本来大家都认为他们没办法从两百二十七人里提出真正的凶手,临到前天突然杀出个程咬金,一举找出凶手,提前刘易阳他们半小时破案。”


    想到刘易阳和宋昕臣气白的脸,顾岩崢又想乐了。刘易阳这次出师不利,相当于同时被三支队伍围剿,堂堂省城市局,前三名都没拿到手,回去得好一阵折腾。


    沈珍珠站住脚:“从两百多人里怎么提出凶手的?”


    顾岩崢说:“那位法医很厉害,年纪跟你差不多,一直在县城里干活。6号秦队长特意请她出山,她只需要观察他们走路姿势,来来回回几趟就能知道脚印属于谁的,听说属于独门秘籍,秘而不传。”


    “嚯,真是厉害了。”沈珍珠知道在许多犄角旮旯的地方,有不少能人存在。在上辈子她看的刑侦记录片里,也有依靠肉眼视觉观察破案的高手。


    甚至还有档节目里出现用肉眼可以分辨出每杯水区别的神人。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沈珍珠很高兴地说:“有这样的人加入咱们的队伍,真是太好了。以后要是能有机会见见就更好了。”


    正说着话,迎面走来宋昕臣。他脸跟抹了锅底灰一样,丧气地瞟过来,视线落在沈珍珠身上像是要找茬。


    眼见着他要开口呲儿,沈珍珠哒哒哒过去把高乐高塞给宋昕臣。


    宋昕臣皱眉掂了掂:“给我的?半罐?”


    沈珍珠慈爱地说:“给半罐是怕你太甜。”


    “……”宋昕臣哽了下:“你、你破案破疯了吧?!”


    沈珍珠乖乖站在一边,炯炯有神地盯着他,心想着:骂吧骂吧发泄出来你病就好啦。


    也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热切,宋昕臣竟把嘴合上了,居然憋住了。他狠狠地瞪沈珍珠一眼,就这样抱着喝剩下的高乐高走了。


    沈珍珠目视他离开,满心满眼都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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