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来到纺织厂, 楚砚溪便听说第三批下岗名单明日张榜。
说实话,楚砚溪并不担心自己的命运,反正她也不想再干这纺织女工的活, 她担心的人是阮小芬。
虽说阮小芬的工资收入根本没办法支付母亲的医药费,但这份工作至少能保证她衣食无忧。这样, 哪怕父兄靠不住,哪怕母亲去世了,阮小芬还有工作、有单位可以依靠。
而一个人要是有依靠, 就不会走上绝路。
可是,若她在下岗名单里呢?
失去工作,母亲便成了阮小芬唯一可以依靠的对象,为了让母亲活下去,她可以献出所有, 从肉。体到灵魂。
想到这里, 楚砚溪盯紧了阮小芬。
上午,阮小芬的表情还算平静,见到楚砚溪时主动笑了笑。可是进了车间之后,她操作纺纱机的动作变得僵硬、迟缓,眼神空洞地望向某个虚无的点,魂不守舍。
到了中午吃过午饭回到宿舍,同屋的女工悄悄抹泪, 说她打听过了,这次下岗名单除了年龄一刀切, 45岁以上全部下岗外,三车间有可能裁撤,所有在三车间上班的工人都得下岗。
虽然国家对于国企业工人下岗提出了基本工资、失业保险、最低生活保障这三条防线,但对于红星纺织厂这种连年亏损的老厂子, 对所有下岗工人都按买断工龄来算,一次性发放安置费,然后工人与厂子便再无瓜葛。
像楚建国老工人楚建国这种工龄30年的老钳工,下岗前因工厂半停产,月平均基本工资只有320元。按工龄每年补偿1个月工资来算,拿到手的安置费9600块,这就是他工作一辈子后,拿到的全部买断钱。此后生老病死,单位再不会管他。
而阮小芬工龄只有6年,月平均基本工资仅有260元,补偿金便只有1560块。这笔钱甚至不够支付母亲一个月的透析费用。
下岗补偿根本无法解决母亲的生存问题,也难怪她会逼到铤而走险,盗窃技术资料去换钱——反正要离开这个厂了,反正她也没有其他活路了,不如偷点东西拿出去卖。
到了下午上班后,楚砚溪被师傅叫去搬东西。等她回来,便发现阮小芬不在工位上。
这个时候段,正是技术科一天中最容易松懈的时候,也是技术科大部分人员按惯例去行政楼开周会的时间段,通常只留下年纪大、爱打盹的老王头看守。
这个空档,显然被某些有心人透露给了阮小芬,她极有可能已经开始行动。
楚砚溪立刻起身,想从车间侧门出去直奔技术科办公室。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保卫科的老周正带着两个人,在那条长廊巡查,似乎是在例行加强下岗前的安保。如果这个时候过去,可能会被盘问,搞不好还会暴露阮小芬。
一想到阮小芬未来的悲惨命运,楚砚溪内心便升起一种紧迫感。她突然想起车间后面那片堆满废弃机器的露天货场,虽然难走,但可以绕过主干道,直接绕过保卫科的人,从走廊另一头去往技术科办公室。她不再犹豫,转身悄无声息地溜出车间后门。
货场内,锈蚀的机器零件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楚砚溪在废料堆中快速穿行。她需要攀上一台较高的废弃络筒机,才能越过前方一堆障碍。她手脚并用,抓住冰冷的、布满红锈的铁架向上攀爬,脚下不时传来“嘎吱”声。
就在她即将踏上顶部一块看似平整的钢板平台时——意外发生了!
那块钢板因为长年累月的风雨侵蚀,内部早已锈穿,只是表面还维持着完整的假象,根本无法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咔嚓——哗啦——”
只听得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楚砚溪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重,猛地向下坠落!她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便重重地砸在下方一堆坚硬、边缘锋利的废旧零件上,连续翻滚碰撞后才停下。
“呃……”
剧烈的疼痛袭来,尤其是从右脚踝传来的、仿佛被撕裂般的锐痛,让她瞬间闷哼出声,眼前一阵发黑。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惨叫出来。
“什么声音?”
“货场那边有动静,快去看看!”
远处立刻传来了保卫科人员警惕的呼喝和杂乱的奔跑声。
货场的响动,也惊动了正在技术科办公室里翻找资料的阮小芬。她本就提心吊胆,一听到走廊那头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拉开门张望着外面的动静。
而此刻的楚砚溪躺在冰冷的、沾满油污的铁疙瘩中间,剧痛钻心,冷汗涔涔。
“怎么回事?!谁在那里?!”保卫科的人率先冲到了货场边缘,很快就发现了掉落在废墟中动弹不得的楚砚溪。
“好像是三车间的人。”
“她怎么摔下来的?”
“快!叫厂医!”
几乎与此同时,陆哲带着两名工会同事匆匆赶来。看到货场废墟中被扶着站起来、脸色惨白、右脚踝不自然扭曲的楚砚溪,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席卷了他,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冲了过去,踉跄着跑到楚砚溪身边。
“楚砚溪!”他失声喊道,声音因惊惧而变调,手伸出去却不敢触碰,只能悬在空中颤抖。
闻讯赶来的保卫科长老周赶了过来,板着脸呵斥:“好好的班不上,怎么跑这货场里来了?你是哪个车间的?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陆哲一听顿时怒了,转过身对着老周怒吼。
“你们保卫科是干什么吃的?!这些废弃多年的破设备为什么不放警示标志?!为什么不拉警戒线?!这么大的安全隐患摆在厂区里,安全工作是这么做的吗?!出了人命谁负责?!啊?!”
“明明是你们没有注意货场安全,怎么还好意思责怪她?她上班时间处理废旧零件,导致摔伤,你们保卫科难辞其咎!”
老周和几个保卫科的人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怒吼砸懵了。老周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陆哲平日给人的印象是讲道理、有点书生气的工会干事,何时见过他如此失态、如此咄咄逼人的一面?
楚砚溪忍着疼痛抬眸看着陆哲,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慌和愤怒,毫不犹豫站在她这边的维护,一颗心忽然跳乱了一拍。
这人,似乎也没那么讨人嫌。
厂医匆匆赶来,初步检查后,脸色凝重:“右脚踝严重扭伤,可能伤到了骨头,必须马上去医院拍片子。身上多处挫伤,需要静养。”
陆哲当机立断:“用厂里的三轮摩托,我送她去职工医院!”他蹲下身,看着楚砚溪因忍痛而咬得发白的嘴唇,低声快速说:“坚持住,这里我来处理。”
楚砚溪拉着陆哲的胳膊,轻声道:“你去看看阮小芬,别让她……”
陆哲重重点了点头。
楚砚溪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三轮摩托的后座,陆哲坐在旁边扶着她。
去医院拍片、包扎、处理伤口,整个过程楚砚溪都很淡然。诊断结果是右脚踝韧带严重撕裂,伴有轻微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至少静养一个月,期间不能负重。
陆哲忙前忙后,办理手续,拿药,眉头始终紧锁。处理好一切,天色已近黄昏。他用三轮摩托把楚砚溪送回了她在这个世界的家——那片位于厂区边缘的低矮筒子楼。
当陆哲搀扶着打着石膏、脸色苍白的楚砚溪,艰难地爬上昏暗的楼梯,敲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时,开门的是楚砚溪在这个世界的母亲,王桂芳。
“小溪?”王桂芳看到女儿这副模样,瞬间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啊?!”
屋里正在闷头抽烟的楚建国也闻声冲了出来,看到楚砚溪打着石膏的脚和一身狼狈,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老钳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唉声叹气地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唉!这真是……怎么搞的啊。”
王桂芳手忙脚乱地帮着陆哲把楚砚溪扶到床上躺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可咋办啊。眼看着下岗名单就要下来了,你这又受伤了,这可咋办啊……”她的话语无伦次,充满了对女儿的心疼和对未来的恐惧。
楚建国蹲在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苍老和无助。
“妈,爸,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养养就好了。”楚砚溪忍着脚踝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我这是工伤,厂里会给报销医药费的。”
她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神色复杂的陆哲,示意他说点什么。
陆哲连忙点头附和:“是的,叔叔阿姨,你们别太担心,厂里对工伤职工有政策,工会也会提供帮助。”
楚建国沉默地掐灭了烟头,走到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粗糙的大手轻轻碰了碰石膏的边缘,声音沙哑:“疼不疼?”
“不疼。”楚砚溪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陆哲又安慰了两位老人几句,留下一些医生嘱咐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他需要立刻返回厂里,处理小芬那边的烂摊子。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楚砚溪和她的“父母”。
昏黄的灯光下,王桂芳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指节有些变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楚砚溪没有受伤的左手。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疼了女儿,又仿佛在确认女儿真的就在眼前。
“小溪啊……”她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尚未散尽的哽咽,开始了她那特有的、混杂着心疼、后怕和琐碎关切的絮叨,“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呐,那堆废铁架子也是能随便爬的?多危险啊!幸亏……幸亏没摔得更厉害,这要是……唉!”
她的话头断了又续,续了又断,一边是忍不住的埋怨,一边又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粗糙的拇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女儿的手背,传递着一种笨拙却滚烫的暖意。
“妈,我没事,就是脚扭了一下,养一阵子就好。”楚砚溪不太习惯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和直白的情感流露,可是这个世界来自“母亲”的触碰和絮叨,像温热的水,一点点渗透她习惯性冰封的情感外壳,带来一种陌生而酸胀的感觉。
王桂芳显然不信,或者说,她需要靠这种絮叨来宣泄内心的恐慌和担忧。“你说得轻巧!伤筋动骨一百天呐!这得多疼啊,眼看着厂里……”她的话说到这里又刹住了,似乎怕给女儿增添更多压力,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楚建国动了。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心疼、焦虑、一种作为父亲却无力保护女儿的自责。
他转身,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边缘磕掉了不少搪瓷、印着褪色红双喜字的旧脸盆走了进来,盆里冒着温热的水汽。他把脸盆轻轻放在床边的方凳上,发出细微的“哐当”声。然后,他拧干盆里那条虽然旧却洗得发白的毛巾,走到床的另一侧。
他没有像王桂芳那样絮叨,只是沉默地、动作极其轻柔地,开始用温热的毛巾为楚砚溪擦拭脸颊。
楚砚溪能感觉到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机油污渍、却异常稳定温暖的大手,隔着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可能擦伤的地方,一点点擦去她额头、鬓角因为疼痛和折腾渗出的细密冷汗,以及沾染的灰尘和污迹。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钳工活计,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弄疼她。
接着,他又换了一盆干净热水,重新拧了毛巾,开始擦拭楚砚溪的双手,特别是那只在摔倒时可能撑地擦伤的手掌。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些刺眼,眉头紧紧锁着,仿佛所有的担忧和无力,都化作了这无声的、极致小心的动作里。
母亲絮絮叨叨的温暖,父亲沉默无声的擦拭,像两道细细的暖流,缓缓注入楚砚溪那长期封闭、以冷静示人的内心。
原来,这就是爱啊。
第32章 烂摊子 厂里决定是什么?
阮小芬那边的确是个烂摊子。
陆哲晚上回到厂里, 便收到一个消息——保卫科下午抓到了一个闯进技术科资料办公室的小偷,经初步调查,该小偷名叫阮小芬, 是三车间的女工,虽然在她身上并没有搜到什么保密材料, 但行迹可疑,因此被暂时关在保卫科那间只有一扇高窗的禁闭室里。
“为什么上班时间跑到技术科办公室去?”
“你不知道那里是保密单位吗?”
“周一下午技术科的同志都去行政楼开会了,你怎么恰好就在这个没人的时间段溜了进去?你到底想偷什么?”
面对保卫科科长老周连珠炮似的责问, 阮小芬像个锯嘴的葫芦,不停地摇着头,眼泪像不要钱一样扑簌簌往下落。
因为楚砚溪受伤而被陆哲怒斥之后,又被单位领导问责的老周心情很烦躁,再看到被技术科负责看门的老王头抓了个正着的阮小芬一副受害者模样, 真是气不打一处出, 重重一拍桌子。
“阮小芬同志!别以为你没有带出什么有价值的保密资料就存侥幸心理。你趁人不注意偷偷潜入技术科办公室,又翻乱了桌面、抽屉和文件柜,屋里到处都是你的指纹。我现在问你,是给你机会。如果直接送去派出所,我看你怎么办!”
阮小芬现在心中又恨又悔。
当时技术科窗外传来一阵响动,她心慌得厉害,想着赶紧出去。可是没想到走廊里巡查的保卫科人员虽然都跑去货场了, 但负责看门、在隔壁屋里打盹的老王头也被惊动,正好探头出来张望。
四目相对, 阮小芬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老王头一见她做贼心虚的模样,立马瞪圆了眼睛,上前一把抓住她胳膊:“小偷!”
就这样, 阮小芬被抓了。
好在她进去的时间短,还没找到被严格保密的核心技术资料,但即使是这样,一个入室盗窃未遂的罪名,也足够让她内心崩溃。
她能说什么?
说她被人以三千元的价格买通,打算进技术科偷资料?那她岂不是要坐牢?那病重的妈妈怎么办?
阮小芬张了张嘴,可是又紧紧闭上。
她想说的话,其实很多,可是她不敢说出来。
她想说,那家乡镇织布厂想要的是雪纺缎的操作工艺与技术参数,工艺流程、操作诀窍都在她脑子里,可是技术参数这些她不懂,只能去“偷”。
她还想说,她这算是偷吗?她在厂里工作了六年,连师傅都夸她心灵手巧,经她手织出来的雪纺缎有无数匹,她不过就是想要些技术参数而已啊。纺织厂经营不善,这么多工人下岗,眼看着厂子就要倒闭,还死捏着这些资料做什么?
见阮小芬什么也不肯说,老周只能向厂里汇报。
厂里高度重视此事,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这件事,绝不能姑息!”厂长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示出他极大的愤怒和压力。
“技术泄密,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破坏改革。现在厂里这么困难,人心浮动,正需要抓一个典型,狠狠刹住这股歪风邪气!必须严肃处理,该开除开除,该送公安机关移送公安机关,以儆效尤!”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几位副厂长也纷纷附和,言辞激烈。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关头,领导的权威和工厂的“铁律”显得尤为重要,杀一儆百是最直接、最能彰显决心的手段。
陆哲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闯进了办公室。
厂工会主席冲着陆哲使眼色:“陆干事,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不是送货场受伤的同事去医院了吗?办完了就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找我汇报。”
陆哲站得笔直,语气平和:“各位领导,技术保密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小芬同志的行为并没有造成严重损失。明天下岗名单就要公示,现在正是厂里人心浮动之际,**要紧。贸然处理可能造成舆论危机,得不偿失。”
他详细叙述了小芬母亲尿毒症晚期、危在旦夕、家庭债台高筑的悲惨处境,语气沉重而充满同情,没有刻意煽情,却将阮小芬的境况清晰地呈现在与会者面前。
“我不是为她擅自闯进技术科的行为开脱。”陆哲诚恳地看着各位领导,“但是,如果我们简单粗暴地将这样一个走投无路、只为救母的年轻女工直接开除甚至送交公安,其他职工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厂里毫无人情味,寒心啊!现在厂里本就人心惶惶,这种处理方式,会不会激化矛盾,甚至引发不必要的群体情绪?”
陆哲巧妙地避开了“对错”之争,转向了“利弊”权衡。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炯炯看向在座的各位领导:“这件事如果闹大了,捅到社会上,媒体会怎么报道?《冷酷工厂逼孝女窃密救母》,这样的标题出来,咱们红星厂好不容易维持的声誉和形象,可就全毁了!到时候,还谈什么招商引资?谈什么职工稳定?内部处理,批评教育,让她深刻检讨,既维护了厂纪厂规的严肃性,也保全了厂子的名声,更能体现组织上的教育和挽救,这不是更好吗?”
他的话语,句句戳在领导们最关心的痛点上——稳定、声誉、影响。这不是情绪化的求情,而是基于现实利益的冷静分析。
就在会议陷入短暂沉默,领导们面露沉吟之际,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厂办秘书送进来几份材料。厂长随手翻开一份,是几名三车间女工联名写的情况说明,言辞恳切,证实了小芬家庭的极端困难,恳请厂里从轻发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另一份是医院出具的关于阮小芬母亲病情的证明材料。
这些材料自然是陆哲提前安排的结果。作为一名资深律师,他当然知道书面证明材料的重要性。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领导们翻阅材料时神色的细微变化。
良久,厂长与其他几位领导交换了一个眼神,对陆哲说:“行,阮小芬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陆哲知道这代表厂领导会重议对阮小芬的决定,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站在走廊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他刚站在窗边想透口气,就被一个冒冒失失的身影拦住了。
是他弟弟陆明。
陆明穿着一件与时令不符的花衬衫,头发抹得锃亮,脸上带着一种发现大新闻的兴奋,完全没注意到哥哥眉宇间的疲惫和焦虑。
“哥,哥!听说你们厂抓了个女工,偷技术资料的?”陆明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嗨!这有啥呀?我跟你说,南方我认识几个老板,就专门收这种带料跳槽的,价钱好商量,反正这破厂也快不行了,不如咱们也……”
“闭嘴!”陆哲猛地打断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把将他拉到走廊尽头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怒火,“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违法犯罪你懂不懂?你是想害死她,还是想害死你自己?”
陆明被哥哥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讪讪道:“我,我这不是想帮你想个解决问题的快钱路子嘛……那么凶干嘛。”
“解决?你用这种歪门邪道叫解决?”陆哲恨不得给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一巴掌,“我警告你陆明,这件事你绝对不准插手,不准对外乱说一个字,听到没有?!现在,立刻,给我回家待着去!”
陆明悻悻然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死脑筋”、“不懂变通”。
陆哲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头痛。外部环境的诱惑如此巨大,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视规则如无物,这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小芬面临的拉扯。
过了半个小时,会议结果终于出来了。
工会主席走出会议室,将陆哲拉到一旁:“你呀,你呀,在这个关键时候当出头鸟做什么?”
陆哲心里焦急,催促道:“杨主席,厂里决定是什么?”
工会主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忽然就笑了起来,边笑还边用力拍着他肩膀:“你小子,没想到口才这么好!厂里几个大领导都被你说动了,决定轻拿轻放,口头警告之后就把她放了。你说得对,阮小芬本来就在第三批下岗名单里,也就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了。”
陆哲长吁了一口气。
工会主席有些好奇,压低了声音问:“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女工,你费了那么大劲干嘛?这么严肃的厂领导会议,你招呼不打就闯进来,实在是不成体统。要不是你说得在理,材料准备得也充分,至少会落个公开检讨。”
陆哲认真地看着他:“像我们这样的国企纺织厂,阮小芬不是个例。她的事情若是不处理好,会造成不可挽救的悲剧。改革,必定会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也必定会有牺牲与阵痛。您以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你、我、还有无数个他,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吗?帮她,就是在帮我,帮你,帮咱们厂啊。”
工会主席听到这番话,顿时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陆哲说得对啊。
国企改革的阵痛,终归是要有人承担的。
现在是工人下岗,接下来呢?
如果厂子经营不下去,不得不倒闭破产,那他又何去何从呢?
今天,他坐在会议室里,是受人尊敬的工会主席。
明天呢?或许他就和其他工人一样,混入下岗人群里,为没有安稳依靠的未来而惶恐不安。
陆哲的话,在走廊回响,也传进了会议室里每一位领导的耳朵里。
厂长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至少,在工人离开之前,别让他们寒心,该给的安置费,一定要给到位。”
工会主席转身回了会议室,陆哲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
这一天忙得团团转,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向保卫科那间禁闭室。
不一会儿,禁闭室的门开了。阮小芬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脸上泪痕交错,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当她看到站在走廊昏暗灯光下的陆哲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泪水再次决堤。
“陆、陆干事……”阮小芬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她走到陆哲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要不是您,我可能就……我妈妈她……”
陆哲虚虚地扶了扶她的肩,安慰道:“别这样,小芬同志。事情过去了,厂里决定给你一次机会,口头警告,下不为例。”
阮小芬抬起头,泪水涟涟,压抑已久的恐惧终于爆发出来:“可是,裁员名单明天就公布了,我肯定在下岗名单里。没了工作,没了单位,那点安置费连妈妈一个月药费都不够,我以后怎么办?妈妈怎么办啊?我,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
她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仿佛随时会垮掉。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工,陆哲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等阮小芬的哭声稍歇,才用沉稳而清晰的声音说道:“小芬,抬起头来。”
阮小芬茫然地抬起泪眼。
陆哲的目光锐利而坚定:“你以为,你偷技术资料,那个与你接触过的乡镇工厂采购员真会给你三千块?即便给了,你拿着这笔赃款,又能心安理得多久?一旦事发,你和你母亲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你想过吗?”
阮小芬没想到陆哲连和她接头的采购员身份都知道,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但是,”陆哲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这件事反过来也说明了一个问题——你脑子里的技术,你手上织出的雪纺缎,是值钱的!而且是很值钱!”
阮小芬愣住了,有些不解地看着陆哲。
“国企会倒闭,编制会消失,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对高级面料的需求,永远不会消失。”陆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不然,那个乡镇企业的采购员,为什么会愿意出三千块的高价来买技术?正是因为市场有需求,而他们自己生产不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掌握的技术,正是市场急需的!”
陆哲目光灼灼地看着阮小芬:“小芬,你有技术,有经验,有手艺,这才是你最硬的底气,比那个即将消失的‘铁饭碗’要硬得多!厂子没了,但你的手艺还在。为什么一定要想着依附于某个单位?为什么不能靠你自己的技术,走出一条新路来?”
阮小芬呆呆地看着陆哲,仿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眼中的绝望和迷茫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光亮所取代。
“下岗,是结束,也是开始。”陆哲鼓励道,“你可以去更需要你技术的地方,可以几个人一起,也可以想办法自己干。只要市场对雪纺缎、高级面料的需求在,你阮小芬的技术就不愁没有用武之地。关键是,你要相信自己,要敢闯敢试。”
阮小芬听着陆哲的话,眼睛里似乎多了一分震撼、一分思索和一星半点模糊的希望,她喃喃道:“我,我真的可以吗?靠技术,靠自己?”
陆哲肯定地点点头:“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好好照顾你母亲。等安顿下来,冷静想想我的话。如果有需要,可以到工会来找我,我们一起商量。记住,时代在变,但有真本事的人,永远有立足之地。”
阮小芬用力地点着头,用手背使劲抹去脸上的泪水,再次向陆哲深深鞠了一躬。
第33章 捐款 咱们厂上报纸了!
第二天, 第三批下岗名单公布了。
楚建国、阮小芬的名字都在名单上。
或许因为是双职工的缘故,楚砚溪并没有被下岗,但她现在腿脚受伤, 只能暂时在家休养。
当陆哲将这个消息带到楚家时,楚建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仿佛一直坠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地:“也只能是这样了。唉!工作了三十年的厂子,眼看着快要退休了,却就这样买断了所有工龄。将来要是有个三病两痛的, 可怎么办呐。”
王桂芳此刻的心情不知是喜还是忧:“现在到处都改革,医院也搞什么改革,越改钱越多。我们这些老百姓,病不起哦……”
听到这里,陆哲和楚砚溪对视一眼, 他俩都知道未来随着住房制度改革、医疗制度改革的不断推进, 老百姓看病难、买房难的问题会更加突出。虽然将来的工资收入水平会大幅提高,但对于眼下的1998年,下岗就意味着失业,意味着失去各种社会保障,这对捧了一辈子铁饭碗的老工人而言,的确是惶恐不安的。
楚砚溪笑了笑:“没事,有我呢。”
王桂芳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儿, 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眼里闪过欣慰:“我家小溪长大了, 可以顶门立户了。将来,爸妈就得靠你啊。”
楚砚溪有些不习惯来自母亲的触碰,身体稍稍向后仰了仰。王桂芳扑哧一笑:“这孩子!躲什么躲?我是你妈,碰都碰不得?”
楚砚溪身体有些发僵, 求助地看向陆哲。
陆哲看出了楚砚溪的不自在,欠了欠身,对王桂芳说:“阿姨,我可以单独和楚砚溪聊一聊吗?”
王桂芳还没回话,楚建国将她一把拉了起来,挤了挤眼睛:“走走走,我们出去,让他们年轻人说话。”
夫妻俩走出女儿的卧室,在客厅里交头接耳。
“小溪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觉得陆干事这孩子不错,性格好、长相好、学历高,工作也稳定。”
“咱们就小溪这一个孩子,她要是嫁得好,我们也安心呐。”
“说出嫁还早呢,我回头到厂里了解了解陆哲这小伙,要是人品不好、家庭负担重,那可不行。”
……
屋外窃窃私语传来,陆哲感觉脸有些发热。
楚砚溪一心都在阮小芬事件的处理上,并没关注到父母的态度,看着陆哲说:“昨天我腿受伤,阮小芬的事情都是你在操心,真是不好意思。”
说实话,楚砚溪也不知道自己这回遇到阮小芬的事情这么不冷静。明明知道货场各种废旧物料堆积,从那里穿行会有危险,可她偏偏选了那条路。结果不仅没有帮助到阮小芬,反而惊动了技术科的人,导致阮小芬被抓。
现在楚砚溪躺在床上暂时不能动弹,所有一切都是陆哲在忙,这让楚砚溪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觉这次任务自己拖了后腿。
陆哲笑了笑,笑意深达眼底:“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也是为了阮小芬好嘛。现在事情提前曝光,阮小芬没有偷窃成功,不会被因为商业间谍罪名送交警方,而且她的遭遇也引起了厂里的重视,我听领导说会在安置费的基础上给予她一定的困难补助,她原本的悲惨命运得到了改变,这是好事啊。”
楚砚溪没想到陆哲还会反过来安慰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如果是原来那个世界的她,应该会冷静分析行动失败的原因,该批评的批评、该肯定的肯定,而不是像陆哲这样一边倒地为她说话吧。
陆哲似乎看出了楚砚溪心中所想,笑容更深了些:“我真没想到你这个谈判专家,会采取那么冒失的行动。说实话,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反而觉得亲切。以前的你,太冰冷、太严肃,不太像个有血有肉、会犯错误、会偶尔冲动、会愤怒、会失态的正常人。”
楚砚溪冷哼了一声,斜了陆哲一眼。
感受到她那双冷灰色眸子里透出来的恼怒,陆哲忙举起双手:“我错了、我错了,楚警官是位正直、善良、坚定勇敢的好警察。这次为了救阮小芬,不惜采取冒险行动,这才导致受伤,我非常敬佩。”
面对陆哲这么柔和、随性的态度,楚砚溪真不知道是喜还是怒。或许是比起前面两次穿越,这个世界太温情的缘故吧,楚砚溪感觉自己身上的刺似乎少了许多,内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解救任务还不算完成,你昨晚劝阮小芬的话虽然好,但都只是宏观指导,具体到怎么利用她的技术去赚钱、走出一条新的活路,其实并没有落实。阮小芬拿到的安置费与困难补助只能解决一时,她妈妈的医疗费却是个无底洞。”
陆哲点头道:“嗯。我今天已经联系了省报记者,打算把阮小芬遇到的情况报道出来。改革,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有问题解决问题。像阮小芬这样一线工人的困境,绝不是个例,希望能够得到整个社会的关注。”
楚砚溪道:“既然那家乡镇纺织厂愿意出高价买技术,那说明雪纺缎还是有销路的。不如让咱们厂和乡镇纺织厂合作,给下岗工人一个新的就业机会?”
陆哲眼睛一亮:“好主意!我去找人打听打听,一有消息就来告诉你,保证完成得妥妥帖帖。你的任务呢,就是安心养病,千万别留下病根。咱们是穿越来的,总会有离开的一天,既然占用了这个身体,总要对身体负责,是不是?”
陆哲这番穿书理论深合楚砚溪之意。她本就是个责任心重的人,此时也知道轻重:“行!那你去忙吧,随时联系。”
说完随时联系这四个字,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1998年的手机还是稀罕物,两人都没有。装电话需要三千多块的初装费,一般家庭根本舍不得装,楚砚溪家里自然也没有。
说是说随时联系,但其实真没办法做到随时。
陆哲从腰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方块,笑着说:“只能先用这BP机联系吧。以前我只听说过这东西,没想到现在到了这里,还能亲自体验一下。”
楚砚溪摊开手:“就这BP机,哪怕是数字传呼机也得一个大几百,我买不起。”
陆哲家里条件还不错,再加上他是厂里的干部,收入水平比普通工人要高,他手里拿着的BP机是汉字显示的,一个三千多块。楚砚溪才上班一年,家就在厂区家属楼,就没有买BP机。
从互联网时代穿回来的两个人都有些不习惯现在的通信方式,陆哲想了想:“反正你现在也没办法出门,就在家里等着我吧。要是有什么消息或者变故,我直接过来找你。就怕你爸妈……”
一个大男人,老往姑娘家里跑,在这个思想相对传统的九十年代,会不会有人误会他们在谈恋爱啊?
想到这里,陆哲脸有些红。他倒不是怕被误会,就是担心楚砚溪会不高兴。
楚砚溪摆了摆手:“没事,你只管来,我和我爸妈说一声就行。”
陆哲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好,那我先走了啊,得联系省报记者,还要找阮小芬问问联系她的乡镇工厂到底在哪里。”
楚砚溪歪在床头,挥了挥手:“去吧。”
她这一挥手,头便偏了偏,一绺头发自鬓角滑下,看得陆哲有些手痒,真想帮她把头发捊上去啊。
陆哲捏了捏自己那只蠢蠢欲动的手,转身离开。
守在客厅的楚建国、王桂芳热情地将陆哲送到门口,王桂芳忍不住问:“陆干事,你是哪年生的?什么时候来厂里的?家里几口人啊?结婚了没有……”
陆哲感觉后背有些冒汗,脸更红了,老老实实回答了所有问题。
王桂芳眼中的欢喜之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要不是楚建国拉住了她,她恨不得把陆哲的一生轨迹都了解清楚。
工人家庭,父母双全,都有正式工作。家里只有兄弟俩,没有其他负担。大专学历、工会干事、26岁正是事业上升期、单身无恋爱经验……
——多好的小伙子啊,看他把小溪送回来时那一脸的心疼,说不定就成了她的女婿呢?
过了两天,陆哲刚回到厂里,厂办收发室的老刘头举着一份刚送到的《省工人日报》,气喘吁吁地跑到工会办公室,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陆干事,陆干事,快看,咱们厂上报纸了!”
陆哲接过报纸,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在第二版版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他看到了那个标题——《沉重的纺锤:一位红星纺织女工的双重困境》。文章没有点名道姓,却用细腻而克制的笔触,描绘了一位身处濒临倒闭的老国企、又遭遇至亲重病急需天价医疗费的年轻女工所面临的巨大压力和绝望,深刻反映了在经济转型阵痛期,普通工人家庭所承受的真实重压。
文章是陆哲亲自撰写,再由他在省报工作的同学润色。他没有直接渲染事件本身,而是巧妙地拔高到时代与个体命运碰撞的层面,既避免了直接的舆论干预,又成功地激发了读者的共情。
报纸的效果很惊人。
不仅纺织厂领导高度重视,发动工人捐款,而且厂里也开始陆续收到一些来自全省乃至外省的零星汇款单。
捐款直接寄给作者陆哲,附言栏里写着简单的“聊表心意”、“愿工友母亲早日康复”、“挺住”等字样。金额有多有少,少的三元、五元、十元,多的也有几百块。
陆哲仔细地将每一张汇款单和附言记录下来,将它们和厂内工友的捐款记录一起,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清单。
这份清单,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温暖关怀。当阮小芬拿到这些钱后,眼泪夺眶而出,不断说着谢谢。就连病床上的阮母,感受到这份珍贵的、来自社会的温暖,对战胜病魔也多了几分信心。
与此同时,和乡镇纺织厂合作的事情也有了突破。
那家纺织厂最近正为技术升级发愁,对红星厂“雪纺缎”的成熟工艺垂涎已久,却苦于没有正规渠道获取。除了技术资料,他们还缺能真正上手、解决实际问题的老师傅。
通过陆哲的牵线,那家乡镇纺织厂的厂长亲自出马,与厂领导取得联系。而红星纺织厂现在缺的正是资金与销路,很快便达成合作关系,与那家乡镇厂签订一份技术指导服务合同,派遣具备相关精湛技术和丰富经验的职工前往进行短期技术支持和培训,帮助对方解决生产中的实际工艺难题,对方支付一笔合理的咨询费用。
在后续的厂务会议上,陆哲将这个方案与零星的社会捐款、强烈的内部民意以及潜在的法律风险结合起来,向厂领导班子进行了最后一次、也是最有分量的陈述。
他特别强调: “小芬同志的技术能力是实实在在的,对方看中的也是这个。我们这是输出劳务和技术经验,不是泄露图纸,合规合法,还能救人于水火,彰显我厂的人道主义精神和管理智慧。”
会议室的争论持续了很久。最终,在内外多重压力的合围下,尤其是“技术劳务输出”这个体面且有理有据的台阶出现,合作意向顺利达成。
几天后,厂里的公告栏贴出了一份公告。公告栏前围满了人,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公告的核心内容如下:派遣六名职工前往某合作乡镇厂进行技术指导,外派期间停薪留职,由乡镇厂支付劳务报酬。
阮小芬就在派遣名单上。
乡镇厂给出的劳务报酬比对市场价,每个月一千块钱,年底还有奖金,资金与厂子效益直接挂钩。
得到这个消息,还未办理下岗离职手续的阮小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呜咽,而是绝处逢生的狂喜和感激。
一个月一千块钱,再加上社会捐款,母亲的治疗就有了基本保障,而且她的个人价值也得到了肯定,阮小芬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之后,拎着一袋苹果来到楚砚溪的家。
彼时,楚砚溪正靠在床上看书,脚上的石膏格外醒目。
小芬冲进房门,看到楚砚溪,猛地扑过去,一把紧紧抱住了床上的楚砚溪,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放声大哭,语无伦次:“小溪,谢谢你,谢谢陆干事,也谢谢厂里。我原本以为我完了,没想到还能有你、有陆干事那么认真地帮助我。要不是你劝我,要不是你跑到货场想要阻止我,只怕我已经铸成大错坐大牢去了。你是个好人,你和陆干事都是好人!”
楚砚溪的身体变得僵硬。
她向来不习惯与人如此亲密的身体接触,尤其是如此汹涌澎湃的情感表达。她举着书本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和慌乱。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有些笨拙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小芬剧烈起伏的后背,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好了,没事了。过去了。以后……好好干。”
王桂芳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连沉默的楚建国,眼眶也有些发红,转过身去,悄悄吸了吸鼻子。
小芬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不好意思地松开楚砚溪,脸上还挂着泪珠,却露出了一个真正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带着希望和腼腆的笑容。
楚砚溪看着她,心中那块冰冷的、因父亲牺牲和目睹太多犯罪而凝结的坚冰,被这滚烫的泪水融化了一角。
第34章 离家 吃不惯就回来啊
阮小芬登上了去往乡镇纺织厂的大巴, 她母亲经过治疗也回到了家里,透析现在只需要一周透析一次。
阮小芬的悲剧命运得到了改变,楚砚溪与陆哲都松了一口气。
一周之后, 陆哲来到楚砚溪家中,骑着单车送她去医院把脚踝的石膏拆了下来, 换上弹性绷带。
回来的路上,楚砚溪坐在单车后座,转了转脚踝。虽然活动自如, 但受力时还是有些疼痛,医生特地叮嘱过,至少一周内不能走路。
想到这里,楚砚溪轻叹了一声:“真没想到,会在这个世界里休息这么长时间。”
楚砚溪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劳碌命。
在原本的世界里, 她为了理想一直在努力, 读书、考研、考编、从警……恨不得把每分每秒都利用起来,从来没有停歇过。
前面两次穿越,境遇艰难、危机四伏,她为了活下去殚精竭虑,为了保护好自己处处谨慎,为了改变父亲的命运费尽心思,哪里有时间休息?
可是这个世界是不一样的。
她因为脚受伤被迫卧床, 阮小芬的事情有陆哲忙前忙后,她在家中有母亲贴心照顾、有父亲温暖呵护, 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每天无所事事,内心竟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微妙幸福感。
虽然是偷来的闲暇时光,但却给了楚砚溪别样的体验。
——原来, 有父母关爱的日子,是这样的温暖。
——原来,不必努力奋斗的日子,是这样的轻松愉悦。
难怪在原来的世界里,人人都想躺平。
陆哲听到楚砚溪那声轻轻的叹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疼。
他知道原本楚砚溪的生活节奏,谈判专家每天面对的都是高压状态,容错率极低。在那样的工作环境中,楚砚溪恐怕从来没有好好休过假。
一个28岁的谈判专家,知识储备如此丰富,楚砚溪年少时一定非常非常刻苦,利用所有碎片化时间来大量阅读、快速记忆,一休息就会有负罪感,和当年参加法考、刚入律师行业的自己一样吧。
陆哲难得地吟了一句诗:“偷得浮生半日闲~”
都市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柔柔的,陆哲的声音轻柔低沉,楚砚溪感觉自己像躺在棉花上一样,低头轻轻一笑。
是啊,这个世界的任务基本完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启下一次穿越,剩下的悠闲时间都是偷来的。
半个月之后,楚砚溪一切恢复正常,但并没有回厂办理销假复工手续。她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去见见自己的亲生父母,还有那个已经出生、不满一周岁的“自己”。
而陆哲当然也想去探望已经结婚的父母,把在上一个世界还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都说了、做了,帮助母亲改变悲惨命运。两人一起向厂里提交了停薪留职的申请,理由是“外出考察,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这个决定,如石击深潭,在两个家庭激起了巨大的浪花。
首先爆发的是楚家。
“胡闹!简直是胡闹!”向来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对女儿百依百顺的楚建国,第一次拍了桌子,黝黑的脸膛因愤怒而涨红。
“我跟你妈省吃俭用,求爷爷告奶奶才把你送进厂,指望你有个铁饭碗,安安稳稳过日子。你现在倒好,腿刚好就瞎折腾!停薪留职?说得好听!厂子三次公示下岗名单,你知道多少人羡慕你还能有这份工作?人一走,茶就凉,说是说停薪留职,但等你一回来,还有你的位置吗?”
王桂芳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用力拍着大腿:“小溪啊,你是不是摔坏脑子了?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你没下岗那是烧了高香了!怎么还敢自己把工作往外推?外面是那么好闯的?多少人都撞得头破血流,你一个姑娘家,要是有点什么事,你让妈怎么活啊!”
她越说越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是不是那个陆哲撺掇你的?我就知道!他看着老实,心思活络得很,自己不好好当他的干部,非要拉着你一起去瞎混!这不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吗?”
矛头瞬间指向了站在门口,打算和楚砚溪商量行程的陆哲。
楚建国猛头看到陆哲,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怒火:“陆干事,我老楚一直觉得你是个靠谱的年轻人,懂得道理多。结果你怎么成了这样?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就是这么照顾我们家小溪的?带着她不务正业?你想闯荡,我不拦着,可你不能拉着小溪一起冒险。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跟你没完!”
王桂芳也扑到陆哲面前,哭喊着:“小陆啊,阿姨求求你了,你别带坏我们家小溪行不行?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能由着她胡来啊!那停薪留职是能随便办的吗?你们这一走,万一……”
陆哲被楚家父母堵在狭小的客厅里,面对劈头盖脸的指责和泪水,他既不能反驳,也无法说出真相,只能微微躬身,硬着头皮承受着这一切。
他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异常清醒。
“叔叔,阿姨,你们别激动,先听我说。”陆哲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带着十足的诚恳,“我们不是胡闹,也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厂里的情况您二位比我们更清楚,说是减员增效,但厂里一直没有什么实际行动,说知道将来会怎样?已经连续裁了三批员工了,连您这样的资深老钳工也毫不留情,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倒闭、关门、所有人全部下岗呢?我和砚溪商量过了,想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出去看看,找找别的路子。”
他看向楚建国,眼神真诚:“楚师傅,您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技术是顶尖的,可厂子说让下岗就下岗。改革开放势在必行,外部环境在不断变化,我们不能固守陈规,坐着等裁员啊。我和砚溪都还年轻,不能眼睁睁看着路越走越窄。我们只是出去学习、考察,看看外面现在有什么新的机会,绝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我向您保证,一定会照顾好砚溪,一个月后,无论有没有找到出路,我们都会回来。”
他又看向王桂芳,语气柔和:“阿姨,我知道您担心砚溪。但正因为担心,我们才不能坐以待毙。您想想阮小芬,要不是我们提前想办法,她现在会是什么下场?这个时代变了,光守着旧饭碗,不一定能吃饱饭了。我们得自己想办法给自己找饭吃。”
楚砚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陆哲笨拙却又无比耐心地应对着父母的怒火。看着他被父亲吼得不敢抬头,被母亲哭得手足无措,却依旧一遍遍、用最朴素的道理试图沟通,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种被人挡在身前、奋力维护的感觉,对楚砚溪而言,陌生又有点……新奇。作为一名谈判专家,她本该自己面对这一切,此刻却选择了沉默,将“战场”完全交给了陆哲。
陆哲的解释并非全无道理,但依旧无法完全打消老人的顾虑,争吵、哭诉、讲道理……循环往复。
最终,或许是陆哲的坚持和诚意打动了他们,或许是看到女儿沉默却坚定的眼神,又或许是对工厂未来的彻底失望,楚建国与王桂芳无奈地接受了事实。尽管千般不舍、万般担忧,但最终还是唉声叹气地松了口。
“唉,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们是管不了喽!”
“你们在外面要互相照顾,一个月之后记得要回来啊。不管在外面有没有收获、赚没赚到钱,反正一定要回来,听见了没?”
“小溪,女孩子要学会保护好自己,千万别任性。”
“小陆,你给我老实点,不许乱来!听见了没!”
陆哲胀红着脸,连连点头,不断地保证着。
“是是是,我一定照顾好砚溪。”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不会乱来的。你们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砚溪嘛。她是个有主意的人,出门在外我都会听她的。”
“一定回来,保证会回来。不管遇到什么事,一个月后我们会回来的”
……
好不容易让楚家父母同意,陆哲回到家又迎接了另一种风格的家庭风暴。
陆哲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一辈子谨小慎微,最看重“稳定”二字。得知大儿子竟然要放弃令人羡慕的工会干部职位,办理停薪留职,要去什么江城“考察”,简直如同听到了天方夜谭。
“陆哲!你是不是跟你弟弟学坏了?”陆母亲气得手指发抖,“你弟弟不成器,整天想着投机倒把,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工会干事,说出去多体面,你怎么就这么不知道珍惜?!”
陆父则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敲着桌子:“我跟你妈教了一辈子书,就希望你们兄弟俩安安分分,端上公家饭碗!你倒好,要把铁饭碗变成泥饭碗!江城是那么好闯的?人生地不熟,你们去考察什么?考察怎么赔钱吗?”
更让陆哲头疼的是,弟弟陆明在一旁煽风点火:“爸,妈,你们不懂,我哥这是开窍了。这叫抓住时代机遇,懂不懂?说不定啊,去江城转一圈,我哥回来就成万元户,那可比在厂里磨嘴皮子、办那些琐碎事情强多了!”
结果自然是被陆父一顿臭骂。
面对知识分子的父母,陆哲的解释需要更策略。他不能再用“找活路”这样直白的说法,而是强调了“开阔眼界”、“学习先进经验”、“为厂里未来发展探路”等更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暗示这或许是对他个人能力的一种锻炼和提升,对未来进步有帮助。
他聪明地避开了下海捞金这类敏感词,将这次江城之行包装成一种积极的、有规划的进修和调研。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好几天。
最终,在陆哲的软磨硬泡下,陆家父母勉强点头,但脸上的忧色丝毫未减。
离开的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楚家父母和陆家父母都来到简陋的火车站送行,气氛有些压抑,搞得像生离死别。
王桂芳拉着楚砚溪的手,一遍遍叮嘱,眼泪就没干过:“小溪,在外面一定要小心,吃不惯就回来,缺钱了就给家里写信,别硬撑啊。记得,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楚建国沉默地塞给楚砚溪一个用手绢包好的、卷得紧紧的小卷,低声道:“拿着,穷家富路。”
陆哲这边也是如此,母亲偷偷塞钱,父亲则反复交代“凡事三思而后行”。
火车鸣着长笛,缓缓驶入站台。
绿色的车厢,嘈杂的人群,混合着泡面、汗水和煤烟的气味,构成了90年代火车站特有的画面。
楚砚溪和陆哲背起行囊,告别了满脸担忧的父母,转身踏上南下的火车。
找到自己的硬座座位,放好行李,火车缓缓启动。站台上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楚砚溪靠窗坐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开始显现早春绿意的田野。陆哲坐在她旁边,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总算……出来了。”陆哲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解脱和期待。
楚砚溪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载着他们驶向未知的江城,驶向现在已经33的楚同裕、28岁的沈静,也驶向他们各自命运的关键节点——
作者有话说:周末加更,宝子们多多留言啊~
第35章 苏晚晴 她也有一个幸福完满的家
火车在铿锵的车轮声中一路南下, 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苍茫平原逐渐变为江南水乡的润泽葱茏。
两人抵达江城时,已是次日午后。湿润的空气夹杂着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北方工业城市的干燥沉闷截然不同。
楚砚溪和陆哲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简陋的招待所安顿下来。
简单的休整后, 他们便按照事先的计划,开始分头行动。陆哲去寻找他年轻时的母亲沈静, 而楚砚溪的目标,则是她在这个世界年仅33岁的父亲楚同裕,以及……在江城师范大学任教的母亲苏晚晴, 还有那个刚刚几个月大的“自己”。
在楚砚溪的记忆里,母亲苏晚晴与父亲楚同裕结婚后,最开始住在母亲工作的江城师范大学分配的职工宿舍里,虽然是只有五十几平方米的小两房一厅,但一家三口住着还算宽敞。
楚砚溪的心跳有些快。
对于母亲苏晚晴, 她的感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 2005年,父亲楚同裕在一次抓捕持枪歹徒的行动中英勇牺牲,巨大的悲痛淹没了这个家,方才八岁的楚砚溪整日里哭泣着要找爸爸,母亲也悲痛万分。
然而,父亲去世后一年,母亲便接受了同校一位丧偶教授的追求, 组建了新的家庭,并很快有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
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男人、还有一个完全吸引了母亲所有注意力与关爱的妹妹——这一切, 对本就内心敏感不安的楚砚溪而言,是一种巨大的精神折磨。
楚砚溪害怕父亲被遗忘、害怕母亲被继父和妹妹夺走、更害怕自己的未来变得孤单、无依无靠,可是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她示弱,于是将所有的害怕化为愤怒。
她激烈反对母亲再婚, 抗拒继父的关心示好,讨厌妹妹的存在,整个人变得像刺猬一样,将所有尖刺竖起、拔出,并刺向亲人。
母亲苏晚晴不知道原本乖巧的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放低姿态努力哄着楚砚溪,可是楚砚溪压根就不领情,她背着书包去了父亲最好的朋友秦峰家里,从此开启了住读生涯,就连寒暑假也不肯回母亲那个新家。
楚砚溪将母亲的再婚视为对父亲、对他们曾经幸福家庭的背叛,与母亲的关系降至冰点,沟通仅限于生活费转账和寥寥数语的电话短信。那份深埋心底的怨恨,像一根顽固的刺,多年来隐隐作痛。
楚砚溪已经忘记了父亲还在时母亲的模样,她真的很想知道,母亲是否刻骨铭心地爱过父亲?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将父亲遗忘?母亲是否也曾像对妹妹那样对待过她?为什么能够那么迅速地重新组建家庭?
为了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楚砚溪来到了江城市公安局附近。
下午三四点钟,春日略显无力的阳光斜照在门口悬挂的国徽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楚砚溪没有靠近,而是站在马路对面绿荫处,耐心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楚砚溪的心情混杂着焦灼、期待和一丝近情情怯的惶恐。
终于,在临近下班时分,那个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身影出现了。
33岁的楚同裕,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警服,身姿挺拔如白杨,步伐矫健有力,眉宇间凝聚着刑警特有的锐利和专注,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看来今天心情不错。
他熟练地跨上一辆半新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车,车把一拐,沿着栽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轻快地向师范大学所在的片区驶去。
楚砚溪立刻起身,快步跟上。
自行车铃叮当作响,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楚同裕的车速不快,中间还停下来在路边摊买了点水果,他熟稔地和摊主打招呼,笑眯眯地挑选着苹果。
楚同裕的自行车最终驶入了一个环境清幽、挂着“江城师范大学教职工宿舍”牌子的小区。小区多是五六层高的红砖住宅楼,阳台外晾晒着衣物,花坛里种着些常见的花草,充满了安宁的生活气息。
楚砚溪看到父亲在五号楼前利落地停下自行车,落了锁,然后快步上了三楼。她站在楼下的香樟树投下的浓密阴影里,仰头望着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心中百感交集。
那里,就是她在这个世界曾经拥有、却又彻底失去的“家”。
约莫半小时后,三楼的房门开了。先出来的是楚同裕,他一边下楼梯一边回头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紧接着,一个穿着浅灰色高领毛衣、外罩米色开衫、身形纤细苗条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裹在鹅黄色绒毯里的婴儿,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
那是28岁的母亲,苏晚晴。
春日傍晚的金色阳光如同温暖的蜜糖,流淌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温婉清丽的侧脸轮廓。她看起来非常年轻,皮肤白皙细腻,眉眼如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水秀和书卷气,但眉宇间依稀可见一丝疲惫——那是初为人母、昼夜操劳留下的痕迹。
苏晚晴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婴儿时,眼神里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爱意,嘴角噙着恬静而满足的浅笑。那种全身心投入的母性光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得不可思议。
楚同裕很自然地想接过她手中婴儿,苏晚晴却笑着轻轻摇头,稳稳地抱着孩子。楚同裕也不坚持,伸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节蹭了蹭婴儿吹弹可破的小脸蛋,眼神里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小区外走去。
苏晚晴则抱着孩子,走到楼前一张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木制长椅旁坐下,轻轻摇晃着身体,哼着不成调的、软糯的江南摇篮曲,时不时低头用自己光洁的脸颊爱怜地蹭蹭婴儿的额头。
夕阳、母亲、婴儿,构成了一幅宁静美好的画卷。
楚砚溪站在斑驳的树影里,静静地、贪婪地看着这一幕。那颗因为童年创伤和多年积怨而冰封的心,因为这温暖的画面而有了融化的迹象。
原来,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自己的家曾经是这样的温暖。
原来,母亲也曾用这样毫无保留、专注到仿佛世界只剩下彼此的目光凝视过自己。
可为什么……为什么父亲牺牲后,那山盟海誓的感情、那曾经构筑起她整个世界的温暖堡垒,竟可以如此迅速地被另一个男人、另一个家庭所取代?
那份圣洁无比的母爱,难道也是可以如此轻易便转移的吗?
那股熟悉的、被最亲之人“背叛”的怨怼和尖锐的痛楚再次席卷而来,楚砚溪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翻涌的情绪中抽离,整理了一下衣着和表情,从树影中走出,装作是小区新来的访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微笑,自然而然地走向那张沐浴在夕阳下的长椅。
楚砚溪在距离长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很礼貌地询问:“您好,请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个邮局?”
苏晚晴闻声抬起头,看到是个面容清秀、气质沉静、眼神清澈的年轻姑娘,良好的教养让她态度很温和应:“邮局啊,出了小区大门往右拐,沿着师院路直走,大概过两个路口,在街角就能看到了,绿色的牌子,很显眼的。”
“谢谢您。”楚砚溪道了谢,目光却仿佛不经意地被吸引,落在她怀中那个咿呀作声、挥舞着小拳头的婴儿身上。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嘴咂巴着,粉嫩的脸颊肉嘟嘟的,可爱得让人心颤。
能够看到婴儿时期的自己,真是件很奇妙的事。
楚砚溪脸上的笑容根本就压不住:“您的宝宝真可爱,眼睛好大,多大了?”
提到孩子,苏晚晴嘴角带笑,声音里带着母亲特有的骄傲:“快六个月了。就是个小磨人精,晚上总睡不踏实,吵得人不得安生。”
“小孩子都这样的,长大点就好了,睡眠规律了就好了。”楚砚溪顺势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保持着既不显疏远又不具侵略性的安全距离。
注意到苏晚晴眉宇间那抹的疲惫,楚砚溪的心抽疼了一下:“带宝宝一定很辛苦吧?孩子爸爸不帮忙吗?”
“还好,他爸爸工作忙,经常加班、出差,在家时间少。不过,只要一有空,他就会帮忙带孩子,换尿布、冲奶粉都抢着做。”苏晚晴的语气里带着对丈夫工作的理解和支持,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可是,楚砚溪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隐藏在一瞥一笑间的落寞与担忧。警察的妻子,尤其是一线刑警的妻子,注定要承受比常人更多的孤独、牵挂和提心吊胆。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从带孩子的各种琐碎不易,聊到江城湿润宜人的气候与北方的干燥对比,又隐约提及各自的情况。
楚砚溪称自己是来江城投奔亲戚、暂时借住在此的毕业生,正在寻找工作机会,言语间流露出对教师职业的尊敬,以及对苏晚晴既能照顾年幼孩子又能兼顾工作的钦佩和不易。
苏晚晴似乎也很久没遇到能如此平和聊天的年轻女性,渐渐放下了心防。楚砚溪看着她温柔拍哄孩子的侧影,听着她带着吴语软侬口音的普通话,心中那份芥蒂,在真实、鲜活、充满温情的接触下,开始松动、瓦解。
此时的苏晚晴,是一位深爱着女儿的母亲,一位关心着丈夫的妻子,一个努力在家庭和工作中寻找平衡的普通女性。她深爱着怀中的婴儿,承担着家中大部分家务,还要为刑警丈夫的安危担忧。
楚砚溪发现,自己长久以来固化的怨恨,在此刻面对如此真实的母亲时,竟有些无处着落。
想到父亲未来的命运,楚砚溪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而略带一丝神秘,她稍稍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冒昧问一句,您爱人从事的工作是否有一定的危险性?”
苏晚晴微微一怔,眼神里多了些明显的探究和警惕,身体也坐直了些。
楚砚溪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诚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请您别见怪,我家里以前有位长辈,是乡间有名的相士,懂些相面望气之术,我自幼跟着学了点皮毛。方才我观您面相,子女宫饱满红润,是福泽深厚、晚运亨通之相,但是……”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您的夫妻宫,也就是眉尾上方、靠近鬓角的位置,此处隐约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暗之气,主夫君未来恐会遭遇一场不小的劫难,此劫与金属利器相关,煞气颇重,可能会有血光之灾,危及性命。”
苏晚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抱着孩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婴儿感受到母亲骤然紧张的情绪,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阵哼哼声。苏晚晴一边哄着孩子,一边不安地打量着楚砚溪。
作为刑警的妻子,她对这些话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和恐惧,丈夫职业的高风险性是她内心深处最不敢触碰的噩梦。
楚砚溪连忙放缓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您先别怕!凡事有因必有果,有劫亦可有解。破解之法不是没有。”
她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早准备好的锦囊递了过去。这个锦囊用暗红色绸布缝制、正面用金线绣着个古朴的“福”字,看着很精致。
“这个锦囊请您收好,里面是一个八卦铜镜,能帮您爱人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请放在您爱人的左侧口袋里,贴身收藏。切记!七年之后的冬天,也就是2005年冬至那天不要外出,只要那天安全度过,此后便是坦途。”
楚砚溪有过两次穿越的经验,知道只要自己离开,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会消失。不管她提醒父亲多少次,他总会忘记。因此这一次,她决定送点实物。
楚砚溪心中暗自思忖,父亲是个2005年冬至那天被刺中腰部左侧,脾脏破裂而死。这个铜镜一来能够替父亲挡刀,二来能在一定程度上让母亲记起自己说过的话,从而影响未来的轨迹,增加父亲生还的可能。
苏晚晴打开那个不过巴掌大小的秀气锦囊,看到里面有一面迷你小铜镜,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她抬眼看看楚砚溪异常认真的眼眸,内心有些复杂。
理智告诉她这陌生姑娘说的一切太过离奇,应该立刻拒绝。可是,眼前这个姑娘眼神干净,语气诚恳,不带丝毫市侩之气,尤其是那句“与金属利器相关,恐有血光之灾”,引发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
她想起了丈夫每次深夜出紧急现场时自己彻夜不眠的煎熬,想起了他警服袖口偶尔蹭上的、洗不净的暗红痕迹,想起了他轻描淡写带过的那些惊险瞬间……
楚砚溪微笑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是不是?我不找您要钱,也不要您任何东西,不过是因为和您聊得开心,又看宝宝可爱,所以才想着结个善缘。”
苏晚晴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将这个锦囊紧紧攥在手心:“谢谢……”
楚砚溪暗暗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缓:“不客气。对我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您而言,可能就是不一样的人生。”
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可爱的婴儿,语气轻松地问,“宝宝长得真好,她叫什么名字?”
苏晚晴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眼神重新被无尽的温柔爱意填满,声音也柔和下来:“叫砚溪。砚是笔墨纸砚的砚,溪是溪流的溪。希望她将来能文秀聪颖,像溪水一样,清澈、坚韧,汇溪成河,百川入海,拥有开阔的人生。”
真是一个承载了父母美好期望的名字。
楚砚溪伸出手,虚虚地、极轻极轻地抚了抚婴儿娇嫩得仿佛透明的小脸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却蕴含着跨越了漫长时光洪流的、无尽复杂的情绪,有怜爱,有遗憾,有告诫,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
“小砚溪,好好爱爸爸,爱妈妈,也要……好好爱自己。”
这句话,既是说给眼前这个尚在襁褓、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婴儿,又何尝不是对那个在家庭剧变中受伤、多年来封闭内心、从未真正学会与母亲和解、与过去和解、更不懂得如何好好爱自己的、成年后的楚砚溪的深切告诫与期盼?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从小区门口走来,是买菜归来的楚同裕。他看到妻子正和陌生姑娘说话,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警觉地将目光投向楚砚溪。
“晚晴,怎么了?没事吧?”他语气关切,脚步沉稳,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妻女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楚砚溪,带着职业性的审视。虽然年轻,但刑警的本能让他对任何接近家人的陌生人都保持着警惕。
苏晚晴连忙将锦囊紧紧攥在手心,下意识地藏到身后:“没事,这位姑娘路过,问了个路,我们……随便聊了几句。”她并不想让丈夫知道刚才那番关于“血光之灾”的谈话,怕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楚同裕看了看面前这个气质沉静、眼神清澈坦荡的陌生姑娘,眉头微蹙,但见对方确实不像歹人,妻女也无恙,便没有再多问,只是对楚砚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随即转过身,极其自然地俯身,从苏晚晴臂弯里接过女儿,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灿烂如孩童般的笑容,语气宠溺:“小溪,有没有想爸爸?嗯?”
那一刻,夕阳的最后一抹金辉正好笼罩在这温馨的三口之家身上。
楚同裕高大的身躯微微弯着,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姿态,苏晚晴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依赖与柔情,怀中的婴儿似乎被父亲逗弄,发出咿呀的、模糊的音节。幸福、安宁、充满爱意的气息几乎要满溢出来。
楚砚溪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家三口。
眼前的幸福景象美好得如同油画,灼烧着她的眼睛和心脏。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楚砚溪迅速低下头,用力眨眼,逼退那些泪水。
曾经,她也有一个如此幸福完满的家,也曾被父亲这样稳稳抱起,被母亲这样温柔凝视。
可是,命运的齿轮却在冷酷地转动着,眼前这一切会消失、曾经的爱会转移、所有幸福都会荡然无存。只希望,她今天所做的一切,能够对抗那不公的命运,能够让眼前这一切美好永远延续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楚砚溪此刻内心酸楚无比。对命运无常的深切悲恸、对逝去幸福的锥心追忆,以及一种巨大的、无法融入的孤独感,种种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楚砚溪低声道了句再见,匆匆转身,快步走开。
走出很远,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那栋楼,楚砚溪才敢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深深呼吸着傍晚微凉的空气,试图平复汹涌的心潮。
夜幕开始降临,华灯初上。
江城师范大学教职工小区三楼那扇窗户里,温暖的灯光依旧亮着,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和大人温柔的安抚声,那是人间最平凡的烟火气,也是楚砚溪此生无法再触及的遥远星河。
第36章 共情 那就帮她立起来
楚砚溪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被温暖灯光和幸福低语包裹的教职工小区。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 街灯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拉长又缩短。江城春夜的暖风拂过脸颊,却带不起一丝暖意, 反而让她觉得格外清冷。
她没有立刻回招待所,而是沿着一条不知名的、灯火寥落的僻静小巷漫无目的地走着。心头翻涌的情绪太过汹涌复杂, 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对父母曾经幸福画面的震撼与悲伤,对母亲可能“背叛”的怨怼与重新审视,对自己贸然赠出锦囊能否改变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种种情绪交织撕扯, 让她心乱如麻。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当她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己与母亲长达十余年的冰冷关系时,陆哲在谈判现场反复强调的那个词——“共情”,像一根尖锐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谈判, 不仅仅是技巧的较量, 更是人心的博弈。而打开心门的钥匙,往往不是逻辑,而是共情。”
“砚溪,你的逻辑推理、语言组织、临场应变都是一流的,但有时候你站得太高了,像冷静的旁观者,尤其是面对女性当事人时, 你缺乏一种……下沉式的理解。”
——这是她刚入行时,师父秦峰在一次任务复盘后, 语重心长对她说的话,当时她并不完全认同,甚至有些不服气。
此刻,在这异时空的寂静夜晚, 这两段话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楚砚溪想起了父亲牺牲后,母亲那段以泪洗面的日子。可当时年仅八岁的她,只沉浸在自己的巨大悲痛和对父亲的思念中,认为母亲的眼泪是软弱,甚至隐隐责怪母亲“哭有什么用”。她完全忽略了母亲同时失去丈夫、还要独自抚养幼女、面对未来漫长孤寂岁月的双重甚至三重压力。
她想起了母亲后来尝试与她沟通时的小心翼翼和讨好,却被她视为虚伪和企图“收买”。她只看到了母亲组建新家庭后的“幸福”,却拒绝去理解一个年轻丧偶、无依无靠的女性,在面对现实生存压力和情感空洞时的恐惧与无助。她将自己对父亲牺牲的痛苦、对家庭破碎的愤怒,全部转化成了对母亲“背叛”的尖锐指责,用冷漠和疏远筑起高墙,将母亲彻底推开。
她甚至想起了张雅——那个在上一个世界,被她判定为劫持犯、最终走向毁灭的女人。她当时是否真正试图去理解过张雅在长期家暴和绝望环境下心理的扭曲过程?是否只是基于理性判断,就给她贴上了“偏执”、“危险”的标签,从而错过了语言干预的可能?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悔恨和巨大悲伤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楚砚溪。
她一直以为自己秉持正义、理性至上,却从未真正尝试“蹲下来”,用对方的眼睛去看待她们所处的世界和面临的困境。她对母亲的苛刻,对某些女性当事人的“冷漠”,其根源,是否正是源于内心深处对父亲牺牲的无法释怀,因为凶手是名女性,还是一名为情人不顾一切女人,所以才不自觉地将对女性的不信任和某种程度的仇视,投射到了与她处境相似的女性身上?
原来,缺乏共情能力,才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盲点,也可能是她穿越前谈判任务失败的深层原因。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割裂着她长久以来的自我认同。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流。
为母亲曾经可能承受的双重痛苦却得不到女儿理解而哭,为那个因固执和怨恨而错失了与母亲和解机会的自己而哭,也为那些可能因她未能充分共情而失去挽救机会的生命而哭。楚砚溪靠在冰凉斑驳的墙壁上,肩头微微颤抖,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冰封情绪彻底冲刷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终于止住。楚砚溪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她的理智渐渐回复。
现在不是沉溺于悔恨的时候,她想找到陆哲。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他是唯一能理解她处境和感受的人。
她加快脚步,回到了招待所。敲了敲房门,无人回应,看来陆哲还没有回来。
窗外是九八年江城陌生的夜景,眼前是紧闭的房门,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单感悄然袭来。
想起陆哲白天离开时曾经提过一个地址,说是他母亲沈静目前的住处,楚砚溪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起身,朝着那个位于老城区的地址找去。
那是一片拥挤、破旧的筒子楼区域,电线像蜘蛛网般在空中缠绕,楼道里堆满杂物,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霉味。楚砚溪刚走近陆哲提到的那栋楼,就听到一楼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女人的哭泣声,以及一个男人嚣张又充满戾气的咆哮。
“哭什么哭!老子心烦喝点酒怎么了?要不是你没用,挣不来钱,老子能天天看人脸色?!”男人声音里带着醉意,更有种被宠坏了的、理直气壮的埋怨。
“佑坤,你别喝了。孩子睡了,你小声点……”一个年轻女人带着惊恐的哭腔哀求道,声音细弱。
“睡什么睡!老子还没睡呢!滚开,看见你就烦!一天到晚丧着个脸!”接着是推搡声和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的碎裂声,以及孩子被惊醒的尖利哭叫。
楚砚溪的心猛地一沉,这应该就是陆哲父母在争吵。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昏暗的楼梯间,一楼那扇漆皮脱落的木门虚掩着,里面的情景让她心中一惊。
狭小逼仄的房间里一片狼藉,矮凳倒了,桌上的碗碟碎在地上。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头发油腻、面色潮红的男人正指着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两岁大、哭得撕心裂肺的男童的年轻女人破口大骂。
女人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一边脸微微红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哀求和一种近乎习惯性的隐忍。而陆哲,此刻正奋力挡在母亲身前,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带着极力压抑的怒火和一种深切的悲哀。
“你闹够了没有!有气冲我来,别碰她!”陆哲的声音紧绷。
“冲你来?你算老几?”陆佑坤嗤笑一声,眼神浑浊而狂妄,他不认得陆哲,只当是爱管闲事的邻居,态度更加嚣张,“老子教训自己婆娘,天经地义!她没本事,连个工作都没有,吃老子的喝老子的,骂几句怎么了?你个外人少管闲事!”
他说着,又要上前拉扯沈静。
沈静吓得往后缩,却还在下意识地为丈夫找理由,声音发抖地对陆哲说:“小、小兄弟,你别管。佑坤他,他就是心里不痛快,喝了点酒,不是故意的,他平时不这样……”
这份怯懦的维护,反而让陆佑坤更加得意,他一把推开拦在中间的陆哲,骂骂咧咧:“听见没?她自己都认了!滚开!”
陆哲呆呆地看着眼前嚣张无比的父亲,再转身看到哆哆嗦嗦、却对父亲小心维护的母亲,心中既痛又恨,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身处这样的婚姻母亲依旧不肯离开?为什么她要不断迁就这样一个只知道向妻儿挥拳的男人?
眼看陆佑坤的手又要落下,楚砚溪猛地推开门,她没有高声呵斥,而是用一种异常清晰、冷静到近乎冰冷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问道:
“陆佑坤,你除了会在老婆孩子面前耍横,找父母姐姐要钱,还会干什么?”
陆佑坤动作一僵,醉眼猩红地扭过头,瞪着门口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语气嘲讽的陌生女人:“你他妈谁啊?老子家的事轮得到你放屁?”
楚砚溪缓缓走进房间,步伐稳定,目光扫过吓得瑟瑟发抖的沈静和哭闹的孩子,最后定格在陆佑坤那张因酗酒和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楚砚溪声音很平静,但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得清楚你!下岗了,不想着怎么重新站起来,就知道躲家里喝酒,喝醉了就打老婆出气。钱花完了,就伸手向年迈的父母要,向已经出嫁的姐姐们讨。陆佑坤,你今年已经三十岁,不是三岁!”
她每说一句,陆佑坤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楚砚溪的话揭穿了他用狂妄伪装起来的自尊,他恼羞成怒,挥起拳头:“我X你妈的,老子撕了你的嘴——”
楚砚溪不退反进,一把捏住他高抬的手腕,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你这一拳下来,我立刻报警!你猜猜,是你在派出所里醒酒快,还是你爹妈姐姐凑钱去赎你、听警察同志教育快?你再猜猜,这事传回你父母姐姐耳朵里,传回你那些朋友街坊耳朵里,大家是会夸你陆佑坤是条汉子,还是会笑话你是个只会打女人、啃老本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钻进陆佑坤的耳朵,令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向来最恨别人瞧不起他,尤其是被一个陌生女人如此直白地蔑视。他想反驳,想动手,可感受到楚砚溪捏住他手腕的力量,对上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他所有虚张声势的眼睛,再看看旁边站得笔直、拳头紧握、眼神愤怒的陆哲,他挥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酒精带来的冲动开始消退,陆佑坤想起了上次闹到派出所,被老父亲指着鼻子骂、被大姐哭着数落的难堪。
楚砚溪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和色厉内荏,步步紧逼:“你觉得打老婆显得你厉害?我告诉你,只会让人更瞧不起你!你父母姐姐能养你一时,能养你一世?能替你抚养老婆孩子?等他们把最后那点养老钱、贴补你的钱耗光了,等你老婆对你彻底死心带着孩子走了,你陆佑坤还剩什么?就剩这间破屋子,和一堆酒瓶子!”
陆佑坤的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想骂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这时,沈静却怯怯地开口了,带着哭音:“姑娘,你别说了,佑坤他……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下岗了,压力大,他……” 她依然试图为丈夫的暴行寻找理由,维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楚砚溪心中暗叹,这是长期被虐待、自我价值感极低的女性的典型表现。她没有责怪沈静,而是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而有力:“姐,下岗、压力大不是打人的理由。你的容忍和原谅,如果换不来他的珍惜和改变,那就不叫善良,而是纵容!你这样做,只会让他觉得你好欺负,下次打得更顺手,你懂吗?”
沈静呆呆地看着楚砚溪,又看看脸色变幻、说不出话的丈夫,抱着孩子的手臂收紧了,泪水无声地流得更凶。
陆佑坤也知道自己讨不着好,甩开手,后退一步,跌坐在旧沙发上,抱着头,不再叫骂,只剩粗重的喘息。
楚砚溪知道,火候到了。
她走到陆佑坤面前,居高临下,语气是命令式的:“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向你妻子和孩子道歉,保证从今往后,再不喝酒闹事,不动手打人。然后,像个男人一样,出去找个活干,哪怕临时工,先养家。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冰冷:“我现在就带沈静姐和孩子去验伤,然后去派出所报警。你选。”
挣扎半天,陆佑坤最终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带着不甘又夹杂一丝惶恐的道歉,并赌咒发誓绝不再犯。
一场风暴暂时平息。
陆哲强忍着悲伤与苦痛,帮着收拾狼藉,安抚着受惊的幼年自己。
楚砚溪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老城区浑浊的夜色,心情并不轻松。陆哲走到她身边,眉头紧锁,低声道了一声谢,楚砚溪摆了摆手。
陆哲看向正在小心翼翼给丈夫倒水、试图缓和气氛的母亲,压低声音道:“我妈她根本立不起来。这次有我们,可是下次呢?她还是会忍,会为他找各种理由……”
楚砚溪转过头,看向那个即便刚刚被殴打、却依然下意识想去照顾施暴者的可怜女人。她想起自己今晚领悟的“共情”,也想起自己作为谈判专家的职责——不仅是制止危险,更要赋予受害者摆脱危险的力量。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语气里充满力量。
“那就帮她立起来。”
第37章 培训 钱是英雄胆
离开那间弥漫着酒气的筒子楼, 室外的空气即便混着老城区的尘埃与潮气,也显得清新了许多。
楚砚溪和陆哲并肩走在昏暗的巷弄里,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远处零星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方才那场冲突带来的压抑感,目睹沈静懦弱与悲苦的心痛, 以及更深层的、对如何打破这种绝望循环的沉重思考,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夜风微凉,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 吹拂在脸上。
楚砚溪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目光掠过巷子两旁紧闭的门户和偶尔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那里面或许也藏着各自的悲欢与挣扎。
她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以前……不太能理解, 为什么有些受害者, 明明被伤害得遍体鳞伤,却还是选择留下,甚至为施暴者开脱。”
她的语气不再是过去的冷静评判,而是带着一种深切的困惑和自我剖析:“我觉得那是懦弱,是愚蠢,是自我价值的彻底沦丧。”
陆哲侧头看了她一眼,昏暗中,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许,但眉宇间锁着沉重的思绪。他没有打断, 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今晚,”楚砚溪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整理内心翻涌的思绪,“我看着沈静姐, 看着她眼里的恐惧,还有……那种近乎本能的、为他找理由的惯性。我忽然想起我师傅以前评价我,说我逻辑强,但缺了点共情,尤其是面对女性,总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她微微苦笑了一下,这笑容里带着苦涩的自嘲:“当时我不服气。现在想来,他说得对。我习惯站在‘正确’和‘理性’的高地上去分析、去评判,却很少真正弯下腰,去体会她们所处的泥沼到底有多冰冷,捆住她们手脚的,除了现实的困境,还有多少是经年累月被驯化出的思维枷锁和自我怀疑。”
陆哲的脚步放慢了些,他听出了楚砚溪话语里那份真诚的反思。这和她以往那种锐利、冷静,甚至有时显得有些疏离的形象不太一样。他心中微微一动,一种混合着理解和欣慰的情绪悄然滋生。
“就像对我母亲,”楚砚溪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记得她的背叛,怨恨她在我父亲走后那么快就开始了新生活。我却从没想过,一个年轻女人,失去丈夫,独自带着孩子,面对生活的重压和漫漫长夜的孤寂,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绝望?她选择抓住另一段关系,是背叛,还是……仅仅是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个能让她和女儿活下去的依靠?”
她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涌入肺腑,带着凉意:“我指责她不够坚强,不够忠贞,却从没问过她,那些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只要求她做一个‘完美’的未亡人和母亲,却忘了她首先是个会脆弱、会恐惧、需要支撑的‘人’。”
这番话,楚砚溪说得并不流畅,时而停顿,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在与内心根深蒂固的某种东西搏斗。
正是这份不流畅,让陆哲真切地感受到她此刻的坦诚与挣扎。他能想象,对她这样一个习惯于掌控、理性至上的谈判专家而言,承认自己在“共情”上的盲区,并进行如此深刻的自我剖析,需要多大的勇气。
陆哲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这不是你的错,砚溪。我们的职业训练,某种程度上要求我们保持一定的情感距离,以便做出最清晰的判断。而原生家庭的创伤,更会影响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你能意识到这些,并且在尝试理解,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楚砚溪,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你知道吗?你刚才在楼上对我妈说的——‘你的容忍和原谅,如果换不来珍惜和改变,那就不叫善良,叫纵容’,这句话非常有力。它没有高高在上的指责,直指问题的核心,而且,从她的角度,点出了她行为可能导致的更坏后果。这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共情,你在尝试唤醒她,而不是简单批判她。”
楚砚溪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陆哲。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细致地观察并肯定她那一刻的尝试。
一股暖流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涌上楚砚溪心头。
一直以来,她习惯于独立分析和解决问题,鲜少向旁人展露内心的犹疑和反思,更少得到如此具体而真诚的反馈。陆哲的话,像一盏小小的灯,照亮了她此刻有些混乱的内心,也让她对他那种敏锐的洞察力和包容的心态,产生了更深的欣赏。
楚砚溪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但语气柔和了许多:“是你提醒了我,共情的重要性,在谈判桌上,在面对任何困境中的人时。我以前太过依赖技巧和逻辑,却忘了,人心是肉长的,真正能打动人心、促成改变的,往往先是情感的连接和理解。谢谢你,陆哲。”
她说得很认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愿意学习和调整的姿态。
这种姿态,让陆哲心中那份欣慰化为了清晰的喜悦。他看到了她坚硬外壳下的柔软与自省,看到了她作为顶尖谈判专家之外,那份不断成长、勇于修正自我的可贵品质。这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在这一刻被拉近了许多。
“互相学习。”陆哲笑了笑,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温暖,“我也从你身上学到了太多,果决、执行力、对目标的精准把握。没有你,今晚的事不会这么顺利收场。”
陆哲转过身看向楚砚溪,眼中闪着亮亮的光:“你说,要让我妈立起来,怎么立?”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到了如何真正帮助沈静上。走在渐渐开阔、有了些许夜归行人和店铺灯光的街道上,两人的对话也变得更加深入和顺畅。
楚砚溪的思路重新聚焦,但这次,她的思考角度明显有了变化:“我们得帮她,但怎么帮,才能真的有效?给她找一份工作?以她现在的状态,恐怕很难胜任,也容易受挫。”
陆哲接口,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经济不独立,人格就难独立。拳头挡得住一次,挡不住她心里对自己的轻视和依赖。必须让她自己有能力赚到钱,体会到自我价值,才能真正挺起腰杆。”
“没错,钱是英雄胆,对女人而言,更是安身立命、获得尊重的基石。”楚砚溪赞同,语气坚定,“所以,关键不是给她鱼,而是教她钓鱼,甚至,教会她识别哪里有更好的渔场。她需要的是技能,是适应新环境的能力,是敢于改变现状的信心。”
两人再次同时陷入了思考,脚步放缓。
夜风吹动路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陆哲试探着说:“或许,我们可以培训她?”
“培训?”楚砚溪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脑中飞速思索着这个建议的可能性。
“对!短期技能培训!针对性强,见效快。可以根据她的情况和市场需求来设计。比如,”她一边想一边列举,“电脑操作。现在是信息时代的前夜,会用电脑是未来很多工作的基础。让她学会这个,不仅是技能,更是打开一扇看新世界的窗户,能极大提升自信。”
陆哲的思路也打开来:“还有家政服务。我妈其实很能干,家务、带孩子、做饭都很利落。如果进行专业培训,考取资格,做专业的育儿嫂或家政员,市场需求大,时间也相对灵活,能兼顾……”
陆哲笑了笑:“小时候的我。”
楚砚溪与他相视一笑。
这次穿越,两人都见到了婴幼时期的自己,真的很奇妙。
楚砚溪继续刚才的话题:“还可以是一些小本经营的基础培训,比如简单的小吃制作、商品销售技巧、基础记账。不一定马上创业,但多一门手艺,就多一份底气,多一条路。”
越讨论,两人的思路越清晰,目光也越发明亮。这个方向,似乎真的可行。
然而,陆哲脸上的兴奋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惭愧的神情。他停下脚步,看向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口,声音低沉下来:“砚溪,说到培训我妈……我刚才突然发现,我其实对她一无所知。”
楚砚溪也停下,静静地看着他。
“我只知道她是我妈,”陆哲苦笑,带着深深的自省,“是那个为我付出一切、无微不至照顾我的人。我知道她勤劳、能吃苦、默默承受了很多。但除此之外呢?在她成为母亲之前,她喜欢什么颜色?爱听什么歌?少女时代有过什么梦想?她擅长做什么?不擅长什么?抛开母亲这个身份,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渴望与恐惧,我好像……从来没关心过。”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懊悔和一种迟来的领悟。
穿越时空,以旁观者的身份重新审视,他才惊觉自己对母亲的认知是多么扁平。他一直为母亲的早逝悲伤,一直怀念着母亲的奉献,却从未真正尝试去了解奉献背后那个完整的、鲜活的人。
楚砚溪听着,心中也泛起巨大的波澜。陆哲的这番话,何尝不是对她自己的又一次叩问?她对母亲的怨恨,又何尝不是建立在一种“母亲就该如何”的单一想象上?
沈静也好,苏晚晴也罢,她们是母亲,但她们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
“我明白你的感受。我们太容易把‘母亲’角色化,却忘了她们也是有血有肉、有独立人格和人生轨迹的个体。帮助沈静姐,或许不仅是要给她一份谋生的技能,更是要帮助她找回那个被生活、被母亲身份掩埋了的自己,唤醒她内在的力量和渴望。”
这一刻,两人在昏暗的街头对视,眼神中充满了理解与默契。帮助沈静自立,不再只是一个任务或善举,而成为一个更深刻的目标——帮助一个被压抑的个体重新发现自我价值。
而从这个目标延伸出去,视野豁然开朗。
陆哲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希望:“砚溪,这不仅仅是我妈一个人的问题。江城,全国,有多少下岗职工,特别是女工,正处在类似的迷茫和困境中?技能老化,观念陈旧,家庭拖累,看不见出路。如果我们能把帮助我妈的思路扩大……”
楚砚溪立刻接上,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彩:“做一个针对下岗职工的职业技能培训项目!甚至,成立一家专业的培训公司!提供真正实用、能就业、能创收的短期技能培训。这不仅是门生意,更是能真正帮到人、甚至有政策支持的社会需求!”
创业的想法在这一刻彻底清晰起来。
在九十年代末下岗潮的阵痛中,在无数人惶惑无助的关口,提供一盏灯,一条路,一个希望。
——这想法让他们热血沸腾。
接下来的回程路,两人走得更慢,讨论得更加热烈。
陆哲凭借他工会工作的经验和沟通能力,负责前期政策调研、市场需求分析和寻找潜在的合作资源。楚砚溪则发挥她卓越的规划和架构能力,着手构思培训体系、设计核心课程模块、测算成本与收益,并开始草拟初步的商业计划书。
回到招待所楼下,两人目光相对,楚砚溪轻声道:“明天开始。”
“嗯,”陆哲点头,“一步一步来。”
夜色温柔,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前路漫长,但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并肩的伙伴,心中便多了几分暖意与力量。
第38章 破茧 希望之光,已经点亮
楚砚溪和陆哲都是行动力强的人, 经过夜色中的一番深谈之后,次日清晨两人便在招待所附近一家早点铺子,一边吃着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 一边将昨晚勾勒的蓝图细化成可执行的步骤。
破茧。
楚砚溪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目光清亮:“我们的培训公司, 就叫这个名字。破开困境之茧,化蝶新生。简单,好记, 有寓意。”
陆哲点头赞同:“好名字,寓意和我们的目标挺契合的。”既然是《破茧》这本书带他们来到了异世界,那第一次创业的公司就以之为名吧。
接下来便是紧张而有序的分工。
陆哲凭借他曾任工会干事积累的人脉和对政府办事流程的熟悉,主动承担了“对外”的重任:跑工商注册、了解针对下岗职工创业和技能培训的优惠政策、联系可能的场地、摸排潜在的生源情况。
楚砚溪则发挥其缜密的思维和规划能力,负责“对内”的构建:制定详细的商业计划书、设计核心培训课程体系、编制预算, 最重要的是, 物色合适的培训师资。
创业维艰,尤其是在九十年代末的江城,两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想要白手起家,难度可想而知。但两人都憋着一股劲,一种混合着理想主义热情和务实精神的劲头。
陆哲几乎天天早出晚归,穿梭于各个政府部门和街道办事处之间。他长着一张诚恳阳光的脸,嘴皮子利索, 又带着一股真诚的劲头,不厌其烦地向工作人员说明他们项目的初衷和可能带来的社会效益。过程磕磕绊绊, 没少看冷脸、听推诿,但他总能迅速调整心态,一次次登门,一遍遍解释。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最终摸清了申请小额创业贷款和享受下岗职工培训补贴的流程,还在一个街道办事处的帮助下,找到了一处位于老城区、租金相对便宜、以前用作社区活动站的闲置平房,虽然陈旧,但面积足够,稍作修葺便可作为培训教室。
与此同时,楚砚溪伏在招待所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桌上,夜以继日地完善她的计划。她调研了江城劳动力市场的需求,结合下岗职工,尤其是女工的特点,精心设计了几套核心课程:“办公文秘与电脑操作速成班”、“现代家政服务与母婴护理专项班”、“社区便民服务与小店经营入门班”。课程注重实用性和可操作性,周期控制在一到两个月,力求让学员在短时间内掌握一技之长。
然而,最大的难题是师资。
合格的、有实践经验且愿意投身成人职业技能培训的老师并不好找。正规学校的老师看不上,有技术的老师傅要价高。楚砚溪面试了几个人,都不甚满意。焦虑之际,她想起了苏晚晴——她在江城师范大学任教的母亲。
楚砚溪挑了一个下午,精心准备了项目计划书,鼓起勇气再次走进了江城师范大学的教职工小区。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才敲响了门。
开门的正是苏晚晴。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毛衣,看到楚砚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是你啊,姑娘,有什么事吗?”
楚砚溪递上自己的工作证、单位介绍信,主动介绍了自己,并拿出项目计划书。
看到和自己女儿一样名字的楚砚溪,听说她是一名北方城市停薪留职的纺织厂女工,独自来到江城想要创业,开办培训公司,苏晚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钦佩:“没想到啊,你竟然和我女儿一个名字!请进吧。”
屋内整洁温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几个月大的小砚溪在摇篮里酣睡,脸蛋红扑扑的。
楚砚溪忍不住俯身下去,贪婪地看着婴儿时期的自己。
她还不曾感受过世间的风雨沧桑,无忧无虑、多么可爱啊。
良久,楚砚溪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个婴儿身上移开,将“破茧”培训公司的计划书打开,向苏晚晴详细解释项目的初衷、目标群体和课程设置。
苏晚晴听得很认真,边听边点头。
砚溪抬眸看着认真倾听的母亲,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苏老师,我知道您教学任务重,还有孩子要照顾,本不该来打扰。”
苏晚晴是大学老师,对求上进的年轻人有着天然的亲近与欢喜,她并没有觉得楚砚溪来得唐突,微笑道:“没事。”
不知道有多少次,楚砚溪面对着微笑的、温柔的母亲总是像刺猬一样抗拒,把她所有的示好视为做贼心虚。可是现在,看着眼前年轻的、美丽的母亲,楚砚溪心中酸酸涩涩,恨不得把那个不知好歹的自己狠狠打一巴掌。
不过眼下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楚砚溪继续说着准备好的话:“我们这个项目,真的很需要像您这样有爱心、有责任感、又懂教育的老师来把关,尤其是在课程设计和师资推荐上。我们想做的,不仅仅是教技能,更是想给那些下岗后迷茫无助的工友们一些信心和希望。”
苏晚晴认真地翻阅着计划书,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语气温和却切中要害。当她听到楚砚溪描述那些四五十岁、除了工厂流水线别无所长、如今为生计发愁的女工时,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同情和关切。
“这是个好事,大好事。”苏晚晴合上计划书,看着楚砚溪,目光中带着赞赏,“现在很多国企效益不好,下岗的人多,特别是女同志,拖家带口,再就业困难。你们能想到做这个,很有心,也很有胆识。”
她沉吟片刻,说道:“师范这边,我认识几位退休的老教师,经验丰富,人也热心,或许可以请他们来发挥余热,给文化基础课把把关。还有,师院有关系好的学生在做家教,有些孩子家庭困难,如果课程需要助教,或许可以给他们提供些勤工俭学的机会。至于更专业的技能老师……”
苏晚睛微微蹙眉,暗自思索:“我得帮你打听打听。不过,我觉得思路可以更开阔些,比如,可以请一些优秀的在职人员来兼职,像大公司的优秀文员来讲办公软件,大饭店的领班来讲服务礼仪,可能比纯理论教学更接地气。”
苏晚晴的建议具体而中肯,显示了她不仅有一颗善良的心,更有清晰的思路和务实的能力。
楚砚溪静静地听着,看着母亲在谈论正事时专注而睿智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母亲不仅仅是一个温柔的妻子和母亲,更是一位有着专业素养、社会责任感和独立见解的知识女性。
以前,是自己狭隘、自私,对母亲充满偏见和敌对情绪。
“谢谢您,苏老师,您的建议太宝贵了!”楚砚溪由衷地感谢道。
“别客气,能帮上忙就好。”苏晚晴微笑着,起身给楚砚溪添了茶水,动作优雅从容。
苏晚晴看着楚砚溪,虽然她只比现在的楚砚溪年长几岁,但眼中带着老师对学生的那种关怀:“年轻人创业不容易,尤其是做这种带有公益性质的事,更要稳扎稳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楚砚溪告辞离开,苏晚晴抱起刚刚醒来的女儿,将女儿送到楚砚溪面前,笑着说:“来,和这个和你名字一样的姐姐问个好。”
小楚砚溪睁着大大的眼睛,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拳头,笑靥如花。
楚砚溪迟疑片刻,轻轻抱过小小的“自己”,香香软软的触感,让她一颗心跳得飞快。她曾经无数次幻想,如果能够回到过去,一定要好好抱抱那个沉溺于父亲去世痛苦中的可怜女孩。
现在,梦想实现了。
不过,这个小小的“自己”并不可怜,她现在有父母疼爱、未经受过世间离别之苦,真好。
楚砚溪将孩子送回到苏晚晴怀中,轻声道:“苏老师,那个锦囊,请一定要收好,让您丈夫放在左侧口袋中。就当是个吉祥物,图个安心,对吗?”
苏晚晴轻轻“嗯”了一声,“谢谢。”
离开苏晚晴家时,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
楚砚溪第一次觉得,放下对母亲的成见,去了解、去接触、去感知之后,母亲的形象在她心中变得立体、丰满,也……更值得尊敬。
有了苏晚晴的帮助,师资问题找到了突破口。楚砚溪又马不停蹄地拜访了几位苏老师推荐的退休教师和潜在的合作对象,初步搭建起了一个兼职讲师库。
就在楚砚溪为师资奔忙时,陆哲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营业执照终于批下来了,“破茧职业技能培训中心”正式成立。他在几个大型下岗职工聚居区贴了招生简章,还通过街道居委会进行宣传。
招生初期并不顺利。下岗工人们普遍持观望和怀疑态度,对收费和培训效果心存疑虑。陆哲和楚砚溪就在租赁的平房外摆起了咨询台,耐心地、一遍遍地解释课程内容、就业前景。
陆哲说服母亲沈静过来,她起初非常胆怯,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看人。陆哲和楚砚溪极有耐心,为她量身定制了“家政服务专项班”的课程,并鼓励她同时旁听“电脑基础操作班”。
楚砚溪手把手地教她认识键盘、打字;请来的资深家政培训师肯定她操持家务的细心和耐心,系统地教她现代家居清洁、衣物熨烫、营养配餐及婴幼儿护理知识,还带她模拟上岗场景。
起初,沈静上课时总是坐在角落,发言声如蚊蚋。但在老师和其他学员的鼓励下,她开始慢慢抬起头,偶尔会主动提问。当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一整套标准保洁流程并得到老师表扬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当她用“一指禅”在电脑上敲出第一个完整的句子时,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彩。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集体中,沈静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她和其他女工交流育儿经,分享生活窍门,互相打气。大家有着相似的困境,彼此间更容易产生理解和共鸣。
沈静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面对陆佑坤时仍习惯性地退缩,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过去没有的坚定。她开始在意自己的仪表,会把培训时要求的白衬衫熨得平平整整。陆哲和楚砚溪看着她的变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欣慰。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看到原本怯懦的沈静在培训后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开朗、自信,还很快通过培训中心的推荐,找到了一份在双职工家庭做半天的育儿嫂工作,收入稳定,时间灵活,能照顾家庭,一些观望的下岗职工心动了。
“破茧”培训中心报名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当教室里坐满了人,讲台上的老师开始授课时,站在教室后门的楚砚溪和陆哲,心中都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有创业初期的艰辛,有看到希望的喜悦,更有一种超越个人得失的、帮助他人改变命运的价值感。
这忙碌而充实的日子,对他们二人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对过往遗憾的弥补和心灵的自我救赎?他们在这过程中,不仅试图扭转父母的命运,也更深刻地理解了父辈的挣扎与伟大,并与自己内心的伤痛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和解。
阳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照进略显简陋但充满生机的教室,也照在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员脸上。
破茧之路,虽道阻且长,但希望之光,已经点亮。
第39章 离婚 经济独立给沈静带来了底气和尊严……
在陆哲与楚砚溪的帮助下, 沈静终于完成了初步的蜕变。
在破茧培训的那段日子,如同把一株长期缺乏营养与光照的枯黄植物移到阳光之下、浇水施肥,它的枝干虽然依旧纤细, 内里却已悄然生发出坚韧的筋骨。
沈静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抹泪、在丈夫陆佑坤的拳脚下瑟瑟发抖的怯懦妇人。她见识过江城大街上那些步履匆匆、眼神明亮的职场女性,亲手挣过工资, 真切地感受过凭自己劳动获得尊重与认可的滋味。
楚砚溪手把手教她认字、打字时的不厌其烦,培训师肯定她持家能力时的真诚赞许,以及学员们彼此鼓励、共同向上的氛围, 都像一颗颗种子,在她心中生出独立与自尊的幼苗。
陆佑坤又一次酗酒归来,积压的怨气和酒精的刺激让他故态复萌,骂骂咧咧地扬手便要打人。若是从前,沈静只会本能地抱住孩子, 缩进墙角, 用无声的泪水承受一切。但这一次,在那熟悉的巴掌即将落下之前,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陆佑坤的眼睛,声音因紧张而微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陆佑坤!你再敢动手,我就和你离婚!”
陆佑坤愣住了, 手臂僵在半空,似乎无法理解这反抗竟来自一向逆来顺受的妻子。
这短暂的僵持, 给了沈静勇气。她迅速抱起早已被惊醒、吓得小脸煞白、不敢哭出声的孩子,毅然决然地拉开了家门,踏入了外面的黑暗。
深夜的厂区家属院万籁俱寂,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敲击着耳膜。她抱着不哭不闹的孩子, 脚步由最初的慌乱踉跄,逐渐变得坚定有力,径直走向陆哲和楚砚溪为他们准备好的临时住处。
这一步迈出,沈静便没有再回头的打算。
在陆哲毫无保留的支持和楚砚溪冷静的协助下,沈静正式向陆佑坤提出了离婚。这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保守封闭的家属院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时间,无数白眼、窃窃私语和公开的指指点点如同寒风般扑面而来。
“女人家离什么婚?丢不丢人!”
“孩子都这么大了,还瞎折腾什么?”
“肯定是在外面学了坏,攀上了高枝,瞧不上下岗的丈夫。”
风言风语之中,更夹杂着陆佑坤及其家族的巨大压力。
公婆和大姑姐们轮番上阵,时而怀柔劝解,忆往昔艰难,用“家庭完整”、“孩子不能没爹”的传统观念试图捆绑她;时而恶语相向,指责她“不顾廉耻”、“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忘了本分”。
就连沈静远在老家的父母,闻讯后也急匆匆赶来,表达出极度的不解与愤怒,流着泪责骂她“让全家蒙羞”、“不守妇道”,苦苦哀求她为了孩子和名声忍下这口气。
然而,这一次,沈静展现出了令所有人都刮目相看的韧性。
她白天在陆哲和楚砚溪开办的江城破茧培训学校里,帮忙打扫卫生、整理资料、接待咨询,用忙碌冲淡纷扰;晚上,她积极参加更深入的技能培训,刻苦练习打字和办公软件操作。
楚砚溪早已为她安排了一处独立的单间,虽然陈设简陋,却被打扫得干净整洁,窗明几净,阳光可以毫无遮挡地洒进来——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由自己主宰的“家”。
在这里,她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可以自由地呼吸,安心地入睡。
更重要的是,在破茧这个小小的天地里,她结识了几位同样面临下岗或家庭困境、却努力寻求出路的女工姐妹。她们互相倾诉烦恼,分享生活窍门,彼此加油打气。这种基于共同命运而产生的理解与支持,是她过去在压抑的家庭生活中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经济独立给沈静带来了底气和尊严。
当她第一次用自己辛勤工作赚来的工资,给孩子买了一件漂亮的新衣服,并穿着得体、带着平静而自信的笑容出现在那些非议者面前时,许多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个叫沈静的女人。
她不再只是“陆佑坤的媳妇”或“陆哲的妈妈”,她就是她自己。
沈静的坚持、楚砚溪和学员朋友们的支持,让沈静内心无比坚定。慢慢的,那些反对的声音沉寂了下去。
最终,在陆哲这个离婚律师的操作下,陆佑坤同意离婚、并放弃对孩子的抚养权。
看着重新立起来的母亲,陆哲的内心无比欢畅。他的穿越是有意义的!他终于弥补了此生最大的遗憾,让母亲获得新生,找到人生价值,脸上有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陆哲激动地抱住那个才两岁多的“小陆哲”,在他耳边悄声说:“长大了,要好好爱你的妈妈,她真的,很伟大。”
小陆哲重重点头,懂事地回应:“嗯!我会听话,快快长大。”
楚砚溪弯下腰,看着小小孩童那双清澈单纯的眼睛:“也要好好爱自己哦。”
小陆哲似懂非懂地点头:“好。”
看着眼前这个渴望快快长大的小小“自己”,陆哲视线有些模糊,自内心生出一份祝福:“你会健康成长,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对家庭负责的勇敢男子汉,你的妈妈也会一生平安顺遂,以你为骄傲。”
沈静在一旁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楚砚溪忙将她扶起,微笑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加油!”
了却了这桩最大的心事,陆哲和楚砚溪回到了北方的家。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穿越会什么时候来临,他们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北方“破茧”培训分校的建设中。
凭借在江城已被验证成功的运营模式、初步建立的口碑以及他们对本地人情世故的熟悉,开在红星纺织厂附近的破茧分校推进得比预想中更为顺利。
他们依旧遵循务实的原则,在厂区边缘找到了一处租金低廉的旧仓库,亲自带着工人粉刷墙壁、检修电路、安装明亮的灯管。
陆哲轻车熟路地穿梭于本地的工商、税务和街道管理部门,他阳光诚恳的态度和清晰的思路,加上“红星纺织厂工会干事”的身份,使得办事过程少了许多障碍。
楚砚溪则迅速展开了本地劳动力市场需求的调研,在江城课程体系的基础上,微调出了更符合本地产业特点的课程,如“基础财会与仓管实务”、“纺织设备简易维修与保养”、“零售服务与商品陈列”等,并着手招募了一批既有实践经验又有传授能力的本地兼职讲师。
曾经的红星纺织厂女工楚砚溪,和能说会道、人缘颇佳的工会干事陆哲,在停薪留职三个月之后携手创业成功归来,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说服力和吸引力的活广告。加之此时下岗潮的阴影已如乌云压顶,恐慌和迷茫在厂区每一个角落蔓延,破茧培训学校提供的实用技能培训,无疑成了许多人眼中抓住的救命稻草。
招生简章贴出后,前来咨询和报名的人络绎不绝,很快,改造好的仓库教室里,再次坐满了年龄各异、背景不同,但眼神里都闪烁着同样焦虑与渴望光芒的下岗工友们。
破茧培训学校如同一株顽强的小草,在红星厂日渐萧瑟的阴影边缘,扎下了根,并迎着时代的风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最初的几个月同样异常艰难,人们对这个新生事物将信将疑。
“学这个真能找到工作?”
“收费不便宜吧?别是骗钱的。”
……
在种种质疑声中,楚砚溪与陆哲投入了巨大的心血,白天处理分校的各项事务,晚上备课、研讨,常常忙到深夜。每当厂区陷入沉寂,只有“破茧”的窗口还亮着灯,映照着两人伏案工作的身影。
但他们的坚持和专业,很快便结出了硕果。一个个鲜活的成功案例,如同石子投入湖面,激荡起层层希望的涟漪:
最早报名的那批学员中,有前纺车间王大姐的女儿宋悦。她带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学了三个月电脑打字和办公软件,竟然成功应聘上了市里新开的一家大型超市的收银员岗位!虽然工资不算很高,但工作环境干净体面,比起在红星厂毫无希望地等待下岗,已是天壤之别。
拿到录用通知书那天,宋悦激动地跑到培训中心,眼眶通红,语无伦次,差点要给楚砚溪和陆哲跪了下来。
那一刻,楚砚溪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破案擒凶的成就感,那是一种播下种子、亲眼见证破土而出的、沉静而深远的慰藉。
曾是厂里文艺骨干、下岗后一度以泪洗面的女工刘敏,在“破茧”苦练打字和排版,凭借得体的谈吐和新学的技能,成功应聘上一家新成立的广告公司做前台兼文秘,仿佛枯萎的花朵重新焕发了生机。她回来报喜时,哽咽着说:“楚老师,陆老师,是你们给了我第二条路走,让我觉得我这人还有点用。”
老实巴交、在仓库管了半辈子物料的老李师傅,学了仓库管理之后,被一家急需规范管理的私营物流公司看中,工资比在厂里时还翻了一倍。他激动地给陆哲、楚砚溪送来了一筐自家种的新鲜土豆,憨厚地笑着,搓着手说:“陆老师,楚老师,我也没啥好东西,这是一点心意,谢谢你们教俺这老家伙新本事,让俺这岁数还能派上用场。”
最让人惊喜和感慨的莫过于阮小芬。
她从乡镇纺织厂回来,带着攒下的一点辛苦钱和一份被生活磨砺后沉静了许多的气质,毫不犹豫地报名了破茧培训学校的办公软件高级班和商务文书课程。
阮小芬学得比任何人都要拼命,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如饥似渴的追求,仿佛要将过去荒废的时光全都弥补回来。她的努力和天赋被楚砚溪看在眼里,结业后,在陆哲的赞同下,阮小芬直接留在破茧,成为了楚砚溪最得力的助手。
阮小芬心思缜密,做事认真负责,对学员极具耐心,很快便将课程安排、学员管理、财务收支等繁杂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名副其实的大管家。
阮小芬从一个需要被拯救的迷茫女孩,转变为能够帮助他人、独当一面的力量,这本身就是破茧精神最生动、最有力的证明,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下岗职工报名参加培训。
破茧北方分校,不再仅仅是一个盈利机构,它逐渐成为了一个温暖的避风港,一个给无数迷茫困顿的灵魂提供技能、信心和希望的平台。
每当看到学员拿到录用通知书时那激动得发红的眼眶,听到他们用仍带着生涩却充满感激的语调说着“谢谢老师”,楚砚溪那层包裹着内心的、因过往人生经历形成的坚硬壳,也悄然融化、变软,开始感受到一种基于理解、认同的,与他人命运的深层连接。
陆哲更是常常被这种质朴而真挚的情感所触动,他意识到,自己内心追求的“帮助他人”、“维护公正”,在这里以更直接、更温暖、更贴近泥土的方式实现了,这让他对律师职业的内涵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仅是法庭上的博弈,更是日常生活中赋权与解难的力量。
事业的稳步发展,带来了相对稳定且持续增长的收入。
楚砚溪和陆哲在个人生活上极为节俭,几乎将绝大部分利润都投入了破茧培训学校的再发展——添置性能更稳定的新电脑,扩租相邻的空间开设更专业的课程如“CAD机械制图基础”,聘请经验更丰富的资深讲师。
破茧培训中心的招牌也换成了更醒目、更具专业感的红底白字金属招牌,在灰扑扑的厂区边缘,成为一道亮眼的风景。
然而,他们最重要、也是最心甘情愿的投资,是投向家庭,投向那份在这个世界意外获得、却日益沉重的亲情牵绊。改善家人的生活条件,让他们能够安享晚年,是楚砚溪和陆哲内心深处共同且强烈的愿望。
楚砚溪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说服了半信半疑、一辈子习惯了厂区筒子楼生活的父母,用培训赚来的钱,在离厂区稍远、但环境幽静整洁的新建商品房小区,买下了一套两居室。
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多平米,但布局合理,明厨明卫,光线充沛,楼下还有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和简单的健身设施,这与红星厂家属区陈旧、拥挤、嘈杂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搬家那天,母亲王桂芬摸着光滑平整的墙面、崭新的铝合金窗户和刷着亮漆的木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这得花多少钱啊……这房子真好,真亮堂,还有马桶和淋浴。老头子,咱们这辈子也没想过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吧?”
父亲楚建国则背着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趟,一会儿看看厨房,一会儿摸摸暖气片,最后停在阳台上。望着窗外不再是熟悉却压抑的厂房烟囱,而是绿树、花坛和远处城市依稀可见的、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轮廓,一向沉默寡言、表情严肃的他,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家”的安稳与满足的光彩。
楚砚溪还以父母的名义,悄悄购买了几份当时还很少有人了解的商业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至少,她要在离开之前,为这对善良、质朴的老人,构筑起一道尽可能坚固的、抵御未来未知风雨的经济屏障吧。
陆哲同样不遗余力地改善着家人的生活。
他给家里换了更大的彩色电视机、双开门冰箱,安装了电话,极大地提升了父母的生活便利性和舒适度。
陆哲还拿出一笔钱,支持弟弟陆明去考了驾照,并严肃地与他长谈,告诫他要么凭借驾照正正经经找份司机的工作,要么就用这笔钱做点踏实的小生意,绝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无所事事、惹是生非。
陆明虽然嘴上还有些不服不忿,但对哥哥白手起家、在南北两地都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成就和魄力,内心是钦佩的,吊儿郎当的态度收敛了不少,开始脚踏实地开始学习、工作。
看到家人生活条件切实改善、弟弟日渐走上正轨,陆哲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某个夏日的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云朵如同被镶上了耀眼的金边。
楚砚溪站在静安苑新家明亮的阳台上,低头看着楼下郁郁葱葱、老人们悠闲散步下棋的小区花园。
凉亭里,父亲楚建国正和几位新邻居专注地下着象棋,旁边围着几位观战的老人,不时传来低声的议论和轻松的笑声。厨房里传来母亲王桂芬忙碌的声响,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饭菜香气。
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新建住宅楼,更远处,是城市轮廓线上正在快速长高的繁华剪影。
楚砚溪静静地站着,任由温暖的晚风吹拂脸颊,感受着这份前所未有的、由自己亲手参与创造的安宁与满足。
脚下的城市渐渐华灯初上,车流如织,而远处厂区那熟悉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冷静分析案情、以解决问题为目标的谈判专家,她用自己的智慧、冷静、汗水与坚持,实实在在地改变了身边人的命运轨迹,给了他们面对时代剧变的勇气、能力和希望。
这种创造的成就感,比她过去任何一次成功的案件谈判都来得更加深沉、踏实和温暖。
也许,一直留在这里,看着破茧培训学校不断成长壮大,守护着父母在这个安宁的小区里平静地慢慢变老,和陆哲保持着这种默契无间、彼此支撑的关系,也是一种幸福而充实的人生吧?
然而,就在她心境最为满足、最为安宁的时刻,仿佛命运刻意要提醒她穿越之旅尚未完成——毫无预兆地,一阵强烈的、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眼前的景象瞬间开始扭曲、模糊,温暖的夕阳金光、父亲下棋时专注的侧影、厨房透出的温暖灯光、窗外城市充满生机的轮廓……
来不及告别,楚砚溪的意识如断线的风筝,飘离了1998年这个夕阳无限美好的傍晚,飘离了她亲手创造的那份安稳与牵绊。
第40章 林蓉 第四次穿越
意识是在一片嘈杂的、混合着老旧打印机嘎吱声、电话铃声和带着浓重口音的人声交谈中, 逐渐苏醒的。
楚砚溪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拥挤不堪的办公室。斑驳的米黄色墙壁上挂着几面褪色的锦旗和泛黄的规章制度牌,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停闪烁, 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此刻楚砚溪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漆皮剥落的旧办公桌后,面前堆着一摞待处理的表格和文件, 手边是一个印着“安宁社区工作站”字样的搪瓷杯。
这一次,原身记忆很快就涌入脑海。
现在是2005年5月。她是江城市安宁社区工作站一名刚参加工作两年的普通工作人员,也叫楚砚溪。
而安宁社区, 是城市扩张中一个典型的、混合着老旧国企家属院和新建商品房的庞大社区,社区工作千头万绪。楚砚溪负责片区居民事务调解、困难家庭走访、政策宣传等琐碎而繁杂的工作。
这次穿越等待她的任务会是什么呢?
楚砚溪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穿越带来的短暂晕眩。就在这时,隔壁工位两个中年女同事压低的议论声传进她耳朵里。
“哎,你听说了吗?就康乐苑7栋那个林蓉, 真是造孽啊……”
“哪个林蓉?哦, 就是那个男人因为赌债跑路,一个人带个病孩子的?”
“对对对,就是她。她儿子叫小斌,才五岁,得了白血病,听说在医院化疗,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借遍亲戚朋友,现在连医院的押金都交不起了。”
“我的天!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听说明天要是再交不上钱, 就要停药了,这不是要孩子的命吗?”
“唉,真是可怜。孤儿寡母的,碰上这种病, 天都塌了……”
林蓉,白血病,停药?
这几个关键词让楚砚溪瞬间彻底清醒,心猛地一沉。
还是那本《破茧》!
这是那本纪实小说里一个令人扼腕的案件。
——《绝望母爱》
故事发生在2005年春末,单身母亲林蓉因无力承担患白血病儿子的巨额医疗费,在被医院下达停药通知后,铤而走险,试图绑架同医院一位富商之子以勒索赎金。
警方迅速出动,林蓉当场被捕。
最终,林蓉因绑架罪被判刑入狱,其子小斌在母亲入狱后被送入福利院,不久病情恶化,最终未能挽回生命。
一个家庭,以最惨烈的方式分崩离析。
已经连续穿越三次的楚砚溪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拿起桌上的一份需要走访核实的低保申请材料,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地址——康乐苑7栋401,租户林蓉。
从时间点来看,眼下林蓉还没有实施犯罪,一切还来得及。
楚砚溪站起身,对刚才议论的同事说:“张姐,李姐,我正好要去康乐苑走访,林蓉申请了低保,我去核实一下情况。”
说完,她扬了扬手中的材料。
“哦,去吧去吧,小楚你就是负责那片儿的。”张姐随口应道,又叹了口气,“唉,要是林蓉家的情况,能帮就帮衬着点,太可怜了。”
楚砚溪点点头,没有多言,拿起走访记录本和笔,快步走出了喧闹的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社区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新叶嫩绿,树下有老人在下棋聊天,孩子们在追逐嬉戏,一派看似安宁的市井生活图景。
康乐苑是典型的八、九十年代建造的老住宅小区,全是五、六层的砖混结构住宅,外墙斑驳,楼道昏暗,堆放着杂物,空气中飘散着潮湿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楚砚溪按照地址找到7栋401,敲响了房门。
等了片刻,门才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林蓉那张苍白、憔悴、几乎瘦脱了形的脸出现在门后,眼神空洞,布满了血丝和深重的黑眼圈。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头发干枯凌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你找谁?”林蓉的声音沙哑无力,带着警惕。
“林女士你好,我是社区工作站的楚砚溪,”楚砚溪出示了一下工作证,语气尽量温和,“来做一下低保申请的例行走访核实。”
林蓉拉开了门,楚砚溪走进了她租住的这套房子。
房间狭小逼仄,光线昏暗,家具陈旧简陋,唯一的装饰是墙上贴着的几张稚嫩的儿童画。家里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唯一显眼的是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空药盒和茶几上那一大摞医院的缴费单。
楚砚溪一边例行公事地问着一些诸如家庭收入、支出、困难情况等问题,一边观察着林蓉的反应。
林蓉的回答机械而简短,眼神大多数时候游离着,落在窗外,或者盯着茶几上的缴费单据,眼里闪着一种异常执拗、甚至有些偏执的光芒。
看到这样的林蓉,楚砚溪有了初步判断——她目前处于典型的高危心理状态,距离崩溃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走访结束,楚砚溪安慰了几句之后告辞离开。
唉,又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故事。
上一次穿越中遇到的阮小芬,不也是被母亲病重与下岗交织的重负压弯了腰,这才会选择偷窃技术资料吗?
以2005年的医学水平,白血病能治,但花费很大。像林蓉这样一个没有固定工作单位、没有缴纳社保、没有医疗保险的小生意人,根本就承担不起。
常规的社区帮扶对于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应该怎么帮助林蓉?
楚砚溪想着自己那仅几千块的存款,长叹了一声。
原身是农村女孩,好不容易读书考上大学,因为勤奋刻苦沉稳,毕业后经老师推荐留在江城工作,每个月工资的一半都得寄回家去,存不下多少钱。
就算她想自掏腰包帮林蓉一把,也得有这个实力啊。
离开康乐苑,楚砚溪没有回社区工作站,而是径直走向离社区不远的市第二人民医院。
医院门口永远是人流如织,充斥着消毒水味。看着那一张张焦急的面孔,总会让人感觉生命无常。
楚砚溪刚走到门诊大楼前,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周围环境,一个熟悉的身影便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陆哲。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录音笔,正从住院部大楼走出来,神情专注,像是在思考什么。
几乎在楚砚溪看到他的同时,陆哲也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的眼中迸发出极亮的光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快步向楚砚溪走来。
真是难兄难弟啊,两人又在另一个时空见面了。
两人默契地走向医院花园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在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下站定。
“社区工作站?”陆哲率先开口,目光扫过楚砚溪胸前挂着的证件,语气是肯定的。
“嗯。你呢?”楚砚溪点头,上下打量着陆哲。他的气质比在红星纺织厂时更显沉稳、书卷气,俨然一副学者模样。
“市大学社科院,社会转型期家庭压力研究项目组调研员。”陆哲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名义上是学术访谈,实际上……目标是血液科住院部,重点关注单亲家庭、大病重负的个案。”
楚砚溪一听,这可真是瞌睡遇到枕头,巧了!
楚砚溪问:“你在访谈中,有没有关注林蓉这个单亲妈妈?”
陆哲想了想:“是有这么一个人,我听医生说,她已经欠费两万,如果再不支付治疗费用,可能要停药了。毕竟,医院也不是慈善机构。”
楚砚溪将《破茧》中的故事告诉了陆哲。
陆哲苦笑:“看来,我们这次穿越的任务,就是要拯救林蓉?是要阻止她犯罪,还是要帮她彻底摆脱眼下的困境?儿童白血病的治疗,是个长期的过程,花费很多啊。”
楚砚溪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穿越任务到底要达成到什么样的程度。但从上一次穿越来看,恐怕不只是制止犯罪,还得真正让目标对象立起来。”
第一次穿越,乔昭然顺利完成学业,留校进入化工研究所工作,她的人生将是一片坦途。
第二次穿越,春花回到江城,她本就性格独立、坚强,不管是打工还是做小生意,都能挣出一条活路。
第三次穿越,阮小芬虽然偷偷溜进了技术科办公室,但纺织厂领导轻拿轻放,通过省工人日报的报道获得了社会资助,最后在楚砚溪与陆哲开办的破茧培训公司任经理一职,前途光明。
看来,这第四次穿越不仅要制止犯罪,还得真正帮助到林蓉啊。
想到这里,楚砚溪道:“我刚从林蓉家出来,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家徒四壁,精神濒临崩溃。如果医院这边坚持停药,恐怕她会……”
陆哲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我昨天下午和她进行了一次深度访谈。她情绪非常不稳定,反复念叨着‘没办法’这三个字。访谈快要结束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问我知不知道哪里能快速搞到一大笔钱。”
楚砚溪看着陆哲,两人都意识到时间的紧迫。
楚砚溪问:“医院那边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停药?”
陆哲点了点头:“我打听到了,给出的最后期限是明天下午五点前,必须缴清拖欠的两万多治疗费用,否则……后天医生就不再开药。”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母亲在孩子生命流逝的倒计时中,被逼出的、最直接、最疯狂的求生本能。
这种源于最原始母爱的、非理性的犯罪,真的很让人心痛。
“常规的帮扶渠道,来不及了。”楚砚溪冷静地陈述事实。
陆哲拿出一张银行卡交到楚砚溪手中:“我这里倒是有三万多块,可以帮她缴清这一次的医疗费。可是离她要的十万,还是有差距的。”
楚砚溪拿着这张银行卡,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好像每一次,你都比我有钱。”
陆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比较喜欢存钱。”
楚砚溪抬眸看着他,嘴角微勾:“好巧,我也喜欢存钱。”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笑意。
上一次穿越两人合作开公司,一起吃苦一起创业,熟悉了对方的秉性。
陆哲与楚砚溪都是缺乏安全感的人。
陆哲从小目睹母亲被家暴、绝望自杀,一心想要摆脱父亲的控制,最大的爱好便是存钱。只有看着存折里的数字增加,他才会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楚砚溪父亲早逝,对母亲心情隔阂,自小住读,想把所有一切都掌控在手中,而她最能掌控的便是金钱。
不同的是,陆哲工作之余还投资股票、房地产,赚钱能力比较强。而楚砚溪是个工作狂,吃住都在单位,穿的也是局里发的制服,对花钱没有什么欲望,对投资也不感兴趣。
陆哲道:“俗话说得好,救急不救穷,就算我们能够一直帮林蓉支付医药费,恐怕也不算真正帮助了她吧?”
楚砚溪重重点头:“没错。如果我们给钱,一来林蓉不一定会接受陌生人的施恩,二来她并没有真正立起来,反而会让她更加依赖旁人。一旦我们离开,她又该何去何从?”
夕阳的余晖穿过香樟树的枝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哲皱紧了眉毛:“你说吧,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楚砚溪:“离她实施绑架只有一天时间了,咱们一步步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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