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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小斌 这个世界,凭什么这么不公平?……


    离开医院, 楚砚溪和陆哲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分头行动。


    陆哲负责去银行取钱,并详细了解医院关于大病救助、欠费催缴的具体流程和注意事项。楚砚溪则去了附近超市, 挑选了十几个红彤彤、看起来格外香甜的苹果,又买了两盒容易消化、适合病中孩子吃的点心。


    半小时后, 两人在市二院血液科住院部门口汇合。


    消毒水的气味很浓,病房里很安静,偶尔传来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或孩子压抑的咳嗽声、呻吟声。


    两人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靠窗的那张病床上, 一个瘦小的男孩正安静地躺着,手上打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床头的吊瓶。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小,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头发因化疗而稀疏, 但一双眼睛却异常大而黑亮, 正望着窗外发呆。


    这就是小斌。


    听到动静,小斌转过头来,看到两个陌生的叔叔阿姨,眼中闪过一丝怯怯的好奇,但没有哭闹。


    “小斌,你好呀。”楚砚溪放柔声音,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走上前将装着苹果和点心的袋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我姓楚, 他姓陆,我们听说小斌是个勇敢的小战士,特地过来看看你。”


    陆哲也弯下腰,笑容亲切而温暖:“小斌, 你好啊,打针疼吗?”


    小斌眨了眨大眼睛,很礼貌地说:“谢谢楚阿姨,谢谢陆叔叔,我不疼的。妈妈说,打了针病就能好,我就可以回学校上课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弱的无力感,但口齿清晰。一个刚上小学二年级的孩子,能够如此坚强地面对疾病,真的很让人心疼。


    楚砚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小斌,阿姨给你带了大苹果,想不想吃?阿姨给你削皮好不好?”


    小斌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小声说:“妈妈说了,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而且,我吃了会吐……”


    化疗的副作用显然在折磨着这个年幼的孩子。


    楚砚溪抬眼看了一眼他正在打的吊瓶,那乳白色的药水一点一点地滴落,顺着输液管进入小斌体内,冰冷冷的。莫看这一点化疗药水,却能引发全身性的强烈反应。


    脱发、呕吐、手足麻木、口腔溃疡、骨头疼痛……


    楚砚溪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但她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没关系的,少吃一点点,或者等舒服一点再吃,好不好?”


    小斌点了点头,再次舔了舔嘴唇:“那,我吃一点点,可以吗?”


    楚砚溪拿来一个小勺子,挖了点苹果蓉送到小斌嘴里。小斌听话地张嘴,将香甜绵软的苹果蓉吃了下去。


    等待了一会,小斌眼睛一亮,开心地说:“楚阿姨,我没有吐!我没吐呢。”


    面对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看着他为了没有吐出来而欢喜,楚砚溪的喉咙口似乎被什么堵住,低下头再次挖了一勺子送到小斌唇边:“嗯,那再吃一口。”


    陆哲在一旁温和地和小斌聊天,问他几岁了,喜欢看什么动画片。小斌起初有些拘谨,但看到楚砚溪和陆哲确实没有恶意,渐渐话也多了一点。


    他说最喜欢看《西游记》,想当孙悟空,因为孙悟空不怕疼,还会打妖怪。


    “等小斌的病好了,比孙悟空还厉害呢。”陆哲鼓励他。


    “嗯!”小斌用力地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彩,“医生叔叔说,好好打针吃药,就能把病妖怪打跑!我要快点好起来,这样妈妈就不用天天哭了,也不用总守着我,她就可以出去摆摊卖早点赚钱了。”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和令人心酸的懂事。


    楚砚溪削苹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继续喂小斌吃苹果。


    小斌吃过三口之后便不肯再吃,摇着头说:“冷,不吃了,不舒服。”楚砚溪忙停下喂食动作,紧张地看着他的脸,担心他会呕吐。


    好在小斌只是脸色有些发白,并没有吐出来。


    “阿姨,叔叔,你们也吃。”小斌拿起一个苹果,递向楚砚溪和陆哲。


    “小斌乖,阿姨和叔叔不吃,这些都是给你的。还有这些点心,饿的时候可以垫一垫。”楚砚溪心里酸涩难言。


    “那我给妈妈留最大的一个!”小斌拿起最大的苹果,握在手心,期待地看着病房门口,“妈妈回家给我做饭,每天跑来跑去,好辛苦,她肯定也饿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蓉提着一个小巧的保温饭盒走了进来。她看到楚砚溪和陆哲,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楚砚溪,认出是早上来家访的社区工作人员。


    “林女士,我们来看看小斌。”楚砚溪站起身,语气自然。


    林蓉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窘迫,下意识地将饭盒往身后藏了藏,低声道:“楚领导,您,您怎么来了?”


    听到林蓉唤自己“楚领导”,楚砚溪心中暗叹,“林姐,你叫我小楚就行。”


    面对能够决定是否给予自己困难补助的社区干部,林蓉态度很卑微:“不敢不敢。”


    楚砚溪只得转移话题,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饭盒上:“给小斌送饭来了?”


    “哎,是。就……简单的弄了点。”林蓉走到床边,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


    说简单,其实并不简单。


    饭盒分了三格,一格是几块炖得烂烂的、看起来是精心挑选的肋排,一格是黄澄澄的肉末蒸蛋,撒着几点葱花,还有一格是清炒的西兰花,绿油油的。这显然是林蓉在拮据的情况下,能拿出来的、最有营养、也是她能给予儿子的最好的东西了。


    “妈妈。”小斌看到妈妈,眼睛更亮了,将手中苹果往妈妈手里塞,“楚阿姨和陆叔叔来看我,说我很勇敢。他们还给我带了苹果和点心,我给您留了最大的一个苹果,你看!”


    林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背过身,快速用手背擦了下眼睛,才转过来,强挤出一个笑容:“小斌真懂事……快,趁热吃饭。”


    她端起饭盒,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儿子。


    “妈妈,你也吃。”小斌吃了几口排骨,指了指肉末蒸蛋。


    “妈妈吃过了,你吃,你多吃点才能好得快。”林蓉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骗人,你肯定没吃。”小斌执拗地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林蓉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连忙低下头。最终,在儿子的坚持下,她象征性地舀了一小勺蒸蛋,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便再也咽不下去,只是红着眼睛,看着儿子努力地、有些困难地吞咽着食物。


    化疗影响了小斌的食欲和吞咽功能,每一口都吃得很艰难,但他还是很努力地在吃,仿佛知道这顿饭来之不易,凝聚了母亲全部的爱与希望。


    楚砚溪和陆哲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就是母爱的力量。


    自己饿着肚子,却要把最好的留给生病的孩子;自己承受着山一样的压力,却在孩子面前强颜欢笑。


    这种爱,足以撼动人心,也足以……在绝望时,将人推向疯狂的边缘。


    喂完饭,又安抚小斌睡下后,林蓉收拾好饭盒,示意楚砚溪和陆哲到病房外的走廊说话。


    楚砚溪轻声道:“林姐,您的情况,社区和我们都了解了。今天我们过来,就是想告诉你,小斌的治疗不能停。”


    楚砚溪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早准备好的、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说地塞到林蓉手里。


    信封里是陆哲刚取出的两万六千元现金,厚实而沉重。


    “这里有两万六,应该够够支付医院目前的欠款,先把这次的难关渡过去。”楚砚溪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什么都别想,孩子的病最要紧。”


    林蓉捏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想推辞,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信封上。她看了看病房里熟睡的儿子,又看了看面前两个素昧平生却雪中送炭的陌生人,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陆哲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低沉而有力:“林姐,拿着吧,我们是真心想帮你们母子渡过这个难关。什么也别说,先去把费用交上,稳住治疗再说!”


    “谢……谢谢……谢谢你们!”林蓉终于哽咽着挤出几个字,对着楚砚溪和陆哲,深深地、近乎鞠躬般地弯下了腰。


    她不再推辞,将信封死死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儿子的命。然后,她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楼梯口,奔向一楼的缴费处。


    楚砚溪和陆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忧虑。这两万六,不过是杯水车薪,暂时偿还了医院欠款。但后面的治疗费用,依然是个无底洞。


    医院缴费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林蓉紧紧攥着信封,焦急地等待着。终于轮到她了,她颤抖着将厚厚的现金和缴费单递进窗口。里面传来点钞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声音,每一下都像刮在林蓉的心上。


    这两万六千元,在她手中停留了不到一刻钟,就流入了医院这个巨大的“吞金兽”口中,换回了一张薄薄的、盖着红章的缴费收据。


    林蓉拿着那张收据,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好一会,才拿着收据,准备返回病房。


    也许是心神恍惚,也许是脚步虚浮,在楼梯转角处,林蓉不小心与一个正冲上楼的胖小子撞了个满怀。那孩子大约七八岁,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名牌T恤,胖乎乎的,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实撞得并不重,但那孩子立刻夸张地哇哇大哭起来,蹬着腿嚷嚷:“哎哟!疼死我啦!我的腿断啦!爸!妈!有人撞我!我要住院!我要住最好的病房!”


    紧接着,一对衣着光鲜、珠光宝气的夫妻急匆匆跑上来。


    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戴着金项链金手镯,男人腆着啤酒肚,手指上戴着硕大的金戒指。女人一把抱起儿子,心肝宝贝地哄着,男人则瞪起眼睛,对着还没完全站稳、一脸惶恐的林蓉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他妈没长眼睛啊?撞坏我儿子你赔得起吗?乡下人就是没素质!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个好歹,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蓉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骂吓懵了,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急着回病房看我孩子……”


    “看你孩子?看你孩子就能乱撞人?”女人尖着嗓子,“看你那穷酸样,撞坏了我家宝贝,卖了你都赔不起!老公,报警,让她赔钱!还得给我儿子做全身检查,必须住院观察!”


    那胖小子在母亲怀里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偷偷瞟着父母的表情,显然是在撒娇耍赖。


    林蓉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面对着一家三口的围攻,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她看着那个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碰撞就嚷着要住院、被父母如珠如宝呵护着的孩子,再想到自己病房里那个正在忍受化疗痛苦、却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斌,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混合着委屈、不甘、愤怒和绝望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在她胸中猛烈地爆发开来!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孩子要承受这样的病痛折磨,不哭不闹,还想着把苹果留给妈妈?


    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可以如此健康,却为了一点小事就肆意妄为、享受溺爱?


    为什么她拼尽全力,甚至要放下尊严接受陌生人的捐助,才能勉强维持儿子的治疗,而有些人却可以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碰撞就如此咄咄逼人?


    这个世界,凭什么这么不公平?


    她的眼神瞬间变了,那里面不再只有悲伤和绝望,而是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火焰。


    她死死地盯着那一家三口,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一切,都被走到楼梯口的楚砚溪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林蓉这个眼神,楚砚溪太熟悉。


    ——那是她谈判任务失败后无数次反省时,脑中闪过的张雅的眼神。


    ——那是对命运的控诉、对不公的委屈,更是一种想要撕破一切拼个你死我活的决绝。


    第42章 金宝 我欠你们太多,还不起啊


    楼梯转角处的闹剧并未持续太久。


    胖小子杀猪般的嚎哭和其父母不依不饶的斥骂引来了值班护士和正好经过的血液科室主任刘卫东, 刘医生约莫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面容清瘦、戴着黑框眼镜,沉稳气质里透着专业人士特有的权威感。


    “怎么回事?医院里禁止大声喧哗!”刘医生眉头紧锁,态度严肃, 目光扫过现场,先是落在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林蓉身上, 随即又看向那对气势汹汹的夫妻和在他们怀里干嚎的孩子。


    那胖女人像是找到了撑腰的,立刻指着林蓉告状:“刘医生,您来得正好。这个疯女人撞了我家金宝, 你看给撞的,哭成这样,肯定伤到骨头了,必须得住院检查!”


    男人也在一旁帮腔:“对!必须全面检查,我们要住最好的单人病房。”


    刘医生没有理会他们, 先是蹲下身, 温和地检查了一下胖小子的腿脚,捏了捏关节:“这里疼吗?这里呢?”


    胖小子起初还哎哟哎哟地叫,但在医生专业而平静的询问下,哭声渐小,眼神闪烁地摇头:“好像,好像又不那么疼了……”


    刘医生心里已然有数,站起身, 对那对夫妻说:“孩子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可能就是吓了一跳。医院病房紧张, 没必要占用医疗资源。”


    女人尖声道:“那怎么行!万一有内伤呢?你看他哭得。我家金宝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她一边说,一边心疼地摩挲着儿子金宝的胳膊。


    就在这时,刘医生的目光被金宝手臂外侧一小片不太显眼的青紫吸引了。他神色一凝,重新蹲下, 轻轻按住那片淤青:“这里是怎么弄的?什么时候有的?”


    金宝被问得一愣,嘟囔着:“不知道,我不知道。”


    金宝的父亲叫王富贵,在江城开大餐馆,还涉足房地产业,家里很有钱。金宝的母亲叫李春娟,原本是酒店前台,后来被王富贵看上挤掉他前妻和女儿,直接小三上位,一举得男,很是得意洋洋。


    李春娟皱眉道:“可能就是刚才撞的?啊,对对对,就是刚才那个女人撞的!让她赔,一定要让她赔!”


    刘医生是血液科专家,认得林蓉,当下便摇头道:“不,这不是新发的,而是旧伤。”


    对上医院的主任医生,李春娟还是有几分尊敬的,她面色一僵:“那,那就是前几天在哪里磕了碰了吧。”


    王富贵不以为意:“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没事。”


    李春娟白了丈夫一眼:“怎么没事?金宝说最近总喊累,吃饭也不好好吃,肯定有事,医生你给好好看看吧。”


    刘医生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他仔细看了看那片淤青,颜色偏深,范围虽不大,但出现在一个七八岁、看似营养过剩的孩子身上,结合孩子抱怨累、食欲不振的情况,一个不太好的猜测浮上心头。


    儿童身上无故出现瘀斑,有时可能是血液疾病的信号。


    刘医生站起身,语气严肃,“我建议,你们立刻给孩子做一个血常规检查,需要排除一下血液方面的可能性。”


    “血液方面?”王富贵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查查血小板、白细胞这些指标。”刘医生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但脸上的凝重无法掩饰,“有些血液疾病早期会表现为容易瘀伤、出血不易止等。金宝这片淤青,需要引起重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王富贵和李春娟瞬间慌了神。他们或许蛮横,但对儿子的健康是百分百在意的。


    “血……血液病?”李春娟的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抱住儿子,“医生,您别吓我!什么血液病?严重吗?”


    刘医生很冷静地说:“先别自己吓自己,检查了才能确定。现在就去抽血,结果出来得快。这样,你们跟我来办公室吧。”


    说完,他对林蓉点了点头,算是暂时化解了这场冲突,然后便领着那慌了神的一家三口匆匆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临走前,王富贵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林蓉一眼,撂下话:“要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吵闹的楼梯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林蓉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楚砚溪和陆哲走上前去。


    林蓉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一家三口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楚砚溪和陆哲的心上:


    “可怜我的小斌,投错了胎啊!人家孩子磕碰一下,爹妈就如临大敌,恨不得把医院翻过来检查。可是我的小斌,得了这么重的病,打针吃药受尽折磨,我们却连药费都交不起。小斌,你投错了胎,投错了胎啊……”


    楚砚溪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世间的不公,就像这医院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一样,无处不在,刺鼻而又真实。


    她可以尽力帮助林蓉渡过眼前的难关,但她能消除底层民众普遍面临的医疗重压吗?能改变这种因为经济地位不同而天差地别的境遇吗?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陆哲轻轻拍了拍楚砚溪的肩膀,低声道:“别想太多,我们尽力做好能做的。对于林姐来说,我们现在提供的切实帮助,比任何空泛的道理都重要。”


    他虽然这样劝慰着,但看着林蓉那失魂落魄、被命运反复捶打后近乎麻木的神情,心中也同样涌起一股挫败感。阻止悲剧发生固然重要,但如何真正赋予这些在困境中挣扎的人以希望和力量,是一个更漫长也更艰难的课题。


    现在不是悲观的时候,林蓉还需要帮助呢。楚砚溪压下心中波澜,对林蓉柔声道:“林姐,别管他们了,小斌还等着你呢。费用的问题暂时解决了,至少眼下不用担心停药。后续的治疗,我们一起商量,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林蓉机械地点了点头,跟在楚砚溪和陆哲身后,脚步虚浮地走回病房。


    交完费后,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


    安顿好林蓉,楚砚溪和陆哲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低声商议。


    楚砚溪眉头紧锁:“两万六只是解了燃眉之急,后续的治疗费用依然是天文数字。只靠我们两个人,力量不够。”


    陆哲沉吟片刻:“我查过了,2005年这个时候,虽然有一些慈善基金会的萌芽,但申请流程复杂,审批周期长,对于小斌这种急需用钱的情况,远水难救近火。我在想,或许可以复刻一下上次穿越的经验,先通过新闻报道的方式吸引民众关注,获得一定捐款解决燃眉之急,然后我们再创业赚钱……”


    楚砚溪思考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可以试试。募捐到的钱款数额不能确定,创业也不是马上就能赚到钱。还记不记得我们在98年开的破茧培训公司?如果这个世界是上次的延续,咱们可以找找阮小芬……”


    陆哲眼睛一亮:“对啊,这是个好办法。”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上个穿越世界的亲人,陆哲与楚砚溪眼中都有了一丝小兴奋。


    他们并没有留意到,那个叫金宝的胖小子,在经过一系列紧急检查后,结合其症状以及血常规的异常,高度怀疑白血病,紧急安排骨髓穿刺。在王富贵的坚持以及金钱的力量之下,金宝住进了特护病房,就在小斌病房的斜对面。


    于是,在这层充斥着消毒水味、病痛与希望并存的血液科病房,两个命运迥异的孩子成了邻居。


    金宝住院后,俨然成了小霸王。他本来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现在生病后父母更是对他有求必应,各种玩具、零食堆满了病房。相比之下,小斌住的那个三人间的病房则显得格外冷清朴素。


    小斌因为乖巧、懂事、长得又清秀,加上化疗带来的脆弱感,格外惹人怜爱。护士们都很喜欢他,巡房时总会多逗留一会儿,摸摸他的头,夸他勇敢,有时还会给他带点小糖果或者画册。


    这却引来了金宝的嫉妒。他觉得自己才是应该被众星捧月的那个,凭什么那个瘦得像豆芽菜、头发都快掉光的小病号更受欢迎?


    于是,金宝开始处处与小斌作对。


    有时,趁大人不注意,金宝会溜到小斌病房门口,故意炫耀自己的新玩具和零食,还做鬼脸气小斌。小斌只是默默地看着,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小人书。


    有一次,走廊上相遇,金宝故意撞了一下小斌,差点把小斌撞倒。小斌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却没有吭声,只是抿紧了嘴唇。


    还有一次,金宝甚至偷偷把小斌妈妈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苹果拿走了,咬了一口觉得不好吃,又扔回了小斌的床上。


    小斌把这些委屈都默默咽回了肚子里。当林蓉发现苹果被咬过,疑惑地问起时,小斌只是摇摇头,轻声说:“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弄脏的,妈妈,没关系,我不吃就好了。”


    小斌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深知母亲已经承受了太多,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任何一点小事,给母亲增添一丝一毫的烦恼和负担。他选择用沉默来保护已经不堪重负的母亲。


    几天后,刘医生找林蓉进行了一次深入的病情沟通。在医生办公室,刘医生拿出了一份新的治疗方案建议。


    “林女士,小斌目前进行的化疗是标准诱导缓解方案,效果是有的,但考虑到孩子的具体情况和长远预后,我想和您探讨一下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骨髓移植的可能性。”刘医生开门见山地说道。


    林蓉听到“移植”两个字,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医生,移植……是不是做了移植,小斌的病就能根治了?”


    刘医生谨慎地回答:“造血干细胞移植是目前可能根治某些类型白血病的方法,但也不是百分之百成功。它本身风险很高,包括移植前的清髓化疗、移植后的排异反应、感染等,都可能是致命的难关。而且,前提是能找到合适的配型。”


    “配型?什么配型?用我的!用我的!”林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是他妈妈,我的肯定行!”


    刘医生点点头:“直系亲属之间进行配型是首选,相合的概率相对较高。我们需要先为您和您儿子做一下HLA配型检查。如果配型成功,可以考虑进行亲缘间的移植。”


    希望的光芒在林蓉眼中闪烁,她立刻在同意书上签了字,迫不及待地进行了抽血配型。


    等待结果的两天,对林蓉来说,是希望与焦虑交织的煎熬。她无数次祈祷,希望自己的骨髓能救儿子。


    然而,命运再次跟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配型结果出来了——不匹配。


    刘医生委婉地告知了这个结果:“林女士,很遗憾,您和您儿子的HLA配型点位数不符合移植要求。亲缘间不匹配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那一刻,林蓉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她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医生后面的话。


    “现在,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中华骨髓库,寻找非亲缘的匹配供者。但这需要时间,而且能否找到完全匹配的,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另外……”


    说到这里,了解林蓉家庭情况的刘医生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移植的费用非常高昂。主要包括寻找配型的费用、移植手术本身、术后长期的抗排异和抗感染治疗等。根据目前的估算,整个流程下来,至少需要准备三十到五十万元人民币,这还只是基础估算,如果出现严重并发症,费用会更高。”


    三十到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更沉重的大山,压垮了林蓉最后的神经。原本的两万多欠款已经让她走投无路,若不是陆哲、楚砚溪帮助,她连死的心都有。如今这几十万的巨额费用,以及骨髓配型失败的打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不匹配”、“三十到五十万”……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此时走廊上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更显孤寂。


    突然,她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然后,抬起手,狠狠地抽向自己的脸颊!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回荡。


    “没用的东西!连自己的孩子都救不了!”她低声咒骂着自己,眼中充满了绝望和自责的泪水。


    接着,又是更重的一巴掌!


    “为什么是我的身体不中用!为什么不能救小斌!我算什么母亲!”


    她一下又一下地抽打着自己,仿佛想用**的疼痛来麻痹内心的巨大痛苦和无力感。脸很快红肿起来,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在无法拯救儿子的巨大悲恸和自我憎恨之中。


    而她不知道的是,斜对面那间单人病房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刚刚因为闹着要出院而被父母训斥了几句、正赌气的金宝,恰好透过门缝,看到了林蓉状若疯狂地自掴的一幕,吓得他瞪大了眼睛,赶紧缩回头,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这个他平时看不起的、穷酸阿姨的疯狂举动,给他被宠坏的心灵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与此同时,楚砚溪和陆哲正从楼梯间走上来,恰好将林蓉失控自残的一幕尽收眼底。两人心头巨震,立刻快步冲了上去。


    “林姐!别这样!”楚砚溪一把抓住林蓉再次扬起的手腕,声音带着急切和心痛。


    陆哲也拦在她面前,沉声道:“林姐,事情还没到绝路,会有办法的!”


    林蓉抬起泪眼婆娑、红肿的脸,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绝望地摇头,声音嘶哑:“没办法了,连我的骨髓都没用。那么多钱……我的小斌,该怎么办啊!!”


    陆哲温声道:“我找了省报的记者,他们对您和小斌的遭遇很同情,打算写一篇报道,呼吁社会大众的关注。”


    楚砚溪紧紧握住林蓉那双冰凉颤抖的手:“我正在与慈善机构、爱心企业接洽,一定能争取到更多捐助。”


    林蓉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明明很陌生、却无比热心的年轻人,一时之间悲从心起:“我,我欠你们太多了,还不起,还不起啊……”


    第43章 对照组 如果她有钱……


    林蓉颤抖着手, 从怀里摸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作业本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楚砚溪面前。纸上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


    “今欠楚砚溪、陆哲两位恩人人民币26000元整(贰万陆仟元整), 用于我儿子林晓斌的医疗费用。此款我一定尽全力偿还,偿还日期为X年X月X日, 立此为据。”


    下面是她的签名、日期,还用红色印泥按了一个清晰的手印。


    “楚领导,陆老师, ”林蓉的眼眶还红肿着,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底层劳动妇女特有的、近乎执拗的坚持和尊严,“这钱,是救命的钱,我林蓉记在心里, 一辈子感激。但你们赚钱也不容易, 这钱我不能白拿,欠条你们收好。你们放心,我林蓉是个有骨气的人,不管小斌的病能不能治好,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钱,我一定还!砸锅卖铁、做牛做马也还!”


    楚砚溪看着那张薄薄的的欠条, 心中感慨万千。


    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在绝境中, 有人崩溃,有人扭曲,也有人像林蓉这样,即使被逼到墙角, 依然挣扎着要维持那份最基本的体面和尊严——不白受恩惠。这份要强,或许正是支撑她走到现在的精神动力之一。


    楚砚溪没有推辞,郑重地双手接过欠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林姐,欠条我收下了。您的心意,我们明白。但现在什么都别想,专心照顾好小斌,配合治疗。后续治疗费用,交给我们来想办法。”


    陆哲也温声道:“对,林姐,您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重好自己,当好小斌的后盾。其他的,有我们,也有社会上越来越多的好心人。记者明天就来,企业捐款也会第一时间打到社区账户,指定小斌治疗费用专用。你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蓉的嘴唇哆嗦着,又想道谢,却被楚砚溪轻轻按住肩膀:“什么都别说了,林姐。去陪小斌吧,他醒了看不见您该着急了。”


    看着林蓉抹着眼泪、脚步却比之前稳了一些地走回病房,楚砚溪和陆哲对视一眼,默默转身离开了住院部大楼。


    走出医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车水马龙的喧嚣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沉重与迷雾。他们并没有立刻去筹划接下来的募捐或采访事宜,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向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心公园。


    坐在冰凉的长椅上,良久,陆哲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深深的困惑:“砚溪,你发现了吗?这个世界……好像把我们存在的痕迹抹掉了。”


    楚砚溪沉默着,点了点头。


    这几日,在竭力为林蓉奔走的同时,他们去了一趟记忆中的北方工业小城。然而,那里根本没有红星纺织厂的存在。


    没有高耸的烟囱,没有熟悉的家属院筒子楼,没有机修车间门口那棵老槐树。他们凭着记忆找到的方位,是一片九十年代末兴建、如今已略显陈旧但规模不小的轻纺批发市场。询问周边的老人,都说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大型国营纺织厂,倒是有过几个效益不好的小织布社,早就在改制中消失了。


    他们尝试寻找楚建国、王桂芳,户籍系统里没有符合年龄和大概经历的有效信息,仿佛这两个人从未存在过。陆哲的父母、弟弟,同样杳无踪迹。


    而阮小芬,这个在上个世界被他们从悬崖边拉回、后来成为“破茧”得力助手的女孩,同样一无所获。问及“破茧职业技能培训中心”,当地人更是一脸茫然。


    曾经倾注了心血、改变了包括沈静在内许多人命运、也让他们自己获得巨大成就感与情感联结的破茧事业,连同其孕育的土壤——那个充满阵痛与希望的1998年红星厂,就像阳光下蒸发的水渍,没有在这个2005年的时空留下任何可循的痕迹。


    那种感觉,不仅仅是失落,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无和荒谬。


    他们一度以为,每一次穿越虽然时间地点不同,但或许是在同一个“世界线”上跳跃,每一次干预都可能留下涟漪。


    但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楚砚溪望着远处天空中缓缓飘过的云,声音有些飘忽:“也许,我们之前的理解有误。我们以为穿进的是一本完整的、时间线有延续的《破茧》纪实文学。但或许,‘纪实’与‘小说’的部分,本身就是交错甚至……分层的。”


    陆哲看向她,眉头紧锁:“是啊,你说我们穿进了一本纪实小说《破茧》。纪实,意味着书中记录的一些人物和事件,在现实中有原型,是真实存在的。比如,你的父母,我的父母。”


    楚砚溪的思维快速运转,眼神逐渐清晰起来:“对!这本书虽然纪实,但也是一本小说。小说的意思,意味着这些真实案例,经过了文学加工,甚至,某些人物、某些地址、某些桥段都是虚构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近期调查的结果


    楚同裕依然在江城市公安局工作,已是一位沉稳干练的刑侦支队长。苏晚晴,仍是江城师范大学的老师,气质温婉,备受学生尊敬。他们的女儿楚砚溪已经上小学二年级,小姑娘笑容明朗,看不出丝毫阴霾。


    而最让他们震撼的,是沈静。


    沈静如今是“静安家政服务公司”的负责人。公司规模不大,但在业内口碑很好。照片上的她,剪着利落的短发,穿着得体的职业装,眼神明亮自信,谈吐从容,与记忆中那个在陆佑坤拳脚下瑟瑟发抖的柔弱女子判若两人。


    她离婚了,独自带着儿子生活。儿子陆哲陆哲很听话,成绩优秀,一放学就背着书包到母亲的公司里,认认真真地写作业。


    楚砚溪说:“你看,你妈妈没有自杀,她离婚了,经济独立,事业成功。这说明我们在上个世界的干预是有效的。那些基于真实原型的人物,他们的命运轨迹因为我们的介入发生了积极的改变,并且这种改变延续到了这个时空,就是我们看到的模样。”


    陆哲“嗯”了一声,“而红星纺织厂、阮小芬,还有我们上次穿越的父母家人……如果他们是小说中虚构的、或者艺术加工成分极大的部分,那么当这本书的背景切换到2005年这个时间点,或者另一个重点篇章时,这些虚构的背景板和配角,就可能被自然隐去,甚至从未在这个世界线上真实存在过。因为这本书的纪实主线,可能并不需要它们。”


    这个推论让人心里有些发凉,却又在逻辑上说得通。


    一本基于多个真实案例改编的纪实文学,每个案子相对独立,但又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作者为了艺术效果,可能会创造一个身处“红星纺织厂”的环境,安排“阮小芬”这样的典型人物,来集中展现下岗潮的阵痛。


    但当故事转移到另一个关于疾病与医疗压力的案例时,上个案子的“舞台”和“配角”自然退场。


    楚砚溪叹了一口气,总结道:“所以,我们无法再借助破茧培训学校的力量,因为在这个世界线,它根本不曾以我们熟悉的方式存在过。我们在上个世界的亲人,或许也只是对应真实原型的投影,他们拥有自己的人生,但红星纺织厂的那段经历,只存在于我们的记忆里,或者说,只存在于那本特定的《破茧》章节里。”


    “他们不会记得我们。”陆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城市的天空。


    失落是难免的,就像奋力建造了一座城堡,回头却发现一切皆是虚无。


    不过,既然那些基于真实的干预能被延续,那么他们此刻帮助林蓉和小斌的努力,或也能在这个世界留下积极的印记,真正改变这对母子的命运。


    想到这里,陆哲笑了笑:“看来,这次真的要靠我们自己,白手起家了。”


    楚砚溪也站起身:“嗯,至少我们弄明白了一部分规则。而且,我们还有彼此。”


    陆哲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内心涌上一股暖流。


    是啊,虽然时空变幻、虚实难辨,但至少,每个穿越的世界里都有楚砚溪的存在。


    就在这时,陆哲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省报记者发来的短信,确认明天的采访细节。而楚砚溪也接到社区电话,有一家企业的一万元捐款已经到帐,可以申请支取用于小斌的紧急治疗了。


    与此同时,医院血液科病房里,现实的对比正以最尖锐的方式上演着。


    小斌使用的是国产用药,化疗反应很大,呕吐、食欲不振、口腔溃疡,每一次喂饭都像一场战斗。林蓉总是极有耐心,变着法子做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轻声鼓励着。小斌也异常懂事,再难受也努力吞咽,还会虚弱地安慰妈妈:“妈妈,我不疼,我会好好吃饭。多吃,身体就会好起来。”


    而斜对面的特护病房,则是另一番景象。


    金宝的病情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但属于预后较好的类型,而且发现得早。在王富贵金钱开道之下,他接受了最昂贵的进口化疗方案。


    或许是体质较好、营养到位的缘故,金宝对初始诱导化疗的反应出奇地好,癌细胞迅速被压制,短短几天病情就得到了有效控制,症状明显减轻,医生都表示这是个非常好的开端。


    李春娟和王富贵喜形于色,更加认定是金钱和“最好的”医疗创造了奇迹。原本因为儿子生病急得团团转的他们,现在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大了几分,在走廊里打电话汇报病情时,言语间难免带着优越感。


    “哎呀,放心吧,我们金宝用的都是M国进口的药,效果特别好!主任说了,只要后续移植跟上,根治的希望非常大!”


    “……是啊,幸亏发现得早,也舍得花钱,这病啊,就怕拖和抠搜……”


    这一声声的话语,落在林蓉的耳朵里,刺耳得很。她端着为小斌准备的营养饭菜,低着头匆匆走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压根不看抬头看那打电话的人。


    金宝病情稳定后,精力有所恢复,又开始不安分。


    他讨厌医院的食物,王富贵就天天让自家餐馆的大厨变着花样送餐,龙虾、鲍鱼粥、各种精致点心,香味常常飘满走廊。金宝胃口好时大吃大喝,心情不好就嫌弃地打翻餐盘,李春娟也只是哄着:“宝贝乖,不想吃咱就换,想吃什么跟妈妈说。”


    反观小斌,因为化疗副作用,常常对着林蓉精心准备的、已是她能负担得起的最好的营养餐食,也毫无食欲,甚至闻到味道就想吐。林蓉只能心疼地守在一旁,等他稍微舒服点,再喂着吃几口。


    一天下午,刘医生同时巡查两间病房。


    在特护病房,他对金宝的父母说:“孩子目前情况很理想,诱导缓解非常成功。接下来就是准备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了。你们家属的配型结果出来了吗?”


    李春娟立刻眉开眼笑地抢着回答:“出来了出来了,他姐姐金娜的配型是全相合。真是老天保佑!那边也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医生,您看什么时候可以安排移植?我们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钱不是问题!”


    刘医生点点头:“全相合移植是最好的情况。等孩子身体状况再稳定一些,就可以开始进行移植前的准备了。你们家属这边也要配合做好供者的动员和采集准备。”


    “好好好!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王富贵拍着胸脯保证。


    此时此刻,王富贵越发相信金钱是万能的。就算前妻不愿意让金娜捐骨髓,但当他大手一挥答应事后给前妻一百万时,前妻犹豫半天还是同意了。


    当刘医生来到小斌病房时,气氛顿时压抑下来。他检查了小斌的情况,化疗带来了一定的效果,但不如金宝那样显著和迅速,孩子依然很虚弱。


    刘医生对林蓉说:“林女士,小斌的情况还算稳定,但移植是争取长期生存的关键。中华骨髓库那边我们已经提交了检索申请,目前还没有找到匹配的供者,还需要耐心等待。另外……治疗费用比较高,您也要有所准备。”


    林蓉低着头,声音细弱蚊蝇:“我知道,谢谢刘医生,我在想办法……”


    刘医生叹了口气,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


    林蓉僵立在床边,低着头,久久没有动作。刘医生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不断地回响。


    移植是关键……没有匹配……治疗费用高……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重砸在她那颗悲伤的慈母心上。


    而这时,斜对面病房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在不断地刺激着她的耳膜和神经。


    那是金宝的声音,带着被宠坏的、精力过剩的闹腾:“妈,我要吃那个草莓,最大的那个!”


    接着是李春娟溺爱的回应:“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点吃,都是你的!医生说了,你恢复得好,想吃什么妈都给你买。”


    王富贵似乎也在笑着说什么,声音模糊,但那份轻松和笃定,隔着一堵墙,依旧清晰可辨。


    林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的窒闷和绞痛。


    凭什么呢?


    她的儿子躺在病床上,被化疗折磨得形销骨立,连喝口粥都艰难,未来渺茫得像风中残烛。而隔壁那个孩子,同样得了要命的病,却可以因为用了最贵的药,恢复得又快又好,可以肆无忌惮地挑食、撒娇,享受着父母用金钱堆砌出来的无忧无虑。


    凭什么她的骨髓救不了儿子?凭什么她拼尽全力,连最基本的治疗费都凑不齐,只能靠着陌生人施舍和渺茫的社会捐助?而别人家,却可以轻飘飘地拿出钱来,让亲生女儿的骨髓捐献机会?


    “全相合移植……钱不是问题……”这几个字像淬了毒一般,反复不断地折磨着她的心。


    如果她有钱,小斌是不是就能用上最好的药,少受很多罪?


    如果她有钱,是不是就能立刻进行移植,而不是在绝望中等待那虚无缥缈的、不知在何方的非亲缘供体?


    如果她有钱,是不是她的儿子,也能有活下去的、实实在在的希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死神讨价还价?


    一种强烈到几乎让她呕吐的不甘和怨恨,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紧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病床上儿子苍白瘦削的小脸,那紧闭的眼睫下是深重的青黑,因为化疗而稀疏柔软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还那么小,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那么懂事,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


    可这个世界,却连一条公平的活路都不肯给他!


    林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喉咙口那即将冲出的、绝望的呜咽。


    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霉菌,不受控制地、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头。


    ——是不是只要她搞到钱,儿子就能活下来?不管是用什么手段,只要能搞来钱,法律算什么?自己的性命与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她被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环抱住了双臂。


    第44章 金娜 一百万,买亲生女儿的骨髓


    楚砚溪和陆哲的筹款计划, 在2005年的江城,进展并不算顺利。


    省报的报道如期刊登了。文章以《白血病童小斌:等待骨髓移植的漫长守望》为题,用朴实的笔触描绘了单亲母亲林蓉为救子付出的艰辛与面临的巨额医疗费困境, 呼吁社会伸出援手。


    报道起到了一定的效果,见报后的几天里, 社区工作站确实接到了一些热心市民的咨询电话,也收到了几笔通过邮局汇来的小额捐款,几百、几十, 甚至还有小学生寄来的零花钱,附言写着“小斌哥哥加油”。


    这些涓涓细流般的善意,温暖人心,但对于数十万元的移植费用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


    2005年互联网远未普及, 更谈不上网络募捐。慈善主要依靠传统媒体的呼吁和线下渠道。大型公募基金会门槛高、程序复杂、审批周期长, 对于小斌这种急需用钱的个案,远水难解近渴。


    私人企业的捐赠,则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企业主的个人善心和社会责任感,通常金额有限。陆哲联系了几家本地效益不错的企业,对方在表达了同情之后,大多表示需要“研究研究”或“走内部流程”,最终明确给予资助的, 除了之前那家捐赠一万元的企业外,只有另一家小型民营企业愿意捐助五千元, 并附带了需要宣传的软性要求。


    这点钱,对于每天如同流水般花出去的化疗费、检查费、营养费来说,支撑不了太久。楚砚溪和陆哲先前已经将自己的积蓄拿了出来,此刻有心也无力。


    现实的残酷, 让两人倍感压力。


    与此同时,社区工作站对楚砚溪频繁为林蓉一事外出奔波,开始流露出不满。这天早上,楚砚溪刚打完一圈为小斌寻求帮助的电话,工作站站长,一位姓王的中年女人,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小楚啊,”王站长敲着桌面,语气带着几分官腔和不易察觉的敲打,“你最近的工作状态,有些同志有意见啊。我知道你心善,想帮助那个得白血病的孩子,这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你要搞清楚,你是社区的工作人员,不是慈善家。我们社区几千户居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困难家庭不止林蓉一户。你把过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她一个人身上,其他工作还做不做了?其他居民来找你办事,找不到人,会有意见的。要注意影响,把握好尺度!”


    楚砚溪试图解释林蓉情况的特殊性、紧急性,但王站长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特殊情况哪个家庭没有?我们要讲原则,讲公平!不能因为你个人同情谁,就占用大量公共工作时间。下周的文明城区检查,台账准备得怎么样了?还有几个重点上访户的稳控工作,你都跟进到位了吗?小楚,个人感情不能代替工作纪律啊。”


    从站长办公室出来,楚砚溪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体制内的条条框框和平均主义思维,在这种需要特事特办、集中资源救急的情况下,显得格外僵化和冷漠。她理解站长的难处,但那种被制度束缚的无力感,以及“为何独助林蓉”的质疑,让她内心憋闷不已。


    中午,她趁着办公室没有人,拨通了陆哲的电话。


    “喂?”陆哲的声音很快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也在外奔波。


    楚砚溪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烦躁:“是我。刚才被站长叫去谈话了,说我最近为林蓉的事跑太多,影响其他工作,让我注意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陆哲温和而沉稳的声音:“意料之中。基层工作就是这样,讲究个平衡。别往心里去,我们做我们认为对的事就行。我这边也不太顺利,又跑了两家企业,态度都模棱两可。新闻报道的热度在下降,靠社会零星捐助,太慢了。”


    楚砚溪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语气里不自觉地带出一份脆弱。:“小斌下一步的强化疗马上就要开始,费用更高。骨髓库那边也一直没消息。我们手上那点钱,支撑不了几天。”


    陆哲沉吟片刻,说道,“我去见见我母亲吧。”


    楚砚溪微微一怔。


    “她现在经营着家政公司,有一定的经济能力和社会关系。而且,她经历过困境,或许能更理解林蓉的痛苦,也愿意提供帮助。”陆哲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去面对这个世界的、已经完全遗忘他的母亲,需要莫大的勇气。


    楚砚溪沉默了几秒,同意了:“嗯,那就试试看吧。”


    当天下午,陆哲通过“静安家政”的公开电话,预约了拜访沈静。他谎称是社科院的研究员,想了解家政行业的发展情况,见面地点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安静茶馆。


    当沈静出现时,陆哲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前的母亲,比他记忆中的模样年轻了许多。她大约四十出头,穿着合体的职业套装,化着淡妆,举止干练优雅,眼神明亮而自信,与那个在陆佑坤阴影下瑟缩的妇人判若两人。


    “陆研究员,你好。”沈静微笑着坐下,态度客气而疏离。


    陆哲稳住心神,先是按计划询问了一些家政行业的问题,沈静对答如流,思路清晰,展现出成功创业者的风范。聊了一会儿,陆哲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沈总,其实今天冒昧拜访,还有一件私事,想请您帮忙。”


    他简要讲述了林蓉和小斌的情况,重点描述了小斌病情的危急和巨额医疗费的缺口,以及林蓉作为母亲的无助与坚强。


    沈静听着,脸上的客套笑容渐渐敛去,眉头微蹙,眼神中流露出真切的同情。她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茶,叹了口气:“唉,真是可怜。孩子得了这个病,就是无底洞。当年……我也有过一段很难的日子,知道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


    陆哲想到前世母亲自杀、上一个世界被家暴,心中有些发苦。


    沈静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吧,我个人名义,捐赠两万元。虽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另外,我可以在我们公司的客户群里发个倡议,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帮忙。我们服务的一些家庭条件不错,主人也心善。至于更多的……我也能力有限,公司刚上正轨,需要资金周转的地方也多。”


    两万元,对于沈静现在的经济状况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见她真心。陆哲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感激,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他郑重道谢:“沈总,太感谢您了!我代表林蓉和小斌谢谢您!”


    沈静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距离感:“别客气,能帮一点是一点。希望孩子能早日康复。”


    说完这话,她看了看手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今天就先到这里?”


    陆哲知道该告辞了。他起身,看着母亲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最终只是伸出手与她相握:“谢谢您,沈总。保重身体。”


    沈静礼貌地点点头:“你也一样,陆研究员。”


    离开茶馆,陆哲心情复杂。


    得到了两万元的捐款,解了燃眉之急,但母亲那份出于善良却清晰的界限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他终究只是个陌生人。


    第二天,陆哲带着沈静的两万元捐款,和楚砚溪一起来到医院。他们把钱交给林蓉,并转达了沈静的问候和后续发动客户捐款的意愿。


    林蓉拿着厚厚的信封,手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连道谢。然而,当楚砚溪无意中提及捐款来自一位名叫沈静的成功女企业家,并简单说了沈静如何从困境中走出、创立自己公司时,林蓉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异样。


    “沈静,沈总,她真了不起。”林蓉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既有感激,又似乎掺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刺痛感。


    下午,沈静带着客户群里捐赠的几千块钱善款,来到医院探望林蓉和小斌。她言语温和,鼓励林蓉要坚强,说困难是暂时的。她以过来人的身份,分享了自己曾经如何面对逆境、如何一步步走出来的经历,试图给林蓉注入力量。


    然而,沈静的现身说法,她那得体优雅的衣着、从容自信的谈吐、以及成功企业家的光环,像一面清晰的镜子,映照出林蓉此刻的狼狈、无助和绝望。沈静越是温和鼓励,林蓉就越感到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和自惭形秽。


    ——看,别人能从深渊里爬出来,活得光彩照人,为什么自己就这么没用?连儿子的命都救不了?


    送走沈静后,林蓉独自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


    她看着镜中那个憔悴、苍白、眼角爬满细纹的女人,再回想沈静那张保养得宜、充满生机的脸,一股强烈的自我憎恶和怨毒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为什么命运对她如此不公?为什么别人能遇到贵人,能翻身,而她却只能在泥沼里越陷越深?沈静的光鲜,像一把盐,撒在了她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林蓉走出洗手间,在通往血液科病房的走廊拐角,迎面撞见了几个人。她下意识地想低头避开,却被其中一道尖利而熟悉的声音钉在了原地。


    “哎呀,慢点慢点,别碰着金娜。她可是要给我们金宝捐骨髓的,可不能磕着碰着!”


    说话的人,正是金宝的母亲李春娟。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玫红色羊绒裙,脖子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链子,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脸色有些苍白、眉眼清秀却带着怯生生神情的女孩。


    女孩很瘦,穿着半旧的棉袄,与李春娟的珠光宝气形成鲜明对比。女孩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憔悴、眉眼与女孩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女人,她正担忧地看着女儿,嘴唇紧抿。


    而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腆着肚子、趾高气扬的王富贵。他手里捏着几张检查单,不耐烦地回头催促:“磨蹭什么!快点,主任还等着看结果呢!金娜,走快点,别耽误事!”


    那被叫做娜娜的女孩,似乎瑟缩了一下,小声应道:“知道了,爸。”


    林蓉瞬间明白了。这个女孩,就是金宝同父异母的姐姐,王富贵和前妻生的女儿,那个与金宝骨髓全相合、即将捐献骨髓的供体。旁边那个憔悴的女人,显然就是王富贵的前妻,女孩的亲生母亲。


    就在两拨人即将错身而过时,王富贵的前妻周玉梅因为心神不宁,脚下绊了一下,手里拎着的一个装着旧水杯和毛巾的简陋布袋掉在了地上,东西散落出来。


    “妈!”女孩金娜连忙弯腰去捡。


    “哎呀,真是毛手毛脚,会不会看路啊?”李春娟夸张地往旁边一跳,尖声抱怨道,“王富贵,你看看,我就说别让她跟着来添乱,我们带着金娜过来不就行了?非得跟着,尽耽误事。”


    王富贵皱着眉头,瞪了前妻一眼,满是嫌恶:“周玉梅,你能不能注意点!金娜现在是关键时期,你稳当点行不行?要是出了差错,我告诉你,那钱可不能给你!”


    周玉梅脸色更白了,慌忙蹲下身收拾,手都在抖,低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蓉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个叫金娜的女孩,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却要为了同父异母、被宠上天的弟弟,捐献骨髓。


    她看着那个叫周玉梅的女人,和自己一样,也是个被生活搓磨得没了光彩的母亲,此刻在光鲜亮丽的小三和绝情的前夫面前,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就在这时,李春娟大概是为了在外人面前显摆,也可能是纯粹想羞辱前妻,故意提高了音量,对着周玉梅,话却是说给路过的护士和其他人听的:“玉梅姐,你也别觉得委屈。我们这可是说好的,娜娜给金宝捐骨髓,富贵一次性给你……这个数。”


    她伸出一根手指,得意地晃了晃,“一百万!够你们娘俩过好日子了。你也不想想,就凭你现在,扫大街能挣几个钱?娜娜以后读书不要钱?这一百万,你们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好事。再说了,捐点骨髓而已,又不会要命,医生都说了,养养就好了,你们这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周玉梅的头垂得更低了,紧紧攥着刚捡起的旧水杯,指节发白,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一百万。


    这个数字对周玉梅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足以让她和女儿摆脱眼前的困境,给女儿一个稍微好点的未来。可是,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想到捐骨髓要受的罪和可能的风险,她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煎。她知道王富贵和李春娟无耻,用钱买女儿的骨髓,可她能怎么办?她没本事,护不住女儿……


    金娜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小声说:“妈,我没事的,我愿意捐。捐了,弟弟就能好,我们……我们也有钱了。”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懂事和认命。


    “听听,大人还没个小孩子懂事。”李春娟立刻眉开眼笑,伸手想去摸金娜的头,被女孩微微偏头躲开了,她也不在意,转向王富贵,“老公,到底是亲姐弟。等金宝好了,可得好好谢谢他姐姐。”


    王富贵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催促道:“少废话了,赶紧走。”


    看着那一大家子走向主任办公室,林蓉像一尊石像般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一百万……买亲生女儿的骨髓。


    而她的儿子,几十万块的救命钱根本就凑不齐,只能靠人施舍,等待渺茫的希望。


    王富贵那副用钱解决一切、视前妻女儿如草芥的嘴脸;李春娟小人得志、踩着别人痛处炫耀的刻薄模样;周玉梅被迫出卖女儿健康换钱的屈辱与无奈;金娜这个年纪就要为家庭牺牲的懂事和苍白……这一切,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血淋淋的讽刺剧,在她面前上演。


    而她自己,就是台下那个最可悲的观众,连入场券都买不起,只能在阴冷的角落,眼睁睁看着别人用金钱肆意摆布命运。


    而她的儿子,却连活下去的基本筹码都没有。


    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们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用钱买命,还摆出一副施舍的嘴脸?


    凭什么她的儿子要忍受病痛折磨,在生死线上挣扎,而他们的儿子却能轻易得到一切,包括他姐姐的骨髓?


    凭什么这个世界,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而像她这样的穷人,连最基本的生存权和救治权都要跪着去求?


    那股压抑已久的、混合着绝望、不甘、愤怒和嫉妒的负面情绪,如同被浇上热油的火苗,轰地一声爆燃起来,瞬间吞噬了林蓉的所有理智。


    沈静的成功带来的刺痛,社区工作的刁难,筹款的艰难,小斌日益虚弱的模样……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极端不公的对照下,化作了燃料。


    绑架金宝!


    找他们要钱!要一百万!让他们把吞进去的钱都给她吐出来!不,要加倍吐出来!要让他们跪在自己面前,像周玉梅一样卑微地祈求!


    就算他们祈求,也不能放过金宝。一定要让这对狗男女也尝尝失去儿子、痛不欲生的滋味!


    这个疯狂的念头,不再是模糊的阴影,而是变成了一个清晰、具体、充满诱人气息的计划。


    林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金宝病房的方向,眼神冰冷,像一头在绝境中盯上猎物的母狼,开始冷静地计算着距离、时机、每一个步骤可能遇到的阻碍和解决方法……


    这一切细微却危险的变化,没有逃过恰好前来商量下一步筹款计划的楚砚溪的眼睛。她站在不远处的楼梯口,看着林蓉僵直的背影和那骤然变得不同寻常的眼神,心中警铃大作。


    林蓉的心理防线,在巨大的、赤裸裸的、血淋淋的不公现实对比下,正在加速崩塌,滑向一个危险的深渊。如果无法化解她心中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怨恨和绝望,如果无法让她看到除了同归于尽之外的出路,那么,即使凑够了手术费,悲剧仍可能以另一种更惨烈的方式发生。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既救小斌的命,也能拉住正在滑向犯罪深渊的林蓉?


    第45章 绑架 我只是想打个电话


    小斌这一期的强化疗结束, 效果尚可,但孩子已被折磨得虚弱不堪,需要进一步休养, 等待身体指标恢复,同时也在等待中华骨髓库那渺茫的希望。


    看着不太理想的检查结果, 刘医生眉头微皱,仔细叮嘱:“现在住院也没有其他治疗,可以先回家休息。在家要特别注意防护, 避免感染。饮食要干净、有营养、易消化。按时复查。如果指标稳定就继续化疗。下一步……等骨髓库有消息,我们就可以准备移植。林女士,要有信心。”


    刘医生的话带着同情与善意,但听在林蓉耳中,只剩“等待”带来的无尽焦灼和“希望”背后的巨大虚空。


    希望需要金钱铺路, 而钱, 是她最缺的东西。


    林蓉沉默地记下医嘱,动作却微微发僵,透着一股背水一战的决绝。


    等查房医生出去之后,林蓉坐在病床边,久久凝视儿子苍白的小脸。手指轻拂过他因化疗而光秃的头顶,眼眶发红。


    绑架金宝!


    这个清晰而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野蛮生长, 最终吞噬了所有犹豫。


    办理出院手续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等待医生写出院小结、诊断证明、结清治疗费用……借着空隙, 林蓉一直在观察金宝病房的动静。


    她注意到金宝病情稳定后嫌病房憋闷总喜欢偷偷溜出去玩,而王富贵公司忙来医院很少,陪护的李春娟喜欢看电视、玩手机、吃零食,经常有疏忽的时候。


    林蓉趁着护士站无人, 飞快记下了金宝病历卡上联系人王富贵的手机号码。


    她在心里反复演练:用公共电话,哑着嗓子说话,简短索要赎金。她计算着王富贵能立刻拿出的现金,盘算出一个既能解燃眉之急、又不至于让对方狗急跳墙的数额——五十万。


    王富贵能够拿出一百万买女儿金娜的骨髓,拿五十万买他儿子的命应该没有问题吧?


    她要用他们的儿子,换自己儿子的活路。


    至于要不要撕票,林蓉还并没有想好。


    她很想弄死金宝,让王富贵、李春娟痛不欲生,让这些为富不仁的东西痛哭流涕。可是一想到金宝不过是个和小斌差不多大的孩子,还是个和小斌生了同样疾病、被化疗折腾得她又有些下不了手。


    终于办完所有出院手续,林蓉拎着一个大包,牵着小斌的手慢慢从病房走了出来。刚刚走出住院中心,小斌小声说想去后院小花园晒太阳。


    林蓉心中一动,答应了。


    后院小花园人不多。林蓉陪小斌坐在长椅上,目光时不时扫视入口。果然,没过多久,穿着病号服的金宝独自溜达出来,后面跟着的李春娟手里拿着手机,和闺蜜聊着天。


    金宝看到小斌,眼睛一亮跑过来:“喂,病秧子,你也出来放风啊?”语气带着惯有的霸道,但更多是孩子气的搭讪。


    林蓉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是金宝啊,我们家小斌要出院回家了。”


    金宝表情有些失落,他生病这段时间里受了不少折磨,先前的顽劣与霸道也消散了许多,对小斌这个差不多年纪、总是包容他坏脾气的病友有几分依恋。


    一听到小斌出院的消息,金宝不舍地伸出手拉住小斌的衣角:“我也想回家,在医院里总要吃那些苦药、还要打很痛的针,还会吐、会掉头发,我不喜欢医院!”


    小斌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们得治病啊。金宝你别怕,等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金宝摇头:“我爸妈不让我出院,说医院条件好,他们不让我跑、不让我跳,还逼着我喝牛奶,我讨厌他们!”


    林蓉忽然开了口,声音干涩:“那,你跟我们回家吧?让小斌哥哥陪你看电视、看漫画书,好不好?”


    金宝笑得很灿烂,没有血色的脸一下子就生动了起来:“好啊!我和你们一起回家去。我不要在这个医院里,我也要出院。”


    林蓉压低了声音:“可不要告诉你妈妈哟,不然她肯定不会让你跟我们一起走的。”


    小斌有些不解地抬眸看向林蓉,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问,仿佛在问:妈妈,真要带金宝去我家吗?


    林蓉不敢看小斌的眼睛,低下头拉过金宝的手,声音里带着丝蛊惑:“走吧,和小斌哥哥一起出院。”


    金宝看看小斌,再看看坐在远处光顾着打电话聊天、笑得前仰后合的李春娟,重重点头:“好啊,我要去你家,不告诉妈妈。”


    林蓉牵着小斌,带着兴高采烈的金宝,快步走向花园角落。穿过月季花丛,视线被遮挡的瞬间,她拉着两个孩子从侧门快速离开,汇入外面的人流。


    一路上,她紧攥两个孩子的手,金宝还在“冒险”的兴奋中叽叽喳喳,小斌则敏感地察觉到母亲异常的紧绷,抿着唇一声不吭。


    回到昏暗的出租屋,金宝压根没觉得害怕,反而很新鲜地东张西望:“病秧子,这就是你家呀?你家好小,你的床好小,你没有大大的衣柜吗?你的玩具呢?漫画书呢?唉呀,你家里没有冰箱、没有电视,你家好穷哦……”


    林蓉反锁上门,背靠门板大口喘气,浑身发抖。看着眼前这个叽叽喳喳、一点也不认生的金宝,巨大的罪恶感和恐慌淹没了她,让她喘不上气来。


    “别吵了!”她的声音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我家就是这么穷,没有你们家大、没有你们家阔气。你乖乖待着,等你爸爸……就送你回去!”


    金宝有点懞,对上林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下意识地躲到小斌身后,小声问:“病秧子,你妈妈这个样子好吓人哦,我们去看漫画书好吗?”


    林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心想向儿子解释几句,可是张了半天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斌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他走到林蓉面前,拉着她的手问:“我们带金宝回来,她妈妈会不会着急?”


    林蓉蹲了下来,一把将小斌抱住。


    小斌被动地站着。


    林蓉身体在颤抖,这让小斌有些害怕,连连喊了几声“妈妈”,喊到后来,声音里不自觉地带出了几分哭腔。


    母子连心,林蓉的恐惧、担忧情绪也传导给了小斌,小斌很害怕。


    林蓉似乎下了决心,松开小斌,猛地站了起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怕,你陪金宝在家里玩,妈妈出去打个电话,让金宝的妈妈来接他,好不好?”


    小斌眨了眨眼,定定地看着妈妈:“好,妈妈早点回来。”


    林蓉走出屋,将门反锁,迈着沉重的脚步下了楼,走出小区,来到路边一个公共电话亭。


    她颤抖着手拿起早准备好的IC卡,插入公共电话。窗外天色渐暗,医院那边应该已经发现金宝不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按键上方,脑中反复想着要说的话。五十万……旧钞……不连号……不准报警……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按下第一个数字的瞬间——


    一只手伸了过来,将电话挂断。


    林蓉一颗心急促跳动着,她脖子僵硬无比地转过头来,看着挂掉电话的那个人。


    是楚砚溪!


    林蓉吓得魂飞魄散,IC卡“啪嗒”掉在地上。


    她没想到楚砚溪会这么快找过来!


    “林姐,你糊涂啊!”楚砚溪又急又气。


    林蓉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半天才嗫嚅着说:“我,我只是想打个电话。”


    楚砚溪冷声问:“打电话?打给谁?”


    林蓉眼神游离,一个字也不肯说。


    楚砚溪再问:“金宝呢?”


    林蓉拼命摇头。


    楚砚溪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低沉:“林蓉,私自把金宝带走,然后打电话勒索?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绑架!是犯罪!一旦你走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


    被楚砚溪戳穿自己的谋划,林蓉眼神空洞,喃喃道:“我没办法,我没钱救小斌。他们有钱,可以用钱买命……”


    楚砚溪打断她,字字似刀:“你以为拿到钱就能救小斌?王富贵会善罢甘休?警察是吃素的?你带金宝离开医院,一路上有无数双眼睛看着,根本就不算什么机密。只要你这个电话打出去,等着你的只会是手铐,是监狱!到时候小斌怎么办?他病重在床,妈妈却在坐牢!这就是你想给他的未来吗?!”


    “我……”林蓉被连番质问击垮,捂住脸崩溃痛哭,“那我怎么办?!小斌怎么办?!我等不了了!真的等不了了!”


    积压的绝望、委屈、恐惧、不甘,在这一刻如洪水决堤。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刺耳警笛。


    林蓉慌了神,一把抓住楚砚溪的胳膊:“警察来了,王富贵报警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楚砚溪镇静道:“别慌。”


    若是以前的楚砚溪,依她那与罪恶势不两立的执拗,即使林蓉绑架未遂,也会把她交给警察,接受法律的制裁。


    但现在楚砚溪的内心变得柔软、知道人性的复杂,也看得到林蓉内心的委屈、不甘与挣扎,她低声道:“幸好你勒索电话没打,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就说带金宝回家玩一会,正打算打电话通知家长来接。”


    林蓉现在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整个人都在哆嗦,一会点头一会摇头,语无伦次:“我,我害怕!我不是……我没有想那么多,我真没想那么多。”


    楚砚溪捡起她掉落在地的电话卡,快速拨通王富贵的电话。电话只“嘟……”了一声就被快速接起,那边传来王富贵紧张到极致的声音:“喂?”


    楚砚溪声音清晰而沉稳:“是金宝的爸爸吗?我是安宁社区工作站的楚砚溪,林蓉让她和你说一声,金宝在她家,和小斌玩呢。你们有空的话,就过来把孩子接回去。康乐苑7栋301。”


    电话那头是王富贵激动到几乎变形的声音:“好好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楚砚溪拖着林蓉往前,快速往康乐苑7栋走去。


    到达楼下时,警车正停在7栋。


    一看到警车一闪一闪的灯,看到身穿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林蓉的腿发软、身体发抖,整个人已经魂不附体。原本坚定的、疯狂的犯罪念头,在真正面对警察时,荡然无存。


    直到这个时候,林蓉开始后悔,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她怎么就敢绑架?


    她怎么就敢这样堂而皇之地把金宝带回家?


    如果不是楚砚溪及时挂断电话,勒索电话一打,五十万的赎金要求一提,等待她的便是判刑、坐牢。


    如果她坐牢了,她的小斌怎么办?


    离开母亲的小斌,就像一片落叶,不知道会被风吹到哪里去。


    小斌还能活下来吗?


    楚砚溪倒是很淡定,在林蓉耳边悄声道:“给我打起点精神来!不要让警察看出你心虚。想想小斌,想想他!”


    楚砚溪的话顿时惊醒了林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突然憋住,直到喘不上气来了才让自己重新开始呼吸。


    林蓉终于整理好情绪,笑着走向跳下警车的王富贵:“金宝他爸爸,你来得真快。我刚让小楚打完电话,你就过来了。”


    王富贵怒指林蓉:“警察同志,就是她!就是这个疯女人绑架了我儿子!你们赶紧把她抓起来!”


    李春娟一看到林蓉,便尖叫扑上来,伸出手想要抓花林蓉的脸:“是你!是你偷走了我的金宝!把金宝还给我!”


    警察上前。


    楚砚溪挡在林蓉身前,快速解释:“警察同志,有误会。林女士是金宝病友的母亲,孩子是自愿来玩的,没有绑架行为。林女士因孩子重病,精神有些恍惚,等孩子到家了才想起要通知家长。她不知道王富贵的电话,就找到我,让我代为转告。”


    带队的警察面色稍霁:“先带我们去见孩子吧。”


    林蓉带着众人上了楼,打开门。


    门刚一开,李春娟便撞开林蓉冲进屋内,一把抱住正和小斌玩游戏的金宝,边哭边喊:“金宝,你吓死妈妈了!你要是不见了,妈妈可怎么活啊。”


    被李春娟紧抱的金宝看到警察,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挣脱母亲怀抱,跑到警察面前大声说:“警察叔叔,不要抓阿姨,是我自己要跟他们回来玩的。妈妈一直打电话、打电话,我很烦,就跟小斌玩。小斌要回家,我偷偷跟着走。小斌很好,他给我讲故事,带我捉迷藏,我喜欢和他玩。”


    孩子天真急切的话语,让众人愣住。


    李春娟想说什么,却被王富贵一巴掌扇在脸上:“你这个死女人!让你看着孩子,你就是这么看着的?打电话,我让你打电话!”


    带队的警察经验丰富,经过询问之后,给出了“沟通不及时、一场误会”的结论。


    警察对王富贵说:“王先生,目前看这只是误会,谈不上绑架。孩子没事,你看……”


    王富贵脸色铁青,他不相信林蓉的话。


    医院不算大,李春娟就在旁边,如果要带走金宝,怎么也得和她打个招呼吧?什么金宝偷偷跟着?简直是无稽之谈。


    王富贵有钱,只有一个独儿子,这点警惕心还是有的。


    但眼下有楚砚溪和稀泥,又有金宝替林蓉说话,这让他无法强硬追究。他恶狠狠瞪着林蓉:“疯子!算你走运!再碰我儿子,弄死你!”


    说罢,王富贵拉着哭哭啼啼的李春娟和懵懂的金宝,匆匆离开。


    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第二天,医院血液科主任办公室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吸引了走廊里不少人的注意。楚砚溪正巧前来找刘医生商量小斌的后续治疗方案,闻声走近。


    门虚掩着,王富贵暴怒的咆哮清晰传出:“什么叫指标不合格?营养不良?周玉梅!你怎么当妈的?!娜娜是你女儿,你就给她吃猪食吗?!耽误了金宝移植,你负得起责吗?!”


    一个虚弱但激动的中年女声反驳,带着哭腔:“王富贵!你还有良心吗?!娜娜才十二岁!这几年你给过一分钱生活费吗?我没有收入只能去扫大街,一个月就那几百块,能吃什么好的?医生说捐骨髓前要打动员针,可能会有骨头疼、发烧,还可能影响以后……她还这么小,你当她是个物件吗?!”


    楚砚溪透过门缝看到,周玉梅面容憔悴,紧紧搂着女儿金娜,女孩瘦小苍白,紧紧依偎着母亲,身体微微发抖。


    李春娟尖利的声音加入战局:“周玉梅,你少在这里装可怜!当初说好的一百万,一分不少你的!娜娜捐点骨髓怎么了?又不会死!医生都说好好养养就没事了!你就是存心的,看不得我们金宝好!嫉妒我现在是王太太是吧?”


    “你闭嘴!”周玉梅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积压多年的怨愤如山洪暴发,“李春娟,你这个不要脸的小三!当初要不是你勾引王富贵,他会抛下我们母女?我在你们王家当牛做马十几年,伺候公婆,带大王富贵的弟弟妹妹,结果呢?他有钱了,你就撺掇他把我踢出门!连娜娜的抚养费都不给!现在需要骨髓了,想起我们了?一百万?一百万就想买我女儿的健康?做梦!”


    她转向王富贵,声音因极度愤怒而颤抖:“王富贵,我告诉你,这骨髓,我们不捐了!多少钱都不捐!你们有钱,你们自己想办法去!娜娜是我女儿,我不会让她为你们那个宝贝儿子受罪。”


    王富贵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指着周玉梅鼻子骂:“反了你了!周玉梅,我告诉你,金娜是我女儿,我说捐就得捐,由不得你!那一百万,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不然,你以后一分钱都别想看到!”


    “那你试试看!”周玉梅挺直了佝偻的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护崽的母兽,“你去告!让全世界都知道,你王富贵是怎么发财后抛妻弃女,怎么用钱逼亲生女儿捐骨髓救私生子的!你看那些跟你做生意的人,怎么看你这号人物!”


    “你……”王富贵被噎住,他毕竟还要面子,尤其是在生意场。


    刘医生和主任试图打圆场,但气氛已僵。


    金娜忽然小声抽泣起来,周玉梅连忙搂紧女儿,眼泪也滚落下来:“娜娜不怕,妈在这儿,妈绝不让你受这个罪。”


    楚砚溪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波澜起伏。周玉梅的爆发,让她想起了《破茧》中另一个故事里的林雅,那个被丈夫长期背叛、冷暴力,最终在绝望中走向极端的女人。


    这些女性,在婚姻和家庭中承受了太多不公与背叛,她们的愤怒被长期压抑,直到某个临界点轰然爆发。她们渴望被看见、被理解,渴望得到支持,渴望施加伤害的人得到制裁。


    周玉梅的决绝,或许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为自己、为女儿勇敢抗争。而她的抗争,无形中也截断了金宝目前最理想的移植路径——亲缘全相合移植。这对王富贵和李春娟无疑是沉重打击。


    楚砚溪没有进去,默默离开。


    她回到林蓉家,看到林蓉正呆呆坐在楼下长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家窗户。


    林蓉转过头,看到楚砚溪,苍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楚砚溪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将周玉梅因为孩子营养不良而拒绝捐赠骨髓的事告诉了林蓉。


    林蓉整个人颤了一下,觉得这一切很不可思议,不解地看向楚砚溪:“怎么会呢?他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肯给一点前妻和女儿?”


    楚砚溪冷哼了一声,以表达内心的不满:“或许,重男轻女,觉得女儿将来总是别人家的,所以不舍得投资一分钱吧。”


    林蓉嘴角扯了扯,有心想笑,却因为内心太过沉重而没有笑出来,这让她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嘲讽:“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不知道王富贵现在是不是悔不当初?如果他对女儿好一点,多照顾女儿一点,可能金娜那小姑娘不会营养不良,也不会拒绝捐赠骨髓了。”


    楚砚溪点了点:“你看,仗势欺人者,终会遇到反抗。靠压榨、欺骗、伤害别人得到的一切,都不会牢固。”


    林蓉有些心虚地哆嗦了一下,偷偷看向楚砚溪。


    楚砚溪并没有生气,而是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法律制裁恶人,需要证据和过程。但人们心里的审判,有时候来得更快。”


    林蓉此刻心情很复杂。


    既有差点被警察抓去坐牢的后怕,又有及时收手没有酿成苦果的庆幸,还有一丝听到恶人被折磨的隐秘痛快,更多的却是对小斌身体的深深担忧。


    “可是,小斌他……”一想到自己的儿子,林蓉的眼泪又涌上来。


    “小斌的治疗,我们继续想办法。”楚砚溪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温柔,“林姐,你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步一步往前走,但脚要踩在正道上。走了歪路,就真的回不了头。”


    林蓉望着楚砚溪清澈坚定的眼眸,良久,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伏在楚砚溪肩头,压抑地、无声地哭泣起来。


    泪水打湿了肩头,楚砚溪轻轻拍着林蓉的背,目光看向她家客厅的窗户。


    湖绿色撒金花的窗帘被风轻轻吹起一角,仿佛被吹皱的一池春水。


    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她从犯罪边缘拉回了林蓉。


    第46章 旧事 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楚砚溪陪着林蓉在康乐苑7栋楼下那张老旧的长椅上坐了许久, 直到林蓉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深的疲惫。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树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 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穿过小区大门,朝这边跑来。


    是陆哲。


    他听说了医院发生的事, 脸上带着未褪的焦急和担忧,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最终定格在长椅上的楚砚溪身上。


    那一刻, 阳光正好落在楚砚溪的侧脸。


    她微微侧着头,听着林蓉低泣的诉说,眼神专注而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敏锐、冷静,甚至带着些许职业性的疏离, 而是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的、包容的暖意。那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悲悯, 仿佛能吸纳所有的悲伤与不安。


    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使她看起来不似陆哲记忆里那个锐利果决的谈判专家,更像一尊笼罩在温暖光辉里、悲悯垂眸的菩萨。


    陆哲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柔软而汹涌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见过楚砚溪冷静分析案情的犀利,见过她面对困境时的坚韧勇敢,也见过她偶尔流露的迷茫与脆弱, 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般,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温柔与安宁。


    这种温柔, 并非软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力量,源于理解,源于共情, 源于在看清生活残酷本质后,依然选择伸出援手的不灭善念。


    比起从前那个浑身是刺、习惯用冷静外壳保护自己、有时显得不近人情的楚砚溪,眼前的她,仿佛被时光和经历打磨去了些许棱角,内里蕴藏的光华却更加温润动人。


    这种变化,悄然拨动了陆哲心中那根从未被触碰的弦。


    一种混合着心疼、敬佩与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的情感,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浸润了他的心田。


    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蓉先看到了怔在原地的陆哲,慌忙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局促地打招呼:“陆、陆老师,您怎么来了?”


    陆哲回过神,快步走上前,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飘向楚砚溪。楚砚溪也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


    “我听说了医院的事,不放心,过来看看。”陆哲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他转视线移向林蓉,语气带着关切,“林姐,你没事吧?金宝那边……”


    林蓉脸上瞬间涌上羞愧的红潮,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哽咽:“没事了没事了,多亏了楚干事。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没打招呼就把金宝带回了家。要不是楚干事及时赶到,我、我恐怕就……”


    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转向楚砚溪,眼中满是后怕和感激:“楚领导,哦不,小楚,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是我的大恩人……”


    楚砚溪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林蓉的手臂,语气平静却有力:“林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别再想了,重要的是以后。请你务必要记住,无论多难,都不要为了仇恨那些伤害你的人,而辜负了那些真心对你好、诚恳帮助你的人。为了小斌,你得往前看,走正道。”


    林蓉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记住了,小楚,我记住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犯浑了……”


    楚砚溪又安抚了林蓉几句,看着她脚步虚浮地转身上楼,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眉眼间深藏的倦意。


    陆哲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没事吧?”


    楚砚溪摇摇头,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没事了,虚惊一场。”


    她抬眼看了看陆哲:“你怎么过来了?社科院那边不忙?”


    “再忙也得过来看看。”陆哲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听说你单枪匹马解决了那么大个‘绑架未遂’,我能不来看看英雄吗?”


    楚砚溪被他略带调侃的语气逗得笑了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什么英雄,差点成了纵容犯罪的帮凶。”


    想到她镇静地教林蓉如何应对警察盘问,又亲自打电话固定证据,楚砚溪不由得自嘲地摇摇头:“走吧,回工作站,还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做。”


    两人并肩走出康乐苑小区。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街道上车水马龙,市井的喧嚣带着一种真实的烟火气。


    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心理上的疾风骤雨,或许是因为身边人是可以完全信赖的战友,又或许是这恰到好处的阳光和微风让人卸下心防,楚砚溪一直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


    他们沿着栽满法国梧桐的街道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一种默契的宁静在两人之间流动。


    陆哲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楚砚溪的节奏。


    走了一段,楚砚溪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陆哲说:“其实……我能理解林蓉那一刻的疯狂。”


    陆哲侧头看她,没有打断。


    “绝望到一定程度,真的会让人失去理智。”楚砚溪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看着至亲的人在痛苦中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能逼疯一个人。”


    陆哲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那不是仅仅针对林蓉事件的感慨,而是带着某种切身的、沉痛的回响。


    他轻声问:“你想到了什么?”


    楚砚溪沉默了片刻,脚步未停,声音却低沉了下去:“想到了我父亲。”


    陆哲心中一动。他知道楚砚溪的父亲是因公牺牲,但具体细节,她从未主动提及,他也不敢多问。毕竟,这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


    楚砚溪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记忆中的亡灵,“我爸是个刑警,他话不多,但人很正,嫉恶如仇。我小时候,他忙案子总是不在家,我妈没少埋怨他。不过,我爸妈感情很好,我爸对我也很好。他只要回家,就会把我扛在肩膀上,带我去买山楂糖球、炒板栗,各种小零食。”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温柔的弧度,但很快消失。


    “他牺牲那年,我才八岁。”楚砚溪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盯一个毒贩,盯了快半年。那个毒贩很狡猾,反侦察能力很强。他有个情妇,叫王彩凤,是他同村的,算是青梅竹马吧。从那个男人初中辍学外出打工,王彩凤就跟着他,陪他一起吃苦,一起熬穷日子。后来那男人走了歪路,王彩凤也知道,但她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觉得那男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陆哲静静地听着,能感受到她话语里压抑的痛苦。


    “我爸爸花了很大力气,才接近王彩凤。她一开始很警惕,但我爸爸没放弃,一次次去找她,不像审问,倒像是聊天。跟她讲道理,讲毒品的危害,讲那男人走的是一条不归路。慢慢地,王彩凤好像动摇了。她跟我爸爸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说那男人其实本性不坏,就是穷怕了……她甚至答应,愿意做警方的污点证人。”


    楚砚溪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仿佛接下来的回忆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2005年的冬至那一天,江城下了雪,特别冷。局里收到线报,说那个毒贩回来了,我爸带队去抓捕。行动很顺利,他们冲进屋里,毒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爸爸摁住了。我爸爸拿出手铐,正要给他铐上……”楚


    砚溪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陆哲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楚砚溪没有挣脱,反而像是从他掌心汲取了一丝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用那种微带颤抖的语调说:“就在那个时候,站在旁边的王彩凤,那个看似柔弱、一直在发抖的女人,突然像疯了一样,从旁边桌子上抓起一把切锋利的匕首,朝着我爸爸的腰侧,狠狠地捅了过去……”


    楚砚溪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那喷溅的鲜血,听到父亲那声压抑的闷哼。


    “那一刀……捅破了脾脏……我爸没有救回来。”


    一想到八岁那年,她被匆匆抱起,赶到医院,却只来得及看到被盖在白布下父亲那苍白失血的脸,楚砚溪便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每当夜深人静,她一次次地撕开伤疤,看着伤疤流血、永远不愈合。可是,好强的她从来不曾主动向人展示心上的这块伤疤。今天,在陆哲那温柔的眼神里,她主动敞开心扉,说出了这段过往痛苦记忆。


    “后来我才知道,王彩凤在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那个男人。或许是因为爱,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她觉得我爸爸抓走她情人,毁了她的未来,她要阻止这一切。”


    “我听我师父说,王彩凤在审讯过程中,听到我爸去世的消息,也呆住了。她痛哭流涕,忏悔着自己的罪恶。她说我爸是个好警察,她说她并没有想过要杀死我爸,她那个时候只是想帮助自己的爱人逃脱。可是……她再忏悔,一切都已发生。我失去了父亲,我妈妈失去了丈夫。我的家,散了。”


    说完这些,楚砚溪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脸色苍白得吓人。


    陆哲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楚砚溪会对“女性犯罪”有那么复杂的情绪,为什么在面对林蓉、张雅这样的案件时,她会表现出远超常人的关注,有时甚至是近乎偏执的探究。


    那不仅仅是因为职业,更是源于童年那场惨烈变故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创伤和困惑。她憎恨那个夺走父亲生命的女人,却又无法不去思考,是什么让一个看似普通的女人,在那一刻化身为恶魔。


    楚砚溪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迷茫:“所以,我一直很矛盾。我恨王彩凤,恨她夺走了我爸爸。可我又忍不住去想,她是不是也是受害者?是被那个男人拖下水的?是被绝望逼到绝境的?就像林蓉,就像张雅。我试图用理性去分析,去共情,但我发现,我做不到真正的公正。我心底里,始终对她们……存有偏见。我觉得这是不对的,作为一名谈判专家,我不该这样……”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和深深的自责。


    这份长久以来深埋心底的自我拷问,在此刻,因为林蓉事件的触动,终于无法抑制地宣泄出来。


    看着楚砚溪强忍泪水的模样,看着她因自我剖析而露出的脆弱,陆哲只觉得心口那股疼惜之意汹涌得快要将他淹没。他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满满的心疼、理解与支撑。他感觉到楚砚溪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慢慢地、一点点地松懈下来,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你的错,砚溪。”陆哲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暖流包裹着她冰冷的指尖和颤抖的心,“那不是偏见,是人之常情。失去至亲的痛苦,是任何理性分析和职业训练都无法完全抹平的。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在努力克服它,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勇敢、都要善良。”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你看,你今天阻止了林蓉,不是吗?你没有因为过去的阴影而放弃她,你看到了她的绝望,也拉住了她。这就是最大的进步,也是最真实的共情。”


    楚砚溪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的衣衫。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街上的喧嚣仿佛远去,这一刻,时间都变得缓慢而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楚砚溪的情绪渐渐平复。她轻轻从陆哲怀中退出,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擦了擦眼角。


    “对不起,我失态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鼻音。


    陆哲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故作坚强的侧脸,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摇摇头,语气无比认真:“在我面前,你永远不需要说对不起。”


    楚砚溪抬起头,对上他深邃而温柔的目光,那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清晰而炽热的情感。她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


    “走吧,”她轻声说,“再不回去,王站长该着急了。”


    “好。”陆哲微笑点头,与她并肩,继续向社区工作站走去。


    阳光依旧温暖,风依旧轻柔。不同的是,某些心照不宣的情愫,已然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如同春风拂过,万物复苏。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街道两旁,老旧的居民楼里陆续传来锅铲碰撞声、家长里短的唠叨声,平凡琐碎,却充满了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楚砚溪忽然觉得,这一刻,所有的创伤、挣扎与不安,似乎都被这烟火气抚平。内心那段深埋的往事带来的伤痛,似乎也因为这一次的倾诉和拥抱,被温暖的阳光照亮,有了愈合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哈,和宝子们请个假~


    第47章 控诉 内心深处渴望的,是被看见……


    楚砚溪倾诉完埋藏心底多年的伤痛, 虽然眼睫还带着湿意,但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丝缝隙,有温暖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透入。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陆哲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楚砚溪,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亮得惊人:“砚溪,既然我们都能来到这里, 改变林蓉和小斌的命运……为什么不能改变你父亲的?你之前都是在通知、告诫,并没有采取相应的行动,对不对?”


    楚砚溪猛地一怔,抬头看他。


    陆哲的思路渐渐清晰流畅,越说越兴奋:“你看, 你父亲命运的关键节点, 不就是那个毒贩,还有王彩凤吗?如果我们能赶在你父亲接触王彩凤之前,甚至赶在冬至那次抓捕之前,先一步找到证据,直接把那个毒贩抓住,送进公安局,你父亲不就不用去执行那次危险的任务, 不用见到王彩凤,自然也就不会……”


    也就不会死了。


    后面这几个字, 陆哲没有说出口,但楚砚溪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楚砚溪感觉眼前迷雾突然被拨开,整个人也激动起来。对啊,一次次穿越, 她都试图改变父亲牺牲的命运,但因为时间点不对,所有的告诫、暗示、提醒都没有在那些世界里留下丝毫涟漪。


    可是,现在是2005年啊,今年冬至,父亲会在抓捕毒贩的行动中被王彩凤刺杀,如果能够提前把毒贩抓住、把王彩凤控制住,那父亲就不会牺牲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腾”地一下在楚砚溪心中点燃,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对!你说得对!”楚砚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可以试试!那个毒贩……我后来翻阅卷宗的时候了解过,外号叫刀‘,真名赵天虎?他当时主要在城西的老棉纺厂家属区一带活动!”


    希望的光芒驱散了疲惫,楚砚溪瞬间充满了干劲。她顾不上回社区工作站,立刻联系了一位在派出所工作的朋友,委托对方尽快查找一个名叫王彩凤、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六岁、可能与一个外号“刀疤”的人有牵连的女性的下落。


    找到王彩凤,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赵天虎。


    在焦急等待派出所调查消息的同时,现实世界的工作和生活仍在继续。


    林蓉擅自“带走”金宝的风波渐渐平息,而省报关于小斌的后续报道《爱心汇聚,白血病童迎来新生曙光》适时刊出,重点讲述了在社会各界帮助下,单亲母亲林蓉重拾信心、患儿小斌坚强对抗病魔的故事,引发了更广泛的社会关注。


    一笔笔捐款汇向指定的账户,虽然距离移植费用仍有差距,但希望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好消息传来:中华骨髓库那边有了反馈!一位来自外地某重点大学的女大学生,名叫苏晴,她的HLA分型与小斌半相合。虽然非亲缘全相合是首选,但在等不到全相合的情况下,半相合移植也是可行的方案,尤其在供者年轻、健康、配合度高的情况下,成功率也相当可观。


    苏晴是个阳光善良的姑娘,得知消息后,没有丝毫犹豫,很快就在红十字会工作人员陪同下,来到小斌所在的医院进行捐赠前的全面体检。体检项目包括全面的血液检查、心电图、胸片等,以确保她身体完全健康,能够承受接下来的“造血干细胞动员”和采集过程。


    体检顺利通过后,苏晴开始连续几天皮下注射“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这是一种药物,作用是促进她骨髓中的造血干细胞大量增殖并释放到外周血中。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一些类似感冒的骨痛、低热等不适,但苏晴都乐观地承受了下来。


    几天后,在血液科的单采室里,通过血细胞分离机进行外周血造血干细胞采集。苏晴的血液从一侧手臂抽出,经过机器分离出所需的造血干细胞后,其余血液成分又从另一侧手臂回输到她体内。整个过程无需麻醉,类似献血,持续了大约四五个小时。苏晴一直很平静,还笑着对来看她的楚砚溪和林蓉说:“想到能救一个小朋友,这点不舒服没什么。”


    采集到的生命种子——造血干细胞混悬液,被迅速送往移植仓,经过滤等处理后,像输血一样,缓缓输入小斌体内。


    移植过程顺利,接下来就是至关重要的抗排异反应和等待植活的时间。


    所有人都屏息期待着,尤其是林蓉,紧张到夜夜失眠,守在小斌身边一刻也不敢离开。


    或许是苏晴的干细胞生命力旺盛,或许是小斌的求生意志格外坚强,移植后他的血象开始稳步回升,没有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


    过了几天,前来查房的刘医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告诉林蓉:“移植很成功,接下来就是精心护理和定期复查,孩子治愈的希望非常大!”


    林蓉喜极而泣,拉着楚砚溪和陆哲的手,千恩万谢。看着小斌一天天恢复血色,变得有精神,所有人都觉得,一切的辛苦和奔波都是值得的。


    与此同时,医院血液科金宝住着的特护病房里,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一幕。


    金娜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血红蛋白、白细胞等指标不合格,身体状况不佳,不符合捐赠条件,加上周玉梅的坚决反对,金宝的亲缘全相合移植计划彻底泡汤。


    王富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联系寻找非亲缘供体,但谈何容易?眼看儿子的病情有了失控的风险,这个一向趾高气扬的男人,在被医生再次告知时间紧迫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在血液科医生办公室外的走廊里,众目睽睽之下,王富贵“扑通”一声跪倒在前妻周玉梅面前,全然不顾旁边李春娟惊愕羞愤的目光,抱着周玉梅的腿,痛哭流涕地哀求:“玉梅!玉梅我错了!我不是人!我以前对不起你,对不起娜娜!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看娜娜和金宝毕竟是亲姐弟的份上,你救救金宝吧!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他竟真的“咚咚”地磕起头来。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老板,只是一个为儿子性命卑微乞求的父亲。


    周围病人家属、路过的医护人员纷纷侧目,议论声中充满了对周玉梅的同情和对王富贵的指责。


    周玉梅看着跪在脚下、狼狈不堪的前夫,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她没有扶他,而是挺直了这些年被生活压弯的腰板,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却异常清晰洪亮,字字血泪:


    “王富贵,你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我在你们王家当牛做马十几年,伺候你瘫痪的爹妈直到送终,帮你带大弟弟妹妹。你在外面做生意,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家里哪一分钱不是我精打细算?娜娜小时候发烧,我抱着她走十几里夜路去镇上卫生院,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你赚了钱,就被外面的狐狸精迷了心窍,逼我离婚!甚至,连娜娜的抚养费都不给!你们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时候,想过我们娘俩在乡下连肉都舍不得买吗?娜娜现在营养不良,到底是谁造的孽?!”


    “现在你需要骨髓了,想起娜娜是你女儿了。一百万?一百万就想买我女儿的健康?我告诉你,王富贵,我不稀罕!我就是带着娜娜去讨饭,也绝不让她为你们那个宝贝儿子受这个罪!捐骨髓?你想都别想!”


    她的控诉,像一把把刀子,剥开了王富贵虚伪的面皮,也将一个传统女性在婚姻中的付出与牺牲,以及被背叛后的痛苦,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围观人群无不动容,有人甚至偷偷抹泪,低声唾骂着王富贵与李春娟。


    “报应,这都是报应!”


    “真是个陈世美,这么有钱的一个大老板,离婚的时候连女儿的抚养费都舍不得给,太不像话了。”


    “唉,这个女人也不容易。为家庭付出了青春与汗水,好不容易丈夫有了钱,结果毫无人性地让她下了堂,可怜啊~”


    “那个小三上位的,平时在医院看她穿金戴银、得意洋洋的,没想到也是个不要脸的!”


    在众人的声讨里,王宝贵与李春娟脸色越来越难看,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周玉梅骂完了,哭够了,看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王富贵,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积郁多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那一刻,她憔悴的脸上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尊严回归、自我觉醒的光芒。她不再是被抛弃、被忽视的可怜虫,而是一个敢于抗争、保护女儿的母亲。


    楚砚溪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周玉梅的爆发,让她想起了谈判失败的张雅。张雅劫持小三,坚持要见丈夫王鹏,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报复吗?


    或许,她也和周玉梅一样,内心深处渴望的,是被看见。


    ——她想让那个辜负她的男人看见她的痛苦和付出,想让这个世界看见她所遭受的不公与委屈。


    ——她需要的,不仅仅是王鹏对她个人的道歉,更是一场公开的道德审判。她需要舆论的谴责落在那个始乱终弃者身上,需要她的委屈和愤怒被承认、被理解。


    “被看见……”楚砚溪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派出所朋友打来的:“找到王彩凤的落脚点了,在城西老棉纺厂三村,具体地址是……”


    第48章 王彩凤 她没机会再伤害我爸!


    楚砚溪放下电话, 眼中有暗芒闪动。


    在朋友在派出所工作还是有其便利性的,根据王彩凤这个名字以及楚砚溪说出的几个重要特征进行筛查,很快就提供了王彩凤在城西老棉纺厂三村的具体住址。


    楚砚溪立刻开展调查工作。


    楚砚溪联系王彩凤所在的社区工作站, 通过内部调解记录和走访信息,了解到王彩凤近一年来在城西老棉纺厂三村及其周边频繁、异常地更换租住地, 且多次与房东发生“不打招呼、提前退租、押金纠纷”,在附近几个社区都挂上了号。


    更重要的是,结合热心居民反映的“昼伏夜出、常有陌生男子深夜来访”等可疑情况, 楚砚溪开始跟踪王彩凤,摸清了其男友赵天虎的核心活动规律——他每周三、周五晚上,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老棉纺厂后街那家挂着“为民修车铺”招牌的窝点,停留约半小时,疑似进行非法交易。


    “不能打草惊蛇。”楚砚溪迅速进入状态, 在地图上标出几个关键点——王彩凤的住处、修车铺的位置, 以及可能的逃窜路线。


    “赵天虎很警觉,修车铺有后门,连通着迷宫一样的老厂区巷道。我们必须在他进行交易时人赃并获,而且不能让他跑了。”


    陆哲点头:“需要通知警方。但是,应该怎么说?”


    楚砚溪沉吟片刻,眼神坚定:“王彩凤的行为引发多次纠纷,行踪诡异, 符合重点人员关注条件。由我,以安宁社区工作站工作人员的身份, 直接向管辖该区的刑侦支队提供线索,建议核查。这样既能引起重视,我的出现也合情合理。”


    停顿片刻之后,她低声道:“除了争取在现场协助警方的机会外, 我必须保证抓捕毒贩赵天虎的功劳,是我爸和他队友的。”父亲为抓捕毒贩付出了生命,这个荣誉必须属于他。


    周三上午,楚砚溪带着工作证,以及整理好的关于王彩凤异常情况的书面材料,亲自去了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她并没有直接要求抓捕,而是以排查社区安全隐患、核查重点人员为由,将线索提交给了刑侦支队队长楚同裕,并重点提到与王彩凤同居的赵天虎定期出现在修车铺的可疑之处。


    楚砚溪措辞谨慎,但提供的细节扎实,立刻引起了楚同裕的重视。


    果然,如楚砚溪所料,这个线索因为涉及可能的毒品交易,且信息相对具体,作为缉毒骨干的楚同裕立刻率队跟进核查。


    楚同裕仔细查看了楚砚溪带来的材料,又调取了相关档案,认为线索可信度较高,决定部署侦查力量,准备在赵天虎可能进行交易的周三晚上采取行动。楚砚溪作为线索提供人,被要求保持通讯畅通,必要时配合指认。


    这一切,都在楚砚溪的预料和推动之中。


    晚上七点,天色渐暗。楚砚溪和陆哲以“熟悉社区环境,协助警方识别目标”为由,获准在警方外围布控点附近观察。他们潜伏在修车铺对面废弃厂房的三楼,这里视野开阔。


    时间流逝。修车铺早早关门,内有灯光。


    七点五十,赵天虎与一名瘦小男子从出租屋出来,来到修车铺。


    八点十分,一辆尾号37的银色面包车驶入后巷。


    “目标出现。”楚砚溪低语,心跳加速。


    八点二十五分,化装成路人、修车工等的侦查员已悄然就位。楚同裕亲自指挥,部署了正门突击和后巷堵截两个小组,其中秦峰带人蹲守王彩凤住处楼下,防止其闻风逃窜或转移证据。一张网已经撒下。


    八点半,面包车上的人拎袋进入修车铺。


    行动开始!


    “警察!不许动!”踹门声、呵斥声骤起!


    修车铺内大乱。


    后巷,楚同裕带人埋伏。


    果然,后门被撞开,赵天虎和一名马仔仓皇冲出。赵天虎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站住!”楚同裕厉喝拦截。


    赵天虎狗急跳墙,面目狰狞地持刀直扑向离他最近的楚同裕!这一扑又快又狠,直奔楚同裕腹部!


    电光石火间,楚同裕脑海中莫名闪过几句带着关切的话语。


    ——四十岁时,你会有一劫,要注意。


    ——冬至那天,不要外出。


    ——外出时记得护好腰腹部位,记得带护腰。


    到底是谁跟自己说的这些话?


    楚同裕脑子里没有丝毫记忆,可为什么总会莫名其妙地窜了出来?


    就因为这几句话,楚同裕今年特别谨慎,每次出任务都会戴会护腰,同事们问起,他就说腰椎不好需要保养。


    下意识地,楚同裕一拧腰,匕首刺入左侧腰部。


    “叮!”


    一声金属脆裂之音传入耳中。


    “噗呲——”


    随后,是布帛撕裂之音。


    楚同裕心中一紧,就着对方前冲的势头,一个标准的擒拿格斗,拧腕、别臂、顶膝,动作一气呵成,瞬间将赵天虎死死摁倒在地!


    “咔哒”一声,手铐锁紧,赵天虎被抓。


    和他同行的瘦小男子也被其他刑警迅速制服。


    “楚队,你受伤了!”队友看到匕首刺向楚同裕腰侧,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几乎在同时,楚砚溪面色煞白地冲了过来,伸手便要察看楚同裕的伤势。


    楚同裕吓了一跳,慌忙避开,低下头,摸了摸左腰。


    手上没有血。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红色的、绣着金黄福字的锦囊,锦囊上赫然有了一个破洞。


    楚同裕打开锦囊,从里面拿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已经开裂,背面铜底也有了深深的裂痕。


    再撩起衣摆,楚同裕在护腰上发现了一道裂口。


    察看半天,楚同裕松了一口气,笑道:“我没事,连块油皮都没蹭掉。”


    站在一旁的楚砚溪双手一直在哆嗦,眼见得他拿出口袋里的铜镜,解开护腰,整个人站得稳稳的,手上一丝血迹都没有,她的手才停止颤抖,哑着声音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好险!这家伙够狠的!”同事弯腰捡起掉落在地面的匕首,兴奋地一拍楚同裕,“人赃并获!漂亮!”


    修车铺内搜出大量毒品和现金。


    赵天虎落网。


    与此同时,按照部署,守在王彩凤楼下的秦峰小组,在听到修车铺方向行动开始的信号后,立刻亮明身份,上楼敲门,准备对王彩凤进行控制询问。


    然而,敲门无人应答。秦峰当机立断,强行破门而入,发现屋内凌乱,王彩凤已不见踪影,但一些个人物品和那个标志性的旧帆布包还在。


    “跑了?刚跑不久!”秦峰立刻通过对讲机向楚同裕汇报,并带人在楼内及周边展开搜索。


    楚砚溪听到秦峰的话,心中一动,低声对陆哲说:“她肯定没跑远,听到风声,想躲或者转移。我知道他们一些废弃的窝点,我们去那边看看!”


    楚砚溪指的是她在案件卷宗里看到的,赵天虎在靠近废弃铁路涵洞的几个可能藏匿点。


    两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掩护,快速向涵洞方向包抄。果然,在一条昏暗巷子的尽头,看到一个背着鼓鼓囊囊帆布包、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准备钻进涵洞——正是王彩凤!


    “王彩凤!站住!”楚砚溪厉声喝道,与陆哲一前一后堵住了巷子。


    王彩凤吓得魂飞魄散,还想硬闯,被楚砚溪坚决拦住。


    王彩凤认出了楚砚溪,脸色惨白:“我,我回老家……”


    “回老家?”楚砚溪目光冰冷,扫过她的包,“赵天虎已经落网!你包里是什么?是不是他让你保管的赃物?”


    听到赵天虎落网,王彩凤彻底崩溃,失声痛哭起来,语无伦次地哀求:“不关我的事啊,都是天虎哥让我干的。我就是帮他看看东西,我没害过人,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看着她这副懦弱、可怜又可恨的样子,想着就是她在那个寒冷的冬至夜,用匕首刺穿了父亲的脾脏,楚砚溪胸腔里积压了两世的怒火、悲痛和鄙夷,如同火山般汹涌爆发。


    她再也抑制不住,一步上前,在王彩凤惊恐的目光中,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愤怒,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王彩凤被这蕴含了无尽愤怒的一巴掌打得踉跄着撞在旁边的砖墙上,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彻底懵了。


    “这一巴掌,是打你蠢!打你瞎!”楚砚溪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却字字有力,“赵天虎是什么人?是毒贩!是社会的毒瘤!他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跟着他,帮他**、望风、转移赃款,你就是他的帮凶!刽子手!”


    楚砚溪逼近瘫软在地的王彩凤,居高临下。


    “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几句甜言蜜语,一点小恩小惠,就让你连是非对错都分不清了?他让你沾这些掉脑袋的勾当,是为你着想?你醒醒吧王彩凤,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就是你想要的未来?”


    王彩凤捂着脸,蜷缩在墙角,被楚砚溪连珠炮似的斥责骂得哑口无言,只有眼泪混着脸上的掌印往下流。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现实、潜藏的不安和恐惧,在此刻被赤裸裸地揭开,让她无地自容。


    她一边抹泪一边哭诉:“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才十六岁就跟着他闯荡。我爸心黑啊,开出了十万的彩礼钱,虎哥说,等发了财就带我回家,风风光光地娶我,在村里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为了赚钱,他什么都做,先是在工地当小工,后来在餐馆当帮厨。可是赚不到钱啊……他说干这个来钱快,就是不能被警察抓。我们干一段时间就换个地方,我连孩子都不敢生,怀了三次,都落了胎,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怎么办呢?我没有退路,没有退路!”


    楚砚溪喘着粗气,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既可悲又可恨的女人,闭了闭眼,半晌拿起电话打了过去:“楚警官吗?我们抓到王彩凤了,人赃俱获,她是赵天虎的同案犯。”


    很快,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当楚同裕和秦峰带着增援的警察赶到这条昏暗的小巷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王彩凤瘫坐在墙角,脸肿得老高,身边散落着从帆布包里掉出来的几包毒品和成捆的现金,而楚砚溪和陆哲则冷静地站在一旁。


    楚同裕的目光扫过王彩凤脸上的巴掌印,又看向镇定自若、带着一丝凛然正气的楚砚溪,眼中探究和赞赏之意更浓。


    这个社区女干事,不仅勇敢,似乎……还很有脾气。


    秦峰已经利落地给懵了的王彩凤戴上手铐,捡起地上的物证,兴奋地对楚同裕说:“老楚,这女的是赵天虎相好的,肯定知道不少事,这回案子铁板钉钉了!”


    楚同裕对楚砚溪郑重地点点头,这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感谢:“辛苦了!非常感谢你们的协助,帮了我们大忙。能留个联系方式吗?后续可能需要你们做个正式笔录。”


    楚砚溪看着父亲的脸庞,报出了一个工作电话。然后,她深深地看了楚同裕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他牢牢刻在心底。


    “警察同志,请一定要注意安全。”她终究没忍住,低声叮嘱了一句,语气里的关切让楚同裕微微一怔。


    楚同裕觉得这叮嘱有些突兀,按理说,两人没有那么熟吧?但莫名地,他想到了脑海里时不时浮现出来的话语,感激地看向楚砚溪:“我会的。谢谢。”


    楚砚溪没有再停留,拉着陆哲转身离开,汇入夜色。


    她不敢回头,怕眼泪会再次决堤。


    走出很远,直到警笛声渐渐不闻,楚砚溪才靠在一堵冰冷的墙上,仰起头,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


    陆哲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无声地陪伴。


    楚砚溪难得地让自己脆弱一回:“我做到了,陆哲。我爸他,应该没事了。那个毒贩抓住了,王彩凤也抓起来了,她没机会再伤害我爸!”


    “嗯,你做到了。”陆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改变了你父亲的命运。”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楚砚溪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


    父亲的人生轨迹被扭转了,小斌获得了新生,周玉梅找回了尊严……她和陆哲在这个时空,似乎真的留下了一些积极的印记。


    然而,就在她心情最激荡、最放松的这一刻,那熟悉的、无法抗拒的强烈晕眩感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第49章 共情 重回谈判现场,再见张雅……


    又要穿越了?


    当熟悉的晕眩感袭来, 楚砚溪眼前闪过无数光影碎片。


    乔昭然在山村里无声的哭泣;春妮手握菜刀跌坐在地的平静;阮小芬在机床旁疲惫不甘的眼神;林蓉握着医院催缴单自扇耳光时的绝望与自责;沈静在拳头下颤抖的身影……还有父亲楚同裕盖在白布下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以及王彩凤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四个世界,四次穿越。


    每一次都像一把刻刀, 削去楚砚溪身上过于坚硬的棱角,融化她因父亲悲剧而冰封的情感世界。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拿着谈判手册照本宣科、按照谈判流程机械操作的“专家”, 她学会了蹲下来,用对方的眼睛去看她们的世界。


    意识的漩涡渐渐平息。


    楚砚溪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窗,晃得她眼前发花。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压抑的哭泣、以及警用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


    翡丽庄园餐厅。


    在爆炸发生前的一小时!


    楚砚溪低下头, 防弹背心保护下的那颗心脏在砰砰狂跳。


    她回来了!


    她穿回来了!


    从那本《破茧》小说里穿回到现实世界!


    眼前,张雅死死箍着李丽的脖子,餐刀压在对方颈动脉上,血线刺目。她的脸因激动和泪水而扭曲,眼神狂乱, 腰间不自然的隆起清晰可见。


    一切, 都与“之前”一模一样。


    但楚砚溪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同了。


    楚砚溪举起双手,镇定地一步一步走向张雅,侧头轻声低语:“报告,目标人物,张雅,情绪极不稳定, 腰间隆起,疑似有爆。炸物。”


    一听到疑似有爆。炸物, 师父秦峰立刻下令:“小溪,立刻撤回来!不建议采取近距离谈判!”


    “师父,收到。情况可控,请相信我, 按我的节奏来。”楚砚溪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暂时不要刺激她,关闭所有警笛和强光,外围人员后撤,给我创造对话空间。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餐厅外某个焦急的身影:“让陆哲律师进来,现在。我需要他。”


    指挥车里的秦峰愣了一下。


    楚砚溪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带着刻意模仿的温和,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纳一切混乱的镇定。


    虽然不知道楚砚溪的变化缘自何故,但秦峰犹豫了一瞬之后,选择相信自己徒弟。他按下通话键:“按楚砚溪说的做,让陆律师进入内圈!”


    警戒线外,陆哲得到许可,立刻猫腰钻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楚砚溪身边,目光自她脸上扫过,眼中闪动着既兴奋又忐忑的光芒:“楚……”


    楚砚溪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张雅抬手,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速极快地说:“陆哲,我需要你的配合。”


    一句话,让陆哲确认此楚砚溪非彼楚砚溪,整个人立马欢喜起来:“好!”


    失而复得的快乐撞进陆哲胸膛,他瞳孔微微扩张,嘴角上扬,即使面对的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雷。管的疯狂女人,陆哲也觉得安心无比——又可以和楚砚溪站在一起共同作战了!只要有她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回忆起四次穿书的经历,一种奇异的信任感油然而生。陆哲重重点头:“说吧,要我做什么?”


    时间就是生命,楚砚溪语速飞快:


    “你的任务是,从法律层面给她希望,告诉她即使犯了错,只要及时停止,主动交代,配合调查,认罪态度好,加上事出有因——长期被丈夫背叛、冷暴力、转移财产,法官在量刑时会酌情考虑。法律无情,但司法者是人,是人就会有感情。重点是,让她知道,她现在停下来,未来还在,她的人生没有完,她女儿的将来也不会被彻底毁掉。明白吗?”


    陆哲瞬间明白了楚砚溪的战略,楚砚溪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她说的这一切,并不仅仅是谈判技巧,她是真正试图在悬崖边上,为绝望者铺一条回头路。


    他面色肃然,郑重回应:“明白!固定证据、陈述情理、给予希望,交给我。”


    简单的交流,却是两人穿越多个世界磨砺出的默契与信任。


    按照谈判流程,楚砚溪走到距离张雅八米左右时举起手原地打转,示意身上并没有带任何武器,然后走到三米左右位置立定。


    她开口了,声音不是最初那种职业化的温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柔软与怜惜:“张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像有把火在烧,烧得你想把一切都毁了,包括你自己。”


    张雅并没有因为楚砚溪的话语而放松警惕,情绪依旧激烈:“我要见他!让他来见我!”


    楚砚溪点头,态度温和:“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一定会让他来见你。”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张雅嘶吼着,刀尖又压深了一毫米,人质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他不会来的!他只会躲起来!和这个贱人一起骗我!十四年!我跟他吃了十四年的苦!他现在有钱了就想把我一脚踢开!”


    她的控诉破碎而混乱,以前的楚砚溪不明白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分明是张雅要见丈夫,逼着警察把王鹏叫来。可为什么她又不信警察,不信丈夫会面对她?


    可是现在,楚砚溪看到了她那藏在心底的血淋淋伤口,知道她需要的不只是理解,而是一场审判。她要让王鹏出场,跪在她面前,接受一场公开的道德审判。可是,她又害怕,害怕法律奈何不了他,警察掌控不了他。


    楚砚溪现在要做的,是和张雅站在同一个战线,共同声讨王鹏,并得到张雅的初步信任。


    “我也是女人,能理解你的痛苦。”楚砚溪的语速很慢,目光坦诚地迎视张雅狂乱的眼睛,“你现在不光恨王鹏,是不是也恨你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把十几年最好的时光、所有的心血都押在这么一个男人身上。你更恨,为什么你付出了一切,他却能轻轻松松抽身,拿着你们的钱,和别的女人逍遥快活,而你却要用疯狂的方式,才能让人看到你的存在?”


    张雅身体剧烈一颤,眼神出现瞬间的涣散和深入骨髓的痛楚:“恨?是啊,真恨啊。”


    楚砚溪捕捉到了这丝松动,立刻加重语气,声音却更加低沉:“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你,只有拉着他们一起下地狱,才算够本,才能讨回一点公道?”


    张雅的嘴唇哆嗦着,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死寂透露出默认。


    “张姐,我见过很多和你一样,被逼到绝境的女人。”楚砚溪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有的被生活压垮了脊梁,一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有的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一了百了;但也有的……”


    她顿了顿,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亮:“在看似毫无出路的绝境里,硬是咬碎了牙,吞下了血,把自己从泥潭里一点点拔了出来,不是为了原谅谁,只是为了告诉自己:我的人生,不该就这样被毁掉!我的价值,不该由那个烂人来定义!”


    “你,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张雅嘶哑地反驳,眼泪却流得更凶。


    楚砚溪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痛苦:“我父亲在我八岁时就去世了,被一个毒贩的情妇残忍杀害。那个时候的我,把自己蜷缩在一个角落里,看不见任何人。我母亲再婚的时候,我觉得她背叛了父亲,也抛弃了我,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很难过。”


    张雅是个善良的人,听到楚砚溪这个谈判专家还有那么可怜的童年,思路不自觉地被她带偏,哑着声音说:“你妈……也许是没办法。”


    楚砚溪苦笑:“我知道,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样的滋味。那感觉就像心里被挖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又冷又空,觉得活着没意思,死了又不甘心。”


    张雅怔怔地看着她,这个女警察的话,就像是一名画师,精准地将她内心那说不出、道不明的苦痛具象化,泼洒在画布之上。


    她没想到,自己拿着刀威逼人质,前来和她谈判的警察说的不是“放下刀”、“想想孩子”之类的陈词滥调,而是同样揭开自己的伤疤,展示她的苦难。一时之间,张雅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拿刀的那只手松了些劲。


    楚砚溪忽然发问:“你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是吗?”


    张雅凄然一笑,眼神灰败:“意义?我还有什么意义?一个黄脸婆,一个连自己老公都看不上的废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记住我,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不,你错了。”楚砚溪斩钉截铁地否定,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强大的、肯定的力量,“你有意义!你的存在本身就有意义!”


    “小溪,撤退!这是命令!”耳机里传来秦峰带着一丝颤抖的话语。


    关于张雅的资料已经传到他手里,而关于楚砚溪的猜测也得到了落实,秦峰岂能让自己徒弟、战友的遗孤面对生命危险?


    秦峰的声音急促无比:“张雅系金禧烟花制作传承人,熟悉炸药制作流程,她极有可能携带炸药,危险程度极高,先保证你的安全,回来!”


    楚砚溪并没有回应秦峰的话,关于张雅的过往,她已经从陆哲那里获得。


    张雅腰缠炸药,为的就是和王鹏同归于尽,可是因为王鹏不肯过来,再加上当时的楚砚溪句句踩在她的雷点之上,最终引得张雅疯劲上来,直接炸了个干脆。


    楚砚溪看着张雅,神情恳切:“你是张雅,是金禧烟花古老手艺的真正传承人之一。你曾经独自支撑家庭,协助王鹏创业,那些让他拿奖、让他公司走向国际的独家配方和传统工艺改良,都有你的心血。王鹏能有今天,不是他多有本事,而是因为有你的技术、你的付出支撑着。”


    “金禧烟花”、“手艺传承”、“独家配方”……这些词从楚砚溪嘴里说出来,让张雅如遭雷击。这是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骄傲,也是最大的隐痛。王鹏成功后,绝口不提她的贡献,甚至对外宣称所有技术都是他“研发”的。她的价值,被彻底抹杀了。


    “你怎么知道……”张雅喃喃道,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楚砚溪目光扫过张雅腰间:“你绑在腰上的东西,很危险吧?那可不是一个外行能弄出来的。”


    张雅的“杀招”被楚砚溪点破,瞳孔一缩,心跳加快,手心出汗,一瞬间肾上腺素飙升。她知道了?警察都知道了?怎么办?


    楚砚溪却丝毫不惧,不慌不忙:“你有能力,有手艺,你只是被一段糟糕的关系,一个烂人,拖进了泥潭,忘记了自己真正的价值。”


    楚砚溪的话,像一束光,瞬间照进张雅被绝望笼罩的内心黑暗角落。


    是啊,她曾经也是闪闪发光的人,有引以为傲的家传手艺,有支撑家庭的底气。


    是王鹏,是这段婚姻,一点点磨灭了她的光。


    “可是……太晚了!”张雅看着自己手中的刀,看着被挟持的李丽,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警察,绝望再次上涌。


    “不晚!”接话的是陆哲。他上前一步,与楚砚溪并肩,语气严肃而清晰:“张女士,楚警官说得对,你的价值不容否定。你现在做的事,确实触犯了法律,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法律特有的理性力量:“刑法不是为了把人逼死,也有给予出路和酌情考量的空间。你现在停下来,放开李丽,主动配合,属于犯罪中止。你的行为事出有因,长期遭受婚姻背叛、冷暴力、财产被恶意转移,这些都可以作为重要情节,在法庭上向法官陈述。法律无情,但法官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会综合考量。判罚有轻重,但只要你认罪悔罪,态度良好,未来就有减刑、甚至缓刑的可能。你的路,没有走绝!”


    张雅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劝自己离婚的律师,喃喃道:“陆律师,真,真的吗?”


    楚砚溪紧接着陆哲的话,目光灼灼地看着张雅:“张姐,法律上,你还有机会。人生上,你更有机会!为那么一个男人,搭上你剩下几十年的人生,不值得!”


    “那我该怎么办?!”张雅崩溃地哭喊,“我不甘心!我恨!我的一切都被他毁了!”


    “那就让他付出代价!”楚砚溪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但让他付出代价的方式,不是毁掉你自己,而是夺走他最在意的东西!”


    张雅猛地抬头:“对!他最在意的……就是这个贱人!”她手中的刀指向李丽。


    楚砚溪却缓缓摇头:“不,你错了。李丽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新鲜点的玩物,一个炫耀成功的点缀。他今天可以为了李丽抛弃你,明天就可以为了张丽、王丽抛弃李丽。他最爱的是什么?是钱!是他用你的心血、你的隐忍、你的付出换来的公司、财产、社会地位!是那个’成功企业家‘的光环!”


    张雅愣住了,她以前沉溺于情爱,一直憎他背叛,恨有了新欢忘旧人。可是,楚砚溪却清醒无比,点出了另一个事实。


    张雅感觉眼前的世界变得通透许多。


    回想过去,王鹏对李丽固然舍得花钱,但真正让他紧张、让他算计、让他彻夜难眠的,永远是公司的订单、银行的贷款、账上的流水。李丽,或许还没他一个重要客户来得让他上心。


    楚砚溪知道张雅听进去了,循循善诱,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所以,是跟李丽同归于尽,让他以受害者的身份继承你的所有财产,还是你现在停下来,配合调查,然后通过法律手段,把他恶意转移的财产追回来,哪一个选择更好?”


    “咱们一起努力,把他窃取技术成果、抹杀你贡献的真相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让他最看重的金钱、名誉、社会地位一样样失去,让他变成人人唾弃的穷光蛋、伪君子,难道不好吗?”


    楚砚溪的话,一字一句,都让张雅动容,也彻底动摇了她想要同归于尽的疯狂执念。


    是啊,死,太便宜他了。


    让他活着,失去他最看重的一切,活在耻辱和贫穷里,那才是真正的惩罚!


    她眼中疯狂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燃烧着恨意与新生决心的光芒。手中的餐刀,缓缓地、颤抖地,离开了李丽的脖颈。


    “当啷”一声,餐刀掉落在地。


    张雅松开李丽,自己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下去,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那呜咽里,有恨,有痛,有悔,也有一种破茧而出般的、撕裂的痛快。


    李丽惊魂未定,被迅速冲上来的女警扶走。


    排爆专家小心翼翼地上前,张雅没有反抗,任由他们解除腰间的雷。管。


    楚砚溪站在原地,背心已被汗水湿透。她看着瘫倒在地、痛哭失声的张雅,知道最危险的爆炸冲动被遏制了,危机,暂时缓解了。


    可是,真正伤害张雅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为张雅讨回公道的道德审判,还没有开始。


    想到这里,楚砚溪与陆哲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写着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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