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青春校园 > 私生子不想重生 > 25-30
    第26章


    叶泊舟睡着了, 虽然他尽力让自己不要睡过去,但一晚上没睡,睁眼到现在, 又被薛述折腾那么久, 自己不知道的时候, 困倦的身体感觉到安全感,本能压下意志力, 陷入沉睡。


    很久没出现的梦境到访。


    又是那片迷雾,又是走在前面怎么都追不上的薛述的身影。


    他看着那个身影,咬牙去追。


    可一眨眼的功夫,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薛述呢。


    怎么看都看不到了。


    是不是自己太久没梦到他, 他生气走远了?


    那自己怎么办?这么远的路, 连薛述都看不到了,自己一个人要怎么走?


    他太害怕了, 加快速度往前跑, 同时伸手想要挥散面前的迷雾,看得更清晰些。


    腕上沉甸甸的,刚一抬起来, 又被拉回去。


    他发现腕上带着手铐,顺着冰冷的金属看过去。


    薛述站在他身后,表情有点冷:“乱跑什么。”


    他觉得有点不对。


    但薛述就在眼前,这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低头, 认错:“对不起。”


    薛述朝他伸手:“过来。”


    叶泊舟看着伸到面前的手, 禁不住诱惑,伸出手。


    他知道的,这个薛述是假的, 一定是做梦,下一秒这个薛述就会化作迷雾四散开来,自己到处找都找不到,这里还是只会有自己,自己循着薛述的背影,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把手放到薛述手上。


    指尖下是凝实的皮肤,干燥,带着热意。


    叶泊舟意识到什么,要把手收回来。


    指尖被拉住,薛述捏紧他的指尖,霸道把他拉进怀里,人体温度把他紧紧裹住。


    迷雾尽散,叶泊舟猛地睁开眼。


    薛述倚坐在床头,他整个躺在薛述怀里,身后是棉被,两个人的温度被闷住,热得让他有点出汗。而薛述……正捏着他的手指,拿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搓条,给他打磨指甲。


    薛述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轻轻把指甲不规则的边缘磨平,再拿起湿巾,轻轻擦去粉末,做完这一切,拿着他的手指看一会儿,才放回去,再拿起下一根手指。


    叶泊舟睡糊涂了,还没完全从梦境里缓过来,又被现在身下的柔软和周围的温度蒸得昏昏沉沉,眼皮又开始往下沉。这么反应迟钝的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薛述正在做什么,猛地收回手。


    他的动作太快,指尖擦过搓条,还没感觉到疼,薛述就已经拿开,没让他的指尖被擦到更多。


    薛述:“醒了。”


    放下搓条,垂眸看过来。


    睡前的记忆回笼,那些抗拒、崩溃一股脑涌进他的身体,叶泊舟无力承受现在的温情,翻身从他怀里滚出去。


    没了薛述身上的温度,接触到床面的每一寸皮肤都因为寒冷绷起来。


    薛述把被子给他盖好,又把放到床头的衣服拿出来给他看:“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


    叶泊舟攥紧手指。


    抵在手心的指甲边缘圆润整齐,再用力抵在手心都没什么感觉。他却没注意到,抬眼去看薛述。


    薛述为什么突然给自己剪指甲。是那时候自己弄疼他了,还是碰到他脸的时候弄伤了?


    他仔细看薛述。


    看了又看,薛述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身上穿着衬衣,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手背上,依旧狰狞恐怖的伤口。明明都过去那么久了,自己一直在认真上药,怎么一点都不见好?!


    叶泊舟看到那道伤口,心脏都紧缩起来,他移开视线,看薛述另一只手。


    发现这只手背上也有伤,青色的一点,是……输液时暴力拉拽针头留下的伤。


    薛述整理好因为叶泊舟躺了很久而褶皱的衣服,俯身看床上好像还没完全睡醒的叶泊舟,指腹摩挲过他的眉毛、额头,撩开刘海,在额角多停了一会儿,勾着毛绒绒的小碎发,说:“那你接着躺着,我拿来给你吃。”


    每次靠近自己,薛述都会受伤。


    叶泊舟心中恐惧,偏头躲开他的手。


    刚没完全躲开,被薛述捏住脸颊,一改刚刚的轻缓温和,不由分说带回原本的位置。


    摸一下都不行。


    睡着的时候那么乖,一睁眼又开始闹。


    ——薛述不想顺着他,低头,吻上他的额头。


    叶泊舟伸出手按住薛述的肩膀,用力抵挡:“走开!”


    他有些懊悔,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了。明明都逃出来,决定去死掉的,怎么又被薛述找到,又成了现在这样。


    薛述微微退开些许。但只是一些,整个人已经压过来,宛如一座大山牢牢困住叶泊舟。


    叶泊舟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依旧用力,想把他完全推开。


    但怎么推都推不动了,好像薛述刚刚退开的那点距离只是他想退开,而不是因为叶泊舟的力量。现在薛述不想退,叶泊舟怎么推都无济于事了。


    薛述手指往下,捏了捏。叶泊舟的嘴就不受控制嘟起来,再放平。


    薛述目光往下,看着那干燥苍白的唇瓣,教育:“叶泊舟,面对讨厌的人,不用这么客气说走开。你可以试着骂得过分些。”


    叶泊舟想说话。


    薛述低头,吻上他的嘴唇。


    吮着,一遍遍舔舐,把嘴唇吻到潮湿柔软,好像一颗剥了皮沾了糖水的葡萄。


    薛述最后尝了尝这颗小葡萄,退开:“呼吸。”


    叶泊舟深呼吸,跟着氧气一起的,是眼底的酸涩。


    他不知道薛述怎么了,明明之前都没有这样,明明之前都很尊重他,不会亲,也不会这样和他说话。


    薛述又不喜欢他,干嘛要这样对他?!


    他胡乱擦拭嘴唇,发脾气:“你走啊!我不要再见到你!”


    可他根本也不敢对薛述发脾气,声音越来越小,开始哽咽,“我后悔了,我不该招惹你。你接着做你自己的事情好不好,我也……”


    “叶医生也做自己的事情,什么事?寻死?”


    薛述给他擦眼泪。


    和梦里一样,眼皮那么薄,皮肤柔软温热,眼泪涩涩的,滚烫。薛述一点点擦去,“你觉得我碍事的话,先杀了我吧。”


    叶泊舟的眼泪掉得更多。


    薛述晃了晃手铐间的铁链,提醒:“叶医生,这么短的铁链不够你勒死自己,但够你从后面勒住我的脖子,先杀了我。”


    叶泊舟咬肌鼓起,狠狠把链条从薛述手里挣开。


    薛述语气甚至是期待的:“杀了我,就不用担心我阻止你了。我们一起死掉,看是我先找到你,还是你先找到他。”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为什么会这样,光是听到薛述这么说,就崩溃:“不要!”


    “为什么不要,我以为叶医生不在乎生命。”


    叶泊舟想要捂住耳朵:“我不要和你说话,你……你不要在我这里。”


    薛述拉开他的手:“现在说不要,太晚了。”


    叶泊舟挣扎:“不要,你走开!”


    像是在应和他说的话,门外,传来敲门声。


    叶泊舟哭到脑子缺氧,什么都听不到。


    薛述听到了,不以为意,保持着现在的姿势,给叶泊舟擦眼泪。


    梦里从来不哭的叶医生现在哭得好脏。


    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顺着脸颊流到下颔,打湿头发,一缕缕黏在脸上。鼻子和眼睛都红了,看上去好可怜。


    薛述擦去怎么都擦不完的眼泪,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多眼泪。


    既然这么能哭,上个月又是怎么忍住一次都不哭的。


    擦掉眼泪,捏捏鼻子,把湿漉漉的纸巾丢掉。薛述看他抽抽噎噎的模样,有些担心他哭到呼吸碱性中毒,轻轻捂住他的口鼻:“别哭了。”


    嘴巴和鼻子被捂住,呼吸被迫放缓,叶泊舟抽抽噎噎,意识逐渐清醒了些。


    刚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就去掰薛述的手:“你……你放开……”


    这时,他听到很轻微的敲门声。隔着客厅和房门,隔着他缺氧懵懂的大脑,很模糊,但是……


    门外的人似乎意识到房间里其实有人,又敲了敲门。


    薛述抽了张纸巾,给叶泊舟擦刚刚留下来的眼泪,轻声说:“听到了吗?外面有人来了。”


    “叶医生大喊一声救命,他就会报警,到时候我不想走也只能走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叶泊舟微张着的嘴唇闭上,就连抽噎的动静都小了。


    薛述再次确定。


    叶泊舟对他出奇维护、纵容,虽然总做一些让他担心的事,说一些让他生气的话,但叶泊舟不舍得他受伤害。哪怕所谓的伤害不过是他咎由自取,叶泊舟也都不能接受。


    似乎应该感动,但比感动更多的,是恼怒。


    叶泊舟能为他做到这样,为什么不肯好好对待自己?


    薛述一点点擦去他脸上所有眼泪。


    哭太多,眼皮肿起来,看上去单薄脆弱,让他担心纸巾会擦破皮肤。


    他丢掉纸巾,想用手去擦。


    可指腹也有薄茧。


    他只好低下头,一点点舔去。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甚至能隐隐听到对方的声音:“叶博士,您在家吗?”


    薛述放轻声音:“来找你的,真不喊一声吗?”


    叶泊舟不想薛述现在还在这里,也不想别人掺和自己和薛述之间的事。如果一定要报警,他大可以在拿到手机之后就报警,为什么要等到别人来掺和?可——薛述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这个语气,是确定自己不敢喊吗?


    为什么薛述什么都不怕,只有自己,因为担心他束手束脚?


    叶泊舟作势要喊。


    薛述拿开放在他面前的手,确定他的声音毫无阻隔,眼里甚至透露出期待和催促。


    叶泊舟闭上嘴,咬住嘴唇,刚停下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薛述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只有他,就算这时候,都不想因为自己让薛述受伤害。


    为什么自己想那么多,薛述却连他自己都不在意?


    叶泊舟都要开始怨恨薛述的不在意了。


    外面的人停了很久,又敲了敲门,还没走。


    薛述看着无声落泪的人,钳着腋下把他半抱起来,在床上躺好,用被子完全盖住。再用没有茧子的指节蹭去眼泪,整理刚刚因为挣扎弄乱的头发。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掰住叶泊舟的下巴,拨弄出被牙齿咬住的下唇,说:“别咬。”


    叶泊舟不说话,抽噎。


    意识到自己发出声音,就在下一秒又咬住嘴唇,把所有声音压下去。


    薛述看着他被咬到泛白的嘴唇,再次捏住下巴把下唇拨弄出来,眼神危险。


    叶泊舟不喜欢薛述这样。


    自己咬嘴唇怎么了?自己要喊出声报警他都不担心,为什么总要关注自己?他希望薛述不要管自己,而是好好过他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


    他别过头,一边掉眼泪,一边咬住嘴唇,无声抽噎。


    薛述捏住他的脸颊把他的脸转过来,语气很冷:“一点都不乖。一定要我把你的嘴塞住,合都合不上,才听话吗。”


    叶泊舟用气声吼:“走开!”


    薛述直起身,目光仔细扫过周围的一切。


    叶泊舟家里实在是太干净了,叶泊舟睡着的时间他添置了些东西,但也不多,起码……没有他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床尾某块轻薄布料上一扫而过,想到叶泊舟被堵住嘴的样子。


    ……


    他又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压下那点肮脏想法,慢条斯理摘下腕上的手表。


    叶泊舟听到窸窣声音,不知道薛述到底在干什么,噙着眼泪看过来。


    薛述剥开他的嘴唇,挑开牙齿,把手表塞到叶泊舟嘴里。


    嘴唇碰到表盘,金属质地,并不冷,被薛述手腕的温度烘得很热。


    可口腔潮热,刚刚被亲了又亲,温度正高,衬得手表的温度还是有些凉,很有存在感。


    会让叶泊舟想到睡前,这只手表在薛述腕上,随着薛述每一次动作,紧贴在自己大腿上时引人战栗的温度。


    他一时失神,手表就塞进来,撞到他的牙齿。薛述注意到,手指伸过来,摸了摸他被撞到的犬齿,挑得更开。


    叶泊舟试图用舌头去推。


    推不开,反而被堵住,只能衔着那枚手表,用含泪的眼睛瞪薛述。


    薛述亲了亲他的眼睛。


    眼中带着奖励般的笑,无声说了句什么。


    叶泊舟看到他的口型。


    薛述说。


    “听话。”


    叶泊舟移开视线。


    被子下,原本要伸出来拿开手表的手捏紧,放下。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听话。


    自己之前那么听话,但薛述还是食言了。甚至两天前,薛述还在说自己不听话,不乖。现在以为说一句听话,自己就会听话吗?为什么自己要听话?


    薛述站直,整理着装。


    叶泊舟看到他胸口自己压出的褶皱,垂眸,被子下的手指捏得更紧。


    薛述出去了。


    房间里的叶泊舟衔着手表平复呼吸。


    很听话。


    第27章


    郑多闻是叶泊舟研究所的一个同事。


    他也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他爸妈也乐于给他打造神童人设,从小到大用各种补习班塞满他的生活,不让他有任何娱乐时间, 怕同龄人带坏他也不让他交朋友, 一有机会就让他跳级, 用各种资源给他铺路。


    终于,在他二十岁考上研究生跟随导师进入这家顶级研究所时, 他爸妈扬眉吐气,觉得他是绝无仅有的天才,要大肆宣扬他的聪明成就,宣扬家族基因的优越。


    然后发现研究室里有个叶泊舟。


    比他年轻, 比他天才一百倍。


    郑多闻爸妈很恨叶泊舟, 觉得叶泊舟抢了郑多闻的天才头衔。


    郑多闻本人却很喜欢叶泊舟,对叶泊舟有一种自己都理解不了的依赖。


    这种天资比不上对方, 努力也不如对方努力, 怎么都赶不上对方,只能被导师当做叶泊舟对照组责骂的感觉,让郑多闻非常安心。


    所以虽然叶泊舟本人满心都是研究, 和研究所的同事并不熟悉,除了实验也不和他们有什么交流,郑多闻还是默默争取进入叶泊舟的项目组,享受这种被人安排、有人压在头上、只能当个废物的感觉。


    两个月前, 叶泊舟请假说要休息。郑多闻还在期待叶泊舟休息几天马上回来, 接着卷起来新项目, 用新的成就来衬托自己有多失败多痴呆。


    但叶泊舟一走就是一个月。


    郑多闻身边又只剩比他大很多的同事,甚至因为叶泊舟离开,他被迫接手一些叶泊舟的工作, 他每天都很忙,觉得自己处理不了这么多的事,每天都在期待叶泊舟回来。


    叶泊舟一直都没回来。


    圣诞节那天,他还给叶泊舟发了消息,寄出了礼物。他在礼盒里写了明信片,说明自己的想念和期待。可叶泊舟不仅没回来,甚至没回复他的祝福短信。


    郑多闻只得把当时寄礼物的地址找出来,决定如果下个月叶泊舟还不回来,他就找过去问问。


    直到昨天他早起打算去研究所,却在公寓楼下被人拦住。


    他还认得对方,叶泊舟有一个病人姓薛,这个病人的妻子之前来过研究所,请他们项目组所有人吃过饭,对方也在那个饭局上,是病人妻子的朋友。


    那人告诉他,叶泊舟假期结束当天就回来了,公寓太久没住人,她想进去帮忙打扫一下,却没有叶泊舟公寓的钥匙。


    郑多闻实在是太期待叶泊舟回来了,闻言马上带对方做了登记,拿到钥匙,确定对方真的是在打扫公寓,这才去研究所。


    他还很开心的把叶泊舟当天就要回来的事告诉所有人,一整天都在期待叶泊舟突然出现在门口,接手他正在做的实验,安排他接下来所有任务。


    但没有。


    叶泊舟还是没回来。


    晚上他回到公寓,发现自己门口放着一个纸袋,打开,里面有最新款手机和平板,还有一张写了字的便利贴,对方告诉他,叶泊舟已经回来了,希望他作为叶泊舟的邻居,能帮忙照顾叶泊舟,让叶泊舟注意身体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如果叶泊舟有什么想要的,可以随时打电话告诉她。底下还留着电话号码。


    郑多闻拿人手软,再加上自己也非常想要叶泊舟重回研究所,立誓要永远追随叶泊舟。


    所以今天早上,他起床收拾好,打算去研究所。打开门,看到叶泊舟紧闭的房门,想到昨天便利签上的字,试探着敲了敲门,想邀请叶泊舟一起走。


    他敲了第一次,没人应。


    是还没醒吗?


    郑多闻贴着门缝仔细听,好像又听到房间里有声音。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哭声,闷闷的,听不真切。


    他踟蹰,在门口站了两分钟,试着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人应。


    但门缝里的对话声和哭声都消失了。


    郑多闻又敲了敲,不确定的问:“叶博士,您在家吗?”


    还是没人应。


    难道叶泊舟其实不在家?可刚刚自己就是听到声音了啊。


    郑多闻最后不抱希望的敲了敲门。


    还是没人应的话就算了,自己先去研究所吧。


    他等了一分钟,还是没等到,遗憾的转身离开。


    刚转身,身后的门开了。


    郑多闻惊喜:“叶……”


    他回头,发现不是叶泊舟,而是……


    一个男人。


    衣冠楚楚气场强大,块头很大,比他高半头,在叶泊舟家门口站定,看过来。郑多闻感觉自己被上下打量一遍,对方似乎没有审视的意思,奈何气场太足态度太漫不经心,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实验室随时会报废拉出去丢掉的器材。


    郑多闻本能害怕这样的人,看他从叶泊舟家里出来,再联想刚刚听到的哭声,担心叶泊舟的安危。也不敢直接挑衅对方,垂头驼背,像个鹌鹑一样,小心翼翼往他身后,叶泊舟的公寓看。


    没看到叶泊舟。


    倒是对方先开口了,听上去很礼貌:“叶医生刚醒,有点闹脾气,不愿意起来,你找他有事吗?”


    郑多闻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


    叶泊舟闹脾气?


    不会吧。


    自己在实验室和叶泊舟共事五年,叶泊舟从来没什么情绪,比实验室的计算机还要更无情更高效率。他不会因取得成绩而开心,不会因短暂的失败而失落,不会因他人的失误而生气,永远坚定朝着目标运行,只有今年项目成功结束后,很偶尔那么一两个瞬间,郑多闻会发现他有些失神,那仿佛就是叶泊舟唯一流露出情绪的时刻。


    但他究竟在想什么,永远没人知道。


    这样的叶泊舟,因为刚睡醒闹脾气?


    郑多闻没法想象,又因为怯场,声音磕巴:“我,我是他研究,研究所的同事,我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研究所。”


    对方的表情收敛了些。这时候甚至显得有些温和,刚刚那种让郑多闻害怕的感觉尽数消散。


    他说:“谢谢你,不过他早上还没吃饭,现在不一定能去得了。”


    郑多闻实在很需要叶泊舟,闻言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去?”


    对方没给准确的时间,而是说:“这要看他什么时候想去。”


    原本叶博士现在还不想回研究所工作啊,郑多闻有些遗憾,说:“那他今天不去的话我就先走了,麻烦你了。”


    对方彬彬有礼点头。


    郑多闻发现他身上的衬衣皱了一块,好像被推搡过,手上也有伤,看上去很恐怖。


    想到叶泊舟这么多年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现在这个人却突然出现在叶泊舟家里,郑多闻还是担心,都转身走了两步了,又转过来,问:“请问您和叶博士是,什么关系呢?”


    对方勾唇笑了笑,含蓄:“恋人。”


    郑多闻:“……”


    郑多闻不好意思的微微鞠躬表达歉意,飞快转身离开了。


    打发走好心的同事,薛述关上门,拿上早餐,回房间。


    叶泊舟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嘴里衔着那枚手表,嘴巴闭不上,吞不下的口水濡湿嘴角。他已经不抽噎得那么厉害了,可呼吸依旧有些没平缓过来的急促。


    好乖。


    薛述拿出手表,随便丢到床头桌子上。


    沉闷的一声响。


    他坐到床头,指腹擦去叶泊舟嘴角的濡湿,自然挑开嘴唇,一颗颗摸叶泊舟的牙齿。


    他问:“有没有硌坏。”


    叶泊舟被迫张着嘴被他摸索。殷红的嘴唇,糯米白的牙齿,还有牙齿后的舌尖。薛述看着,不自觉俯身。


    叶泊舟的犬齿抵着薛述的手指,下颌发酸,想合上。齿尖陷到肉里,怕真咬疼薛述,他自己就先张得更开些。


    薛述为他的贴心喟叹,动作却越发过分,摸过每一颗牙齿,确定:“没坏。”


    又夹住叶泊舟的舌头,挑出来。


    叶泊舟不喜欢,握住他的手腕要挣扎,他就反握住叶泊舟的手,拉到头顶,俯身,吮住那节舌头。


    浅尝辄止。


    薛述退开,把叶泊舟从床上拉起来,盖好被子,拿起早餐:“吃点东西。”


    叶泊舟别开脸:“我不。”


    他看坐在床头的薛述,不知道第多少次强调,“我不想见到你!”


    薛述剥开水煮蛋的壳,放到碟子里,问:“那你想怎么样?”


    叶泊舟说了那么多次,想了那么多次,说话时格外顺畅:“你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我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


    薛述打断他:“刚刚他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为什么突然说是这个。


    他和薛述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亲缘关系,并不了解彼此,就连最简单粗暴的rou体关系,也是因为他死缠烂打一厢情愿的勉强。


    他和薛述,本来就是两条平行线。


    也应当,一直都是平行线。


    他忍住心脏针扎般的刺痛,提醒薛述:“没有关系。”


    “叶医生是这么想的吗?”


    薛述的表情很平静。叶泊舟却像是在每一次薛述看向他嘴唇时,有种微妙的本能。他确定,薛述会说一个,自己不能承受的答案。他不想薛述说下去,想要阻止薛述。


    但薛述已经开口了,“我说我们是恋人。”


    叶泊舟呼吸急促一瞬,尖叫:“不是!”


    薛述剥开鸡蛋,搅拌碗里的热粥,确定是合适的温度,舀起一勺递到叶泊舟嘴边:“你不听话,不配合我,就会被我锁在这里,一直当我的恋人。”


    热粥带着香气,扑在叶泊舟脸上。


    他饮食紊乱这么多年,早就没了正常的饥饿反应,可被薛述精心养了一个多月,居然开始习惯一日三餐的生活,昨天一天没吃东西,现在闻到这个香气,肚子发出叫声。


    薛述听到这个声音,脸色更差。


    叶泊舟忽略他的表情,抗拒:“你不会一直锁着我的。”


    “薛先生还有那么多事要做,怎么可能一直锁着我?就像上次一样,你会放开我,不再关注我,给我机会让我逃走。”


    薛述本来,就不想和他一直待在一起。


    薛述听他言之凿凿的论断,多看了他两秒。


    在医院醒来发现他不见、到处寻找、坐上飞机、找到叶泊舟、乃至挨巴掌时,他都觉得,自己可以一辈子锁住叶泊舟。如果叶泊舟真那么坚持,没有任何软肋,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住叶泊舟的生命、身体的话,他可以这么做。


    但现在不了。


    他找到叶泊舟的软肋了。


    所以薛述认可:“你说得对。”


    ——看吧,薛述自己都承认了。薛述没想一直和他在一起,薛述会给他机会让他逃走。


    那现在什么还追过来?为什么还在这里?


    叶泊舟攥紧被子,一字一句:“那薛先生不如现在就离开。”


    “我不会一直锁住你,我会解开你的手铐,放你出去,让你去做一切想做的事情。”


    叶泊舟:“我想——”


    薛述把温度刚刚好的粥送到他嘴里,勺子压住舌根,煮到粘稠软糯的粥就滑进喉咙。


    “除了死。”


    “你想完全摆脱我,除非我死。你现在杀了我再去死,或者,你死后,我马上就自杀。”


    叶泊舟愕然。


    薛述:“叶医生给自己规划了什么死法?车祸?溺水?跳楼?”


    “我倒是想好了。”


    薛述把蛋黄碾碎,和在粥里,如法炮制送到叶泊舟嘴里,语气平静,“叶医生死了,我先去警局自首。医院还留着我把叶医生带回家的监控,那栋别墅里所有人都是目击证人,证明我的违法行径。我去自首,说,因为我的恶劣行为,叶医生不堪受辱,自尽了。而我,会在这一切曝光后,幡然悔悟以死谢罪。”


    薛述的声音带着怜悯,宣布:“你以为死了就能见到那个人了?”


    “别想了,叶医生,就算死了,你也只有我。”


    叶泊舟完全无法想象那个可能,崩溃:“不可以!”


    “你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薛述接着给他勾勒场景,“叶医生少年天才,日夜不休辛苦工作那么久,研究成果拿了医学领域最权威的奖项,刚要休息一段时间,就被你研究成果救下来的二世祖因一己私欲逼死了。你知道会有多高的话题度。到时候你怎么死,我就怎么死,我们的名字会永远被放在一起。”


    名字会永远被放在一起,这句话对叶泊舟很有吸引力。


    但很快他想到,上辈子他们的名字也是永远被放在一起的,哪有什么用?大家总会提到他们,用各种想法揣测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叶泊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张口要否定。


    薛述看着他因为着急而泛红的脸颊,话锋一转:“叶医生是不是又要说,我有自己的工作有会结婚的爱人,前途无量,为什么要掺和你的事,自毁前程。正常人都不会这样做。”


    是。


    叶泊舟是想这么说。


    薛述绝对不能因为他死去,更不能因为他被误认为是为非作歹的坏人。因为如果没有他,薛述本可以好好的。


    薛述也不应该那么做,因为他和薛述本来没有任何关系,薛述不会为了他自毁前程。


    明明就是叶泊舟要说的话,可听薛述这么说,叶泊舟还是心下一痛。


    他嗓子哑疼,说不出话,只是看着薛述,嘴唇动了动。


    薛述又喂了一勺粥,笑:“但万一呢。”


    他鼓励似的看叶泊舟,“叶医生大可以试试。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你死了后我会做什么,就是我的事了。”


    可薛述根本不担心这个万一。


    只有叶泊舟,在薛述的事情上,他接受不了任何不好,哪怕只是薛述随口说出的“万一”。


    叶泊舟的呼吸空前急促,他死死的看着薛述,哑声:“你不能这样做。”


    “我会那样做。”


    吃了这么久,粥才吃下一半,剩下的都有些凉了,薛述加快喂食的速度,催促,“吃饭。”


    叶泊舟被喂着吃了两口,一眨眼,一颗眼泪掉在碗里。


    叶泊舟悲哀的发现,哪怕他找遍理由说服自己,告诉自己自己对薛述没那么重要,薛述还有家人有很多事情要做,真在他死后跟着一起死去的概率微乎其微。可一旦想到那么微乎其微概率会造成的后果,他还是无法接受,甚至会把自己这辈子十多年做的心理准备全部击溃。


    他开始想,为了不让薛述那样做,他可以接着活下去。


    ——可上辈子薛述就不能为了他,多活一段时间,或者同意他跟着去死。


    为什么自己能做到,薛述却做不到?!


    薛述就是不喜欢自己,不接受自己,觉得自己很麻烦。


    那这辈子的薛述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条件威胁自己?


    薛述真的一点都不考虑他的想法,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他对薛述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就算是养条狗,叫了那么久,也该看看这条狗是不是饿了渴了受伤了吧?为什么薛述从来看不到他?


    眼泪断线珠子一样往下掉,薛述把碗拿开,看那滴眼泪在碗里渐渐往下沉,一点点晕散开,最后消失。


    “又哭什么。”


    他把碗放到一边。


    叶泊舟擦眼泪,在此刻做了决定:“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都没有在意过他死后我会做什么,我为什么要管你做什么。”


    “他没有在意过吗。”


    薛述说着询问的话,语气却更像是提醒。


    叶泊舟毫不犹豫:“没有。他不在意我到底想要什么,你也不在意。”


    他说得很坚定。如果不是知道他那么想要的东西是死亡的话,薛述一定会觉得他总被忽视想法,非常可怜。


    “他很在意你,才不想让你死。”


    “如果他在意我的想法,就应该让我跟随自己的想法,去死。”


    薛述:“那你不管我要做什么,是因为在意我吗?”


    第28章


    叶泊舟以为自己听错了。


    耳朵, 或者脑子,其中之一,坏掉了。


    他看着薛述, 原本清晰严密的逻辑线, 因为薛述那句话, 打成结团成团,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怎么会绕到这里。


    自己在意薛述。


    当然,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自己在意,也只在意薛述,


    可薛述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还是他刚刚失态, 表现太过明显,被薛述看出来的?


    不能让薛述知道, 就算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也不行。如果自己在意薛述,那怎么解释之前的所作所为?


    不能让薛述知道。


    叶泊舟这样告诉自己。


    薛述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觉得他死了随便你死去还是活着才是在意你的话,你说不管我在你死后会做什么, 是因为在意我吗?”


    叶泊舟反驳:“不是!”


    说完,乱成麻线团的逻辑露出一个小线头,他伸手要抓住。


    薛述已经把麻线团全部解开,摊开在他面前:“你不在意我, 所以不管我之后会做什么。他却管了, 说明他很在意你。”


    叶泊舟不想听, 他捂住耳朵,不知道是告诉薛述还是告诉自己:“不是!他就是不在意我,他不喜欢我, 不关心我,把我当无所谓的人。”


    薛述:“他不在意你,所以你在意我。”


    叶泊舟:“不是!”


    薛述:“那他……”


    叶泊舟自暴自弃甩开手,尖叫:“你不要说了!”


    薛述不说了,把三明治拿起来,递到叶泊舟面前:“先吃饭。”


    因为情绪起伏太大,叶泊舟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递到面前的三明治,躲开:“我不吃!”


    薛述只当没听到,掰下一块面包,送到他嘴里。


    叶泊舟被塞了一块面包,含住,不嚼。


    薛述看他鼓起来的腮帮子,觉得可爱,捏住下巴上上下下辅助咀嚼。


    两辈子,叶泊舟第一次觉得薛述有点烦,不知道薛述怎么这样,很生气的把下巴挣出来,自己把面包嚼碎,吞下。


    薛述眼里带上笑意,把三明治递过去。


    叶泊舟躲开。


    他又掰了一块,一副叶泊舟不配合他就接着塞嘴里辅助咀嚼的样子。


    叶泊舟只好主动咬了一口。


    薛述目不转睛看他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吃饭的样子,姿势越发放松:“你喜欢他,不想他死,要缠着他。我喜欢你,也不想你死,会缠着你。我们都不会妥协。”


    叶泊舟含着食物,吼:“但他死了!”


    好凶。


    养了这么久,见过他自暴自弃失魂落魄装听话闹别扭掉眼泪,现在又见他这么凶的炸毛发脾气,薛述的心脏都软了一下。


    薛述不自觉勾起嘴角,又压下去,语气很遗憾的样子:“是啊,他死了。所以叶医生不如放弃幻想,先活下来,再想想怎么和我和谐相处。”


    “毕竟如果没遇到叶医生,我也会死。你救活我,就要对我负责。”


    如果没有叶泊舟,这方面的研究会落后很多年,他的父亲可能已经在病发后去世。而再过几年,他也因为一样的病症去世。发病率极低致死率极高,死亡才是他最后的归宿。


    就像……叶泊舟口中的那个“他”一样。


    叶泊舟哽了哽,没再说话,别过头,小口嚼着三明治。


    有点噎,他艰难咀嚼,强行咽下去。


    薛述看他艰难吞咽的样子,拿起装着粥的碗。


    刚刚那滴眼泪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剩下的半碗粥已经凉了。


    薛述转而拿起装满牛奶的杯子,递到叶泊舟嘴边。


    叶泊舟抿了两口,推开杯子,把三明治也一起放下:“吃饱了。”


    只吃了半碗粥和两口三明治。


    薛述把剥开的水煮蛋拿给他:“全部吃掉。”


    叶泊舟:“不吃。”


    薛述:“吃掉。”


    叶泊舟接过,三两口吃掉。还是很噎,他小口小口吞咽。


    嗓子眼这么细,还要赌气。


    薛述把牛奶递过去:“全部喝掉。”


    叶泊舟接过牛奶,双手捧着喝。


    薛述三两口把他剩下的三明治和粥全部吃掉,把餐具拿到外面。


    再回来时,他握着叶泊舟的手左右看了看,拿起搓条,把早上因为叶泊舟突然醒来而没修理的指甲全部修理整齐。


    叶泊舟挣也挣不开,只好任由他打理,听搓条划过指甲,发出沙沙的声音。


    时间安静流逝,叶泊舟看他们叠在一起的手指,试图整理此刻的心绪。


    还是想不明白。


    不管是什么,都想不明白。


    薛述给他打理好指甲,把搓条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叶泊舟还在看自己圆润整齐的指甲,只听得“咔哒”一声。


    腕上的手铐被摘下来。


    很轻的镣铐,铐在手上时叶泊舟并不觉得它多有存在感,可现在被取下来,腕上空荡荡的,反而有种轻飘飘的失落。


    叶泊舟看自己光秃秃的手腕,往上看脱离手腕的镣铐,再往上,看到薛述。


    薛述把手铐丢到一边的桌子上,提醒:“你现在可以想想,除了死亡,还有什么其他想做的事情。”


    叶泊舟看他,意识逐渐飘远。


    除了死亡,自己还想做其他什么事情吗?


    想不到。


    头疼。


    眼神还是看着薛述的方向,目光却逐渐失神,透露出些许茫然。叶泊舟像是非常确定自己会死所以乱七八糟生活很久的小动物,以为最后饱餐一顿就能死掉,结果被包扎了伤口,骤然被放生到野外。他现在不能死,没有目标,所有的一切都非常遥远。


    唯一近在眼前的……


    他看薛述。


    薛述带着些许鼓励,看他。


    叶泊舟邀请:“我们上、床吧。”


    薛述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解开衬衣纽扣,情绪冷淡:“如果你想的话。”


    刚吃饱饭,船长就迫不及待把小船推到海里,开始新一轮的远航。


    但他其实很累,情绪起伏很大,现在根本没有体验远航的心情,与其说是想要启程,不如说是用行动逃避思考不确定的终点应该是哪儿。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心不在焉的。


    小船这两天也被船长刻意折腾,在风暴里来回颠簸好几次,又整夜不休息很久不上油,现在每一个部位都僵硬上锈,稍微摇晃一下就到处吱呀作响,动作再大一点就会碎掉。


    好在大海汹涌了两天,终于在今天平息所有风暴。虽然看不惯船长的所作所为很想让船长吃苦头,但对这艘被折腾了很久的小船充满怜惜,动作轻之又轻,让小船都没怎么感觉到颠簸。


    小船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后来稍微起了点风,但小船实在是太疲惫了,起风了都扬不起船帆。


    大海觉得这艘小船实在不具备启航的条件,要把小船运回岸边。船长看出他的打算,握紧船桨怎么都不肯离开。


    都这样了,就不能好好休息,一定要坚持?


    大海成功被惹怒,把小船卷回来,强制竖起船帆,送到风浪最大的地方。


    颠簸。


    颠簸。


    颠簸。


    船长惊人的意志力也有点撑不住了,摇摇晃晃头晕目眩。为了保持平衡,他只能胡乱抓住所有能摸到的东西。在抓住不知道哪块布料时,左手无名指的指甲感到细微刺痛。


    船长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疼,海浪就卷起他的手,海水涌上来,贴在他的手下,潮湿,滚烫。随着每一次颠簸,撞在他手心里。


    ……


    叶泊舟张开每一根手指,哪怕痉挛到脱力、崩溃,都没有把手指蜷起来,害怕在手下那处皮肤上留下痕迹。


    只是指尖不自觉的用力,指腹深陷入绷紧的背肌,胳膊也跟着哆嗦,圈得更紧。


    薛述拉过他的手,抻开手指看了看,在泛粉潮湿的无名指尖落下一吻,又放回去,教:“可以抓我。”


    叶泊舟呜咽。


    这时候想到件自己都没在意过的事。


    昨天的时候,他为了挣扎,一直在往后倒,后来颠簸最厉害的时候,也没敢碰盛怒中的薛述,而是一直在抓身下的床单。床单太薄没有存在感,根本无法帮助他抵抗颠簸带来的刺激,他抓得很用力 ,指甲折了下,有点劈了。


    当时实在是太惊险,这点疼都显得没什么存在感,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被薛述抱去洗澡时,被翻来覆去检查了所有位置,薛述重点标记了些伤口,还捏着他的手翻看了好一会儿。


    是因为这个,薛述才给他修剪指甲的。


    船长的意志力全面溃败,被大海轻柔玩弄一番,全须全尾送回岸边。


    船长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旅途,不习惯,脚步虚浮下船,因为这难得清醒的结束状态,有点茫然。他说不上自己是意犹未尽还是怅然若失,呆滞瘫倒,轻轻喘气。


    薛述圈住他,亲吻他呼吸微弱的鼻子、微微张开的嘴唇。等到那种头晕目眩的余韵完全过去,海面全完平静下来,才提起:“接下来,想做什么。”


    叶泊舟从那种飘飘然的感觉里抽身,意识到已经结束了。薛述的提问意味着他还要想,自己接下来想做什么。


    如果不去死,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呢?


    自己两辈子都在为了薛述做一些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事情。除了那些事情,最想做的就是去死,如果不能死掉,也不用被动做什么,自己想做什么?


    真是非常麻烦的问题。


    叶泊舟攥紧手指,哑声:“再来一次。”


    薛述看着他,退开了些。


    温度一下就冷下去。


    叶泊舟捏着手指,控制住自己追上去的本能反应。


    薛述冷笑,否定叶泊舟的提议:“换一个。”


    叶泊舟:“我现在只想再来一次。”


    薛述平静宣布:“你都in不起来了。”


    叶泊舟毫不在乎,提议:“你可以把我X、in,就像刚刚。”


    薛述冷笑出声,捂住叶泊舟说出惊天言论的嘴巴,语气严厉:“换一个。”


    为什么要换一个。


    薛述问自己想要什么,得到答案后又不在意。和上辈子一样,知道自己想跟他一起去死,答应了,又不在意。


    为什么薛述总是这样,是两辈子都觉得自己想做的事很滑稽很不应该,所以才拒绝得这么干脆吗。


    为什么自己总是很被动的接受拒绝。


    自己想要的东西就那么多。如果不能死,就只剩……


    叶泊舟盖住薛述的手。


    薛述顺从的被他盖住手,松懈力气,看他撑着上身,从床头拿起什么东西。


    被子顺着后背滑下来,露出圆滑的肩头,单薄的后背,脊椎凹下去,因为撑起上身的姿势,是很优美的曲线。


    薛述拉起被子盖住他的肩膀。


    叶泊舟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转过身。


    “咔哒”


    手铐拷上薛述的手腕。


    没想到叶泊舟会这样做,薛述的手悬在空中,动作僵滞。


    他根据叶泊舟手腕尺寸定做的,现在锁在他腕上,格外小,牢牢箍着,像从肉里长出来的。


    叶泊舟不看他,摸到他另一只手,抓过来,拷上。


    位置互换,薛述被禁锢,看着腕上的手铐,哑然。


    叶泊舟摸着冰凉的金属锁链,看薛述手铐下结实的腕骨,整理手铐调整出比较舒服的佩戴方式,垂眸,告诉薛述:“我想这样。”


    薛述失笑,放松倚在床头,目光紧紧追着叶泊舟。


    薛述纵容:“那你就这样做吧。”


    第29章


    又是新的一天。


    郑多闻出门上班。


    想到昨天叶泊舟还没有来研究所时, 他一个人掰成两半用,因为没有叶泊舟指挥兜底而无枝可依的样子。再次摸到叶泊舟公寓门前,试探着敲门。


    他先敲了三下, 打算等叶泊舟出来后, 真诚表达自己的思念, 询问他现在还不想回研究所的原因。等今天和研究所其他同样期待叶泊舟的同事们交流一番并找到解决方法,尽量帮叶泊舟解决问题, 助力他早日回归研究工作。


    叩叩叩的三声。


    他后退一步,等待有人开门。


    大概半分钟,没人。


    他上前,打算再敲一次。


    敲一下——


    他想到昨天来给自己开门的人, 那个自称是叶泊舟恋人的、块头很大看上去很让人害怕的男人。


    今天不会还是对方来开门吧?


    郑多闻收回刚敲了一下的手, 默默后退,打算离开。


    门开了。


    他有点发憷, 下意识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您的, 我是想来问问……”


    他怯怯抬头。


    门口不是昨天那个男人,而是他近两个月没见的叶泊舟!


    郑多闻厚重镜片后的眼睛都开始发光,感动:“叶博士。”


    叶博士看上去比昨天那个男人还凶, 皱着眉头面若冰霜,只拉开一条门缝,又结结实实堵在门缝处,很有防备心, 没让他看到公寓里任何一处。语气也凶, 问:“问什么?”


    郑多闻:“您今天要不要去研究所?同事们都很想您, 而且我们的新项目没什么进展,大家一直都在等您回来,听听您的想法。”


    叶泊舟:“再说吧。”


    郑多闻:“我们都很需要你。”


    谁需要他们的需要。


    一个多月前从研究所离开时, 他就没再打算回去,如果不是从薛述身边逃开时赵从韵一直跟着让他无处可去,他都不会回来。


    叶泊舟冷淡:“我知道了。”


    郑多闻终于表达自己的想法,听到叶泊舟的回复,问:“那你今天去吗?”


    叶泊舟:“如果我没什么事的话。”


    如果郑多闻是普通人,他这时候应该能听出来这是叶泊舟的敷衍话,但郑多闻不是。


    他从小把全部时间放在学习上,没有朋友,不通人情初通人性,虽然在进入研究所和其他人打交道的时候发觉自己在人情世故上的不熟练,但——叶泊舟比他还要冷酷无情不通人性有话说话,他觉得自己可以不用在叶泊舟面前隐藏自己的低情商。


    他充满期待的追问:“那你今天会有什么事呢?”


    重新遇到薛述之后,叶泊舟需要长期跟薛述打交道。薛述惯于隐藏情绪和真实意图,叶泊舟也习惯猜测对方的真实意图并隐藏自己的想法,习惯一句话要想一百遍。


    现在冷不丁直面这样的追问,被问住了。


    他不想告诉别人自己和薛述的事,所以表情更冷,隐瞒:“没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情,那就说明今天可以去研究所!


    得到叶泊舟的答案,郑多闻欢天喜地离开了。


    叶泊舟看着他的背影,关上门。


    门后。


    经过一整个下午和晚上,薛述已经能和手铐和谐相处,正戴着手铐在卫生间洗漱,因为双手受限而动作缓慢,姿态很优雅。


    但也因为手上带着镣铐,他没办法穿衣服,现在赤着上身,结实的肌肉线条,窝在并不在宽敞的卫生间,强大气场和落魄处境狰狞伤口反差明显,看上去有种别样的张力。


    叶泊舟走过去。


    找到自己今天要做的事情。


    他要睡薛述。


    昨天把薛述拷上之后,因为身体原因被薛述拒绝继续睡的要求。


    他无所事事,薛述要吃饭,还要他陪着一起吃饭,晚上要什么都不做好好睡觉,也要他什么都不做好好睡觉。


    他昨天很听话。


    跟着薛述一起吃了午饭晚饭,晚上也好好休息,给薛述手背伤口上药后,还在薛述的注视下,乖乖给自己那些伤口都上了药。


    现在经过一整晚的修整,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接着睡薛述。而作为自己昨天很听话的报酬,今天的薛述也应该很体贴,给自己睡。


    叶泊舟朝薛述伸手,摸上他的后背。


    手下肌肉软弹温热,贴在手心弧度上。他胡乱摸了一下,手滑到薛述腰上,往前摸上腹肌,没多停留就再往下——


    学着第一次时,薛述盖在自己手上带自己抓弄的方法,他摸了摸。


    薛述抓住他的手。


    但已经晚了,叶泊舟已经如愿感受到一些自己想要的苗头。


    他握住薛述的手腕,拉开薛述阻止自己的手,继续动作。


    薛述叹气。


    叶泊舟不喜欢听他叹气,好像他很不喜欢自己现在的行为一样,会让叶泊舟觉得,薛述觉得很麻烦。


    但薛述既然觉得自己麻烦,又为什么不让自己去死。


    总之很矛盾,想不明白,他不喜欢。


    他当没听见,动作越发放肆。


    薛述握住他的手拿出来。叶泊舟要挣扎,就被薛述握住腰,用力一举。


    手铐间的金属链条碰撞在一起,沙沙的声音中,叶泊舟被放到洗手台上。


    他一下比薛述高出那么多,只能俯视薛述,这个姿势让他很不习惯,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这么看薛述,所以垂眸,目光一再往下,看自己解开的那颗扣子。


    台面很凉,还有些薛述洗漱时溅到的水珠,很快浸湿叶泊舟身上薄薄的睡裤,凉意丝丝缕缕钻进身体,让他绷紧肌肉,不自觉抬腿想要减少和台面的接触。


    小腿碰到薛述的腰侧,感觉到薛述肌肉的弧度和热度,像是终于找到最合适的地点。他把腿圈上去。


    实在非常合适。


    叶泊舟判断,把自己放到这里的薛述一定是和自己有着同样的想法。


    他勾紧那节腰——


    薛述把浸透冷水的毛巾盖在他脸上,着重压了下眼睛:“眼睛还有点肿,敷一下。”


    叶泊舟不耐烦,拿下毛巾丢到一边。


    薛述重新捡回来,一点点擦过叶泊舟的脸。


    额头、微皱着的眉头、过了一夜还没有消肿的眼睛、还有同样泛肿的脸颊。


    这两天没好好休息,折腾得太厉害,已经有点水肿了,但即使水肿,也还是很瘦。消瘦苍白,好像一块冰,让薛述担心毛巾温度热一点都会把这块冰擦得融化消散。


    他放轻力道,语气也温和起来:“今天去研究所吗?”


    叶泊舟侧脸想要逃开他擦在脸上的毛巾。


    但脸实在是太小,人又架在薛述身上,躲也躲不开,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不去。”


    “你刚刚和同事说,没事的话会去。”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为什么要这样问,是不是在暗示自己。薛述打算让自己去研究所工作,在赶自己走,不想和自己待在一起。


    他语气强硬,说:“我今天有事。”


    薛述温声:“什么。”


    叶泊舟腿根用力:“我要睡你。”


    薛述刚刚试图转移话题,但现在话题又回到这里。


    他不明白叶泊舟脑子里怎么只有这种东西,也不再逃避,放下毛巾,看叶泊舟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眼睛。


    拿了那么久的毛巾,手心也带上凉意,他用微凉的手心拉开叶泊舟的睡裤,试探一番,告诉叶泊舟:“你都没有反应。”


    叶泊舟被薛述手心的凉意刺得绷紧小腹,呼吸急促:“等会儿就有了。”


    薛述就等他的反应。


    叶泊舟小狗一样蹭了好久,蹭得薛述火气直冒,烫得他从腿到腰都直发酸,依旧没有任何结果。


    薛述提醒:“还是没有。”


    薛述就等着自己没有反应,拒绝被自己睡呢。


    明明自己昨天很听话都没有再睡他,怎么今天薛述一点都不奖励自己?


    叶泊舟不喜欢不合理的交易,有点恼,伸手去摸他:“反正也用不上。”


    薛述拉开他的手,问:“那要用什么。”


    叶泊舟塌腰。


    薛述心下冷笑,摸了摸他要用到的地方。


    叶泊舟的呼吸越发急促,浑身脱力,甚至无法稳住重心,顺着台面往下滑。


    最后完全滑下洗手台,只剩下薛述这一个支点。


    薛述捞住他,抬手把他圈到怀里,一手扶腰一手托住屁股,整个抱起来。


    叶泊舟不喜欢这个姿势。


    他担心薛述太用力,手背伤口崩裂。


    所以把重心挂在薛述腰上,贴紧,轻轻蹭着他的手心,催促:“我们去……”


    声音变调。


    薛述腕上还带着手铐,每一次动作,那冰凉的金属就随着薛述的动作陷入肉里。一开始还是凉的,后来,越来越热,沾上潮意,像被体温溶化,变成一根柔软的绳索,束缚着薛述,也捆住了叶泊舟。


    叶泊舟喜欢这种自己被薛述牢牢捆在一起的感觉,紧贴在薛述怀里。


    先认识了一下叶泊舟能用到的地方。


    认识完,薛述自认已经熟悉起来,要带已经认识过的叶泊舟去吃饭。


    叶泊舟拽着他手铐间的链条,先检查了他的伤口,确定没有再崩裂流血,才放下心。接着,强制认识了一下薛述会用到的、此刻很外向的东西。


    花了很长时间。


    叶泊舟还有点不满足,觉得他们可以更深层次交流一下——反正,他们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认识。


    但薛述叫停了这重复很多次的交流过程,掐住叶泊舟的腰,说:“今天可以试着做其他喜欢的事情。”


    这是薛述第二次提起要自己做其他事情。


    他真的很不想给自己睡,很不想留在自己身边永远陪着自己,才这么反复提起让自己离开。


    就好像上辈子一样。


    叶泊舟控制不住这样想。


    但自己能做什么。


    或者说,薛述想让自己做什么?


    因为现在在研究所的公寓,这两天始终有研究所的同事来问,觉得自己有价值,就将更被广泛认同的社会价值凌驾于自己的意愿之上了。


    薛述果然还是薛述。


    如果薛述想他这样做的话,他……


    他掰开薛述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从由薛述手臂和链条组成的包围圈里钻出来,面无表情站在床头,开始穿自己的衣服。


    薛述无奈:“叶泊舟。”


    手心还留着要被磨破皮的酥麻感,甚至是烫的,摸到柔软布料都还有异物感。


    叶泊舟穿好衣服,不理会薛述的呼唤,摔门离开。


    第30章


    叶泊舟反应过来时, 已经站到研究所自己办公室门口。


    他看着办公室门上自己的名牌、紧锁的门,突然想,其实自己不应该来这。


    不应该因为薛述想要自己做些有价值的事情, 就赌气放弃自己的想法, 无条件完成薛述的期待。


    他已经试过那样的生活了。


    不开心。


    薛述只会越来越认可他的价值, 交给他更多的任务,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


    和上辈子一样。


    他要脱离这个恶性循环, 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薛述现在不在,他完全可以,去死。


    在升起这个念头时,他发现现在实在是很好的机会。


    薛述被自己锁在家里, 没办法追出来。自己出意外离开, 和薛述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自己死后薛述会怎么样……


    上辈子薛述死掉的时候没有考虑过自己,自己为什么要考虑这辈子的薛述?


    昨天和薛述的争执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叶泊舟抹去, 做出判断——都是假的, 薛述最会骗人。趁自己情绪起伏,假设上辈子薛述在意自己的虚假条件,给自己设置逻辑悖论。


    事实上, 上辈子的薛述不在意自己。


    这辈子的薛述也不会在意自己。


    他拔步要离开。


    身后有人叫住他。


    郑多闻惊喜到声音都叉了:“叶博士!你回来了!”


    叶泊舟听到了,并不在意,接着要走。


    郑多闻追上来:“你怎么不进去?我昨天特地找保洁把你的办公室打扫过了。”


    叶泊舟没理他。


    他也习惯了,追在叶泊舟身后, 又朝身后休息室喊:“叶博士销假回来了。”


    研究所的同事乌泱泱涌出来。


    他不在的时间, 研究所的一个项目遇到瓶颈, 大致方向确定了,但实验总会遇到问题,大家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还是没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现在叶泊舟来了,马上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簇拥着要把叶泊舟带去办公室开短会。


    没人问叶泊舟愿不愿意马上工作,因为共事的那些年里,叶泊舟永远都是不会休息的工作机器。他们理所当然以为,叶泊舟会和之前那么多次一样迅速进入工作状态,给出建议并马上解决问题。


    叶泊舟原本是想拒绝的。


    确定薛述没事之后,就把死当做自己唯一要做的事,把这些完全抛到脑后,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接触到这些东西了。


    但现在听着他们的讲述,十多年来储存的知识、和刻在大脑深处的关注,让他忍不住开始分析。他还是不想继续工作,只是想给个大致方向让他们解决问题,而自己,接着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去死。


    可大家得到答案了谈论一番,觉得有一定可能后,就拥着叶泊舟到实验室,要用实验结果验证猜想。


    叶泊舟实在觉得他们很烦,不知道他们怎么有这么多问题,只好就这样穿上实验服,做起了实验。


    身边围着很多同事帮忙,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之前叶泊舟在研究所的形象过于不染人间烟火,没人敢和他说这种与工作无关的事情。但现在叶泊舟请假两个月,期间还过了生日,大家知道他也是需要休息了,也有生日,还有了恋人。有了点人气,大家开始好奇,也敢和他说一些与实验无关的小事了。


    比如,休假期间去哪儿玩了,要不要帮忙销假,以后可以不把自己逼那么紧,周末多休息休息……


    叶泊舟不知道他们怎么这么吵,冷脸让他们去做自己的实验。


    大家一哄而散。


    只剩下研究所分配给他处理小事的一个小助手,拿着笔记本一本正经向他汇报说前段时间他的假期用完,自己又联系不上他,自作主张帮忙续了假期,如果叶泊舟确定来实验室工作,自己就去帮他销假,并且需要留一个叶泊舟新的联系方式,方便日常联系。


    叶泊舟烦不胜烦,命令:“我的身份证和手机卡需要补办。”


    小助理接收命令,毫不犹豫:“我现在去补办手机卡,顺便预约身份证补办,约到时间再回来接您去照证件照。”


    叶泊舟终于支走所有人,专心做实验。


    一晃就到了中午,大家陆陆续续去吃饭。


    实验室安静下来,叶泊舟放下实验器材,情不自禁看向窗口。


    实验室在三楼,跳下去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上辈子他在杂志上看到薛述要结婚的消息后,就从二楼跳下去过,但只是摔断了腿,很快就痊愈了,速度快得甚至没能让薛述多来探病几次。


    应该现在离开,趁一切还来得及,死掉就好了。不然再拖下去,自己要怎么做?把薛述锁在家里,接着在研究所做实验?


    自己活下来就为了过这样的生活吗?


    不是。


    自己本来就不想再活下去了。


    很奇怪。


    在薛述的事上事与愿违也就算了,为什么在工作上也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做自己不喜欢的?


    他推开门要走。


    郑多闻拎着两盒盒饭,抱着厚厚一沓文件走过来,看到他还在实验室,异常惊喜,把文件和盒饭放在走廊的一张桌子上,说:“叶博士,我帮你买了饭。”


    叶泊舟皱眉。


    郑多闻没看到,他按着文件,不好意思的告诉叶泊舟,这都是这两个月叶泊舟不在时他遇到的问题。


    做实验总会有各种失败。以往叶泊舟在的时候,每次他失败,叶泊舟都会用嫌弃的、看垃圾的眼神扫过他,让他接着实验直到成功。如果反复多次不成功后叶泊舟就会自己盯实验,并和他分析之前失败的原因。


    因为每次很快就能知道原因,郑多闻从来不会被失败困住,很快就能翻篇,根据叶泊舟的指示继续接下来的实验。


    但叶泊舟请假之后,他再失败,只能一次次重复,有些成功了,但不知道成功的原因,有些一直都是失败。


    现在叶泊舟来了,他迫不及待把自己所有的实验数据都抱过来,知道叶泊舟不会在实验时分神解决他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打算趁吃饭时间请教。


    叶泊舟听到他的来意,看过那些文件,果然又露出那种嫌弃的、看垃圾的表情。


    叶泊舟也确实完全不想再去想这些事,他看着这个陌生同事,判断对方年龄,说:“你还是学生吧?”


    郑多闻点头。


    叶泊舟:“去问你导师。”


    郑多闻犹豫。


    问他导师当然也是很好的办法,但他导师……把他当天才。总觉得他很聪明,循循善诱,再用毕业威胁让他更努力,每次从导师那里得到答案后,同样会得到他承担不住的压力。所以他从认识叶泊舟后,有问题都是问叶泊舟,很少请教导师。因为叶泊舟觉得他是垃圾,觉得他不会是正常的,但其他人不是。


    郑多闻失落,追着叶泊舟问:“你现在去哪儿?去吃饭吗?那我们去食堂说。”


    叶泊舟:“别跟着我。”


    郑多闻:“对不起啊。”


    “我是很笨,你今天说的这个猜想,我试过好几次,但每次最后都失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等到你实验结果出来之后,我再对比一下实验过程吧。”


    叶泊舟停下脚步:“你失败了几次?”


    郑多闻:“这半个月我一直在尝试,但一直都失败了。”


    叶泊舟表情厌烦,他伸手:“实验数据。”


    郑多闻把自己的实验数据交上去。


    叶泊舟开始翻看文件。


    郑多闻问:“你吃点饭吗?”


    叶泊舟没说话。


    郑多闻打开自己的盒饭,偷偷吃了两口,试图招呼叶泊舟也来吃两口。


    但叶泊舟看着他的实验数据,又回到了实验室。


    实验室一呆就是一下午。


    七点,实验室的人陆陆续续下班。郑多闻也在今天下午,确定叶泊舟正在帮自己找原因,完全放下心了,不再加班,把器材收拾好打算下班。临走前,他问叶泊舟:“叶博士,还不回去吗?”


    叶泊舟没理他。


    郑多闻习惯被他忽视,感觉安心,也没纠缠,就自己走了。


    而在他走后,叶泊舟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知道第多少次想,自己要不要现在死掉呢?


    现在是晚上七点。


    再不回去薛述就会发现不对劲了,这时候去死好像不是一个好主意。


    但又觉得,薛述觉得不对劲又怎么样,薛述现在被自己锁住,因为锁链都没办法穿衣服,他就算发现不对劲也不能出来找自己。


    ……


    也并不是完全不能。


    自己早上离开时没把薛述的手机拿走,他可以打电话求助别人。


    既然薛述可以求助别人,说不定在自己离开时薛述就已经离开了。


    如果薛述在意自己,当时就可以来找自己,但当时没有,说明薛述不在意自己。


    死了算了。


    叶泊舟知道自己在钻牛角尖,但控制不住这样想。


    他关上实验室的门,下楼。


    研究所往返实验室和公寓的班车还有一班,停在楼下,看到他,司机热情招呼,问:“叶博士,上车吗?”


    叶泊舟看着车上的座位,想,自己应该不上车,去随便什么地方,死掉算了。


    自己死后薛述会怎么样那是薛述的事了。自己今天想睡他,他不给自己睡,那自己要做什么,他也不能管。


    但如果自己不回去,薛述打电话叫其他人去开门、解锁的话,对方会看到什么样的薛述?


    不穿上衣被手铐拷住的薛述。


    自己都还没看很久,要让其他人看到吗?


    叶泊舟上了车。


    回到公寓楼下后,他表情不是很好看。


    在车上时,他细细盘点自己错过的那些机会,和自己找出的理由。


    他觉得那些理由都不算理由,就比如现在,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薛述就回去,算是理由吗?自己死掉的话,完全不用考虑这些事。


    这个想法让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本来就不想死,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所以才在上辈子薛述死后活下来,还口口声声说是因为薛述的遗书。现在明明有那么多机会,还是一次又一次的放弃死亡。


    薛述会不会也那么想他,会不会已经看穿他懦弱的本质,已经逃之夭夭?


    他上楼。


    下了电梯走到走廊,一眼看到自己门前此刻站着一个人。


    叶泊舟一下午所有的纠结、犹豫,此刻全部变成火气,一股脑涌上头。


    这个人是谁?是不是来救薛述的人?


    他大步走过去,质问门口那人:“你在干什么?!”


    郑多闻拎着晚餐,惊慌回头。


    看到叶泊舟,表情一下就白了。


    在叶泊舟看来,这无疑是心虚的表现。


    他看着门口的郑多闻,再看还关着的房门,再次询问:“你干什么?”


    郑多闻:“我……”


    他就是今天看到叶泊舟回来上班,心情放松,早早下班,还去买了晚饭打算回家吃外卖看电视,拎着晚餐走到家门口时,隐隐听到叶泊舟家的门从里面被敲了敲。


    因为知道叶泊舟在恋爱,家里有恋人,他多停了一会儿,好奇对方在做什么。对方就隔着门叫他,很有礼貌的问他是不是下班了,今天有没有在研究所看到叶泊舟。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问自己问题时都隔着门不出来,觉得奇怪,但很好心,回答对方叶泊舟今天去了研究所。


    对方就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问他叶泊舟都做了什么。


    他就……


    郑多闻有点心虚:“我在告诉他……”


    门内,薛述的声音响起。


    “他在向我说明你的情况。”


    “叶医生今天没吃早饭,没吃午饭,做了一整天的实验,下午因为低血糖晕过一次,却只吃了半块巧克力。”


    叶泊舟:“……”


    郑多闻看叶泊舟越来越冷的表情,觉得叶泊舟好像不想让对方知道这些事。那自己的说明很像偷偷打小报告告状,越发心虚,低头不敢看叶泊舟。


    叶泊舟冷漠:“滚。”


    郑多闻忙不迭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确定他的门关上,叶泊舟才打开家门。


    薛述就倚在门口,手上还带着手铐,果然没穿上衣。


    看到他进来,目光下移,表情算不上好看。


    但叶泊舟的表情更不好看。


    薛述趁他不在家和其他人说话。


    下次是不是就给对方开门了?


    他拉着手铐上的链条,自顾自往前走。


    薛述跟上。


    叶泊舟一开始走得很慢,后来越来越快,在沙发前站定,用力把薛述拽过来。


    薛述挣扎的话能挣开,但配合着顺着叶泊舟的力气,在沙发上坐下。


    下一刻,叶泊舟扯出前天薛述找过来、扛起他往房间走时随手扯开丢在沙发上的领带,系在薛述手铐间的链条上,绕到沙发旁边。


    薛述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也没问叶泊舟到底要做什么。只垂眸,很纵容的看着叶泊舟的动作,看他拽着领带,领带拉扯着链条,越过沙发背靠到了沙发后面。


    薛述顺着把手伸过去,任由叶泊舟绕过沙发背,把领带另一端系在沙发腿上。


    他不得不坐直,把手反折到沙发后面。


    这下整个上半身,都动不了了。


    叶泊舟绕回来,看着他挺直的上身,目标明确,开始解他的裤链。


    薛述:“……”


    闹了一天,叶医生还真是不改初心。


    借助工具,船长让海面平静下来,他自认征服了大海,放下船桨,开始驰骋。


    但他一整天没吃饭。


    所以不过才启程两分钟,他就因为过度消耗和过度刺激,眼前发黑。


    这是低血糖的征兆,叶泊舟很熟悉。


    只不过现在来得很不是时候。只要等一等,等这个感觉过去就好了。


    可……


    现在可真不是个好时候。


    这个姿势让他不自觉绷紧每一块肌肉,提不起一点力气。


    薛述问:“怎么了。”


    声音哑得像带着电流,窜过叶泊舟耳朵,一路带着细小的火花,让他止不住战栗。


    叶泊舟有点晕,再也坐不住,撑住他的胸脯,大口喘气试图压下这种感觉。


    薛述看出他的虚弱,想扶住他,手动了动,但绑得太紧,根本挣不开。


    反倒是动作间扯动绷得紧紧的链条、领带,带着沙发都开始晃动。沙发上的两个人自然也跟着动,叶泊舟闷哼一声,撑着胸脯的手臂都因为脱力发软,软绵绵贴得更紧。


    薛述叫叶泊舟的名字:“叶泊舟。”


    叶泊舟都听不真切了,额头贴着薛述的肩膀,声音很凶:“干什么。”


    薛述:“你需要休息和吃饭。”


    叶泊舟动了下:“你,喂我。”


    薛述:“……”


    因为叶泊舟对他自己很不重视,一整天不吃饭,还在回来后不顾身体状况做这种事,最重要的是,明明失去力气还要把他绑起来。


    他有些生气,也不说话,冷冷看着叶泊舟,沙发后,手腕折成夸张的弧度,去解叶泊舟系上的领带。


    叶泊舟自己玩了一会儿,还是没力气,闹:“你……”


    元旦节那次,薛述帮忙扶住他的腰,他就能坚持下来,他现在想要同样的对待,去摸薛述的胳膊,想把他的手拉过来,要求:“你扶住我。”


    薛述吸气,咬牙:“劳驾,叶医生先来看看,我的手现在在哪儿。”


    叶泊舟抬头,看到他放在沙发后的胳膊。


    哦。


    薛述现在不能动。


    叶泊舟不再说话,继续自给自足。


    没两下,又闹:“你怎么还不……”


    薛述:“你现在都还没有任何反应。”


    叶泊舟:“反正也用不上。”


    叶医生真厉害,一整天不吃饭,低血糖也不吃饭,都没反应了还要继续刺激。


    薛述怒气更盛,深呼吸,闭上眼不看。


    叶泊舟看他合上的眼皮,好烦。


    明明还紧紧贴在一起,但薛述都不看自己。


    薛述眼里一直都没有自己。


    他俯身,去剥薛述的眼皮,强硬:“你睁开。”


    薛述撩开眼皮。


    眼神很冷,又很热,像深夜在很远处绽放的烟火,直直看向他。


    叶泊舟心里一悸,又把他的眼睛盖住。


    盖住眼睛,只能看到薛述的下半张脸,嘴唇紧抿,看上去好像在生气,但薛述也没有凶他,逆来顺受的被他系在沙发上,被他这个。


    叶泊舟觉得好没意思啊。


    自己又在强迫薛述。


    还没这个强迫的本事。


    他缓了缓,拿开盖住薛述眼睛的手,放到薛述腰上撑住,站起来。


    把腿放到地上时酸软得不成样子,一个踉跄。


    薛述伸手要扶住。


    叶泊舟已经站直,随便捡起外裤穿上,自顾自走开了。


    薛述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瘦削的后背,格外窄的腰,裤腰太大,松松垮垮往下坠,能看到很明显的腰胯折弯。走路很慢,姿势很奇怪,不太敢踩在实地上一样,轻飘飘的。


    薛述闭眼,强忍把人拖回来的欲望。把手折回沙发后面,找到被解开的领带,重新系好。


    叶泊舟去了厨房。


    他打算找点东西补充糖分,但翻找一圈,没找到能快速补充能量的巧克力、糖果、饮料。


    只有还冒着热气的晚餐。


    米饭、清淡营养的炒菜。


    叶泊舟把晚饭拿到客厅,放到桌子上,看向桌子对面沙发上的薛述。


    薛述还是刚刚他离开时、被他摆弄出来的姿势,赤着上身,裤子解开,两只手在沙发后面。


    薛述和他对视。


    叶泊舟收回视线,面朝薛述,开始吃起晚饭。


    他吃得很快,大口吃着米饭,咀嚼,时不时看一眼薛述。


    哪怕薛述现在被拷住双手锁在沙发上、被qi到一半、衣衫不整狼狈至极。哪怕他刚刚还在因为叶泊舟的所作所为生气。


    可现在看着叶泊舟大口吃饭的样子,薛述还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些怒火、未尽的情yu一瞬间从他的体内抽离,扭曲成一种奇怪的关爱,由怜悯和疼惜组成,让他的心脏开始柔软、塌陷。


    他变成了一个只会对准叶泊舟,时刻捕捉叶泊舟一举一动的录像机器,被卷进漩涡里,不断下沉。


    周围的一切都是他这台录像机器最宝贵的数据,很多画面一一闪过,最后变成人类幼崽叶泊舟大口吃饭的样子。


    人类幼崽也是瘦瘦小小的,捧着小碗大口吃饭,腮帮子鼓起来。


    小小的叶泊舟不会剥虾,不会啃骨头,因为正在换牙,嚼不动富含纤维的蔬菜。很担心自己的牙齿会掉,所以怯怯的,胡乱咀嚼两次就吞下,担心被讨厌,吃两口饭就要抬头看人的脸色。和他对上视线,就会讨好的笑一笑,露出还没长出来的小豁牙。


    很可怜。


    所以要给他吃简单清淡的食物,吃完饭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吃得小肚子鼓鼓的,坐在地毯上玩玩具。


    等他做完作业再看过去,已经拿着玩具在地毯上睡着了,印着动画人物的衣服掀起来,小肚子又白又软,鼓着,像个小年糕。


    他忍住捏一下的想法,给盖上毯子,人类幼崽就会醒来,眼睛水汪汪的。看到他,又笑,牙齿是大小不一的糯米粒,说话声音也漏风,叫他:“哥哥。”


    梦境中的画面和此刻重叠在一起。


    薛述一时恍惚,觉得这恍惚近乎久别重逢。


    好像只是一睁眼,面前的叶泊舟已经是另一幅样子了。


    幼崽瘦弱的身材抽条,变成二十二岁的青年,依旧比他小六岁,瘦弱苍白,冰块雕琢的骨架,霜雪捏就的皮肉。似乎都适应不了人体应该有的温度,被消融,瘦得能看到骨架。而外面这一层霜雪,藏不住一点痕迹,所有斑驳一览无余。


    遍布上身,无处不在的痕迹,是前些日子纠缠的证明。


    腰侧还有自己留下的淤青,手指的形状,应该是前天找到对方给予教训时留下的。


    薛述看到那些痕迹,身体自作主张想到当时的感触。


    叶泊舟哪怕在挣扎,都那么配合。


    柔软,可怜,想要挣扎又怕弄伤自己,晕头转向,最后撞进自己怀里,像在配合。身体太差,体温低得不成样子,要贴很久,才能给对方沾上自己的温度。


    薛述的身体自作主张,热起来。


    他尽量让自己忽略痕迹,只看叶泊舟。看他断掉肋骨的旧伤处,看他吃饭吞咽时滚动的喉结,每一次呼吸时起伏的胸腔,还有……


    平凹下去的小腹。


    还是很可怜。


    可叶泊舟对自己一点都不好。


    车祸的伤口还没有完全痊愈,检查出营养不良和那么多病,还是要逃跑,要一整天不吃饭,要纵欲无度。


    ——现在再想到这些,薛述出奇的发现,自己并不非常生气。


    叶泊舟和人类幼崽重叠在一起,他很快给叶泊舟的轻慢找到理由。


    所有的幼崽都不会照顾自己。


    那又怎么样,正是因为幼崽不会照顾自己,他才有用武之地。


    他会想到幼崽可爱的年糕小肚子。


    可随之而来的,是这平坦小腹贴在自己身上,沾上汗水,滢亮、微凸、痉挛的模样。


    那些包装为梦境的记忆里,每一个碎片都藏着罪恶感,提醒他不应该对这个从小看着长大、叫自己“哥哥”的人有反应。


    他一时混淆记忆和现实,为自己因对方身体而沸腾的血液感到羞愧和耻辱。


    可……


    那罪孽的象征,依旧张扬,死不悔改,罪无可恕。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