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泊舟很快吃掉小半碗米饭。
身体察觉到食物摄入, 开始运作,大脑让他吃更多食物。但他实在觉得吃饭很麻烦,判断自己得到足够支撑自己行动的能量, 就要放下碗筷。
沙发上, 薛述说:“那些不够。”
叶泊舟又吃了一口, 看薛述。
薛述又说:“不能只吃米饭。”
叶泊舟的目光放到桌子上那些炒菜上。
清炒西蓝花、虫草炖鸡、清蒸鱼、香菇小青菜,还有个羊肉海参的汤。
他突然问:“谁做的饭?”
薛述:“阿姨。”
叶泊舟:“哪儿来的阿姨。”
“我妈找的, 给叶医生一日三餐固定做饭的阿姨。”
叶泊舟想到前天赵从韵说的那些话,他以为随着赵从韵离开,阿姨也就不存在了。
不过现在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薛述, 发问:“她看到你了?”
对方负责一日三餐, 那中午、晚上都来了,薛述一整天都没穿上衣在家, 她看到了?
薛述:“没有。”
叶泊舟面无表情, 保持怀疑。
他不知道为什么薛述身边总有其他人,被自己关起来,还会有阿姨, 会有邻居。为什么薛述不能只有自己?
薛述看他依旧凝重的脸色,觉得他像是被抢走玩具的小孩。
怜惜和保护欲在心里交织,被身体的欲望染成另一种颜色。
他换了个姿势,再次解释:“我一直在房间, 她没看到我。”
叶泊舟提出质疑:“我回来时你在客厅, 门口。”
薛述:“因为很晚了, 你还没有回来。”
叶泊舟和他对视。
薛述坦然。
叶泊舟低头,又吃了一口米饭,问:“如果我没去研究所, 一直不回来呢。”
薛述叫他:“叶泊舟。”
叶泊舟低头咀嚼米饭。
颗颗饱满香甜,被嚼碎,淡淡的甜味。他嚼得更碎,不敢看薛述,仔细听薛述的声音。
薛述说:“你并不相信我说的那些话。”
“你不相信我会因为你去死。”
叶泊舟不相信。
他害怕薛述会那样做。
但不管从理智还是情感,他都不相信薛述会那样做。毕竟从理智上来说,正常人都不能因为另一个人放弃自己的生命。而从情感上来说,自己对薛述来说没那么重要。
他觉得自己很在意薛述,能为了薛述去死,但两辈子都没死掉。
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薛述,怎么可能因为自己做出那种事情——
叶泊舟咀嚼的动作停住,把米饭吞下。
他非常确信薛述不会为自己死,也理应确信。
可这时候,却想到这辈子自己和薛述第二次见面的场景。
是在崖边山路上。
如果自己的车速再快一点,如果薛述的车没那么强的防撞力。那自己就会连着薛述的车一起,掉下去。
电光火石的那一瞬间,薛述过来挡住自己的车时,确信他能全身而退吗?
已经过去那么久,叶泊舟第一次想到这个可能,旋即一后背冷汗。
被救下来的这么长时间,对于薛述救下自己这件事,他疑惑、无法接受、痛恨。
再一次远离死亡的事实让他情绪激动,甚至都忘了去想,当时的情况多么危险,稍微一点差错,他可能就带着薛述一起掉下悬崖,死掉了。
上辈子他去世的地方,经历过一次死亡,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失重感、车辆掉下去摔在山石上,车辆变形骨骼断碎,失血会冷,渐渐失去知觉,感觉整个世界都逐渐消失。
他这辈子希望自己重新那样死去,所以当时义无反顾。
可如果带上薛述呢?
心脏砰砰跳着,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在事情过去这么久后的现在,叶泊舟终于后知后觉开始庆幸。
庆幸自己的车爆发力和车速没那么快,庆幸汽车相撞时辅助系统及时判断刹车,庆幸他还活着,薛述也没受很严重的伤。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怨恨——薛述那时候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手指几乎拿不住筷子,他干脆放下,看薛述。
薛述还在问:“那要我怎么做,你才相信。”
叶泊舟不说话,视线巡视过薛述身上每一处。
他还记得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薛述。
在私人医院,虽然穿着病服,可依旧衣冠楚楚松弛得体,因为及时干涉,病痛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而现在遇到他后的薛述,被滑稽的手铐和领带栓在沙发上,衣衫不整,从身体和精神都是紧绷。
叶泊舟知道他沙发后的那双手,手背有自己划出的伤口。
薛述还要怎么做他才会信?
薛述什么都不用做,只是他不想薛述死,固执的不愿意相信罢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遇到自己后,薛述开始不像薛述。
他们隔着桌子对视。薛述还在等他的答案,好像只要叶泊舟回答,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去做。
可叶泊舟只想让他接着过他自己的生活。
叶泊舟先移开视线,站起来,绕到沙发后面,打算去解领带结。
他看到薛述的手,因为长时间绷紧下坠,有些充血。手背那道伤口红肿起来。
他咬牙,把领带结打开。
链条窸窣作响,他把因为打结布满褶皱的领带放回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把手铐打开,也放回沙发上。
薛述却没把手收回去,还放在后面,看他。
叶泊舟站在沙发后,居高临下看薛述。从他这个位置,能看到薛述上身结实的肌肉,还有……
应该是因为他吃得很快,那里依旧活泼,还溢出些许水渍。
叶泊舟的目光短暂停留,不自觉搓了搓指腹。
薛述注意到他的视线,终于把手拿回来,穿好衣服,起身。
他很纵容,哪怕现在没有任何束缚,也给自己设置条件,把权利交给叶泊舟评估,问叶泊舟:“我可以穿上上衣吗?”
叶泊舟最后看了眼他的腹肌:“可以。”
薛述去房间。
叶泊舟还站在原地,目光虚虚的,扫过刚刚薛述坐着的地方。
……
都没睡到。
有点后悔一时冲动把薛述放开了。
他看着搭在沙发背上的手铐和领带,观察手铐尺寸,无意识的想,更贴合薛述腕骨尺寸的话,手铐要再大两圈。
至于这条领带。
叶泊舟拿起来,试图捋平褶皱。
手指的温度和重量当然不足以抚平领带用力打结后留下的痕迹,但叶泊舟抚了几下后,意识到什么,仔细观察领带上的痕迹,举高,仔细看。
领带上有几处很浅的折痕,是薛述打领带时留下的结痕,很浅,因为薛述取领带时粗暴拉扯,才留下这样的痕迹。
而除了那些,还有打结留下的痕迹,但系得很紧,褶皱明显。
可这样明显的痕迹,有两处。
叶泊舟根据领带上的痕迹重新打结,确定——就是两处打结留下的痕迹。两处痕迹之间只有一根手指宽度的距离,不仔细查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刚刚薛述动作间拉扯造成的移位?
叶泊舟仔细查看这点褶皱,用力扯了扯。
没有变形。
所以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薛述刚刚解开了他的绳扣。然后为了不让他发现,又把绳扣系上,但因为看不到,导致打结位置偏移,留下这样的痕迹。
——就连困住薛述,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实际上薛述随时可以挣开、逃走。
那薛述现在去房间,是真的去穿衣服吗?
叶泊舟攥紧领带,看向房间的方向。
薛述穿着整齐走出来,步子迈得很大,看上去却不紧不慢斯文有礼,肘间还搭着一件上衣。
他看到沙发后面拿着领带的叶泊舟,目光在领带结扣上停留半秒,移开,依旧面不改色走过来。
叶泊舟把领带上的结打开,重新把领带搭到沙发背上。
薛述站到他面前,单手扶住叶泊舟的腰,摆弄八音盒上的小人一样,把叶泊舟旋过来,面朝自己,把叶泊舟裤子的纽扣系好,再把搭在肘间的上衣拿出来,抖平整,给叶泊舟套上,最后抚平褶皱,拉住叶泊舟的手:“我们吃饭。”
叶泊舟被重新拉回桌前坐好。
薛述又给他盛了米饭,把他刚刚吃空的小半碗重新填满,把筷子递到他手里。
在阿姨做饭的时候,他想着摔门而去不知所踪的叶泊舟,一直在期待,晚上能和叶泊舟面对面好好吃顿饭。
好在叶泊舟还是回来了。
期间虽然有些波折,但现在还是面对面、衣着整齐、得体的在吃饭。
记忆和现在,期许和现实,全部重叠在一起,变成此刻坐在自己对面的叶泊舟。
薛述夹了块鱼肉,放到叶泊舟碗里:“尝尝阿姨做的菜。”
叶泊舟看碗里的鱼肉。
他夹起来,吃掉。
细细咀嚼,吞咽。
抬眼,发现薛述还在看自己。
他不解,微微皱眉。
薛述还在看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复杂,叶泊舟看不出究竟有什么,只听到薛述语气带着期待,问:“怎么样。”
叶泊舟心脏跳动起来。
现在的氛围实在温情,他险些要把薛述此刻的眼神错认为爱意。
他戳米饭,声音很冲:“不好吃。”
薛述:“那下次不让她做这个了。”
又给他夹了块鸡肉,顺手盛了碗汤,放到他面前:“尝尝这些。”
叶泊舟吃了鸡肉,喝了汤,还是说:“不好吃。”
薛述尝了尝叶泊舟口中不好吃的菜。
他对饮食没什么口味偏好,但潜意识会对食物评分划分等级,食材新鲜调味清爽营养丰富的食物都是高等级,优先摄入。现在的这几个菜,符合他对食物的取向。
叶泊舟说不好吃,可能是不符合叶泊舟的口味。
想到叶泊舟说不喜欢的样子,薛述的心脏都变得软了。
圣诞节以后有几天,叶泊舟神经好一点,能自己吃饭。但每次都宛如行尸走肉,因为他要求叶泊舟吃饭,叶泊舟才会吃。吃一点就放下,从来不对食物的口味提出要求,不管吃到什么,都是一个样子,好像尝不到味道,也没有任何喜好,吃饭只是被迫维持生命,所以吃什么都可以。
而现在,叶泊舟会说,不喜欢这些菜。
薛述问:“那换个阿姨。”
叶泊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更差了。
他说:“不要阿姨。”
一时冲动说出来的话,却在说出口的那瞬间,让他更冲动。他戳着米饭,说:“我不想……”
抬头对上薛述的眼睛,又停下。
不想什么。
不想有其他人。不想其他人看到薛述,只想自己和薛述,只有他们两个人,生活,相处,一直都这样下去。
薛述会愿意吗。
自己都已经把手铐取下来了,就算自己不取下来,薛述应该也有办法拿走,他怎么可能一直在自己身边。
叶泊舟觉得索然无味,他开始吃米饭:“算了。”
薛述不愿意就这么算了,他追问:“不想什么?”
叶泊舟:“……”
薛述换了个表述:“你想要什么。”
叶泊舟不说话。
薛述等了很久,没等到答案,所以自顾自揣测。
他给叶泊舟夹菜,哄:“等吃完饭,接着把我锁上吧。”
叶泊舟吃米饭的动作顿了下。
看来猜对了。
薛述想到他刚刚举着领带看向自己的眼神,越发确定。
他接着给叶泊舟夹菜,诱哄:“不想要阿姨,也是不想被她看到我吗?那就不要。你把我锁起来,锁在房间里,只有你在,我才能穿好衣服。如果我不能哄你开心,就连饭都没得吃。”
叶泊舟不说话,夹着碗里薛述夹给自己的菜,机械的送到嘴里。
可被薛述说的话诱惑到,大脑飞速运转,一直在想薛述说的场景的可行性。
不要阿姨,把薛述锁到房间里,只有自己在的时候,薛述才能穿好衣服。如果不能哄自己开心,就连饭都没得吃。
他想到上辈子薛述说的那些话。
怎么会得不到呢。
强取豪夺威逼利诱,怎么会得不到。
所以,把薛述锁起来。
强取豪夺,让他完全属于自己,待在自己身边,爱自己。
上辈子做不到的事,这辈子铺开在眼前,一伸手就能摸到。
叶泊舟问:“可以吗?”
薛述:“可以。”
第32章
因为薛述说可以, 所以吃完饭后,叶泊舟又把人推房间里去了。
到房间后,也什么都没做。
他难得吃很多, 薛述一直在给他夹菜, 他心不在焉一直在想薛述勾勒出来的美好场景, 薛述夹给他他就吃掉,不知不觉间吃了很多。回到房间才意识到吃太多, 很涨。
他实在不喜欢这种感觉,觉得胃里多了块大石头,很累赘,让他整个人都沉重、煎熬, 非常不习惯。
他要去厕所吐掉。
刚站起来, 被薛述拉住手。
“干什么?”
叶泊舟瞳孔凝黑,回答:“吃太多, 吐掉。”
被拉住的地方感觉到薛述的力道, 因为他说的话产生起伏,稍稍重了些,又很快放开。
薛述伸手, 轻轻盖到他小腹上。
叶医生实在太瘦,这么一只手就能摸到大半小腹,依旧平凹着,只有肋骨下方, 塞满食物的胃微微鼓出来。
薛述有点懊恼喂太多。
之前叶泊舟在他身边养病那段时间, 一开始是吃流食, 后来可以吃一些需要咀嚼的饭菜,也都是分装好放在碟子里。试过两次,大概就能知道叶泊舟能吃多少, 下次接着喂一样分量的食物就刚刚好。
可现在没有分装,一不小心就喂多了。
可吐掉对身体更不好。
薛述说:“不要吐,吃点消食片。”
叶泊舟:“没有消食片。”
薛述:“我们下楼去买,顺便散步消食。”
叶泊舟看他,眼里流露出思考。
薛述没有给他他以为的、上辈子薛述一贯的漠视、无所谓的反应,也没有给他他想要的反应,这让他有些茫然。
可薛述口中的一起下楼散步,对他来说很有诱惑力。
薛述把手递过去:“你担心的话,可以把我拷起来。”
叶泊舟看薛述递到面前的手腕,很难抑制住心动。
他握住薛述的手腕,又看薛述。
薛述眼里染上笑意,他带着握住自己手腕的叶泊舟,走到衣柜前,寻找出门散步可以穿的衣服。
昨天他已经看过了,叶泊舟衣柜里原本只有两套衣服,两件外套,一件黑色羽绒服,都不是叶泊舟的尺码,还都带着研究所的刺绣,很明显是统一发放的衣物,而且压根没穿过。
他发消息叫人送了些新衣服过来,趁叶泊舟还在昏睡,都挂到衣柜里。
现在,他找出昨天送来的新衣服,给叶泊舟穿好,再套上羽绒服。
薛述给拉好拉链,抚平肩线,满意:“尺寸刚刚好。”
隔着三层衣物,叶泊舟感觉到薛述抚摸的触感。他低头,看薛述的手,感觉胃里的食物越发汹涌,让他心脏也跟着涨起来。
薛述收回手,自己也穿好衣服,和叶泊舟离开房间。
经过客厅时,叶泊舟给他拷上手铐。
一只。
剩下一只拷在叶泊舟手上。
两个人的手被拷在一起,再也走不远了。
所以薛述自然牵住叶泊舟的手,手指拨开叶泊舟的指缝。
薛述的手是热的,腕上的手铐却是凉的,都贴在叶泊舟手上。连着链条的重量,沉甸甸的。
感觉到薛述手指的动作,叶泊舟悄悄分开指缝。
薛述的手指钻进来。
十指相扣。
叶泊舟灵魂出窍,什么都想不了了。
他们坐电梯下楼,电梯门刚打开,听到公寓楼门口传来声音。
叶泊舟还没反应过来,先把自己和薛述被拷住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
千万不能被看到。
他和薛述拷在一起只是他们两个的事,他可不想被别人看到,揣测,传播,讨论。
口袋微凉,两个人的手挤在一起。
薛述心情愉悦,贴得更紧。
温度都被闷在口袋里,格外暖和。
叶泊舟一边跟着薛述慢慢往外走,一边把垂在口袋外面的链条一同塞进口袋里。
他们越过人群。
没人把手拿出来。
正是冬日最冷的时候,晚上起了风,温度更低。出了公寓楼,迎面的冷气吹散两人身上的热气。
薛述贴近,把叶泊舟羽绒服领口的扣子扣上,给他带好帽子,裹得严严实实,问他:“冷吗?”
叶泊舟摇头。
薛述没再说什么。
两人慢慢往前走。
叶泊舟在这里很久,这还是第一次,有时间在公寓楼下散步。
他才发现原来那么多次坐班车经过的楼下有这么大的花园,园子里种了梅花,现在还在开,幽香扑鼻。
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在薛述手背上滑来滑去,什么都没摸到,才意识到这种手不是受伤的那只手。所以短暂安分下来,没一会儿,又开始不自觉的滑。
薛述手背的肉很薄,因为十指相扣,手筋凸起,他的手指顺着手筋一路往下,摸到指关节,再返回去,循环反复。用手指丈量薛述手背的尺寸,还要他牵住自己时的力道。
薛述不会感觉不到,他在等薛述制止他。
但薛述什么都没说。
叶泊舟的心轻快起来,可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是全然的满足。
两人走到公寓楼外的街区,这里有些提供生活用品的店铺和超市。
不过叶泊舟之前从没来过,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药店。两人找了找,才在拐角看到药店。
只有一个店员在柜台后坐着,正在看手机。薛述说:“要盒消食片。”
店员伸手,指了一个货架的方向:“消食片在那。”
还要自己去拿。
薛述顺着对方指的方向走过去。
途径一个货架时,叶泊舟拿了盒药。
薛述垂眸。
叶泊舟拿了盒促进伤口愈合、祛疤的药膏。
拿上消食片,回前台结账。
叶泊舟把他拿来给薛述涂手背伤口的药膏放到柜台,连着消食片一起,推过去。
店员扫码。
薛述的目光在柜台上扫过,又拿了些东西,一起推过去。
店员面不改色,一个个拿起来扫码。
叶泊舟多看了两眼,蹙眉。
店员扫完码,说:“一共二百三十块,请问怎么支付?”
薛述摸口袋。
没拿手机,好在大衣口袋里还装着钱包,他掏出来,单手打开,拿出银行卡。
他把卡递过去:“刷卡。”
店员以为是医保卡,接过来,刷——
没成功。
店员这才仔细看,发现这张卡不是医保卡,而是一张黑色银行卡。
店员哽了一下,问:“没有医保卡或者现金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只好找出落灰的pose机。
刷卡结账,把卡还回来,再把药品装好,递过来。
薛述接过药,拎着,礼貌道谢,离开。
店员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和刚刚一样,紧贴在一起,亲密无间。
这两个人靠得很近,可看动作和一个比一个冷的表情,又好像并不熟悉。
可……举手投足间好像暗流汹涌,看着他俩买的安、全、套和润、滑,油,还有祛疤的药膏和男人手背的伤,要说不熟悉不关心,应该也不可能。
怎么能把恋爱谈成这样。
她不明白,又坐回去,接着看爱情小说。
=
两个人又慢慢走回去。
公寓里开着暖气,很暖和。薛述放下东西,去洗手。他打开水龙头,确定出了热水,自然把叶泊舟的手拉过去,搓洗。
热水洒在两个人手上,从指缝和交叠的手心淌过,冲走刚刚十指相扣的亲密。
有热水顺着手铐滑倒链条上,积攒,聚成一滴,落下,打湿羽绒服下摆。
叶泊舟往后躲了躲。
薛述藏不住笑意,关上水龙头,拿起毛巾擦干净手。
他拎着湿漉漉的链条,问叶泊舟:“可以打开吗?房间里暖气充足,要把外套脱下来。”
是很合理的理由。
叶泊舟打开手铐。
薛述脱掉叶泊舟的羽绒服,再脱掉自己的大衣,又去洗了手,这才拿出药袋里的消食片,剥出一片,送到叶泊舟嘴边。
叶泊舟张嘴。
薛述送到他嘴里,一开始放在舌尖,但看着水红的舌头,眸色暗下去,怎么也收不回手,手指戳着药片,从舌尖滑进去,滑到舌头中间。
还能再往里戳。
但叶泊舟可能会不舒服。
薛述控制自己,收回手指。
指尖还留着对方口腔的温度,他攥紧,若无其事:“喝水吗。”
叶泊舟闭嘴,咕噜一声,把消食片吞下去。
口腔还残留着消食片淡淡的酸涩山楂味,还有被舌头抵住的感觉。
叶泊舟喉结滚动,他用舌头磨着上颚,偏头拎起药袋,翻出祛疤药膏,打开,把薛述的手拿过来,给上了一层药。
手指沾取药膏,点涂在伤口上,再轻轻抹平。
现在消食片吃过,祛疤药也涂过。
叶泊舟看着袋子里剩下的那两盒东西,手腕用力,把薛述推倒在沙发上。
薛述:“……”
这才过去两个多小时,怎么又开始重复了。
叶泊舟坐他腿根,把那两个东西拿出来,拆开。
薛述拉住他的手,问:“有消化一点吗?”
叶泊舟:“好多了。”
他拿出一片。
薛述无奈:“叶泊舟。”
叶泊舟看他。
薛述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走。
叶泊舟本来也不想用,任由他拿走,把他的衬衣扯出来,伸手——
薛述抓住他的手。
叶泊舟挣扎,因为薛述再三制止感到生气:“你买这种东西,不就是……”
薛述是为了在下一次叶泊舟心血来潮前做的准备,不是提醒叶泊舟可以现在就继续。
他一手抓住叶泊舟的手,一手扶住腰,把叶泊舟按在自己身上。
叶泊舟挣了挣,完全没用力,很快顺着薛述的力气,趴在他身上,下巴在空中悬了半秒,小心放在薛述肩膀上,侧过去,听薛述胸膛下的心跳。
薛述放开他的手。
叶泊舟咬住下唇,不满,要把他的手再抓过来。
那只手就放在他腰上,一点点摸索着,用手心盖住胃部:“还难受吗?”
薛述轻轻揉着。
消食片见效没那么快,叶泊舟还有点涨,但现在隔着薄薄的衣服,薛述手心的温度传过来,叶泊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下去。
他没说话。
薛述接着揉,侧头,嘴唇和鼻尖蹭到叶泊舟的头发。
他把叶泊舟的发丝压下,说:“明天不吃这么多了,少食多餐。”
叶泊舟还是不说话。
薛述只好把陈述句换成疑问句:“明天想吃什么?”
叶泊舟依旧不说话。
如果不是感受到手下小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薛述都要以为趴在自己身上的是个人偶。
薛述垂眸看他,追问:“嗯?吃什么?”
叶泊舟不想说话,因为薛述每一次说话时的震动,觉得自己浑身酥酥麻麻的,提不起力气。薛述说的那些话在耳朵里转个弯,就跑到其他地方去,根本抓不住。
薛述问明天吃什么,他也想不到。
他没什么喜欢吃的菜。
他也不知道薛述喜欢吃什么,两辈子和薛述面对面吃饭的机会都不多,薛述或许是觉得他不可信,根本不在他面前表露出真实喜好,他也不知道薛述喜欢吃什么。
所以他说不上来。
他希望薛述点爱吃的菜,这样他也能知道薛述到底爱吃什么。
……
不过……
他开口:“不要阿姨。”
薛述的手轻拍他的小腹,像是在安抚:“不要。”
没有阿姨,又不能不吃饭。
薛述说:“明天我做。”
这话说得并不很自信。
他没做过饭,虽然相信自己能做出饭菜来,但有些担心叶泊舟不爱吃。
他希望叶泊舟能准确告诉他口味喜好,他才能做出合叶泊舟口味、能多吃几口的饭菜出来。
但听到这句话的叶泊舟,都要应激了。
薛述做饭?
这怎么可能!
他才不要薛述俯下身段做之前不会做的家务。
他捏紧薛述的衣服,坚定:“不行。”
薛述:“那点外卖。”
叶泊舟犹豫。
如果不要阿姨也不要薛述来做饭,只能他来做饭或者点外卖。可他做饭很难吃,他不想给薛述吃很难吃的饭。如果只能点外卖,他又觉得外卖不健康。
叶泊舟拉开薛述的手,坐起来,看薛述。
手还叠在一起,另一只手放在叶泊舟后腰,感觉到那细窄的弧度。
叶泊舟现在很认真在思考。
所以薛述很努力,让自己别在这时候起反应。
第33章
叶泊舟从来没想过, 有一天自己会面临怎么让薛述吃到营养可口饭菜的困境。
上辈子没有这个困境,因为和薛述关系没那么亲密,偶尔一起吃饭, 也都是提前订好餐厅。至于薛述日常吃什么, 他一概不知。
这辈子很长一段时间, 甚至在两小时前,他都觉得食物只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 而如果他不想继续生命,食物只是累赘。
到现在,薛述需要吃饭。
他又不想别人看到薛述。
他最后想到一个最优解。
叶泊舟宣布:“让阿姨在外面做完饭送过来。”
“阿姨来的时候你不能出房间门。”
薛述任由叶泊舟安排:“当然。”
叶泊舟:“告诉阿姨。”
薛述突然把手拿开。
叶泊舟蹙眉看他。
但薛述只是把手放到他腰上,抱起来, 调整了姿势, 又牵住他。
薛述告诉叶泊舟:“我没有阿姨的联系方式,是我妈给你找的阿姨。”
叶泊舟有赵从韵买给他的新手机, 在房间。
也有助理今天给他补办的手机卡, 在他办公室。
叶泊舟:“你的手机呢?”
“房间里。”
叶泊舟不动。
薛述坐起来,一手扶住后背一手托住屁股。叶泊舟还没反应过来,薛述已经站起来, 而自己,被薛述抱在怀里。
他坐在薛述臂弯里,怔神。
薛述往房间走,两步就穿过公寓的小客厅, 到了房间门口。他用手指轻拍了拍叶泊舟后腰, 示意:“低头。”
叶泊舟反应迟钝, 看到近在眼前的门框,后知后觉低头,整个上身贴在薛述手臂上, 圈住薛述的肩膀,把脑袋和薛述的贴在一起。
薛述走进房间,关门。
门关上。
叶泊舟的心脏随着锁舌卡住的声音,跳了一下。
他这时候好像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像每一个备受宠爱的小孩一样,走累了就可以被抱在怀里。
他不记得自己上辈子真正的幼儿时期有没有被这么抱过。
仅剩的被抱着的记忆,是这辈子第一天,被亲生母亲带去薛家,因为跟不上对方的脚步,被抱起来走了一段。
不过对方当时的目的是抛弃他。
之后……
就全是薛述。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薛述。
很理所当然的答案。
叶泊舟心里清楚,可真的想到这些,莫名开始对薛述觉得抱歉。他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让薛述觉得麻烦,会不会太重让薛述感到辛苦。
他圈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减轻重量。
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尝试,薛述已经把他放下。
脚踩在地上,被刺扎到一样。
他抬了抬脚掌,又重新放下。
只好接受已经被放下的事实。
薛述把手机拿给他。
叶泊舟接过来,手机已经识别薛述的面容,解锁了。
他看着手机页面。
是系统默认的手机屏幕。薛述把系统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他不清楚薛述的分类标准,拿着这个手机,些许茫然。
薛述站在他面前,点开电话键。
这里能看到薛述的全部通话。
今天上午,薛述接了薛旭辉的的电话,还和赵从韵打过两个电话。
他们都在说什么?他们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讲,明明上辈子根本没人和自己打过电话。
……
叶泊舟察觉到自己那点微妙的情绪,一时愕然——他以为自己上辈子已经接受了。怎么现在越活越回去,还会因为这些事产生波动。
他们不和自己打电话才是正常的。自己和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他们没理由关心自己。
更何况这辈子,客观上他们毫无瓜葛。
叶泊舟迟迟不动。
薛述猜出原因,解释:“我爸问我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之前我妈带你来这里,我联系过他。他可能事后问过我妈,没得到答案,问我和我妈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我妈问我你今天怎么样,知道你不在家,还……”
——还问薛述,他是又对叶泊舟做了什么畜生不如的事,把叶泊舟气走了。
薛述没有把自己和叶泊舟的床、事转告给母亲的癖好,自然不能说因为自己没给叶泊舟睡才把人气走的。
只好认下了畜生的名声。
赵从韵挂了电话。
或许是后来越想越气。又打电话来骂了他两句,催他等叶泊舟回来告诉她一声,才挂了电话。
这事也没必要告诉叶泊舟。
薛述没接着说下去,点了下赵从韵的电话号码。
电话拨过去。
很快就被接起来。
赵从韵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电话,一接起来就迫不及待问:“叶泊舟回去了?”
没想到会直面这样的问题,叶泊舟顿了下。
他花了一秒时间确定,赵从韵就是在问自己。
他说:“嗯。”
听出他的声音,赵从韵也愣了下,放缓语气,问:“叶医生?”
叶泊舟没再应,说:“你请的那位做饭阿姨。”
赵从韵:“嗯,她怎么了?做饭不好吃要换掉吗?”
叶泊舟:“能让她在她家里做好饭,再送过来吗?”
赵从韵马上答应:“可以。”
她说,“是我考虑不周到,阿姨过去做饭影响你休息。她是我朋友家的阿姨,临时救急来给你做饭的,你不喜欢她去你家的话,正好我重新找一个,在你公寓附近租房子给她住,这样很快就能送到你那边,能吃到新鲜饭菜。”
叶泊舟:“谢谢。”
“我明天把钱转给你。”
赵从韵:“不用。”
陷入沉默。
叶泊舟张口,想说没事了,挂掉吧。
对面,赵从韵发出声音。
叶泊舟闭嘴,听赵从韵说话。
赵从韵问:“薛述在你身边吧?”
是问薛述啊。
本来也应该是问薛述。
叶泊舟不说话,把手机递给薛述。
薛述接过:“妈。”
赵从韵确定薛述就在叶泊舟身边,安心,懒得和薛述再说什么,挂掉电话。
薛述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再看叶泊舟。
可能是在医院把要跳楼的叶泊舟打镇定剂带回家时,那通没挂断的电话内容,先入为主给赵从韵留下自己强取豪夺的恶劣印象,在面对叶泊舟的事实上,赵从韵总是很不冷静。
不过薛述也能理解。
毕竟在此之前,他也没想过他会这样做。
看叶泊舟还在看手机,他把手机交给叶泊舟,语气轻飘飘的,勾勒出对叶泊舟很有诱惑力的场景:“手机给你,以后,不经过你的同意,我根本不能和外界联系。”
叶泊舟曲起手指,拿稳手机。
很心动。
=
新的一天,郑多闻早早起床,打算去实验室。
三个月前,他都不会那么早去做实验。毕竟那时候不管他多努力,起多早,每次到实验室的时候,叶泊舟都在。他努力一天,半夜凌晨两点多才离开实验室,叶泊舟还不走。卷也卷不过,他放任自己当废物,并享受当废物的感觉。
但叶泊舟休假之后他只能自己努力,每天被迫早出晚归,更何况现在叶泊舟回来了,昨天给了他新的方向,他想今天早点过去试试。
他关上公寓门。
和薛述面对面吃早餐的叶泊舟听到关门声,站起来,三两步走到门口,开门。
郑多闻听到开门声,惊喜:“叶博士,你还在家啊?”
叶泊舟没回复这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看他,交代:“我昨天没做完的实验,你继续做完,记录下数据,转交给……”
他没说完。
因为郑多闻露出很明显的惊讶姿态,伸手指自己:“我?”
叶泊舟上下扫过他。
郑多闻一幅惶恐无助姿态。
叶泊舟想起来了,昨天就是他,告诉自己同样的实验做了很多次一直都没成功。
他收回自己的嘱托:“算了。”
叶泊舟又露出那副“难堪大用”的鄙夷表情,郑多闻安心,主动:“我现在就去实验室,可以帮你看看现在怎么样 ,但我不敢动,怕因为我实验失败了。”
叶泊舟干脆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郑多闻看着关上的门,有点失望,但也习惯了,默默转头,离开。
叶泊舟回到摆满早餐的桌前,因为没把实验的任务交给其他人,有点烦。
薛述把装满热粥的碗放到他面前,给他剥水煮蛋。
叶泊舟看他一圈圈把蛋壳剥下来,递过来。
他接过,吃一小口,低头喝粥。
他吃一颗水煮蛋,粥也吃掉一半,就不肯再吃。
薛述给他夹小笼包:“再吃些。”
叶泊舟:“吃不下。”
薛述看他。
叶泊舟说:“昨天吃太多,现在还很胀。”
薛述就没再劝,看叶泊舟不再吃饭,加快进食速度。
叶泊舟不吃,也没走,就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看薛述吃饭。
这是第二次了,他还是觉得这样面对面和薛述吃简餐的感觉很奇妙。
毕竟上辈子每次一起吃饭,都是西餐厅,周围是服务员和其他食客,隔着他人视线和摆满精致餐食的桌子,他们之间也和餐厅的温度一样,永远不冷不热。
那时候他想不到,自己还能和薛述这样面对面吃早饭。
但……
可能明天就不能了。
薛述吃完,他站起来要走。
薛述拉了下他的手。
叶泊舟站定。
薛述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小腹:“真的现在还胀?”
过了一晚上,昨天吃太多鼓起来的地方现在也平下去,小腹平坦。
薛述的手盖上去,叶泊舟还没察觉到什么,就已经收走。
薛述找到昨晚买来的消食片,剥出一粒:“再吃一片。”
叶泊舟张嘴。
薛述送到他嘴里。
这次很克制,没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把药片放进去,就收回手指。
叶泊舟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往下移,到半路,又抬起来,把舌尖的药片吞下去。
他进房间换衣服,动作有点烦躁。
他烦自己没把实验任务交给其他人,也烦自己居然真因为那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任务,要离开薛述去实验室,更烦他怀疑薛述对自己去实验室这件事可能是喜闻乐见的。
换好衣服再出来,语气很冲:“我去实验室做实验。”
果然没在薛述脸上看到不舍的情绪。
他更烦。
甚至怀疑薛述会趁这个时间逃走,所以补充:“中午会回来的。”
薛述点头:“当然,我们还要一起吃饭。”
叶泊舟的表情好了一点点,但还是很差,闷闷往门口走。
路过薛述,没停留,接着往前,三两步到了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要开门出去。
身后,薛述问:“不亲一下吗?”
放在门把手上的手迟迟没按下去。
叶泊舟怀疑自己听错了,回头看薛述。
薛述嘴角勾着,眼神看着自己,很温和。他现在穿着柔软的睡衣,面前是摆着早餐的桌子,看上去生活气息很浓,没由来的给叶泊舟一种自己和薛述在幸福生活,并会将这种幸福生活持续很久的错觉。
他放开门把手,却还是站在门口。身体只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内心却像是台风天坚持出海的小船,剧烈激荡。
薛述只好改变自己的语气,说:“亲我一下。”
叶泊舟缓缓走过来,刚刚三两步迈过的距离,现在慢吞吞走了有两秒。
他站到薛述面前,先看薛述直直看着自己的眼神,目光往下,看薛述的嘴唇。
很轻易想到被薛述亲吻的感觉。
柔软,湿热,必须紧紧贴在一起,舌头纠缠时呼吸不畅,整个世界只剩下薛述,自己也会被对方填满。
睫毛颤了颤,身体情不自禁往前探。
在吻上薛述的前一刻,他还是停住,宛如木偶一样僵直。
内心一个声音,微弱无力,却极其惶恐,好像被贴到热锅上的冰块,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再三警醒——不要!
他这样僵住。
薛述看着他们之间这近在咫尺却隔了条鸿沟一样的距离,内心叹气,要拉近这最后的隔阂。
叶泊舟注意到他落在自己嘴唇上的目光,内心的嘶鸣声更加急促。
终于,在薛述动作时,他偏过头去。
薛述的吻落在他的脸颊。
叶泊舟像是被这点湿热烫到,幅度很大的后仰,移开自己的脸颊。
薛述保持着刚刚低头的姿势,没再动。
叶泊舟的目光从他的嘴唇往上,要看到他的眼睛,又害怕自己看到他的眼睛,紧急收回。
他微微抬头用脸颊贴了下薛述的脸颊。
一触即分,好像一个胆小的亲吻,或心虚的补偿。
语气僵硬说:“等我中午回来给你拿午饭。”
说罢,逃之夭夭。
公寓的门被关上。
薛述看着被关上的门,回忆着刚刚脸颊的触感,内心柔软。
但很快,又因为叶泊舟现在不在自己身边,渐渐变冷,变得空寂。
因为叶泊舟的在意和占有欲,他感到安心和愉悦。
可……
叶泊舟还是不肯给他亲。
他还是不知道,叶泊舟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又是在医院有什么契机,让叶泊舟爆发,再也不肯待在他身边,当天就要离开自己。
而叶泊舟,会不会在下一次自己不知道的契机来临时,再次离开自己。
第34章
叶泊舟的实验也不成功。
这是常有的事。
如果是之前, 他一定会不眠不休反复重做,直到成功,然后再三对比条件, 找出成功的原因, 直到确定以后每一次都能成功——那时候他确信自己的每一次实验都关乎薛述, 不肯有一点闪失。
同事也知道他的性格,还来安慰了他几句, 让他放平心态。
叶泊舟还是重新来过。
但到了中午,他看看时间,在所有人去吃午饭前,率先离开了。
他坐班车回到公寓, 拿到阿姨放在楼下的餐盒, 上楼。
打开门,客厅没有人。
叶泊舟的心跳开始失控。
他知道客厅没人不能代表什么, 薛述可能在房间里。
把餐盒放在桌子上, 再三呼吸,缓缓朝房间走去。
很近的距离,他却想到很多、各种各样的, 发现薛述已经不在后自己的反应。
还有,薛述会去哪儿。
他走到房间门前,不知道要不要打开。
这扇门好像薛定谔的盒子,他不知道打开会怎么样。
——无非就是薛述在里面, 或者不在里面。
可他很难想薛述自愿待在自己身边的可能, 大脑总是在反复预演薛述已经离开的场景。
他还是没开门。
但门从里面打开了。
有声音传出来, 薛述就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那个声音里, 和他说话:“回来了。”
薛述真的就在房间里,在等自己拿午饭来给他吃,还在自己回来时打开门迎接自己,和自己说“回来了”。
那种自己和薛述在幸福生活,并会将这种幸福生活持续很久的错觉卷土重来,很快席卷叶泊舟的大脑,让他呼吸错调,分泌出一种让他愉悦的激素。
可在愉悦的另一面,是叶泊舟怎么都无法排解的恐慌。
声音还在响,他皱眉,顺着声音看过去。
薛述解释:“我在看电影。”
叶泊舟往里走了两步。
对。
房间里正对着床的位置有个电视机,叶泊舟从来没用过,一直以为已经不能用了。
现在电视机开着,正在播电影
叶泊舟收回视线。
薛述已经看到客厅桌子上的餐盒了,说:“先来吃饭吧。”
叶泊舟不说话。
薛述都走出去一步了,回头看还站在原地的他,又退回来,牵住他的手,把他拉出去。
叶泊舟被薛述拉住手,紧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回客厅。被薛述按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薛述去厨房拿了餐具,把饭菜重新盛出来,给叶泊舟半碗米饭。
自己则做到叶泊舟对面。
薛述问:“今天实验怎么样?”
或许是薛述的语气总带着些疏离,或许是现在的话题,叶泊舟觉得像是回到上辈子。自己向薛述提及最近在做的事,薛述敷衍性询问做得怎么样。
可他这次没成功。
他扒了口米饭,掩饰藏在内心深处发自本能的焦虑和慌乱,若无其事说:“失败了。”
薛述:“真遗憾。”
叶泊舟:“我会继续尝试的。”
薛述顿了下。
他其实对叶泊舟的领域并不了解,也不知道叶泊舟具体在做什么实验,他只是希望叶泊舟能建立起更多支撑生活的支点,希望叶泊舟能从中得到成就感和快乐。现在实验失败,他觉得需要安慰叶泊舟,表达遗憾和支持。
但叶泊舟现在“会继续尝试”的回答,好像并不需要他的安慰,而是在给他一个有关事业的交代。
叶泊舟接着低头吃饭。
薛述不再提起实验的事,揣测着叶泊舟的想法,转移话题,问:“你下午还去实验室?”
叶泊舟:“嗯。”
他其实不想去,但实验失败,薛述还问起,大概是想看到他的成果。就像上辈子,薛述会问他成绩怎么样,项目怎么样,他需要做出点成绩来,就算做不出成绩也要摆出努力的样子来。不然,会给薛述留下坏印象。
不过,可能就算他做出来成绩,薛述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多余的印象。
只是他不想让自己在薛述面前一事无成又厚脸皮,才想这么多。
薛述:“中午休息会儿再去。”
叶泊舟不置可否。
吃完午饭,两人又回到房间。
刚刚出去时没人关电视,现在薛述看到一半的电影已经播完了,电视处于熄屏状态。
薛述拿起遥控器关上,招呼叶泊舟躺下休息。
叶泊舟脱掉外衣,穿着内搭躺到床上。
薛述在他身边躺下。
叶泊舟不太睡得着,他能听到薛述的呼吸声,靠得太近甚至能感觉到薛述的心跳。他觉得奇怪,这种和薛述什么都不做,也没有矛盾冲突,单纯躺在一起的感觉,经常让他恍惚。之前晚上太困了会睡着,但现在下午还有事情要做,他不能完全放松下来,脑子乱糟糟的想了些东西。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超乎预料,让他无法梳理清晰。
薛述突然摸了摸他的眼睛,问:“睡不着吗?”
叶泊舟睁眼。
长长的睫毛扫过,尾梢是凝着霜一样的透明白。
扫过薛述心脏一样,让他心尖发痒。
于是低头亲上叶泊舟的眼睛,嘴唇擦过睫毛,带走根本不存在的霜花,提议:“睡不着的话,我们接着看电影吧。”
说话间,呼吸洒在叶泊舟眼睛上,让那处单薄脆弱的皮肤都染上粉。
叶泊舟的睫毛又扫了扫,问:“什么电影?”
“你挑。”
薛述最后用嘴唇碰了碰他的眼睛,坐起来,把遥控器给他。
叶泊舟也跟着坐起来,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找到历史记录里薛述看到一半的电影,打开。
房间里响起电影的音效。
叶泊舟再也听不到薛述的心跳了。
=
看到一半,叶泊舟发现自己看过那个电影。
上辈子很无所事事的那段时间看的,距离现在过去……三十多年了。
叶泊舟开始失神。
他想,自己那时候看这部电影的时候,一定没想到过二十多年,死掉,重来一次,又过了十多年,自己会坐在薛述怀里,和薛述一起看这部电影。
电影还在播,他控制住自己,不要把看薛述的目光表现得那么明显。
冷不丁撞进薛述的眼睛里。
薛述圈住他,手绕过肩膀一圈,轻轻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问:“不喜欢?”
叶泊舟顺势靠上去:“我之前看过。”
薛述:“看过啊,那换一部电影?”
为什么要换一部,这部电影薛述不是都没看完吗?
叶泊舟这样想,却鬼使神差的说:“换一部。”
薛述把遥控器递给他。
他不接。
薛述自己退出来,换了个最新出的电影。
电影开始播放。
叶泊舟突然觉得没意思。
他坐直,拿过薛述手机的遥控器,把电影调回刚刚那部,定位到刚刚观看到的时间点。
自己却没再看,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外出的衣物。边穿边告诉薛述:“我去实验室,你接着看,看完这部再看那部。”
他往外走。
薛述暂停电影,跟着他出去。
叶泊舟低头穿鞋,发现他去了厨房。
等叶泊舟穿好鞋,他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个便当包。
薛述把便当包递过来:“你中午吃太少,带上便当,等到三四点的时候加餐。”
叶泊舟盯着薛述手里的便当盒,没接。
薛述叹气:“吃太少摄入不够,吃太多又不消化,你下午三四点觉得饿了就再吃点。”
把便当包往里这边又递了递。
这次,叶泊舟接过来,拎着走了。
薛述跟着他走到门口:“可以亲一下吗?”
叶泊舟想到早上那个贴脸颊,不知道是懊悔还是回忆,他小声:“不可以。”
再次被叶泊舟拒绝,薛述收回看向叶泊舟的视线,遮住因为叶泊舟拒绝而顷刻掀起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好吧。”
没再强求。
叶泊舟没等到薛述的再一次要求,确定薛述其实也没有很想亲。
他打开门,走了。
薛述看着关上的门,表情冷下去。
到了实验室,叶泊舟检查菌群状况,然后看时间。
因为吃饭又看了电影,现在其实都已经两点半了。
薛述让他三四点的时候加餐。
……
叶泊舟没吃。
他接着做实验,时不时就要看一下现在的时间。
短短的一个小时,一直在看时间。
郑多闻以为他在为实验焦虑,内心敬佩,悄悄移到他身边,问:“博士,这个实验对时间的要求很严格吗?”
叶泊舟面无表情收回看时间的视线,说:“所有实验对时间的要求都很严格。”
郑多闻羞愧,自告奋勇:“我帮你盯时间吧,我觉得你现在太焦虑了,你可以去喝点水休息一下。”
虽然叶泊舟从来不会接受他的提议,但他相信总有一天,叶泊舟也会知道身体的重要性,可以酌情休息一会儿。
可这次,叶泊舟依旧没去休息,只是又确定了一次时间。
郑多闻敬佩。
叶泊舟收回视线,问他:“三四点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时候。”
郑多闻还真是第一次从叶泊舟口中听到这么含糊不清的时间,一时没反应过来。之前叶泊舟给他们安排需要做的事,都会准确到分钟。骤然从叶泊舟口中听到这么含糊的时间,他也有点疑惑,不确定:“三四点大概就是……三点半。”
他也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三点四十二了。”
叶泊舟最后看了眼时间。
就是三点四十二了。
三四点的时间点。
他又看了眼门口的方向。
他把便当放到自己办公室了。
他可以现在过去,吃掉薛述为自己准备的加餐,晚上回去时把空了的便当拿给薛述看,因为他很听话,所以薛述或许会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事夸他。
但……
叶泊舟什么都没做。
=
晚上,叶泊舟拎着便当盒回去。
这次薛述没在房间里,而是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叶泊舟把阿姨送来的晚饭放下,再把根本没动过的加餐也放下。
薛述打开便当包,看到根本没动过的便当,问:“怎么没吃?”
叶泊舟:“不想吃。”
薛述把便当盒放回去,想到中午叶泊舟吃的那一点东西,和差劲的身体,无奈,又生气。
叶泊舟不仅不会照顾自己,还很不听话。
这样下去摄入太少消耗太多,身体会越来越差。
最理想的状态,居然还是叶泊舟生病只能躺在床上,任由自己照顾那段时间。永远在自己眼前,吃饭都要自己来喂,根据他的食量喂食饭菜,养了一个多月,才养出一点好气色。
现在也已经没了,因为叶泊舟不肯好好吃饭,又瘦下去,皮肉薄得裹不住骨骼,唇色发白,好像被敷上白雪的树枝,现在白雪消融,树枝也即将跟着枯萎。
或许,他不该因为觉得叶泊舟重视自己,就任由叶泊舟安排一切,就应该接着把叶泊舟锁在自己身边,接受自己安排的一切。
他豁然开朗。
去看叶泊舟。
叶泊舟还站在桌前,正在看他。
现实中第一次在医院见面时,叶泊舟也瘦,眼神黝黑,但写满疲惫,不肯正眼看他,态度冷淡敷衍。
现在的叶泊舟穿着他准备的衣物,目光依旧很冷,但像是点了一团光,亮着,紧盯着他,似乎在期待他的反应。
……
起码现在,比那时候多了些生命力,不会再吵着闹着要离开,要去死。
薛述想,自己还是认清现在的状况——自己才是被锁起来不能见人的那个。不要破坏现状,不要刺激叶泊舟,更不要让叶泊舟感到不安全。
他妥协,压下自己刚升起的那点盘算。
虽然依旧不满叶泊舟对身体的怠慢,但下午都已经过去,叶泊舟没吃已经是既定事实,他没再说什么,把根本没动过的便当盒放到一边。打开晚饭的餐盒,说:“吃晚饭吧。”
叶泊舟看着他的动作,捏紧手指。
——看吧,薛述其实压根不想管他。他没有按照薛述说的吃掉便当,而薛述毫无反应,甚至就连指责都没有。
因为薛述不在意他,管教他就是很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所以薛述才从不浪费口舌。
他什么都没吃,但胃里好像已经被填满,让他堵得难受。
晚饭也没吃多少,他很快放下筷子。
薛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马上问:“怎么了?”
叶泊舟:“我吃饱了。”
薛述头疼:“你吃太少。”
叶泊舟深呼吸:“我吃不下。”
薛述也放下筷子,问叶泊舟:“你怎么了?”
叶泊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看薛述,想了又想,找到现在唯一的出口。
他说:“我们上、床吧。”
薛述表情微变,但这么久的相处足够他清楚叶泊舟的行事准则,并没有很明显诧异。
他给叶泊舟夹菜:“先吃饭。”
叶泊舟不喜欢他这么平淡的反应,但好像薛述面对他时永远不会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有他一直在情绪激动,他更烦闷了,大声:“我不吃!”
薛述:“没有体力,做到一半你会晕。”
他判断这个理由算有说服力。
因为说完后,叶泊舟气呼呼深呼吸两下,开始吃饭。
吃完饭,就去吃薛述。
薛述很纵容,没过多指手画脚。只是在小船行驶间隙,摸了摸船帆,蹙眉:“还是没反应。”
叶泊舟浑身都软,和薛述接触的每一处都软得要化成水摊开。他需要很努力才支撑起来,勉强动作。
薛述攥住,调整姿势,给予刺激。
但小船帆还是软趴趴的。
他好担心,哄:“我们明天去医院做个检查,好不好?”
因为薛述刚刚的动作,叶泊舟浑身过电,都听不到薛述说话了,也不是很在意薛述到底说了什么,他掰开薛述的手,放到自己腰上,声音虚浮:“你……扶住我。”
薛述扶住他的腰,看近在眼前的白皙皮肤,和微突的弧度,闭了闭眼,深呼吸。
还是没忍住,把手盖上去,控制不住用力。
叶泊舟倒在他身上。
大海缓缓的荡。
薛述感觉到一点仰头的迹象,无声松了口气,捏住,继续载着这艘小船行驶。
没多久,叶泊舟去掰他的手,呼吸凌乱声音沙哑:“放开。”
掰不开。
他急切,两只手去掰,带着哭腔:“放手!我要……”
“忍一忍。”
薛述的语气有种诡异的平静,像波澜无惊的海面,用最平静的表面掩藏海面下的暗流和旋涡。
可在小船误入时,还是藏不住波涛,满足的喟叹、怜惜、控制欲,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从每一下拍打在船身上的海浪声中溢出来,“太多次不好……”
本来身体就差,又纵、yu无度,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身体。
他对叶泊舟的怠慢耿耿于怀,把玩着,用叶泊舟说过的话来堵叶泊舟,“反正也用不上,忍一忍。”
吃了饭,但叶泊舟的体力还是跟不上,小船还是失去动力,飘在海面上,随波逐流,被海浪轻轻的吹拂、撩拨。
仅剩的一丝力气用来和薛述的手较劲,让他放开自己。
最后也没成功。
又气又急,倒在薛述胸口,呜呜咽咽。
他自己没想哭,但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坏了,其实也不害怕,但可能是因为薛述在身边,他就怎么都控制不住眼泪。
他能听到薛述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充满怜惜舔去自己眼泪的嘴唇,这让他生出一点期待,觉得薛述可能会因为同情自己而稍微妥协,放开自己。
自己就能品尝这点余韵,解决一下。
他试着去掰薛述的手。
薛述依旧紧扣着,不松开。
叶泊舟气死了:“放开我!”
“不放。”
薛述回答得很干脆。因为不满足而越发贪婪,嗓子都是哑的。
他牢牢堵住,指腹摩挲两下,感觉到叶泊舟的战栗,劝,“叶医生,克制一下。”
叶泊舟呜咽,却在听到他的话后,不再挣扎,趴在他胸口抽噎。
又过了很久,薛述松开他。
叶泊舟还是不死心,想自己偷偷摸一下,手还没伸过去,就被薛述抓住。
薛述吻了吻潮湿发红的指尖,把他抱起来,宣布:“结束了。”
薛述抱叶泊舟去浴室。
这所小公寓的浴室当然不会有浴缸,浴室很小,还有马桶,只有很小的一块地方可以洗澡。
叶泊舟脱力,被薛述扶住才能站直,只好紧贴在薛述身上,感觉到热水淋下来。
还没调到完全合适的温度,甚至不如薛述的体温热,微凉的水珠打在身上,还没完全消失的电流再次流窜起来,被水珠溅到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回到刚刚,回忆起被薛述触摸的感觉,酥酥麻麻。
薛述正在调合适的水温,暂时没看自己。
叶泊舟伸手——
薛述:“叶泊舟。”
手指攥紧。
叶泊舟什么都没摸到。
第35章
被洗干净换上睡衣躺到床上时, 时间还很早。
叶泊舟的身体很累,但没什么睡意。
现在薛述就在他身边,刚刚被他睡过, 现在圈住他, 隔着睡衣, 叶泊舟能感觉到薛述的体温,知道没什么意外, 自己今晚会这么睡过去,明天一睁眼,还能看到薛述。
哪怕现在的距离已经这么近,但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不满足。
他心里那个缺口还在不停漏风, 因为和薛述的亲密接触,短暂糊上一层纸, 似乎可以抵挡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呼啸烈风。
可每次他想到上辈子的薛述, 风就更大一点,那层薄薄的纸张,很快就会被吹破。而他尝过不被风吹的温暖, 就更无法接受没有那层纸的寒冷。
他需要不停勉强薛述,才能感觉到一点不被抛弃的安全。
可薛述真的会一直在自己身边吗?
叶泊舟不知道。
头发被摸了一下,薛述问:“现在睡觉吗?”
叶泊舟不困,听薛述这样问, 停半秒, 提议:“我们再来一次。”
薛述无奈, 伸手盖住他的眼睛,把他往怀里圈得更紧:“还是睡觉吧。”
眼前漆黑,叶泊舟闭上眼。
手心里睫毛扫过, 上下两次后,不动了。
薛述这才拿开手,转而把灯关上。
房间陷入黑暗,只剩下自己和身边人的呼吸声。
叶泊舟数着自己的心跳,想,薛述这时候在想什么呢?
想不到。
真想钻到薛述脑子里,看看他都在想什么。
薛述会不会在想工作?
上辈子这时候,薛旭辉去世,薛述已经接手公司,因为几个股东的为难,公司内斗。
薛述那时候应该很忙。
但叶泊舟从没过问过。
毕竟他的身份尴尬,而且他私生子的身份,也是其他人攻击中伤薛述的工具之一。
那些人会以薛旭辉也有其他孩子为由,试图让薛述交出一部分股份,稀释薛述对公司的控制权。公司里大肆拉拢领导层培养自己的势力,公司外买通稿质疑薛述的能力和人品,把薛述塑造成不学无术、残害兄弟的草包富二代形象,公司股价大跌。
他不知道薛述会怎么想他,设身处地的共情,觉得薛述觉得自己麻烦、甚至讨厌自己,都是正常的。
但他接受不了薛述的讨厌。所以自欺欺人,从来不问。
薛述也从没和他说过。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薛述不相信他。
但后来薛述却把大学时一手创建起来的公司交给他,后来那个公司自然并入薛家的产业,薛述又把他提拔成领导层,交给他一部分实权。
他还没想明白薛述到底是相信自己还是不相信自己,薛述就得病了。他开始着手帮助薛述处理公司的事,再然后……薛述死后,顺理成章把公司交到他手里。
叶泊舟就开始觉得,薛述好像并不在意公司,所以对他的接纳也和信任无关。更趋近于利用。
这辈子会好一点。
薛旭辉没因病去世。
所以薛述继续读书,把创建的公司做出成绩,并进入公司,从基层一路做下去。有了更充裕的时间,他能凭借实力得到肯定,再也不会有上辈子那些质疑了。
薛述本来应该在事业上大杀四方。
但现在因为他,一直没有工作,在这个不如厕所大的小房子里,什么都做不了。
按照他对上辈子薛述的了解,薛述这时候或许在想工作。
或者在想别的什么东西。
但到底还能是什么呢?
他不了解薛述,想不到除工作外的其他东西了。
耳边冷不丁传来薛述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叶泊舟听到声音,大脑接收信息,才后知后觉,被这个声音吓到一样,打颤,心跳也开始加快速度。
薛述以为他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到,道歉:“对不起,吓到你了。”
手安抚的揉搓叶泊舟的肩膀,又轻轻拍着,放低声音再次询问,“在想什么?”
房间昏暗,薛述的声音也被黑夜染上了微沙的质地,更显得低沉。
叶泊舟觉得自己此刻好像置身海滩上,周身尽是微凉的砂砾,听到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头,浸湿细软的沙子,海浪很快退回海里,可沙子里的水还在,消泡、回撤,在沙滩上发出窸窣声响。
随着这个声音,他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渐渐消失,他下意识要回答:“n……”
可这个“你”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叶泊舟沉默下去,想,薛述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他也在想自己吗?
不可能。
薛述怎么可能在想自己,明明自己就在他身边。
那自己刚刚又在想什么?
好像是在想薛述,但因为什么都没想到,所以好像什么都没想。
所以他告诉薛述:“什么都没想。”
薛述接受这个答案,说:“不睡的话,我们说说话。”
叶泊舟嗓子也哑了:“说什么?”
薛述也不知道。
和叶泊舟相处时,他是那个说得更多的人。可叶泊舟不说,他依旧不了解叶泊舟。
那些从杂志采访里拼凑出来的叶泊舟,那个梦里依赖自己叫自己哥哥的叶泊舟,都不是此刻躺在他怀里的叶泊舟。他想要更了解叶泊舟,而不是远远把对方当有关爱情或yu、望的图腾看着,或者先入为主的、主观的觉得对方应该是怎么样。
他想听叶泊舟自己说。
薛述说:“你会想说什么。”
叶泊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相较于他说,他更想知道薛述会怎么说,怎么回应他。
但薛述从来不说,也很少回应。
记忆里唯一有印象的,是……
他想到那时候,并决定告诉薛述:“我和他吵过一次架。”
实在很难回想当时,也很难在薛述面前开口。而且说出这句话后,他意识到这句话的表述有些问题。
薛述不在意他,也没有想和他吵架的意思,最后也没对他说很难听的话,是他单方面被刺中,情绪崩溃而已。
于是他纠正:“我单方面和他吵架。”
“因为他往我酒店房间送人。那次以后,我们很久没见。直到后来在……酒局偶然遇到。我装喝醉了,和他道歉,他把我带回家,给我睡他的床。”
想到叶泊舟会提起“他”,可没想到,叶泊舟会说起这件事。
薛述还有印象,知道叶泊舟说的是哪件事。因为自己自作主张插手他的感情,吵架,很久不见,自己得知叶泊舟会去宴会,主动过去并找到叶泊舟,因为叶泊舟喝醉,自己把他带回家。
可原来,在叶泊舟眼里,那件事是这样的吗?
单方面吵架。
装醉。
他调整姿势,把叶泊舟整个圈到怀里,抚摸他后颈突起的那块骨头,问:“然后呢。”
叶泊舟短暂沉默,接着说:“我做梦。”
薛述:“梦到什么。”
“他睡在我身边,和我小声说话。”
或许要更亲近一点。薛述会搂住他,抚摸他,和他说睡前的悄悄话。就像现在一样。
亲密无间,耳鬓厮磨。
不过那时候他不觉得自己喜欢薛述,没有任何绮念,只本能想和薛述亲近。
有一点身体接触,小声说话,好像他是无忧无虑的怕黑小孩,缠着哥哥一起睡,睡前被哥哥牵着手讲睡前故事。
他感觉到安全感,很向往,很喜欢。
可终究只是梦。
他醒来,薛述和他保持着距离,说话语气很得体,很官方。
因为梦境和现实的差别实在太大,所以他总会想到那个梦,想,梦里那个和自己很亲密的薛述,会和自己说些什么。
他想不到答案。
现在,耳边传来薛述的声音。
薛述还在抚摸他,用下颔蹭他额角碎发,问:“这样吗?”
“嗯。”
是这样,甚至比梦里还要更亲密。因为有过身体纠缠,他对薛述的身体很熟悉,知道薛述每一个身体部分的感触,无比清楚薛述怀抱是什么感觉。
可是……
他一字一句问薛述,声音轻飘飘的:“如果你是梦里的他,你会对我说什么呢?”
如果当时能和叶泊舟说话,会说什么呢?
薛述把自己放回当时的环境,圈住当时喝醉的叶泊舟,想,自己会说什么?
他的嗓子像被堵住,很多话被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一句。
叶泊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大概没多久,他的心跳快到让他缺氧眩晕,等待过程中,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好像也才跳了十几下。
可只是这么一段时间,已经让他无法忍耐了,心跳声音大得能刺破他的耳膜,每次心跳的时间都被拉到最长,让他怀疑每下心跳都要过一世纪。
薛述还是没说话。
叶泊舟再也不想听了。
他推着薛述的肩膀,从薛述怀里滚出去,翻身,背对薛述。房间里只剩布料摩擦声,还有不知道谁的、格外沉重的呼吸声。他翻到床边,要坐起来离开。
薛述拉住他的手:“叶泊舟。”
叶泊舟甩开,一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说话!”
“你一直不说话!”
“你跟我没话讲,他也和我没话讲。”
哪怕随便说点什么呢?但薛述一言不发。他和薛述的距离一直很远,隔着莫须有的血缘关系,隔着薛家的资产,隔着两辈子的时间。哪怕现在身体贴在一起,心里的距离也从来没拉近过。所以才总是沉默,永远都没话聊。
眼泪来得很快,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哭,但眼泪就是一串串往下掉,“那就再也不要说话了。”
薛述坐起来,从后面抱住他,给他擦眼泪:“对不起。”
叶泊舟不想听他说对不起。
他从始至终都没觉得薛述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和自己不亲近不是薛述的错,不喜欢自己也不是薛述的错。如果一定要在世界上找出一个对不起他的人,那个人也绝对不会是薛述。
可薛述现在在对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
因为不和他说话吗?
没这样的道理。
这只会让叶泊舟越发明白自己和薛述之间的隔阂。
他不说话,不想被薛述抱,也不想被薛述擦眼泪,偏头躲开薛述的手,自己胡乱用手背擦,把眼泪糊得满脸都是。
薛述圈住他的腰,感觉到脸侧叶泊舟脸上的泪水,一开始是热的,渐渐的就冷下去,顺着他们贴在一起的皮肤蔓延,潮湿黏腻。
重新找到叶泊舟后,叶泊舟总是哭,他以为自己都要习惯了,但现在还是会感到心酸。
叶泊舟还在挣扎,拉扯腰间薛述的手:“放开!”
薛述:“我不想和你吵架,也不想让你不开心。”
叶泊舟听到了,但不想听,不知道薛述刚刚不说话,现在自己不想听了,他为什么又要开口。
薛述:“我只是不喜欢听你说起其他人。”
叶泊舟挣扎的动作缓慢下来。
一时有点分不清,现在薛述是在以他的名义说话,还是保持着自己“如果你是梦里的他”的预设,在以梦里薛述的名义说话。
他停止挣扎。
薛述察觉到他的变化,用手心擦去他脸颊上的眼泪,轻轻亲吻。
说出这种话让他觉得很……很奇怪,好像把自己的心脏完全剖开给叶泊舟看,他不担心叶泊舟会对自己做什么,只是自己不接受这样的自己。
承认自己扭曲微妙的妒忌和情绪,对他来说无异于眼睁睁看着自己变异,他更希望自己剖开后,是条理清晰的事实和数据,最好根本没人看得懂。
但叶泊舟因为他的剖白,冷静下来。
所以他忍住这种奇怪,压下本能里让他停止的禁令,接着说:“我讨厌听你说喜欢他,才会在说起他的时候刻意贬低。看到你因为我对他的攻击表现出波动,我会更吃醋,都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了。抱歉。”
叶泊舟依旧分不清,薛述此刻是代表现在的他发言,还是在扮演上辈子梦里的薛述。但这完全不符合他心里薛述形象的发言,让他产生割裂感,因为太与事实相悖,强烈的虚假中,居然也会生出一丝期待。期待这才是真的,薛述那些话是因为吃醋,上辈子所谓“花钱买来的小玩意”只是在觉得自己喜欢对方,妒忌之下的攻击,这辈子提到“他”总没有好态度,动辄说对方是个死人,也是因为吃醋。
这实在是太超出叶泊舟的想象力了。
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薛述会说出这样的话,所以呆滞住,胡乱抹眼泪。
越抹越邋遢,整张脸都潮湿泛粉。但薛述发自内心觉得他现在可怜又可爱,湿漉漉的脸颊很可爱,抽噎的声音也很可爱,闹脾气的样子也很可爱。
薛述把他抱上来,面对面坐着,拿开他的手,仔细擦掉眼泪。
叶泊舟也不知道自己是对现在的薛述说,还是对上辈子的薛述说。
他只是很难过,声音委屈:“你骗人。你一点都不在乎,你还,你还让我和他上、床。”
或许梦里的薛述会因为自己对叶泊舟产生波动而生出罪孽感,为了让一切回归正轨,愿意让另一个人来解决叶泊舟的生理需求,只希望叶泊舟对对方没有感情。
可现在的薛述,知道叶泊舟有多脆弱、柔软、可爱。他再也不能接受会有另一个人见到那样的叶泊舟,哪怕是作为工具。所以,也能意识到当时没发现的误区。
他一字一句说:“如果不在乎,为什么会出现。”
叶泊舟抽噎:“你去工作,偶然遇到。如果不是因为工作,你才不会见我。”
薛述:“那过了那么久后,在酒局又为什么遇到?”
还能为什么?
薛述和自己遇到当然只有一个可能。
叶泊舟吼:“偶然!说不定是主人邀请,说不定是有工作应酬……”
“真是为了工作的话,哪儿有那么多时间来偶然遇到你。”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好像是说,在酒店的薛述、在宴会上的薛述,都是为了他特地来的。
但怎么可能呢?
叶泊舟抽噎,试图和薛述说明:“有!”
“我特别想你的时候,会找你秘书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他会告诉我你在哪儿工作,我去找你,假装偶遇……”
薛述真没办法了,提醒:“你都问了秘书,我怎么会不知道。如果不想见你,我们怎么可能会遇到。”
叶泊舟:“我……”
没说出反驳的话。
他自己其实也知道,自己身份尴尬,打探薛述的工作安排很容易产生误解,所以每次询问,都做好了会被薛述知道的准备。很多时候,他询问秘书薛述行踪的举动,更像是在透过秘书侧面告诉薛述,自己想和他见面。
他询问的时候,同样做好了薛述因为工作很忙不能和自己见面的准备。可每一次,他问过秘书,秘书查询薛述工作安排并告知他,隔天,他就能刚好遇到薛述,一起吃个饭,他单方面和薛述说说自己最近的生活。
久而久之,就好像薛述根本不忙,才能每次都和他遇到。他渐渐也开始相信,那些不是由自己可以安排的偶遇,真的只是偶遇。
现在薛述说起来,他开始想另一种可能。
薛述真的不忙吗?
怎么可能不忙呢。
薛述去世后他接手公司,在薛述组建优秀管理层并给公司搭好发展框架的基础上来继续后续的事务,依旧忙得不可开交。
他的时间被切分成无数个并不完全自主的小方块,他需要提前好几天安排,才能抽出一点时间去看赵从韵。
每次他安排自己时间的时候,都会想到薛述。他想,那时候的薛述真的很有耐心,虽然并不喜欢自己,但依旧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扮演好哥哥的角色,每次都抽出时间来陪自己吃完全无关紧要的一顿饭。
而现在,薛述说,不是偶遇,而是,薛述也想见自己……
那些叶泊舟怎么都解释不了的矛盾,好像在此刻被这句话圆上了。
因为薛述也想见自己,所以自己总能从秘书那里得到薛述的行踪。
因为薛述也想见自己,所以每次遇到,都有时间分给自己。
而且,因为薛述想见自己,所以,自己会在一些自己都想不到的地方,见到薛述。因为,薛述是奔自己而来。
但这怎么可能。
叶泊舟两辈子都没想过这个可能。
现在却从薛述口中听到这个答案。
不可置信、慌乱、甚至是有点排斥的。
他都忘了哭,也不知道如何反驳,只是不敢相信,无力的说:“不可能。你骗人。”
薛述不理会他毫无说服力的反驳,甚至想到更多,可能梦里的那个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事情。
他告诉叶泊舟:“我真想让你们发生什么,就不会在那时候去酒店。”
梦里的他完全没有迟疑,知道叶泊舟的房间在哪儿,径直朝叶泊舟房间走去。他知道那个所谓叶泊舟喜欢的男明星会来叶泊舟房间,那就只剩两种结局。叶泊舟接受或者拒绝,那扇房门里面,或许没有人,又或许叶泊舟正在和对方亲热。他目标明确走过去,真没想过叶泊舟接受、并和对方亲热的结局吗?既然想过,又为什么要过去?
去听墙角?
怎么可能。
现在,薛述告诉叶泊舟:“理智告诉自己再多次也没用,到了那时候,还是不能接受,所以还是找过去。”
没走到房间,在走廊看到叶泊舟的时候,真没一丝庆幸吗?
“但你因为他和我吵架。”
薛述给叶泊舟擦眼泪,盯着他的眼睛,重复,“你第一次和我吵架,因为他。”
叶泊舟根本止不住抽噎,整个人都在抖,现在直直对上薛述的眼睛,听着薛述轻柔到诡异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害怕。好像他现在面对的,就是上辈子的薛述。
因为那件事,他耿耿于怀那么久,现在面对那时的薛述,才知道,原来薛述也在耿耿于怀。那……他在耿耿于怀什么?
叶泊舟的脑子变成一团乱麻,好像做错事的小孩子,抽抽噎噎为自己当时的坏脾气道歉:“对不起。”
薛述吻了吻他:“不用说对不起,是我不对。”
这时候实在是太温情,叶泊舟一下接收太多信息,心里酸酸涨涨的,控制不住又开始哭:“我不是故意和你吵架的,我只是,我以为你在说我。”
“不怪你,是我那时候做得太过分。”
“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不愿意再理我,才那么久不见我。”
“我也以为你还在生气不愿意理我,才去你参加的宴会,去见你。你还愿意和我说话,我很感激。”
“你不见我也没关系,我会想办法找到你的。”
叶泊舟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薛述把他圈到怀里,小声哄。
叶泊舟不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只隐约听到一些“好了,再哭眼睛又肿了”“多大了怎么还这么爱哭,之前明明都不哭”之类的话。
他哭得很难受,完全无法呼吸,大脑缺氧,偎在薛述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他又在做梦。
依旧是那个充斥着白雾的梦境,但白雾好像散开了些,他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了。只是一眼看过去,怎么都看不到薛述,他心脏猛地跳了下,要开始追。
身旁,薛述牵住他的手,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手帕,给他擦脸:“脸都弄脏了,别乱跑了。”
他呐呐,说不出话。
薛述给他擦脸,牵着他,却没朝着前面的方向走,而是带着他转弯,朝着后面那条路,说:“回去吧。”
他攥紧手里薛述的手:“那你……”
“我们一起回去。”
……
叶泊舟醒了。
眼睛还没睁开,下意识就往身边的热源靠近,等触碰到那点温度,才睁开眼睛。
眼睛很肿,这让他的动作很迟缓,刚睁开一点,就觉得眼睛刺痛。
他又闭上。
有双手盖住他的眼睛:“眼睛疼?”
听到薛述的声音,昨晚发生的事全部涌进脑海,叶泊舟顿了下,才轻轻点头:“嗯。”
薛述说:“先闭上,我拿东西给你敷一下。”
叶泊舟闭眼。
他感觉到薛述的手拿开,然后薛述起身、脚步声、开门声。
他依旧闭着眼,翻身,触摸到薛述残留的体温。
脑海里还在不停反刍昨晚的对话,还有那个梦境。
……
不知道为什么。
他好像越来越分不清现在的薛述,还有上辈子的薛述了。
昨晚那些话,薛述到底是作为现在的薛述说的,还是在扮演自己梦里的人。
如果只是扮演,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细节。自己情绪混乱的时候和他说过这么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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