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之前每一次接吻都没有什么不同, 薛述依旧是薛述,嘴唇柔软,呼吸灼热。
嘴唇贴在一起, 叶泊舟好像才骤然缓过神,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眼皮下的瞳孔都颤了颤,受惊的小兽, 浑身毛都炸开,要退回去,退到他认为安全的领域。
可已经失去机会。
薛述拉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自然落到他后腰, 结结实实挡住他所有去路, 再轻轻一拉。
叶泊舟就撞到他怀里。
手指一松,槲寄生掉在地上。
也没人在意了。
叶泊舟昂着头, 和薛述接吻。
他的灵魂好像在这一刻飘起来, 飘到最高,变成挂在房顶上的槲寄生,看着房间里正在接吻的两个人。
他被镶嵌在薛述怀里, 坚定稳固,被薛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锢在怀里,把这个由他主动开始的亲吻继续下去。
他能看到自己,灵魂出窍, 只剩下一座正在被吻着的躯壳, 保持着面色潮红眼神讶异的呆滞姿态, 手悬在身侧,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最后, 放到薛述的肩膀上。
而薛述……
灵魂回归躯壳,他睁眼,看到薛述的眼睛。
太近了,都能从这双眼睛里看到自己,果然面色潮红,像个蠢蛋。
叶泊舟羞耻的闭上眼。
看不到,其他触感却越发敏锐。
薛述的动作越来越温柔,挑着他的舌尖,很温柔的亲,让叶泊舟觉得自己好像一颗被薛述含在舌尖细细品尝、多汁易破的浆果。
因为薛述很在意,所以动作很轻。
叶泊舟被亲得飘飘然,站都站不稳。这时候没办法往薛述身上倒,因为昂头的姿势,只会不自觉后撤,往后面倒。薛述的胳膊还在他后腰,刚刚好接住他,然后顺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往后。
没多久,就贴到玄关墙上。
身后,墙面冰凉坚硬,身后,薛述像另一面墙压下来,灼热、迫切。
小浆果被吃得水淋淋的,越发柔软脆弱,薄薄的一层皮兜不住汁液,只要再稍微戳一下,就会彻底破开,任由香甜汁水淌出来。
叶泊舟根本站不住,可现在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薛述稍稍放开一点,他就腿软,顺着墙壁往下滑。很快又被薛述捞起来,站直。
他软塌塌的贴在薛述身上,感觉到薛述的一点变化。
腿更软了,更站不住,和薛述贴得更近,也就更了然薛述的变化。
非常惊讶。
虽然之前试过,知道只要稍微做点什么,就能引起风浪。
可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主动,自己有意为之,得到反应自然是皆大欢喜自然而然的事。这还是第一次,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主动亲吻,就已经这样了。
叶泊舟被劈成两半,一半停在身体里,因为感觉到薛述,愕然呆滞。另一半还飘在上空,有种局外人的清明感,提醒他——看吧,薛述也在为他激动。
惊愕和了然混在一起,这一刻,叶泊舟意动。
他想,现在薛述都已经这样了,那是不是说明,他们可以顺理成章做些不遵医嘱的事?
反正薛述很激动,而他……也根本没有抵抗诱惑的自制力。
他张口要和薛述提要求。
对上薛述眼睛那一刻,又把主动要求薛述和自己上、床的话吞回去。
这一次是薛述先动念,所以,也要薛述先主动提起。
就像今天自己第一次主动亲吻清醒时的薛述,薛述也要第一次在很平静、只是为了满足因他而起的欲望,提出和他上、床。
他会像刚刚薛述等待自己的亲吻一样,很耐心、从容的等待薛述对他的渴求。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微微垂眸。
薛述又亲了上来,轻轻的吻着叶泊舟的嘴唇,缱绻温存。
因为心里有着目标,所以这次叶泊舟温顺分开嘴唇和牙齿,分外配合,感觉着薛述的吻,同时期待薛述做更多。
比如圈住他的腰的手可以稍微动一下,抚摸自己。
比如握住他的胳膊,捏得他有点疼的那只手,可以换个位置,揉弄他的腰或者其他部位,不要一动不动。
薛述什么都没做。
只是亲吻越来越急切、深入,他能听到薛述粗重的呼吸,昭示着刚刚感知到的激动并非错觉。
可薛述的绅士行为,又让他觉得只是错觉。
叶泊舟实在分不清楚,又实在好奇、期待,所以一边和薛述接吻,一边伸手往下摸。
是很急切啊,为什么薛述还没有动作?
叶泊舟不明所以,因为觉得薛述可能不会像他期盼的那样做,感到焦躁。动作开始没轻没重。
薛述呼吸粗重,分出一只手,把他的手拿开,接着亲他,声音辗转在唇舌里,灼热。
薛述:“又不老实。”
说出的话和语气都不算很好,带着危险和斥责,本应可以让叶泊舟知难而退。
可因为他们现在靠得太近,正在接吻,而且……能清楚感知到薛述的反应,叶泊舟并不害怕,又把手放回去。
才不是自己先不老实,明明是薛述。
薛述已经犯错,现在还要装什么。
他不过是想将薛述的错,就这样错下去而已。
并不熟练,所有经验都从薛述身上得来,所以现在,也学着第一次薛述帮助自己时的样子,摸索着。
小船再一次进入海域,它想,如果大海不想让自己启航,大可以和刚刚一样,一个海浪打过来把它送回岸边。
为了给大海反应的时间,理清大海的态度,搞清楚大海到底会不会放任自己,小船一开始的速度很慢,一边轻轻行驶,一边小心观察大海的情况——或者说,它只是太不习惯,毕竟这还是第一次没有波涛汹涌的风暴,它的状态很好,大海看上去也很安静,主动要和它玩的样子。这种主动会让它搞不清状况,只觉得气氛实在是太微妙,它很安心的飘在海面上,不知道之后会驶向何方,只剩下此刻的自己,还有承载着自己的大海。
大海始终没有动作。
小船得以继续行驶。
明明是在大海上行驶,可飘着飘着,小船开始不满足,它会想到在风暴中感受到的刺激。那种被抛向云端要变成一只飞鸟的轻盈感,让它止不住心痒。
它打算做一些事情,造成漩涡,迫使大海主动掀起风浪。
小船非常努力。
它能感觉到大海的汹涌、澎湃。久到让它惶惑,怀疑自己之前是怎么在这种风暴下存活下来的,又让它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它想,自己这次要保持清醒,弄清楚,自己都是怎样熬过那些风暴的。
可——什么都没发生,大海什么都没对它做。
它想,是还不够吗?
忍不住做得更过分。
一直到大海餍足、鸣鼓收兵,从始至终,无事发生。
期待完全落空,叶泊舟不可置信看薛述。
薛述贴着他的额头,用带着汗意的鼻尖蹭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过来,像一声声拍在沙滩上的海浪,扑在叶泊舟脸上,让他的嘴唇和下巴都潮湿发热。
叶泊舟太生气,眼睛燃着亮晶晶的小火苗,因为心痒,又含着水汽,湿漉漉潮乎乎,瞪人的样子也实在可爱。
薛述轻笑,声音是海水从沙滩流逝时的砂砾质感,让叶泊舟耳朵痒痒的。连着心里灼烧的痒,叶泊舟越发无法忍受。
薛述让开一些距离,目光往下,看到叶泊舟的嘴唇。潮湿、柔软,刚刚主动亲过他,因为接吻被碾磨太多,是殷红的诱人色泽。
他低头要亲。
叶泊舟躲开。身后是墙身前是薛述,他只能在这窄窄的缝隙里偏头,脸颊贴在被他们体温烘热的墙壁上,感觉到薛述的吻落在他脸侧。
身体因为刚刚的辛劳失去力气,软塌塌的,手上更像是长了青苔的木板一样,黏腻潮湿腐烂。他攥紧,感觉手心因为过度摩擦,变得格外敏感。这让他更生气薛述此刻的若无其事:“你——”
不知道怎么说。
他在薛述面前总是漏洞百出,吵也吵不过,只会被薛述绕进逻辑怪圈,顺着薛述的逻辑走,被薛述说服。
所以干脆就不说,他开始剥自己的衣服。
刚解开扣子,手就被薛述抓住。
举上头顶按在墙上,彻底失去挣扎和反抗的力气,被薛述得到那个刚刚被躲开的吻。
薛述不主动,还在爽完之后制止他的动作。接吻不能缓解叶泊舟的怒火,反而让他想到那个由自己主动的吻,想到薛述现在不肯主动给自己。
很生气。
薛述现在真的很不讲信用。上辈子只要自己很乖,配合他,他就会配合自己演兄友弟恭。现在自己很听话,他却从来不会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以叶泊舟决定,放弃无谓的幻想,就像薛述说的那样,强取豪夺威逼利诱,忽视薛述的想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这样毅然决然的做了决定。
他的意志力出奇膨胀,却只是一大朵棉花糖,在薛述的亲吻下,飞快消解融化,化成一摊带着糖渣的甜水,被薛述一一舔舐,仔细品尝。
叶泊舟对自己没什么正确认知,还以为自己决绝如铁,贴在薛述身上,在薛述亲吻间隙,提出要求:“弄弄……我。”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沙哑无力,没一点强取豪夺的气概。
他哽住,抿着自己酥酥麻麻的嘴唇,看薛述。
身体紧贴在一起,他能感觉到薛述的反应,同理,他的一切也都在薛述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薛述只是握着他的腕,啄吻他的嘴角,语气为难:“医生说你要禁、yu,这可怎么办啊。”
实际上一点也不为难,因为确定不会给,所以语气很夸张,像是既想拒绝小孩要求,又不想小孩记恨自己,拙劣的夹着嗓子,假装自己很想满足要求,但因为种种外部原因没办法给。
叶泊舟是个很好哄的小孩。
因为之前没人用这样的套路哄他,所以虽然此刻成年人精通人情世故的理智让他能判断出薛述根本不想给的事实,可残存的小孩子心理又让他不可自拔沉溺在薛述这样的语气里。
他就变成小孩子,顺从本心,任性发脾气:“不听医生的,我就是想要!”
“那下次去看医生,会挨骂的。”
手腕还被薛述抓住举在头顶,手心微微张开,感觉到凉意。叶泊舟虚虚抓了抓,蜷上手指,出坏主意:“下次不要看医生了。”
“不可以,你忘了你都没反应吗。”
叶泊舟委屈:“我现在……”
薛述看着他说话时张张合合的嘴唇,再次吻上,哄:“听话。”
叶泊舟才不想听话,他刚刚已经听话过了,但薛述并没有给他听话的奖励,这让他觉得听话很不划算,不如不听话,直接得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抿着嘴唇,躲开薛述的吻,坚持:“我就要。”
薛述饶有趣味的看着他,想到什么,眼里染上笑意。
叶泊舟表达自己的诉求:“我就要!”
薛述还是抓着他的手,稍稍后退,拉开一些距离,还是看他。
为什么要拉开距离?
这下连贴着薛述让薛述感受到自己的期待都做不到,叶泊舟越发焦躁,恼:“我……”
薛述勾了勾嘴角,含笑:“叶医生,你现在很像那个闹着要玩具的小孩。”
叶泊舟想到家居店抱着玩具在地上打滚的小孩,又想到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脸色僵硬,羞恼。他奋力挣扎:“你放手!”
薛述放手。
叶泊舟的双手终于得到自由,他朝薛述伸手。
刚刚得到自由的手又被抓住,薛述说:“不可以。”
叶泊舟真觉得,从和薛述接吻开始,心里就痒痒的,这种痒甚至蔓延到其他器官,让他整个人都很不舒服,只有被揉弄、颠簸,才能缓解。
可薛述不肯。
他又气又热,又因为想到薛述把自己比作家长不给买玩具就在地上打滚的讨人厌小孩,更羞愤。
这时候赌气的想,自己才不是小孩,自己想要玩具完全可以自己买,这也是。
他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所以,再又一次被放开手后,他没有再朝薛述伸出手去,而是直直朝房间里走去。
薛述跟上。
到了门口,叶泊舟自己钻进去,要把薛述关在门外。
薛述推住门。
叶泊舟的力气早在接吻和挣扎中耗尽了,根本不是薛述的对手,最后还是被薛述推开门跟上来。
他气呼呼的,不愿意再管,当着薛述的面脱掉衣服躺到床上,给自己盖上被子,伸手——
因为刚刚被薛述制止,手心已经完全干了,再加上生气,手上力气很重,叶泊舟有点疼。这点疼刚刚好缓解心里的痒。他稍稍放轻一点力气,想着刚刚对薛述做的,复制到自己身上。
隔靴搔痒。
好像有缓解,又好像因为想到薛述,更加不满足。
薛述站在床尾,看着床上鼓起来的包,很轻微的抖动,让他透过被子,猜到被子底下的人在做什么。
半分钟。
他掀开被子。
叶泊舟缩在床上,小口喘着气,因为被子被掀开,周围一片明亮,他感到羞耻,蜷起腿,吼:“走开。”
薛述抓着他的脚踝,把腿分开。
这个动作会让叶泊舟想到一些之前发生过很多次的行为,他想入非非,虽然依旧为薛述的再三阻止生气,但还是怀揣着一点隐隐的期待,顺着薛述的力气,躺平,□□。
薛述去摸他的手,动作间手指滑过大腿。
他颤了下,浑身紧绷,等待薛述的下一个动作。
薛述握住他的手,在他身边躺下,亲了亲他的指尖:“不可以。”
期待落到腰间、胸口、后背……的抚摸,此刻变成了“不可以”。
叶泊舟真的要被这巨大的反差气疯了,挣扎,想把手挣出来,继续自给自足。
没成功。
被薛述全部压制。
他又气又急,身体上的不满足、和被薛述再三拒绝的委屈掺在一起,让他浑身难受,因为被窝闷热而蒙在眼里的水汽凝结,溢出来。
他贴在薛述身上,轻轻蹭。
薛述啧声,捏住他不让他再动,声音还是那种让他委屈羞耻的笑意,轻轻撩拨着他的心弦:“叶医生,你也要因为不给买玩具就打滚哭闹啊。”
如果打滚哭闹可以达到目的的话,叶泊舟现在是愿意的。
奈何没用。
薛述不为所动,而他默默掉了些眼泪,感觉到身体一点点冷静下来,胡乱抹掉眼泪,彻底歇了心思。
叶泊舟简直是心如死灰,觉得今天实在糟糕透顶。
不对。
从医院离开后,到接吻之前,都还算不错。
……
还要除去遇到在地上打滚小孩的时间。
其他时候,简直糟糕透顶。
薛述并不这么认为。
晚上睡前,薛述还要圈住他,要求:“可以接吻吗。”
叶泊舟擦擦眼角。
他已经不掉眼泪了,但刚刚哭得很难过,现在眼角还很干涩。提醒他今天下午同意薛述接吻要求后,遭遇的一切。
薛述非常不讲信用,自己同意他的亲吻,不代表他下次就会看在自己答应过他的份上,答应自己。
所以叶泊舟冷酷拒绝:“不可以。”
薛述示意他抬头看,提醒:“槲寄生下不可以拒绝接吻要求。”
叶泊舟抬眼。
下午掉在地上的槲寄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薛述系在床头小灯上。
枝叶依旧浓绿,掉在地上时摔坏的浆果被薛述仔细修剪过,就连花店老板系上的红色丝带也还是完美的蝴蝶结。悬挂在床头小灯上,在柜子上落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叶泊舟没说话。
薛述再问“可以吗?”的时候,他没说话。
他们接了非常甜蜜的晚安吻。
第42章
今天走了很久, 呼吸到新鲜空气,晒到温暖的阳光,而且……都是和薛述一起, 还在睡前得到薛述的晚安吻。
叶泊舟睡得很沉。
还做了梦。
是接着上次那个梦继续的。
他被薛述牵着手朝反方向走去, 周遭迷雾渐渐散来, 他看到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前路,因为是和薛述一起, 还能看到薛述,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跟着薛述一起走。走着走着, 身边的环境渐渐变得多彩, 阳光穿破薄雾,周遭豁然开朗, 道路两边长出树木和花朵, 小鸟在树梢鸣叫,道路前方传来人声,一切明媚又热烈。
叶泊舟看着眼前变魔术一样的巨大变化, 惊愕。
他攀着薛述的肩膀,好奇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才是正常的世界, 只要他接着走下去, 回归正常生活, 就能拥有这幸福的一切。
在把他全部心脏填满的充实和期待里,他突然升出惶惑和焦灼,想到已经完全消散的迷雾, 还有雾里那个怎么都追不到的薛述的影子。
都在这条路的反方向。
自己真的不追了吗?
现在在自己身边的薛述,是自己想要追上的那个薛述吗?
他不知道,分不清楚,握紧身边薛述的手,要回头再看一次。
叶泊舟醒了。
还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窝在薛述怀里,头埋在薛述颈窝,闷了一晚上,潮湿的热意。
薛述还在睡,他听到薛述悠长的呼吸,感觉到紧贴在自己身上的薛述胸腔的浮动。
房间黑暗,就连近在咫尺的薛述都因为靠得太近,只能看到清晰的皮肤纹理,看不分明全貌。只有梦里的场景是一目了然的,他一时恍惚。
叶泊舟知道的。
那个自己一直在做的梦,两辈子做了太多次,一成不变。这辈子遇到薛述后才稍微有了变化,他无聊时想一想,觉得大概是潜意识里自己真实想法的投射。
那条充满白雾的道路、能让他追到薛述身影的尽头,只能是死亡。
他一直在追,一直追不上,薛述也不肯等他。等到他车祸重伤,梦里才终于要追上薛述了。
可惜,梦里的他被薛述叫住,还是没碰到薛述。后来越来越远,开始看不到薛述的身影,现在甚至开始往反方向走。
自己真的已经断掉去死的念头,这是叶泊舟心里清楚的事。
梦里另一个困惑,是自己的困惑吗?难道自己一直在纠结 ,现在这个把自己往死亡另一端带的薛述,是不是自己一直在追逐的薛述。
叶泊舟不太愿意想这件事。
他之前想过,纠结不出什么答案,想到最后变成哲学问题,他不知道现在这个薛述是不是薛述,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不是自己,所以默认世界已经重启,他当然还是他,薛述当然也还是薛述,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多出来的这一份记忆要怎么算。所以干脆以“反正早晚会死掉”为由,把问题抛之脑后再也不想。
可他现在不想死了,这个哲学问题又开始浮现。
叶泊舟开始思索,因为不太愿意深想,感觉到头疼,他逃避似的把脑袋重新埋到薛述肩膀上。
听到薛述的呼吸频率开始变化。
薛述醒了。
和之前很多个早上一样,房间昏暗,怀里躺着个叶泊舟,肢体缠在一起,好像两棵从小就栽在一起的树,树根纠缠,刚好填补彼此的空隙,让薛述感觉到浑然天成、本该如此的满足。
他垂眸看怀里叶泊舟的脑袋,满足闭上眼,再睁开,低头把鼻尖埋进叶泊舟发丝。
想到昨晚的梦。
是昨天中午和叶泊舟一起吃饭的餐厅。他坐在和昨天中午同样的位置,看到对面的叶泊舟。
叶泊舟笑得很标准,眼睛弯起来,露出六颗牙齿,兴致勃勃讲述和同学度假时发生的趣事,告诉他,自己想去考潜水证。
他也考过,听叶泊舟这样说,就给了对方一些建议。
时间应该不是中午而是晚上,没有照过来的自然阳光,餐厅的灯光幽蓝,给一切都打上朦胧的影,有一瞬间他觉得叶泊舟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他看不真切,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毕竟下一刻,叶泊舟笑得更甜,叫他“哥哥”,微微睁大眼睛表示好奇,问:“你什么时候考的潜水证?我都不知道。”
他简单解释。
叶泊舟不知道听了多少,很配合的点头,装作很乖的样子,很刻意的表演对他讲的事很感兴趣。
他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话会让叶泊舟露出那副落寞的样子,所以干脆不再多说,只是听叶泊舟说。
叶泊舟精彩、充实的假期,有美景、美食、趣事,身边来来往往永远不缺朋友。
叶泊舟应该开心。
可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笑讲述这些的叶泊舟,看上去并不开心。
他会想,是不是因为叶泊舟现在有的,都不是叶泊舟本来想要的。
叶泊舟真正想要的那个人,因为他傲慢无礼的行径,不会再在叶泊舟身边了。
他应该为自己搅和坏叶泊舟的爱情感到内疚,可理智判断后觉得自己应该生出的内疚过于微弱,刚刚萌芽,就被扭曲的妒忌和占有欲,联手绞杀。
他虚伪冷漠高高在上的为自己的毫不内疚,感到忏悔。
就连这点悔意都微乎其微,不足以让他把注意力从叶泊舟身上移开。
一如往常,吃饭,听叶泊舟说些最近发生的事。
因为叶泊舟赶时间,一顿饭很快结束。起身离开时,叶泊舟踉跄一下。
叶泊舟身边就站着服务员,服务员已经伸出手扶住叶泊舟。他看到了,可身体本能不放心把叶泊舟交给其他人,他还是伸出手。
叶泊舟撞到他肩膀上。
这可能只是位置讨巧换来的接触,可在接住叶泊舟的时候,他还是会因为叶泊舟偏向自己这边,感觉到畅快。
他想,其实叶泊舟和小时候没太大差别。
可怜,可爱,机灵敏锐,很清楚自己处境尴尬,所以从很小时候开始,就假笑讨好他。现在在他面前的装乖,也是一样的,像小动物自保一样的伪装而已。
虽然他觉得叶泊舟不用这样小心翼翼讨好自己,可想到上次因为其他人和自己吵架的叶泊舟,也还是会觉得,这样选择自己、讨好自己、不提起其他人的叶泊舟,很可爱。
叶泊舟站稳。
看上去很懊恼的样子,也不和他说话了,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
一路都很沉默。
马上走出餐厅前,他回头看,叶泊舟垂着头,丧气十足。
还是那个会因为站不稳而沮丧的小朋友。
他挑了挑嘴角。
叶泊舟抬起头。
——他醒了。
叶泊舟躺在他怀里,发丝很香,他能感觉到叶泊舟洒在自己颈窝里的呼吸,短促,不是熟睡时的呼吸频率。
薛述伸手摸了摸叶泊舟的额头,把被子拉下去一点,看叶泊舟半睁的眼睛,说:“醒这么早。”
叶泊舟:“做了噩梦。”
“好惨。”
薛述亲了亲他的额头,语气怜惜,问,“梦到什么了?”
叶泊舟想到那个梦境,那些自己想不明白的困惑。
他从薛述怀里钻出来,翻身背对薛述他:“不告诉你。”
被子因为他的动作被支起来,有稍微凉一点的空气钻进来,夹在他和薛述中间,带走他身上被薛述暖出来的温度。
薛述配合他调整姿势,从后面圈住他,重新贴上来。
胸膛紧贴上后背,那点稍微降下去的温度,再次暖起来。
薛述告诉他:“我做了个……很好的梦。”
叶泊舟不肯告诉薛述自己的梦,却对薛述的梦境占有欲十足,问:“什么梦?”
薛述斟酌怎么样告诉叶泊舟,以及,叶泊舟会听出怎样的言外之意。
短暂的沉默。
叶泊舟受不了他任何的犹豫,觉得他不想告诉自己,就算等会儿再开口,现在的迟疑也不过是在编造谎言用来哄骗自己,来隐瞒他真实的梦境和真实的想法。
赶在叶泊舟闹之前,薛述开口。
“梦到我是他,在昨天那个餐厅和叶医生一起吃饭。”
听到这句话,叶泊舟的怀疑消失了,困惑也消失了,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他回头,要看薛述。
看不到。
薛述在他身后,他怎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薛述的声音,带着怀念和感慨:“梦里的叶医生要胖一点,对他笑得那么甜,还一直在说话。”
叶泊舟呼吸停住,好像都能随着薛述的描述想到当时的场景。
大脑空白,只剩下一分为二的两个声音,情绪化的那个颤栗逃缩,不知道薛述怎么会知道这些。理智的那个强装镇定,安慰对方薛述知道自己和喜欢的人去过那个餐厅,梦到也很正常,如此语焉不详的描述什么都说明不了。
薛述还在说:“梦里的位置也是中午我们的位置,可能是叶医生脚下那块地板不平整,梦里的叶医生吃完饭也没站稳。”
叶泊舟强装出来的理智也崩断了。
他腾得坐起来,拉开距离,不可置信看薛述。
薛述说完,看叶泊舟。
房间黑暗,看不清楚。他问:“怎么反应这么大,难道是真的。”
叶泊舟声音发颤:“你……”
薛述打开小夜灯。
光线照亮房间,所有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反而没人说话了。
他们看着彼此,各自有些不同的困惑和推测。
叶泊舟的睡衣要在熟睡时就滑下来些,现在露出一半肩膀。薛述担心他会冷,朝他伸手,要给他盖上被子。
手刚伸出去,叶泊舟条件反射似的,挡开了。
薛述收回手。
叶泊舟像意识到自己做错事的孩子,手在空中悬了两秒,放下。
他不敢再看薛述,移开视线。
薛述坐起来,给他把衣领整理好,看着他别开的侧脸,无奈:“对上他都在笑,对我就这么凶。”
叶泊舟想说话,喉结滚了滚,什么都说不出来。
又是沉默。
两人同时开口:“你……”
一起停住。
叶泊舟急切:“你先说。”
薛述问他:“你昨天开心吗。”
虽然叶泊舟不会对他笑,但相较于梦里那个笑着却并不开心的叶泊舟,他还是更希望叶泊舟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不用讨好任何人,凶一点也很可爱。
叶泊舟沉默了有半分钟。
他不知道薛述怎么问这样的问题。
而回归到这个问题本身,自己昨天开心吗?
他明明有那么多事可以抱怨。
让他禁、yu的庸医、喝了一点酒就站不稳害他在薛述面前出糗、家居店的小孩很讨厌、晚上回来薛述居然还那样对他……
昨天有那么多不尽如人意,让他不开心的事。
可在薛述问出这个问题的第一秒,出现在他心里的答案只有两个字。
他垂眸,点头。
很不想承认。
可是,他昨天很开心。
非常,开心。
薛述勾起嘴角。
轮到叶泊舟问。
他有好多问题,可经过那半分钟的沉默,现在一开口,问的也是:“你开心吗?”
薛述点头:“开心。”
叶泊舟:“那……”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薛述用鼓励的视线看他。
叶泊舟喉结滚了滚:“那,梦里的时候,你开心吗?”
开心吗?
薛述很难像刚刚那样,直接给出答案。
梦里他每次和叶泊舟相处,情绪都很复杂,很难用开心或是不开心来概括。
可……
他还是点头。
“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叶泊舟有好多问题要问,得到这个答案后,他什么都不想问了。
这个答案,足够他反刍思考很久了。
第43章
一大早, 因为他和薛述的两个梦,还有堪称友好的对话,叶泊舟脑子思考过度, 头疼。
他自欺欺人重新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打算用一整天时间来消化这些。
薛述陪他躺了一会儿,起床, 换衣服,洗漱。
过一会儿,神清气爽回来,坐在床头, 问叶泊舟:“可以亲一下吗?”
叶泊舟睡了一晚, 觉得自己现在蓬头垢面,又不知道怎么面对薛述, 把脸埋进被子里:“不可以。”
薛述拽他的被子, 提醒:“槲寄生。”
叶泊舟想到挂在床头的槲寄生,不情不愿露出额头:“你亲吧。”
薛述退而求其次,亲了他的额头。
还没走, 接着和他说:“起床,吃早饭。”
叶泊舟不想吃。
他把头缩回被子里,告诉薛述:“我不吃,你要吃的话自己去拿早饭。”
薛述坐在床头, 看鼓起的被子, 提醒:“你要我出去拿早餐?”
叶泊舟闷闷:“嗯。”
薛述把他的被子掀开。
头发被摩擦得乱糟糟的, 贴在脸上。薛述挑开,看着叶泊舟的眼睛,再次问:“你让我自己出去拿早餐?”
叶泊舟又把被子蒙上, 声音闷闷的:“你去吧。”
他现在心里很乱,莫名对薛述充满信任,愿意给薛述一点自由。
如果薛述趁现在跑了……他就能心安理得捡起他的寻死欲,不用想薛述是不是在骗他,也不用思考薛述到底是不是薛述他到底是不是他的哲学问题了。
薛述在床头坐了一会儿。
因为叶泊舟的放手,有些不满,他一直看着床上那个被子包,叶泊舟没有再和他说什么的意思,甚至没有叮嘱他不要乱跑不能和其他人说话。
果然,只要一提起“他”,叶泊舟就不会再在意他。
他现在很想知道他们所有过去。
薛述隔着被子揉了揉叶泊舟的脑袋,被叶泊舟躲开,这才起身,去拿早餐。
薛述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门被打开,脚步声彻底听不到了。叶泊舟才把被子拿开,眼神看向房门的方向。
薛述怎么会梦到那么详细的场景呢。
还有上次,自己让他假装自己梦里的人和自己说话,他也说得很详细。
会让他怀疑薛述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而知道那些的薛述,说,见到自己,他很开心。
在自己为了和薛述见一面而想尽办法时,薛述也因为和自己见面,感到开心吗。
还有昨天,薛述毫不犹豫说开心。他也会为了能和自己一起度过一天,感到开心吗。
叶泊舟盯着房门逐渐失神。
房间门却又突然开了。
正盯着门口的叶泊舟被逮个正着,目光对上,眼里的思虑、期待、叶泊舟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欣喜,一览无余。
他看着折返的薛述,目光颤了颤,下意识垂眸,移开。
薛述拿着他的手机走过来,告诉他:“有电话。”
昨天回来后,手机就被放到玄关,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叶泊舟接过手机看一眼,是陌生号码。对方好像很急,就在他查看手机的时间,又拨过来一个。
叶泊舟接起。
是快递员。
对方确定了他的身份,告诉他:“叶先生,您昨天有一个包裹。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有时间的话我给您送上去。”
应该是前天晚上给管家打电话,管家寄过来的薛述的东西。
叶泊舟说:“有。”
对方又提醒:“因为有很多贵重物品,需要你当面拆开检查,你确定现在有时间吗。”
叶泊舟顿了顿,说:“那你一小时后再送过来吧。”
对方再次和他确定了时间,答应下来。
电话挂断。
叶泊舟看薛述。
薛述朝门口走去,告诉他:“等会儿快递员就来,你快起床吧。”
起码,不能穿着领口这么大的睡衣去见外人。
叶泊舟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起床,换衣服洗漱。
吃完早饭,快递员也把他的东西送上来了。
很大的三个纸箱摞在一起。快递员检查了他的证件,确定身份,架起手机录像留存证据,让他拆开东西检查货物有没有问题。
叶泊舟看着这三个大箱子,怔了下:“这么多。”
快递员:“对,怕弄坏,都包得很好,你打开看看,确定没问题再签收。”
客户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东西,好像陷入沉思。
快递员犹豫要不要催一下。就看对方回头打开房门,往家里面看,用有点抱怨的语气说:“好多东西,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快递员:“……”
他移开视线。
房间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都是你同事寄给你的圣诞礼物,你真不要拆开看看吗?”
客户就不说话了,也没再让对方出来,轻轻把门关上,开始拆那些快递。
最上面的箱子拆开都是些礼盒。他一个个拆开,拿出里面的东西。
书、钢笔、围巾、毛毯、圣诞节小夜灯摆件、很柔软的红绿配色的袜子……
看上去并不很贵,快递员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寄这份快递的人要特地买很贵的保险了。
更让他不明白的是,客户看得很认真,一份份拆开礼盒,看到后再仔细放回去,有些礼盒里放着写了字的卡片,他没看,也会仔细把卡片重新放好。
这个箱子完全看完,他确定没问题,把箱子搬到家里,又开始拆下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是衣物。
客户简单翻看过,似乎有些疑惑,不过什么也没说,把这个箱子也搬回家。
最后一个箱子里也是一个个小盒子,每个都包得严严实实。
叶泊舟拿开一个,撕开外面的保护膜,打开盒子。
是一对水晶杯。分别是他的和薛述的。
他仔细看了看,没有破损,所以重新包好放回去。
陆陆续续有些叶泊舟都不怎么有印象的东西。
比如吹风机、香薰、腕表……大概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房间里,而那天晚上薛述说的语焉不详,管家就一同收拾了全部寄过来。
只剩最后两个盒子。
叶泊舟拆开,看到了八音盒。
薛述说得没错,仔细修复后,乍一眼,根本看不到曾经摔坏过。
海面平整,小船也依旧精致。
他把八音盒放回去,拿起最后一个盒子。
心里隐隐有了预感,他打开。
是薛述送他的生日礼物,那个镶满蓝钻的手表。
叶泊舟把盒子盖上。
快递员询问:“有东西破损吗?”
叶泊舟摇头:“没有。”
快递员:“那本次服务结束,您签收后可以给个五星好评吗。”
叶泊舟:“好。”
快递员:“我帮您把东西搬回家?”
叶泊舟后退一步,挡住门:“不用。”
快递员也不坚持,看他不需要,再次表达感谢并要他给五星好评,就离开了。
叶泊舟把最后这个箱子搬回家。
薛述已经把前两个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大致整理过。
礼盒整齐放好,另一个箱子里一大半都是叶泊舟的衣服,他分门别类挂在衣架上。
叶泊舟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过来,他迎上来,接过去,放到桌上。
两人开始整理这些东西。
叶泊舟看同事们送来的圣诞礼物,还有那些写着祝福的卡片。
卡片后面每个人都写了名字,绝大部分叶泊舟其实并不记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要向自己表达善意,之前他总觉得自己不需要,但现在,他仔细看着那些字句,觉得自己在晒太阳,让他暖洋洋的,心态很平和,更有力量去生活。
他全部看完,小蚂蚁一样把这些东西搬运到书房,收到柜子里。
薛述也把其他东西都收拾好了。
公寓本就不大,现在多了这么多东西,焕然一新。
他的衣柜里多了很多衣服,他的和薛述的混在一起,替代他们拥抱在一起。
床头有管家寄来、薛述常用的香薰,也有昨天他们在家居店买来的扩香石,两者的味道截然相反,香薰是海水味道的木质香,扩香石则是柑橘香,两者混在一起,让叶泊舟想到泡在海水里的切开的橘子。
昨天买来的玩偶洗过,现在挂在阳台上晾晒,毛绒小熊被夹住耳朵面朝太阳,等被晒得暖融融的,再放到床上。
房间角落成为玩具角,放满他们昨天买来的玩具。那个从小孩手里拿来的玩具汽车就放在最前面。
叶泊舟从没想过,有天这个公寓会变成这样。
薛述把最后两个盒子拿过来,打开。
把八音盒放到床头,他打开开关,小船开始航行,发出静谧的海浪声。
叶泊舟的目光被吸引,放到八音盒上。
等八音盒停下,叶泊舟就伸手,旋上旋钮,让小船不停航行。
海浪声响彻房间。
薛述打开最后那个盒子,看到那枚手表。
一开始给叶泊舟时,叶泊舟不喜欢。
理由是,“他”曾经要结婚,拍过一颗蓝钻做婚戒。
当时薛述相信了。
现在,他再想到这个原因,觉得荒诞。
叶泊舟那么痛苦,大概没有在说谎。
可薛述也不觉得“他”真的会结婚。
薛述多看了几眼手表,又看叶泊舟伸出来摆弄八音盒的手腕上。
第一次看到手表就觉得,会很适合叶泊舟。
现在在看,依旧这么觉得。
薛述看太长时间,叶泊舟收回手,奇怪的看他一眼。
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盒子,又收回视线。
叶泊舟心里很乱。
他早上还沉浸在薛述告诉他“见到他很开心”的感觉里,甚至来不及消化那种奇妙感觉。下午看到这块表,又想到上辈子薛述的婚约。
很烦。
他真想把上辈子的薛述揪出来问个明白。
又怕把上辈子的薛述揪出来后,一切都回到上辈子的时候,这个薛述就找不到了。
他和上辈子的薛述还没熟到,可以去询问对方婚恋情况。
那时候薛述已经三十三岁了,考虑结婚是理所当然的,联姻对象和薛家门当户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他那会儿已经处理一些公司的事了,处境很尴尬,怕真是商业联姻,自己的追问会像在判断薛述的商业目的。他很警惕这些,怕自己一点没注意,会被误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争权夺势。薛旭辉不在,掌管公司的人是薛述,他不想搞出信任危机,让薛述和自己本就疏远的关系更加岌岌可危。
而如果不考虑任何商业目的,仅仅只是为了感情……
他和薛述之间有着双方默认的社交距离,追问这些显得没分寸。
他还怕,薛述真告诉他,结婚只是因为喜欢。
因为相爱才结婚是很理所当然的事。但他真怕听到这个答案,自己会崩溃。
他一直觉得,虽然他和薛述很疏离,但薛述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某一部分的薛述,一直作为保护他的哥哥形象,陪在他身边。虽然更多部分的薛述和他越来越疏离,可因为有那一部分,他们两个就是不一样的,他还能和薛述一起吃饭,把薛述当做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
而薛述结婚就意味着,这一部分的薛述也要消失了。全部的薛述,以后就会属于另一个人。他就完全一无所有了。
接着想下去,结婚后,薛述还会有孩子。
长到六岁,是薛述最亲密的亲人,会完全取代六岁的他,得到薛述全部的关爱和保护。
叶泊舟真的对这样的未来感到恐惧。
那段时间他借口工作,躲着薛述。
因为他和薛述本来就不熟,不刻意相遇很少遇到,所以说躲着,不过是减少自己刻意寻找薛述的次数。
就很久没见。
他再三给自己做心理暗示,再三幻想薛述结婚生子,再三消化自己的坏情绪,喝了很多酒,终于还是接受,薛述身边会有另一个永远陪他的人,还会有一个很像薛述的小孩。
然后他发现薛述因为生病住进医院。
……
他宁愿薛述好好的,结婚生子。
现在薛述真的好好的,如果要去结婚生子……
叶泊舟发现自己本能排斥去想这个可能。
所以他的情绪有点低落。
薛述绕到他面前,把手表拿出来,在他腕上比划几下。
叶泊舟不想看,把手拿开不让薛述比划,闷声:“拿走。”
自己送的生日礼物,因为有和“他”相关的元素,就会让叶泊舟想到“他”,忽略自己的心意,陷入低落。
薛述面无表情,把手表放回盒子里,看坐在床头地上专心玩八音盒的叶泊舟。
地上很凉,他就这么坐着,垂着头,后脖颈细瘦,在中午的阳光下好像要化作水汽消散。
薛述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奇怪。
说起来,也应该怪自己,什么都不清楚,什么也解释不清,总不能还要和因为自己不清楚的误会斤斤计较的叶泊舟置气。
他把表放到床头,抓住叶泊舟的手腕,摸索着,问:“要不你和我说说,这个蓝钻和婚约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我会梦到他的视角。”
叶泊舟不想说,挣开他的手:“已经告诉过你了,他在拍卖会拍了颗蓝钻,当他婚戒上的钻石。”
薛述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把八音盒拿开:“他买蓝钻是为了做婚戒这件事,是他告诉你的。”
叶泊舟:“我还没和他熟悉到能从他嘴里听说他的备婚进程。”
“他没说,你为什么觉得他要结婚。”
叶泊舟不喜欢薛述这样说话的语气。
好像在说一切不过是误会,薛述没想结婚一切都是自己的误会。
上辈子他也这么安慰过自己,告诉自己反正薛述也没说,那就当是谣言。
可事实是,他和薛述越来越不熟,薛述所有的一切他都不知道。薛述从不会主动和他说起自己的事,而他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才是大部分真相。他没办法从薛述口中得知他会不会结婚,如果他把薛述当做唯一信息来源,薛述可能连婚礼都不会邀请他。
他告诉薛述:“可他没否认!”
“如果你问他,可能就得到否定的答案。”
“所有人都那么说!而且蓝钻就代表爱情的忠贞和纯洁,不是为了结婚,他还有什么理由刻意拍一颗蓝钻?!”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为什么要说服自己,反问薛述,“现在,你在拍卖会上看到一颗蓝钻,你会拍吗?”
薛述:“我会。”
叶泊舟听他毫不犹豫的回答,顿一下,说:“你也想结婚。”
叶泊舟觉得自己和薛述的对话实在是无趣,反正薛述早晚都会结婚,那他算什么?他们现在又算什么。
他不想和薛述说话了,站起来要走。
薛述牵着他的手:“我没有,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叶泊舟不想听,掰他的手:“我不听,你不结婚你买钻石干什么,留着当藏品吗?你又不喜欢珠宝。”
薛述:“我妈喜欢。”
叶泊舟:“……”
叶泊舟停住动作。
虽然此刻他情绪激动,也不得不承认,这是非常合理的答案。合理到让他瞬间就接受这个答案。
而他两辈子都没想过这么合理的答案。
他心乱如麻,终于冷静下来。
薛述拉着他的手让他重新坐下,告诉他:“我妈有一套首饰,结婚时我爸送的,主要珠宝就是蓝钻,后来我爸觉得项链上的那颗太小了,一直想买颗更大的,但没遇到合适的。”
“如果我在拍卖会上看到合适的蓝钻,我会告诉我爸。如果他已经不在了,我会买下来的。”
叶泊舟不知道。
因为就像他和薛述不熟,他和赵从韵更不熟,根本不知道这套首饰的事。
但……
这套说辞非常合理。
叶泊舟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赵从韵时的样子。
叶秋珊在医院工作,工作期间不能佩戴首饰,日常生活里,她总会买一些大牌盗版的首饰,叠戴在一起,把自己装饰得像个孔雀。赵从韵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赵从韵,赵从韵穿得很朴素,没有耳环没有项链,但伸出手时,手指上的戒指,是叶泊舟见过最闪的东西。
上辈子他还会在客厅的桌子上看到一些宝石,是赵从韵的首饰上掉下来的,因为太多,如果不是非常显眼,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阿姨打扫时发现这些宝石,会捡起来收在桌上,等告诉赵从韵后,把宝石和首饰一起寄回去维修。小时候叶泊舟不知道这些东西多贵,以为是弹珠,看到亮闪闪又透又大颗的弹珠,非常眼馋,但因为是赵从韵的东西,从来不敢碰。
所以,在薛旭辉死后,薛述代替薛旭辉买钻石送给赵从韵,是很合理的事情。
太合理。
叶泊舟都开始糊涂了。
如果上辈子,事情的真相真是这样,那自己两辈子都耿耿于怀,只是误会?
他希望是误会,又觉得是误会的话会显得自己很可笑,不愿意相信,就这样架在这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薛述:“你不相信的话可以打电话问我妈。”
叶泊舟不说话。
脑子里很乱。
薛述这套说辞,推翻了他两辈子都默认的事,让他的世界观都开始崩塌了。
他坐了一会儿,突然又站起来。
薛述抓住他的手,仰头看他。
叶泊舟:“我问……”
他不知道如何在薛述面前称呼赵从韵,一时卡住。
薛述却明白过来,松手。
叶泊舟把薛述的手机拿出来,充上电,等到可以开机,给赵从韵拨电话。
赵从韵很快接起来,招呼:“喂?”
他听到这个声音,却突然失去勇气,飞快转过来,把手机塞到薛述手里。
薛述觉得他这个动作显得他像个头埋进沙堆里试图逃避的鸵鸟,觉得可爱,拿着手机,看他,假装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叶泊舟看他,引着他的视线看向手机,努嘴,示意他问。
薛述看着他撅起来的嘴唇,噙笑低头,叫电话那头的赵从韵:“妈。”
赵从韵应,问他怎么了。
薛述:“你们结婚时,我爸送你的那套蓝钻石的首饰,你能拍个照片给我吗?”
赵从韵:“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薛述抬眼看对面的叶泊舟:“叶医生好奇。”
叶医生坐在对面,不可置信瞪大眼,不知道薛述怎么把自己说出来了。
他直起腰,一边竖起耳朵听薛述说话,一边凶狠狠看着他,示意他不要乱说。浑身毛都炸起来,一副薛述接着说下去他就会准备把手机抢过来挂断的样子。
赵从韵:“……”
“它在书房保险柜里,我现在不在家,抽不开身,我让你爸回家一趟,最迟今天晚上,拍照给你。”
薛述:“好。”
赵从韵:“你现在怎么样。”
薛述:“还好。”
他看着叶泊舟气势汹汹的样子,没说得更具体。
赵从韵:“那怎么不接电话,你爸老问我你去哪儿了,我怎么回答他啊。”
薛述还是看叶泊舟,微微挑着嘴角,无声问“怎么回答啊”。
叶泊舟给赵从韵看自己身上的吻痕告诉赵从韵是自己强迫薛述时,都是破罐子破摔理直气壮毫无羞愧的。但现在没有破罐子了,面对赵从韵这样的问题,他莫名开始紧张。
他蹙着眉头,无声回答薛述:“挂掉!”
薛述不听话,回答赵从韵:“最近不怎么看手机,你有事找我的话可以给叶泊舟打电话,你不是有他的号码吗。”
“我爸再问起来,你就告诉他我忙着恋爱。”
电话两端都陷入沉默。
除了说出这句话的薛述依旧坦然,其他两个人的沉默震耳欲聋。
赵从韵欲言又止,最后长长舒了口气:“还是你跟他说吧。”
电话挂断。
叶泊舟盯着薛述。
薛述不看他,把手机重新充上电,又把那枚手表拿出来,放在叶泊舟手腕上,问:“如果没有那个原因,你喜欢蓝钻吗。”
如果不是因为薛述拍蓝钻当婚戒的缘故,自己会喜欢蓝钻吗?
叶泊舟垂眸看薛述手里的手表。
这是薛述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他抿嘴,哑声:“喜欢。”
薛述把手表给他带上:“那就先带着。”
第44章
腕上的手表沉甸甸的, 像一块石头压着。
叶泊舟垂眸看,眼睛被刺到一样,飞快移开。
目光宛如牵着线的风筝, 在空中飘忽一阵, 风一歇, 就顺着线回到薛述身上。
对上薛述堪称温柔的视线。
薛述刚刚那些话又在脑海中回旋。
叶泊舟不知道如何面对此刻的温馨,别扭把手表摘下来, 感受着手下微凉的触感,动作越来越轻缓,最后仔细放回盒子里。
他故作不在意手表的冷酷样子,说:“等我确定了再带。”
薛述笑笑, 没说什么。
叶泊舟看着他的笑容, 觉得脸热。
他想要逃避,可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实在不知道这个小公寓有什么地方能让自己躲避。最后看向房间角落里那些堆着的玩具, 走过去,把玩具包装都拆开,摆弄那个从小孩手里拿到的最后一个可以变身的玩具汽车。
薛述还坐在原地, 看着角落里玩玩具的叶泊舟,目光越发温柔。
他觉得时间都变得悠长,长到可以穿过一些他都还没完全看清楚的岁月,把小时候的叶泊舟投射到他眼前。
晚饭前, 薛述的手机终于收到薛旭辉的电话。
手机充满电, 就放在床头, 为了能第一时间看到薛旭辉的信息,叶泊舟打开声音,所以电话拨过来时, 默认的手机铃声响彻房间,两个人同时看向手机。
薛述谨记自己是被叶泊舟锁起来丧失主动权的人,担心自己率先拿手机会让叶泊舟觉得自己想和外界联系,进而让他们安定的气氛消失。
所以哪怕薛述才是那个离手机更近一点的,也还是只是听着,没有起身去拿。
叶泊舟确实因为薛述的毫无反应感觉到一丝丝的安心,可想到会是谁拨过来的电话,心情怎么都松快不起来。他循着铃声找到手机,看着手机上薛旭辉的来电通知,转头把手机塞给薛述。
薛述接过手机。
叶泊舟走远一些,不太想听薛述和薛旭辉父子间的对话。
但又知道他们会说起那颗蓝钻,给上辈子薛述拍卖会拍下蓝钻行为找到一个合理并且与爱情无关的动机,这让他实在好奇,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薛述看着他的背影,接通电话:“爸。”
薛旭辉正在开保险柜,终于电话接通听到他的声音,纳闷:“你这段时间干什么呢。给你打电话也不接,现在还要找你妈的珠宝。”
薛述张嘴要说话。
叶泊舟突然转过身,竖着手指对他比划,让他不要说。
皱着眉头,看上去很凶。
薛述觉得很可爱,目光盯着他,问电话那头的薛旭辉:“我妈没告诉你吗。”
“她让我来问你。你们这两个月都背着我做什么,搞出这么多小秘密。”
薛旭辉警惕,“你没做什么违法犯罪丧良心的事吧。”
薛述有片刻迟疑。
薛旭辉:“……”
两相沉默。
叶泊舟也在沉默。
薛述辉开口前,他没想过,原来薛述和薛旭辉的对话模式是这样的。
上辈子因为他的存在,薛述和薛旭辉的关系也有些僵硬,有他在的场合,所有人的对话很官方,大家都很默契的扮演自己,迫使他也必须当一个敬业的演员,当符合他身份的角色。有他在的场合,薛旭辉是严父,薛述是符合严父标注的有出息儿子,两人沟通不算多。
不过可能只是因为有他在,两个人不愿意在他面前多说。就像薛旭辉生病时那样,自己没再在病房时,他们一家三个人会好好说话,等自己推门进去,所有人都默契的噤声。
这辈子没有自己这个私生子存在,薛述是薛旭辉和爱人的独生子,自然关系更密切。
现在听薛述和薛旭辉像最平常父子一样说话,感觉……
很奇怪。
薛述很奇怪。
薛旭辉很奇怪。
他们的相处很奇怪。
自己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奇怪。
自己此刻居然还觉得他们奇怪最奇怪。
难道自己还指望加入他们的对话,得到同样自然的关心和爱吗?
叶泊舟很难讲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总之并不算好,又涩又沉,像之前压着块铁块,压了太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生锈,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铁块丢掉了,可实际上那些锈迹和他的血肉融在一起。
他艰难把这块陈年旧疴藏起来,把注意力转移到话题本身。
薛旭辉问薛述有没有做违法犯纪丧良心的事,薛述为什么不立刻回答,而是在沉默?
薛述到底在迟疑什么?!不知道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吗?
叶泊舟眉头皱得更紧,眼神带上催促。
薛述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动,心里柔软。
他终于回答对面的薛旭辉:“我在谈恋爱。”
叶泊舟的动作愣在原地,表情空白。
薛旭辉敏锐:“那你刚刚怎么不说话,你不会强迫人家了,你妈也知道,还帮你瞒着?”
很合理的推断。
薛述否认时间点:“现在不是。”
之前是。
薛旭辉倒是没想到他的重点在“现在”两字,再次得到否定的答案,松了口气。
他打开保险柜,找出那套首饰,拍照片发给薛述,好奇:“那你怎么突然问起这套首饰?我先提前和你说,咱们家是有给儿媳妇的家传手镯,但不是这套,这套是我送给你妈的,不能传给你媳妇。”
薛述收到照片,招呼叶泊舟来看。
叶泊舟反而有种胆怯,担心薛述说的是真的,也担心薛旭辉会通过电话听到自己的声音——虽然薛旭辉根本不认识他。可他依旧站在原地,不敢走过去。
薛述问:“你不是一直觉得项链的钻石太小了,想买颗更大的换上去。”
薛旭辉:“是,不过一直没找到,怎么,你有什么消息吗?”
薛述只是问给叶泊舟听的,现在得到薛旭辉的答案,还是看叶泊舟,看他有没有听到。
叶泊舟僵在原地,宛如木偶。得到答案,依旧试图逃避。
薛述:“没什么消息。”
薛旭辉:“你什么时候回来?下个月春节,带你恋人回来一趟?”
薛述:“这要看他愿不愿意。”
薛旭辉接受了这个答案,有点好奇他恋人到底是谁,怎么这样神神秘秘的。
薛述没告诉他,他转而开始问赵从韵认不认识知不知道,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薛旭辉松了口气,觉得被赵从韵知道并认可的人一定是个好孩子,叮嘱薛述好好对人家。
电话挂断。
叶泊舟终于磨磨唧唧走过来。
薛述调出照片给他看。
是一套非常闪亮的、以蓝钻为主的珠宝首饰,有一对耳环、手镯、戒指、项链。
薛述指着项链上那颗最大的钻告诉他:“这颗跟戒指上那颗差不多大,我爸一直想买一颗更大的,这些年看来看去,有些克拉数虽然大,裁切工艺或者透明度不合适,所以一直没找到完全合心意的。他说他年轻时看到过一颗,觉得应该很合适,但那颗被国外私人卖家收藏,他找了很多人询问,可一直没找到对方。”
“拍卖会上那颗是什么样的?”
叶泊舟记得清清楚楚,张口想要说话,告诉薛述那颗钻石的参数。
但嘴巴张开,意识到自己要说出口的话藏着什么言外之意。
那是上辈子,距离现在五年后的时间,那颗钻石才会出现在拍卖场。而在此之前,那颗钻石最后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是三十年前的事。大概就是薛述口中薛旭辉年轻时看到的那颗。
如果自己告诉薛述那是什么样的钻石,薛述去查,就能发现自己说的那颗钻石近些年根本没有出现过,进而发现这些猫腻。
而且薛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他和“他”混在一起,当做同一个人,向自己解释他买蓝钻的理由。
他当然就是“他”,他的理由当然是“他”的理由。
可……
薛述不应该知道啊。
在薛述眼里,自己应该是在为另一个人苦恼,而薛述的理由,不应该巧合到同时也是另一个人的理由。
如果自己就此开始相信薛述的理由,并把薛述的理由默认是“他”的理由,薛述也一定会猜测出,他就是“他”。
但接下来呢?
自己要怎么告诉薛述其他事情?自己之前说了那么多次“他”已经死了,怎么圆回来?这辈子自己跟薛述之前从来都不认识,说的那些话完全讲不通,自己要怎么解释这么荒谬的事情。
叶泊舟闭嘴。
他也不看那套首饰了,从薛述身边走开,若无其事圆自己的漏洞:“大概就是裁切工艺和透明度不合适的那些。这什么都说明不了,你是为了你妈妈买钻石,不代表他也是。”
薛述拉住他的手。
叶泊舟去掰:“放开我。”
薛述把他两个手一起拉住,无奈:“叶医生不能因为误会他买钻石是为了想要结婚,就默认我一定也会结婚,在明知道我喜欢你的时候,说那么多次我以后会和别人结婚。”
叶泊舟愕然,本能反驳:“你才不喜欢我。”
“因为你觉得他不喜欢你吗?”
叶泊舟:“不是我觉得!是他本来就不喜欢我!”
“你也不喜欢我!”
薛述:“你误会他,就要牵连我,分明就是觉得我们是一样的。现在我给出合理的解释,你又要说他和我不一样。”
“叶医生,你不能这样。”
叶泊舟气闷。
他总被薛述这样绕进去,一次又一次,现在又是。
不想吃瘪,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道怎么吵过薛述。最后干脆耍赖,大声:“我就要这样!”
薛述就没办法了。
虽然叶泊舟这样很不讲道理,他继续讲道理并强迫叶泊舟接受也是可以。可他不想那么做。
现在不讲道理非要发脾气的叶泊舟很可爱,他很喜欢叶泊舟不讲道理对他发脾气。
比之前,或者梦里,从来不发脾气的叶泊舟,看上去更像真实的叶泊舟。
所以他妥协:“好好好,那就不讲道理了。”
叶泊舟:“你放开我。”
薛述不放,攥着他的手腕,把手表从盒子里拿出来,接着好声好气和他商量:“那之前说好的事情还算数吧?现在确定了,可以带我买给你的手表。”
叶泊舟也很想。
但他被薛述钳着,觉得薛述现在说话的语气好像在笑话他。那种确定了什么但不说出来,因为内心笃定他会接受,所以气定神闲,还要笑着看他反应的样子。
偏偏自己真和薛述说得一样,还做数,还想要。
叶泊舟羞耻,口是心非接着耍赖:“不算数了!”
薛述无奈:“怎么这样。”
叶泊舟:“我就这样!”
薛述用力,把叶泊舟拉到自己怀里。
叶泊舟跌坐在他腿上,手也被钳住,还在发脾气。
这时候不仅不讲道理,还因为口是心非拒绝了薛述,心情差劲,也不知道是想恶意揣测薛述还是想要自己死心,胡言乱语:“如果你买蓝钻是给你妈妈买的,那说不定这枚手表也是给你妈妈买的。你本来就不想送给我。”
薛述:“为什么这枚手表可能是给我妈妈买的?”
“因为她喜欢蓝钻。”
“她不喜欢,她喜欢黄金和翡翠。”
“那你爸爸为什么送给她蓝钻?”
薛述:“可能因为,蓝钻象征爱情的忠贞。”
叶泊舟斤斤计较:“我又没告诉你我喜欢蓝钻,你为什么要给我买?”
薛述看着他。
沉默。
叶泊舟意识到什么。
这个对话,分明是之前薛述用来绕自己的逻辑,那薛述会给出什么答案呢?
他想逃。
可他用一种奇怪的姿势侧坐在薛述腿上,腰还被薛述扶住,根本找不到自己的重心,逃都逃不掉。
薛述看着他,放轻了声音,告诉他:“可能也是因为,蓝钻象征爱情……”
他没说完。
因为叶泊舟害怕听到接下来的话,光是爱情两个字就足够他情绪崩溃了。
他把手挣出来,要去捂薛述的嘴,坚持:“你不……不喜欢我!”
薛述掰着他的手腕,拉开一丝距离,接着说:“你坚信我不喜欢你,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还是因为你只是胆小不肯相信?”
叶泊舟:“因为你根本不喜欢我!”
薛述回想圣诞节那些日子,不知道叶泊舟为什么这么笃定。
他感到困惑:“我说不会和没有感情基础的人上床,如果不喜欢你,那些日子我们都在干什么?”
叶泊舟:“我们根本也没有上床!”
薛述放在他腰上的手往下滑,用力。
叶泊舟呜咽。
薛述提醒:“当天不就做了吗。”
“只是因为你不想让我死,是我在强迫你。”
薛述叹为观止,纠正:“不喜欢你为什么不想让你死,不喜欢你就不管你,随便你做什么。”
叶泊舟:“他就不管我,他不喜欢我。”
薛述:“不喜欢你为什么不让你死?”
“他很……”
叶泊舟实在听不下去了。
捂不住耳朵,也捂不住薛述的嘴,他很无助。
目光到处扫了扫,看到柜子上那只手表,想到上次薛述对自己做的事情。
理智下线,完全学着薛述的样子,拿起手表要塞到薛述嘴里。
手表贴上来,薛述垂眸看到那枚手表,也想到那天。
他很配合的张嘴咬住。
话也说不出来了,目光看着叶泊舟,染上无奈的笑意。
叶泊舟凶巴巴吼:“别说了!”
薛述叼着手表,眼里依旧带着笑意,点头。
叶泊舟都不知道薛述怎么开始喜欢笑,被他笑得又羞又恼,不知道他怎么这样,用空下来的手去捂他的眼睛:“也别笑。”
手下,薛述点头。
叶泊舟等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
薛述还在笑!
他气急,马上又把手捂上去,却从捂住薛述眼睛的手心,到脸颊,都被能把人烫坏的热度席卷。
他目光游移,看不到薛述的眼睛,就开始往下,看到薛述嘴里叼着的手表。
钻石亮闪闪的。
不会被咬坏吧。
这可是薛述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叶泊舟好担心。
他艰难忍住自己马上把手表拿出来的欲望,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把手移开。
薛述还在笑,只是没有那么明显了。
叶泊舟假装看不到,轻轻拉住手表表带。
薛述张嘴。
叶泊舟把手表拿出来。
他很小心的拿着手表,看被薛述咬住的地方。
没有留下痕迹。
又小心看了看薛述。
看不到牙齿。
薛述的牙齿应该也没问题。
……
他想到上次薛述这样对自己,把手表拿出来后第一时间是检查自己的牙齿有没有被硌坏。
叶泊舟跪坐起来,去摸薛述的牙齿。
薛述微微张嘴,配合。
叶泊舟把手指伸过去。
薛述却在这时突然咬住指腹那块软肉。
不疼,微微痒。
叶泊舟气恼,飞快把手指收回来。
确定薛述的牙齿也没问题,他从薛述身上爬起来,下床,一副不想和薛述再说话的样子,朝房门外走。
一边走,一边小心的把手表带在自己手腕上。
很合适。
很喜欢。
第45章
周一开始工作。
实验室所有人都发现, 一向朴素到没有私服、把实验服焊在身上的叶泊舟,腕上多了块手表。
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男表,很精致, 镶满钻石, 闪闪发光, 在叶泊舟腕上,好像飘在湖面上的一块冰。
看到这样的改变, 大家很欣慰——这说明叶泊舟真过了一个很美好的周末,开始享受生活,有了除最基础生存条件外的其他需求。
再仔细看,还有人在叶泊舟实验服前面的口袋里发现了自己送给叶泊舟的圣诞礼物——是一支钢笔。
叶泊舟回来后没提起那些圣诞礼物, 也没用过, 他们默认叶泊舟并不喜欢也不会用,没觉得有什么。没想到又过去这么久, 叶泊舟反而拿出来, 开始使用。
这么明显的改变,让大家隐隐都开始觉得,叶泊舟要开始拥抱新的生活了。
于是多观察了几天。
发现那块手表一直在叶泊舟腕上, 他们送的礼物,也陆陆续续出现在叶泊舟身边。
比如这天有些降温,叶泊舟没带之前的灰色围巾,而是带着一条很显眼的红围巾。这个颜色和叶泊舟的气质、长相完全不符, 和他现在的穿搭更是完全不沾边, 但叶泊舟就是带着那条红围巾出现在实验室。
比如叶泊舟的笔记本写满, 没有再拿实验室统一的笔记本,而是开始用一个软皮、更精致的笔记本。
比如这天叶泊舟拎着鼓囊囊的袋子过来,把袋子放到茶水区的零食筐里, 说这些零食大家可以随便吃。
种种迹象,让大家有一种叶泊舟终于愿意融入他们的满足感。
大家也能更自然的去关心叶泊舟,每天早上见到叶泊舟,打一声招呼。
之前叶泊舟只会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现在,叶泊舟也开始和他们说早上好。
得到回馈,大家更加热情。
所以这天,在看到叶泊舟臭着脸时,大家非常热心,纷纷来关心他,询问他怎么了。
叶泊舟还在学习怎么和人相处,虽然依旧没太学会,可一直都坚信自己和薛述的事情,只是他们两个的事情,和其他人无关。所以也不把自己的情绪对准除薛述外的其他人,面对这些人的询问,很敷衍说没事。
同事看出他不太有精神,关心:“是生病了?最近是很冷,你要注意身体。”
“还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啊?”
叶泊舟不太习惯被这么揣测,冷着脸想了一会儿,告诉他们:“和……吵架了。”
他不知道怎么和这些人说起薛述,含糊过去。
同事们却从他上周的询问里,自动补上主语。
已知,之前叶泊舟周末没加班,要休息,还问了“怎么和妻子相处”,说明叶泊舟恋爱了。
现在吵架,一定也是和对方。
叶泊舟现在的改变,也一定是因为对方。
他们乐于看到叶泊舟现在的样子,所以对这段会让叶泊舟变得更鲜活的恋情充满祝愿,希望这段感情能持续下去,让叶泊舟一直都鲜活快乐。
于是很热情的给现在因为和恋人吵架而生气的叶泊舟出主意:“没事,刚在一起就是这样的,吵吵闹闹,感情才更深。”
“对,你下班回去和他好好说说。昨天不还好好的吗,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谈恋爱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
听到他们的安慰,叶泊舟脸色更臭。
就是为了床头那点事吵的架。
这周他一直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比如薛述说买蓝钻的理由很合理,这究竟能不能说明上辈子的薛述买钻石的理由也是这样,而薛述的婚约只是自己的误会,如果真的是,那自己上辈子和薛述之间到底还有多少误会。
比如薛述怎么能如此丝滑的接受代入“他”的视角,又在代入“他”的视角后那么信誓旦旦表示“他”喜欢自己,自己以为的对方的婚约只是误会。明明之前薛述都称呼“他”是那个死人,现在怎么却能用这么正常的态度说起,甚至告诉自己“他”喜欢自己。前后反差太大,再加上那个梦,都要让叶泊舟产生一些……很荒诞的猜想。
想这些花费他太多精力,让他没时间也没精力再因为其他事产生情绪波动。
而且……薛述信誓旦旦说他的猜想是误会,又有蓝钻这件事作为有力证据,他怀疑自己可能误会了很多事,心情微妙,不好意思再和薛述闹,开始很听话。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还在吃柴通给开的那些药。
好多药。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要吃那么多。
饭前吃的饭后吃的,一天吃两次的一天吃三次的,营养补剂睡前吃的……
那么多药,薛述掰出来,拿给他。
他虽然觉得柴通是个庸医,也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吃药,但薛述让他吃,他都很配合。有些药很苦,可他都没说一声,一口气都吃掉了。
薛述还要严格遵医嘱,让他禁、yu。
他其实有些不满,可每次看到手表,想到薛述那些话,就勉力忍耐。
只是这样也就算了,他想着不知道是不是误会的阴差阳错,被薛述照顾着,虽然有些不满,但也还算平和。
偏偏薛述还总要和他接吻——可能是叶泊舟白天不在时,薛述有好好护理那两株槲寄生。一起买来的向日葵已经枯萎了,叶泊舟不得不外卖订了其他花束,而新买来的花束也都枯萎了,那两只被花店归为损耗品的槲寄生还活得好好的,生命力旺盛得让叶泊舟扼腕。
仗着挂在小夜灯上的槲寄生,薛述早晚都要接吻。有时候让叶泊舟主动,更多时候询问要不要接吻,然后不管叶泊舟说什么,都会得到亲吻。
叶泊舟很想拒绝。
每次接吻,他都会想做得更多,薛述却从来不肯给他。
薛述不肯满足他,居然还一而再再而三提出要接吻?
他真想拒绝。
也是真的没办法拒绝。
槲寄生下不能拒绝亲吻当然是很无力的理由,究其根本,叶泊舟从花店挑选槲寄生时,就是抱着想要接吻的念头。
他知道。
他知道薛述大概也知道。
所以虽然现在不想和薛述接吻,可因为之前升起过这样的念头,就像是被抓住了把柄,只能被薛述玩弄,给予薛述想要的亲吻。
这么几天都是这样,今天早上当然也是如此。
他忘了薛述有没有问过他,反正他没拒绝,理所当然又习以为常的就亲到一起去了。
被窝闷热,他几乎要化开,觉得自己瘫软无力,所有的一切都是软的。
和薛述接吻的嘴唇很软,自己的身体很软,被褥很软,手心下薛述胸口的肌肉也软。
而唯一不软的地方。
抵在自己腿根。
叶泊舟被那温度和与所有柔软不同的触感戳得脸热,所有的一切都很热,空气变得粘稠,让他每一口呼吸都越发艰难。
喘不上气,嘴唇微张胡乱吞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都吞了什么,只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带着薛述的味道,自己也是。
他脑子糊里糊涂的什么都无法思考,只剩这具完全沾上薛述气味的身体,被薛述带动,渐渐的,渴求占据上风,燎原之势席卷他。
他嗓子很哑,小声提醒薛述:“我现在有……了。”
之前很多次薛述拒绝他的原因就是他身体太差都没反应,可现在他已经好起来了,只是感受到薛述,就已经跟着激动起来,薛述也没理由再拒绝了吧。
薛述感觉到了,应:“嗯。”
带着笑意,夸:“真厉害。”
叶泊舟想要的不是这轻飘飘的夸奖,而是货真价实的奖励,往他身上贴,仰头看他。
这么几天好好吃饭早睡早起,再加上药物调理和禁、yu,气色养回来一些,小脸白生生的,一片雪白上漆黑的眼珠和殷红的嘴唇,带着湿漉漉的水潮,像冬日的雪,被盛在琉璃瓶里捂了一冬,化开。从被窝里钻出来,带着自己身上的味道,被窝下睡衣散开露出同样白皙柔软的皮肤,看上去满是色yu。
薛述有被诱惑到,那点睡醒后自然的身体反应更加明显。
自制力失控,他捏着叶泊舟的下巴,把叶泊舟的舌尖挑出来,肆意品尝。
就这么互相追逐、安抚,最后完全叠在一起。
叶泊舟觉得自己的腿现在非常多余,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才好,在被窝下、薛述身上乱摆乱放很久,还是找不到最舒服的位置。他有点焦躁,力气大得要把被子踢开,从嗓子眼挤出难受的哼声。
最后被薛述捞着,挂在自己腿上,这才叉着腿,完全契合了。
叶泊舟觉得,是薛述有生理反ying在先,又是薛述一定要亲,惹自己动念,现在不管是处理薛述惹出的麻烦,还是给予自己这一周都非常听话的奖励,薛述都应该帮自己。
所以一边和薛述接吻,一边要薛述帮自己。
薛述一开始不同意,理由多种多样,一会儿说医嘱,一会儿说叶泊舟今天还要去工作现在时间不早了……被叶泊舟一一反驳后,还是有些犹豫。
两个人讨价还价好一会儿,各退一步。
叶泊舟以答应周末去医院复查为代价,换取薛述的安抚。
薛述虽然并不完全赞同他的贪欢莽撞,但实在很喜欢这艘小船,也知道是自己先动念,已然失去主动权。所以答应下来后,很是尽心尽力。
肢体缠在一起,每一寸皮肤都紧紧贴着另一个人,叶泊舟要被这种温度烫坏,想要逃开,又逃不开。肌肉绷起来,没一会儿就又因为薛述的动作,酸软,再也撑不住,贴得更紧。
薛述不急不缓,好像耐心修补玩具的工匠,现在终于修好,检查还有没有纰漏,太喜欢,又太怕再次弄坏,动作小心至极。
叶泊舟觉得自己泡在热水里,也要成为一流热水,在薛述手里淌开。
可是淌不开。
他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到底少了什么呢?
叶泊舟努力去想。
在热水里泡得昏昏然的大脑也酥软空白,要想很久,才能想到。
不够。
现在这样实在是不够。太不关痛痒了,他不想要薛述这么轻柔的安抚,而是想要之前那样,狂风暴雨的击打。他馋很久了,之前每次接吻都会想,现在被安抚,馋虫完全被勾出来。
意识到这点,他越发不满足,去抓薛述的手,要薛述弄到最后。
薛述好声好气,实则态度坚决,告诉他只能选一样。
叶泊舟太馋,既想吃,又舍不得温柔的安抚,不肯二选一,一定要。
薛述就每个都喂了一半。
完全没满足。
叶泊舟一大早急出一身汗,还什么都没吃饱,气得一脚蹬开被子,要发脾气。
可现在生气都气不了太久。
柴通拿给他的药里有护肝片和调节情绪的药,而且他生气的对象是薛述。薛述穿着被他弄湿一角的睡衣,下床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给他盖上,亲他的额头,被躲开后也只是笑笑,走开。
很快又拿着沾了凉水的毛巾过来,给他擦脸。
比体温略低一些的凉毛巾盖在脸上,带走那些燥热,未满足的yu和还在酝酿的怒火被浇灭。
双管齐下,他就连生气的念头都无法持续超过五分钟。
叶泊舟真为这样的自己和这样的生活感到悲哀。
所以随便洗漱后换上衣服,就不顾薛述的阻拦,早饭都没吃,就来实验室了。
路上越想越生气,实在忍不住臭脸。
现在被实验室同事劝了劝,更觉得他和薛述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
床头吵架床尾和,薛述根本不和他上床。
天天只会接吻。
接吻。
还是接吻。
薛述根本不喜欢自己,又不想跟没有感情的人上床,所以才这么再三拒绝自己。
——这分明才是最正确的答案。
也是最符合叶泊舟心中、本该如此的答案。
相较于薛述口中他很喜欢自己的答案,这个答案才是叶泊舟更熟悉、想过千百遍的答案。
他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答案感到轻松。
可实际上并没有。
叶泊舟……
还没学会怎么接受薛述喜欢自己,就已经不能接受,薛述其实不喜欢自己这个答案了。
他不想再想这些,试图像之前一样,把自己的事情丢到脑后,专心做自己的实验。
但可能是这段时间一直在规律吃饭,身体也习惯按时摄入足够的营养。现在只不过没吃一顿早饭,刚和同事们说两句话,肚子就咕噜噜叫起来。
并不明显,也足够叶泊舟自己听到了。
他气恼,忽视身体传递的信号,脱掉羽绒服,打算换上实验服就去做实验。
把羽绒服脱下就要塞到衣柜里,衣服一角撞在柜门,发出不属于布料的声音。
叶泊舟往柜子里塞衣服的动作一顿,顺着摸过去。
口袋里,有一包饼干。
叶泊舟自己没拿,也确定早上从衣柜里把衣服拿出来时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那就只能是出门前薛述塞进来的。
薛述不想让他饿着肚子,所以在他坚持不吃早饭时,给他塞了饼干。
叶泊舟盯着那包饼干好一会儿,假装没发现,把饼干塞回口袋里,连着衣服一同放到柜子里。
饿着肚子做了一上午的实验。
叶泊舟之前很多年都没时间来好好吃早饭,久而久之根本不会饿。
他以为这次也是一样,饿一会儿,饿过劲就不会再有任何感觉。
但不是。
饥饿的感受格外持久,十点左右,那种饥饿感甚至让他无法忍受。
随着饥饿感一起生出来的,是丝丝缕缕的烦躁,他好像在等什么,但什么都没来,只有身体的饥饿感提醒他,今天发生的一切。
叶泊舟不明白,明明之前那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现在却再也无法忍受了。
他为自己生理性趋利避害的本能感到可耻。也开始怨恨帮自己养成习惯却不会严厉管教自己帮自己一直延续习惯的薛述。
=
中午,大家陆陆续续去吃饭、休息,叶泊舟还在盯实验。
郑多闻从他身边经过,小心:“叶博士,您还不回去吗?”
重新开始工作的这些天,叶泊舟每天中午都会准时下班,回公寓吃饭,再午休一会儿,下午才会重新回来。
怎么今天这时候还不走?
叶泊舟扫了他一眼,因为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回去,心里好像两个自己在疯狂争辩,每一个都语气凶狠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叶泊舟沉浸在那种氛围里,连带着现在对其他人说话语气也不是很好:“等会儿。”
叶泊舟前段时间实在是过于和煦,现在反差明显,就连郑多闻都意识到,叶泊舟好像有点不开心。
他缩缩脖子,小心:“好。”
说完自己先走了。
他买了午饭回公寓,快走到自家门口时,脚步越来越慢,最后警惕的回头看身后走廊,确定没人,才溜到叶泊舟公寓门口,敲了敲门。
他敲了三下。
等到门后也传来一声敲门声,他才放心,告诉房间里的人:“叶博士今天不开心,也不和人说话,你们吵架了?”
薛述:“算是吧。”
问,“他早上吃饭了吗?”
郑多闻愣了一下,呐呐:“我没注意到。”
之前叶泊舟早上都在家里吃过饭才去的,他负责看叶泊舟下午有没有好好吃下午茶,早上就没怎么注意。
他问:“叶博士早上没吃吗?”
薛述:“没有。”
早饭都没吃,那一定吵得很厉害。
郑多闻小心,接着汇报:“他早上也没喝水。”
“我回来时他还在工作,我问他怎么还不走,他说等会儿。”
叶泊舟的情况汇报完毕。
郑多闻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他也就是惯性一问,毕竟之前对方从来没什么事需要他帮忙,他们所有对话都是叶泊舟相关,对方把他当摄像头,盯着叶泊舟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喝水、有没有和周围人好好相处。除了这些,对方和他没有任何其他交流。
然而这一次,对方沉吟:“有。”
郑多闻又警惕的回头看一眼,担心叶泊舟回来,发现自己的动静。确定没人,才又转过来,问:“什么?”
薛述:“你帮我再买两枝槲寄生。”
郑多闻之前就帮忙买过一次了,现在熟门熟路,记下来:“好的。”
他把小本本和笔收回口袋里:“我等叶博士不在的时候再来。”
“那我回去了。”
房间里,薛述礼貌:“好,麻烦你了。”
郑多闻也很礼貌:“没关系的。”
反正,也都是为了叶博士的身体健康,和感情问题。
话题就此结束,郑多闻要回家。
他回头。
对上一米外,叶泊舟的眼睛。
郑多闻险些没站住,连连后退,眼睛瞪大,张口想要说话。
叶泊舟面无表情,无声威胁:“闭嘴。”
郑多闻自己捂住嘴,蹑手蹑脚走到叶泊舟身边,小心觑叶泊舟的表情。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叶泊舟发现自己偷偷告状时生气的样子。
可这一次,叶泊舟表情只是有点冷,和刚刚在实验室没什么区别,好像……也没有要对他生气的样子。
郑多闻稍稍有点安心,要小声和叶泊舟解释。
叶泊舟放低声音,告诉他:“你回家吧。”
郑多闻愣一下,还是有点担心叶泊舟会生气,没敢马上回去,把小本本从口袋里拿出来,示意叶泊舟看。
叶泊舟看郑多闻小本上,非常郑重的一个“花店、槲寄生两枝”,抿了抿嘴,说:“给他买,钱不够的话我给你。”
郑多闻这时候都开始茫然了。不明白叶泊舟在和对方吵架,为什么看到自己和对方偷偷打小报告也不生气,还让自己给对方买根本与必要生活条件无关的槲寄生。
叶泊舟之前都不这样。
恋爱让人变化这么大吗?
他迟疑着点头,摸摸口袋,摸出一张卡:“应该是够的,这是他给我的卡。”
叶泊舟垂眸看那张卡。
是很普通的单日限额五千的那种储蓄卡。
不是薛述副卡,也没什么特殊意义。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郑多闻看他没说什么,要回家。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请示:“那我下次……还给他打小报告吗。”
这话说出来,唤醒他内心的良知。
第一次被叶泊舟撞见打小报告后,他都决定再也不和叶泊舟的恋人说话了。但是有天下班,听到对方很礼貌很担忧,跟个送小孩去上幼儿园的家长一样,隔着门向他述说担忧,担心叶泊舟没吃饭,没喝水,弄得身体很差,说不定还不和同事交流,一言不发,孤僻没有朋友……
他还记得对方的样子,身高腿长气势十足,一点不像会这么担忧另一个人日常生活的样子。
可对方的语气实在充满担忧,听上去很有说服力,他被对方说动,没忍住,告诉对方叶泊舟当天的情况。
然后莫名其妙的,就开始一直这么做了。
现在再次被发现,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明明一开始没想打小报告的,怎么从一开始对方寻求自己帮助,不知不觉就成了自己的固定任务。
对方真的很可怕。
他自己都内疚不知不觉间上了当,觉得自己这种背地里打小报告的行为,即使是为了叶泊舟的身体和感情问题,也有点过分。
小学的时候他听爸妈的,把那些上课偷偷说小话的同学的名字告诉老师,后来整个班的同学都骂他,没人和他玩。现在叶泊舟都撞见他两次了,会不会以后也不带他做实验了?
自己就不应该问叶泊舟。
下次对方怎么问自己,怎么威逼利诱,自己都应该不说才对。
郑多闻自顾自找到答案,要走。
叶泊舟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他问你就告诉他。”
郑多闻:“……”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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