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多闻怀疑自己听错了, 要回头去看叶泊舟的表情,重新确定答案。
叶泊舟已经站在门口准备开门了,他微微垂头, 郑多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实在看不清叶泊舟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又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生气。
只好揣着这点疑惑,回家了。
几乎和他同时, 叶泊舟开锁,拎着午饭推开家门。
和郑多闻前后脚的时间,薛述还在客厅,听到声音朝门口看过来。
叶泊舟进来这么快, 正常人应该都会担心他刚刚在走廊撞见郑多闻, 或者已经看到郑多闻在门口,听到他们的对话。
但薛述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
看到是他, 迎上来, 似乎毫不担心他会看到郑多闻,甚至也不担心他听到自己与郑多闻的对话,语气一如往常, 说:“回来了。”
叶泊舟没回答,把午饭放到桌上,脱下羽绒服挂起来。
动作间,口袋里根本没动过的饼干掉下来。
饼干掉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声音。
叶泊舟确定薛述能听到, 去看薛述, 目光顺着薛述的视线看到自己脚下的饼干。
他什么都没做,等薛述的反应。
薛述走过来,捡起饼干, 无奈:“怎么没吃?”
叶泊舟看他手里的饼干:“不想。”
不想就不想吧,薛述叹了口气。
叶泊舟等他说些什么。
一如早上在实验室,他其实在等薛述,等薛述来表达关心,催促自己,强制要求自己一定要吃早饭,如果不吃早饭也一定要吃点饼干垫肚子。
现在也是一样,他在等薛述教训他的不听话。
但薛述什么都没说,把饼干放下,就走过来,说:“吃午饭吧。”
叶泊舟看向被他放到一边的饼干。
自己没吃饭,薛述只是给自己塞饼干。自己没吃饼干,薛述也什么都没说。
那就说明,自己可以不用吃。
薛述本来也没想管自己。
午饭也不要吃了。
反正自己回来,也只是那个想要怄气的小人被责任心很强的小人打倒,不得不为了薛述能吃上午饭,才回来的。
其实自己不回来也没关系。
因为薛述根本没有那么孤立无援,他只要想,就能自己打开门出去,或者打电话让任何人来帮忙。
同理。
只要薛述想,早上他也大可以打开门追上自己,或者打电话催促自己吃饭。
但薛述什么都没做。
所以,向郑多闻追问自己的情况什么都代表不了,毕竟薛述知道后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薛述根本没打算改变自己。
薛述根本也不在意自己。
叶泊舟转身要走。
薛述把午饭拿出来放好,看到叶泊舟的背影,他追上去,拉住叶泊舟的手:“现在去哪儿?吃饭了。”
叶泊舟想要甩开他的手。
他不想和薛述吵架,今天早上的反复思考、期待并落空、犹豫,已经花费他太多力气,让他觉得这很长一段时间的配合,也只是他的自作多情,他觉得很没意思,告诉薛述:“我不吃。”
薛述不放,提醒:“早上就没吃。”
叶泊舟旋身来掰薛述的手:“我不想吃。”
但这么久,他从来没掰开过薛述拉着他的手,即使掰开,也很快又会被拉住。
这次也是一样,刚挣出来,还没来得及放下,又被薛述拉住手腕。
薛述没办法,问:“怎么了,还在因为早上的事生气?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
叶泊舟不想薛述给他道歉。
因为薛述不喜欢他是正常的,不想管他也是正常的,薛述本来就和他没什么关系,让他感觉到不满足也是很正常的。是他喜欢薛述,想要得到更多,才会因为没得到而生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怎么样,没道理让薛述来说抱歉。
最重要的是,薛述也没有想过做出改变,既然没有改变,更不用道歉。
想来想去,叶泊舟只会怪到自己头上。
怪自己出现在薛述生活里,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怪自己不够坚定,把上辈子的薛述捏造成“他”,结果自己也分不清上辈子的薛述和这辈子的薛述,总把从上辈子就一直积攒下来的期待投射到现在这个薛述身上。
怪自己不够洒脱,情绪化,让薛述费心,又要怪薛述做得不够好。
他不想和薛述说话,拉扯,挣扎:“放开。”
薛述:“你要吃饭,不然胃不舒服。”
叶泊舟:“我不吃,你放开我。”
薛述真的放开,站在原地。
叶泊舟却在失去薛述的力之后,因为惯性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门口。
明明只是很短的一步路,叶泊舟却觉得自己像是垂在悬崖边被薛述放开,整个人向崖底坠落,被失重感席卷。
叶泊舟有点眩晕,在原地站定。
薛述在跟他说话:“对你来说,我真的就只有这点价值?”
当然不是。
叶泊舟想要的越来越多,可不知道薛述还会给自己多少,毕竟现在连这个薛述都不肯给他了。或许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想要的太多,所以自己不满足,薛述也为难。
他不想再勉强薛述,等这阵眩晕感消散一些,按上门把手,要走。
薛述已经贴了上来,一手按住他在门把手上的手,一手捏住他的腰。
下一秒,手被薛述一把捏住,举上头顶扣在门板上,薛述的手也钻进衣服底下。
薛述再次妥协。
叶泊舟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种索然无味的感觉,让他都无法产生反应。
他不想要了。从始至终,一直都是自己在强迫薛述,薛述根本不想,即使早上那样,也都是男人正常生理现象,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薛述对他没有要求,也没有需求。只是被动的和他纠缠在一起,被他折磨。
薛述摸了一会儿,依旧什么都没有。
因为叶泊舟不吃饭而生出的情绪波动,进一步扩散。
薛述没再说无用的劝阻的话,也没再问叶泊舟现在怎么办,径直往后。
有点凉,叶泊舟绷紧肌肉,空着的手往后,抓薛述的手腕:“你……”
薛述看他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问:“我什么?”
嘴上这么问,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停。
他的手带着叶泊舟的手,动作间,叶泊舟腕上那枚手表擦过皮肤,微凉的触感让他肌肉紧绷,下一刻还是被薛述得逞,被迫松软、谄媚。甚至在不知道那一刻,因为过大的幅度,手表会紧紧贴在肉上,硌得叶泊舟身体酸软,浑身发颤。
他终于还是握不住,手指松开,无力的撑在门上,维持平衡。
但腿也酸软无力,根本站不住,要顺着门板往下滑。
这下重心只剩下薛述了。
他颤得更厉害。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发黑浑身无力,被薛述抱起来,放到沙发上。
薛述洗了手,拿毛巾给他擦手,再喂他吃饭。
叶泊舟意识模糊,没有挣扎的余地,吃了一点。
那种眼前发黑的眩晕感逐渐褪去。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刚刚的眩晕不是因为生气,只是没吃早饭导致的低血糖。
人真的很奇怪。
他前些年应该有很充足的应对低血糖的经验。可不过好好生活了这么几天,就忘了低血糖的感觉。
薛述什么都不用做,就把他变得面目全非。
但薛述根本不管他会是什么样。
叶泊舟抬眼,看正在给自己喂饭的薛述。
薛述的动作很仔细,脸上的表情有点冷。
结合刚刚的行为,薛述的表现堪称纵容。他不吃饭没关系,中午再稍微闹一下,薛述早上不肯给的,也轻易给了。好像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薛述不舍得不满足他。
但叶泊舟内心的深渊却一直咆哮,被丢进去这么多欲望,那么多肢体纠缠时另一个人的温暖,依旧不满足,依旧躁动不安,觉得吃掉的只是一个有着薛述长相的虚影,没有薛述真实的感情、也没有真心,只是薛述用来敷衍自己身体的产物。
毕竟上辈子就是这样。
上辈子薛述对他更纵容。
小时候就很纵容,任由他黏人、挑食、玩玩具不做作业,不去上兴趣班。成年后对他更纵容,不回家没关系,挂科没关系,喜欢男人没关系,喝酒没关系,当纨绔子弟也没关系。
薛述甚至纵容到助纣为虐的地步。
他成绩不好是老师的责任,他玩玩具不做作业是阿姨没有好好引导,不回家是家里气氛尴尬冰冷,喜欢男人就砸钱让对方哄自己开心……
薛述从来没有和他说过好听话,而是用一年又一年的行为,让他觉得,薛述真的在保护他,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人很容易意识到说出口的话可能是谎言,却很难对这种日复一日无条件的纵容、对他所有选择的包容和尊重行为提起警惕。
更何况,薛述从来不说,只是一直在做。
叶泊舟自己给薛述找理由,觉得是自己身份尴尬,觉得是薛述性格如此。那么多理由,一条条佐证,薛述其实很在意自己。
所以一直到二十一岁,薛述往他酒店房间塞人才意识到,其实尊重和漠视只是一线之隔。
薛述所有的没关系,其实就是不在意他。
他和薛述所有接触的起源,是六岁圣诞节自己打开窗子要跳下去,被薛述发现。薛述当时的所作所为,不是因为在意他这个陌生小孩,而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而且……宴会那么多人,众目睽睽下,他跳下去,死掉,对薛家的名声不好。
之后,薛述对他做的所有事,几乎也都是因为这种理由。
人性里对弱小的怜悯,包括因为他私生子身份衍生出来的、对薛家名声的维护。就像是一个被迫塞到他身边的小玩意,丢不掉,就放在身边,要什么就给什么,稳住他的情绪和状态,避免更多的麻烦。
所以不管他做了什么,薛述都一副尊重姿态,不管不问,任由他做想做的一切。
本质上,薛述就是把他当做不需要管、不需要沟通、不需要了解的陌生人。
就像赵从韵和薛旭辉。
不在意他,所以他做什么,都没关系。也没必要纠正他的一些错误想法和行为,因为纠正代表需要坦白自己认为什么是对的,需要和他产生大量交流,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
而薛述、所有人,都不在意他,都不会在他身上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只是他从来没遇到一个会在意他的人,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压根不知道薛述纵容背后的冷漠,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和薛述越来越远。
后来知道了,也无力改变,依旧越来越远。
这辈子,薛述还在用一样的方式对待他。
出门前不亲吻没关系,不吃饭没关系,要和他上、床也没关系。
和上辈子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只是,他可以睡薛述吗?
……
好像也已经很好了。
不会一直这样的,他还会和薛述越来越远。
上辈子尚且还有私生子的身份维系着他们的联系,他一遍遍的想,觉得自己和薛述的最终结局就是薛述结婚生子,自己一直都是那个不需要费心的小玩意,以极低的频率,偶尔出现在薛述的生活里。
但上辈子薛述还没结婚就去世了。
这辈子没有任何关系,薛述坚称不会结婚,也不会再有死亡打断他们的渐行渐远。
那他们会是什么结局呢?
叶泊舟想不到。
吃过午饭,薛述拉住他:“休息一下。”
叶泊舟躲开他的手。
薛述看着他的表情,意识到他还在低落。
不是很生气、虽然被哄好了但还在闹别扭的那种低落,而是,气到不愿意再生气的低气压。
身体那么差,又是不吃饭又是闹着要这样,一点都不珍惜身体,自己说两句就要开始闹。现在自己都妥协,满足了他的要求,为什么他还在生气?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会满意?
或者说,自己对他来说,真的就只有这一种用处,所以他才这么不能接受自己的拒绝?
几乎是在意识到这种可能性的同时,薛述内心也出现一个声音,蛊惑他。
叶泊舟真的很不懂得怎么照顾自己,又总是失控。把主动权交给叶泊舟,并没有让他们的关系更加明朗,反而因为叶泊舟的多变,越来越扑朔迷离,不稳定。
不如还是把叶泊舟关起来,让他永远很乖,只能被动接受自己所有安排。
可伴随着这个声音一起出现的,是冷静至极的理智。
极端的控制欲和极端的自制力同时出现,薛述沿着中间扭曲交织的线,勉强保持平衡。他问叶泊舟:“你到底想怎么样?”
语气很冷静。
冷静到极致,反而阴冷危险。
叶泊舟不想听薛述这样问自己,好像只是自己在无理取闹——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是他想薛述明白。
可薛述不明白,薛述还在问,他情绪激动:“我想……”
想到内心最深处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他顿住,突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偏头躲开薛述的视线,改口,“我什么都不想。”
薛述掰过他的脸,要他看自己:“你刚刚想说想要什么?”
叶泊舟觉得无趣,不想说话,也不想挣扎,现在被捏着下巴对上薛述,也垂下眼,不想看。
他其实什么都不想。
他就想薛述管着他,很爱他。
但薛述根本不会像他想要的那么很爱他。
薛述看着他垂下的眼睛,因为垂眸而格外纤长,随着眼球转动而颤抖的睫毛,说:“是什么都没想,还是跟我没话讲?”
“叶泊舟,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很奇怪。
听薛述这么说话,叶泊舟就开始掉眼泪。他再也受不了了,反问薛述:“那你又把我当什么?!”
薛述没说话,看叶泊舟亮亮的、写满质疑的眼睛,还有眼里那层水光,太阳穴肌肉绷紧,忍住冷笑的冲动。
自己把他当什么?
自己说了那么多遍喜欢,他居然还在问这种问题。
薛述不想再重复叶泊舟不肯相信的喜欢。
叶泊舟也不想听他说了,把脸从薛述手里拿开:“我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从来没也想和我有过什么!你什么都不管,干脆什么都不要管了!”
叶泊舟要走。
被薛述拉住。
薛述依旧没说话,只是拉着叶泊舟,目光阴沉,看叶泊舟发脾气的侧脸。
越看,心里怒火更盛。
自己没想和他有过什么?
那自己遇到他后一切的所作所为,都是萍水相逢却大发善心?
还有,自己没管过他?
从衣食住行到心情情绪,甚至在叶泊舟在工作的时候,自己都会找叶泊舟的同事帮自己看他有没有加餐喝水。同事刚刚才离开,叶泊舟不可能没看到,一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自己已经做到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很容易让人觉得侵犯隐私的程度了。但在叶泊舟眼里,是自己根本没想管他。
怒火汹涌,可越是这时候,薛述反而越冷静。
他开始想,叶泊舟为什么这么想?
叶泊舟口中的描述和他心中的判断出现巨大反差,似乎都已经脱离事实范畴,那种早就出现的、薛述找不到原因的割裂感,再次浮现。
而这一次,因为叶泊舟那句话,还有他对同事视而不见的做法,让薛述意识到了重点。
虽然叶泊舟给自己带上手铐,说想要把自己关起来。但自己现在真正配合妥协,他没有开心。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叶泊舟真正想要和现在截然相反。
叶泊舟想要的,是被自己管着。
而且,自己现在的管法,并不和他的心意。
自己觉得已经在管,却不能让叶泊舟满意,那就只剩两种可能。
一种,方向错误。叶泊舟并不需要衣食住行方面的管教,而是另一种自己还没意识到究竟应该是什么的管教。
一种,程度错误。在叶泊舟眼里,自己的“管”还没到让他觉得他在“被管着”的程度。
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薛述沉默太久,叶泊舟在这样的安静下不得不回忆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央求薛述的在意。
如果能求到,他不介意央求的,可他真的很怕,怕薛述为了让他满足而妥协,开始管他,但……实际上根本还是不在意他。
他实在没有接受答案的勇气。
叶泊舟无法忍受现在的沉默,要离开。
却被薛述圈住腰,直接搂到怀里。
薛述想不到,决定询问叶泊舟。
虽然叶泊舟脾气很大,还爱口是心非,现在正在吵架也不一定会告诉自己。他还是问了:“你想要我怎么管你。”
叶泊舟凶巴巴的:“不要你管!”
理智和情绪的双刃在看到叶泊舟的抗拒时,反转。
这一刻,薛述觉得自己就是被情绪驱使的怪物,毫无理智可言,看到饵就扑上去。
他反问叶泊舟:“那你想要谁管?”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叶泊舟知道。
他也知道。
所以干脆不用等叶泊舟的答案,他接着问:“你想要他怎么管你?”
叶泊舟实话实说,自嘲:“他从来不管我。”
薛述:“所以你就觉得我也不管你。”
叶泊舟:“本来就是。”
薛述不带任何情绪的扯了扯嘴角,眼神还是很冷:“叶泊舟,你就仗着我不敢和你赌气。”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不敢和自己赌气?难道不是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所以根本不想给自己眼神,也不想浪费时间精力和自己置气吗?
事实明明是薛述仗着自己喜欢、在意、不敢赌,就肆无忌惮冷落自己。
他看着薛述的表情,也跟着扯扯嘴角:“你有什么不敢的。”
薛述理应,也本来就没什么不敢的。家世让他从生下来拥有很多,也得到很多,他又不怕失去任何东西,当然没有任何不敢做的。只有自己,遇到薛述后束手束脚,不敢去死,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什么都不敢。
这是薛述第一次看到叶泊舟笑。
不是梦里把眼睛都挤弯的假笑,也不是发自内心愉悦的笑容,表情依旧很冷,嘴角挑起的弧度冷得像冰块打磨出的棱锥。
这时候不像最近总和自己吵架闹脾气的叶泊舟,也不像刚认识时疲惫厌倦一门心思寻死的叶泊舟,更和梦里那个假装高兴总是笑着的叶泊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反倒让薛述想到一开始,在别墅里带着镣铐冷静说服柴通的那个叶泊舟,那种不加掩饰的冷漠、不耐、算计。
这种感觉应该出现在他生意场上认识的很多人身上,包括他自己身上,唯独不应该出现在叶泊舟身上。
气氛凝固。
第47章
薛述被叶泊舟说出的话刺到。
可这种时候, 他还是会想到梦里那个很会装乖的叶泊舟,从而产生巨大的困惑和怜惜,想知道叶泊舟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能是为什么?想要追溯现在的叶泊舟, 只能从那些自己并不完全清楚的模糊梦境里寻找答案。
在已知的故事里, 叶泊舟不会这样。
可在自己还不清楚的、将来会发生的故事里, “他”绝大概率会死。
死于叶泊舟未完成研究的基因病症。
而在“他”死后,叶泊舟会怎么样呢。
叶泊舟的生活轨迹发生巨大变化, 最终变成现在这样。
于是薛述的怒火一点点被怜惜和酸涩吞噬,最终消失殆尽。
他想,自己不应该和这样的叶泊舟赌气。
薛述依旧觉得,在叶泊舟不肯相信自己喜欢的情况下, 再三重复自己的心意显得很可笑。
可他更不想失去叶泊舟。
所以, 哪怕知道现在叶泊舟不肯相信,也还是开口告诉叶泊舟。
“我不敢和你生气, 不敢和你大声说话, 怕你情绪失控,怕一个没看住你就不在了。”
薛述直勾勾看着叶泊舟,语气里没有谴责没有抱怨, 只是平静判断,“你就仗着我喜欢你,不把我放在眼里。”
叶泊舟被他看得心脏发酸,眼睛也开始发热, 他担心自己会狼狈掉眼泪, 所以移开视线, 哑声:“你才不喜欢我。”
果然又是这个回答。
薛述也不想再反复证明,干脆沉默,看叶泊舟。
之前每次吵架的最终结局, 都是叶泊舟被薛述说服,短暂相信薛述的喜欢,消停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会很乖,很听话,让做什么都很配合,配合得薛述也开始相信他的改变,越发放心,直到下一次叶泊舟再质疑薛述的喜欢,再次发生争吵。
但这次不一样。
没人接着玩这个吵架循环游戏了。
空气寂静,气氛逐渐变得冰冷、陌生。
叶泊舟后退,转身:“我去实验室。”
这一次,从薛述怀里退出来,转身,拉开距离。
薛述都没再拉住他。
叶泊舟没有遇到任何阻挠,如愿走出房门。
他关上门,靠在门外墙壁上,失去力气般站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好像要掉眼泪了,可现在离开薛述,他所有情绪也跟着抽离,被留在房间里,而一墙之隔的房间外,只剩一具空白的躯壳,连哭都哭不出来。
所以站一会儿,还是去实验室,继续上午的实验。
再过半个月就是春节,实验室会放假,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忙着继续实验,忙着开会、总结本季度本年的工作成果。叶泊舟到实验室时,同事们基本上都在,他实在没有精神去关注其他任何东西,行尸走肉般忙自己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郑多闻姗姗来迟。
郑多闻注意到叶泊舟格外冷凝的表情,觉得叶泊舟好像在生气。不过早上叶泊舟也是这个状态,却还是在中午看到他和房间里那个人对话时,告诉他对方想要什么就给对方买什么。
郑多闻判断叶泊舟并没有非常生气,之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不理解的、恋人间的小情趣罢了。所以现在看到叶泊舟,小心凑上来,汇报工作般告诉他:“我买了槲寄生,已经送到你家门口了。”
他感觉叶泊舟的动作好像停滞一下。可叶泊舟总体表现得好像根本没听到他在说话,面无表情接着做实验,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让他怀疑那一刻的停滞只是自己的错觉。
郑多闻没再打扰叶泊舟,识趣离开了。
在他走后,叶泊舟停下动作,深呼吸。
他不想在这里。没有薛述,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嘈杂无序,让他感到厌恶。
可见到薛述……似乎也不会好一点。
下午开会,之前这种会虽然也会邀请叶泊舟,但所有人默认叶泊舟第一个汇总工作进度并安排接下来的任务,之后叶泊舟就可以离开会议,不必为实验室外的事情浪费太多时间。但这一次,叶泊舟一言不发,垂眸,坐在桌尾听了整场会议。
叶泊舟只是在逃避。
他不喜欢这里,可不知道回去后,要怎么面对薛述。
他怕薛述生气,更怕薛述一点都不生气。
就像上辈子。
自己因为男明星的事和薛述大吵一架,再相遇,薛述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那种态度,总能让叶泊舟越发确定,自己就是个不值得上心的小玩意。自己做的所有的一切,对薛述来说,就是丢在大海里的石子,整个丢下去,也只有一声响和一圈涟漪,这样的波动实在微弱,声音会被海浪声压住,涟漪也会很快因为永不停息的海浪消失。他永远无法在薛述生活里留下痕迹,所以每一次见面,薛述的态度永远都不会变,和他之前也永远隔着距离。
再想逃避,会议也还是结束了。
叶泊舟回家。
走到门口,发现门口旁边放着个纸袋,纸袋里是用红丝带系着的两枝槲寄生。
郑多闻中午买来放在家门口的,薛述没拿进去。
是不知道郑多闻已经买了放在门口。
还是,薛述已经离开了?
想到这个可能,叶泊舟的手都开始颤,他胡乱摸索口袋,这才发现,自己中午走得太急,没带钥匙。
现在,他就站在门口,只要伸手敲门,如果薛述在家里,就能听到声音,来给他开门。
可见到薛述,要说什么?
……
而如果,薛述已经不在了呢?
叶泊舟把手放回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攥紧手指,靠在门口墙壁上,不敢动作,怕发出声音被薛述发现,更怕房间里已经没有薛述了。
他脑子里很乱,好像是空的,又好像一直在想薛述,想中午他们的争执,也在想上辈子。
上辈子他二十二三岁那段时间,非常煎熬。
其实从十八岁薛旭辉生病后,他的世界就开始变了个样子。但当时他还天真的对未来有一些期待,以为他起码还有薛述。
可事情一点都没因为他天真的期待好起来。
二十三岁时,薛旭辉已经去世,他确定薛旭辉对自己的忽视,也经历了薛述往他身边送人,他因此怀疑薛述把自己当小玩意的事。
很痛苦。
如果说薛旭辉的去世只是截断他和薛家的大部分联系,让他不再期待根本没有存在过的父爱母爱。那和薛述有关的怀疑,就是剪断他全部的、对亲密关系的笃定和向往。
即使后来醉酒和薛述再见面,重新产生交流,可因为争执产生的隔阂依旧存在,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和薛述的变化。不仅是渐行渐远的距离,还有在自己心中,对薛述之前与自己相处时展现出来的关心、包容的全面质疑。
他知道薛述本性倨傲冷漠,只是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对薛述来说算是特例。所以哪怕到那时候,在质疑薛述对自己的关心时,也知道,那本来就是薛述会做出来的事。
因为知道,所以先于难过产生的,是孤独。
他不是薛述的特例,只是众多小玩意中的一个。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全世界只有他,是一个人,没有任何归宿。
他试图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比如真的去恋爱。
但失败了。
因为开始质疑薛述,他开始质疑全世界所有的感情,并在质疑那些感情时,想到薛述。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反复刨根问底追究,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一切都应该怪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不是私生子,而是薛述的亲弟弟,薛旭辉和赵从韵的亲生儿子,他和薛述、薛旭辉、赵从韵,不会是现在这样。甚至如果他真的和薛家毫无关系,他的生活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可成为薛述亲生弟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他只好反复幻想另一种可能,推测如果自己真的和薛家毫无关系,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他做了很多事,给自己做很多心理准备,终于有一天,想,不如真的试一试。
自己剥离薛家私生子的身份,离开这个用金钱堆出来的孤独的阶级。把人生拉到最开始,剔除道路上薛家的干扰,开始一种全新的、陌生的生活。
他更加仔细、严密的推测那种全新生活的展开方式。
叶秋珊还是会为了爱情出国,即使没有薛家,也不会带上他这个拖油瓶,大概会把他丢掉。没有薛家接手,他会被送往孤儿院,孤儿院的生活也不会太差,他或许会在孤儿院认识一两个同样无父无母的孤儿朋友,跟朋友们一起长大,去孤儿院附近的公立学校念书,没有特别好的教育资源也没有聪明天资,他会读一个差不多的大学,或者高中就辍学工作。
在那个轨道里,二十三岁的孤儿叶泊舟,应该已经毕业开始工作了。
所以他回到那个自己从小生活到大的城市,回到六岁时跟着叶秋珊住的片区,开始找工作。
孤儿叶泊舟只读了差不多的大学,甚至可能是高中辍学状态,当然没办法进入薛家的集团。而他国外的大学经历只是给纨绔二世祖学历镀金用,艺术史的专业实用性太低,除去身份加持,他根本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所以干脆隐瞒国外留学经历,去找那些对学历没什么要求的公司投简历。投了很多,后来进入一家设计公司做外包。
那时候他银行卡里躺着好多钱,每天的利息都比在设计公司当外包的月工资还高。但就是想不用薛家的钱,真把自己当和薛家没有任何关系的孤儿,过自己的人生。
公司不包吃包住,工资每月十号发放,他没钱吃饭,更没钱租房子住。所以白天在设计公司当外包,下班后留在公司,用公司的电脑接私单,等到九点多下班,去快餐店做兼职。
快餐店临时工时薪二十三,夜班每小时还会有五块的津贴,他每天去做四小时夜班,用员工优惠吃打折的快餐。
快餐店兼职一天能到手一百块,他不舍得用这钱去开酒店房间休息,等凌晨两点下班就在在快餐店眯一会儿,等到第二天,再早早去设计公司上班。
这样过了十几天,等到十号发工资后,他总共赚到七千块,觉得可以不用在快餐店睡觉了,就开始给自己找房子住。
房租实在是太贵了,他不舍得中介费,在网上到处找合租信息,后来接手一个要回老家的女生的房租合约,是一个四室一厅房子的次卧,有独立卫生间,总共只有十五平,每月房租一千六。女生的合约还剩两个月,为了尽快出手,还包揽了这他两个月的水电费。
他就在那个十五平方的次卧住了两个月,感受很不好。其他房间的住户每天回来很晚,还会带恋人回家,在客厅里接吻。
他自己住大房子时觉得孤独,现在住狭小逼仄的房子,听着其他人热热闹闹说话的声音,依旧不喜欢,觉得他们吵闹。他们越吵闹,他就越厌烦。所以不常回去,下班后还是在快餐店兼职。
两个月后,他攒了一万多块,重新开始找房子。
他找了个二十三平的小公寓。说是公寓,其实是房东从很旧的、没有电梯的居民楼里拆分出来重新装修的,那么小的地方还要拆出来卫生间和厨房,剩下的所谓的房间,就只够放下一张床。
房租还是很贵,和房东签约需要交押金,押一付三用光他所有存款,他不得不接着努力工作赚钱。
白天在设计公司当外包,空闲时间接设计或剪辑的单子,晚上下班去快餐店兼职。一天要掰成三瓣用,他忙得没时间再去想其他事。
但是很偶尔,他还是会在做设计图、在快餐店做咖啡、深夜躺在自己床上时,想到薛述。
明明是在同一座城市,但薛述这辈子都不会进那家设计公司,不会来这家快餐店,不会来这样的小区。如果他只是这样的孤儿,他只能从财经新闻里看到薛述,永远不会有见到薛述、认识薛述的那一天。
太近了,又太远了,他反而觉得自己应该释然了。
他和薛述,和那样的生活,本来也就应该隔着这样的距离。
他只是被迫塞进不属于自己的阶层,过了十几年不属于自己的人生,现在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他终于可以放平心态,正视自己和薛述之间的差距,确定自己不应该奢求太多。
只是现在房间这么小,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吵闹,他怎么还是不开心,怎么还会觉得很寂寞。
他还是会想,如果薛述真是自己亲哥哥就好,只能跟自己挤在这种小房子里,晚上睡在一起,能说说白天发生了什么,一起吐槽工作和领导,他知道薛述的所有事情,薛述也知道他的一切。
可惜,只能是想想。
工作第五个月,到了薛述的生日。
哪怕他已经提前两个月开始攒钱、做更多兼职,但真到生日前一周,他银行卡里就只有一万九千四百七十八块。
穷人的钱真的就是全部。
他想,这一万多块给薛述买礼物,在薛述眼里会是很寒酸的礼物,但是花在自己身上,就可以买几件秋装、买一台电脑而不用早起去蹭公司的电脑、换一双更适合通勤的鞋……
他决定不给薛述花钱买礼物,而是送一些不花钱的东西。
所以他乘地铁去市中心,那个成年后薛述买给他的大平层——成年后他从薛家搬出来,偶尔回国时会住在这里,东西不多,也不算少。他翻了个底朝天,找到这些年从世界各地陆陆续续买到的明信片和自己拍的照片,花两小时装订成合集,打算送给薛述当礼物。
但真做好了,又开始迟疑。
明信片和照片是自己看到的风景,对薛述来说毫无意义,送这种对薛述毫无意义的礼物,算什么?
虽然他买很贵的奢侈品送给薛述,对薛述来说也毫无意义。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薛述用过他送的礼物。
反正送什么都会被收起来落灰,不如送一些不花钱的。因为对现在的他来说,钱真的很重要。
他带着这个明信片和照片装订成的合集坐末班车的地铁回去,结果距离太远,换乘时地铁完全停运,他不得不在换乘站出来,用手机导航确定自己的位置,发现距离自己租的房子才三公里,就扫了辆共享单车。
共享单车蹬到一半,路边看到一家设计师饰品店,不是奢侈品牌,是一个很小的门店,店主和朋友们在店里玩游戏,所以现在还没关门。
他一眼看到店里玻璃柜里放着的一条银链。
一眼,共享单车已经骑出去了,他接着蹬,越蹬,脑子里就越想刚刚看到的那条银链。
都走出去很远了,又转返回来,进店去看。
果然,那条银链是一条驳头链。
纯银质地,坠着一颗黑欧泊,蓝绿色调,油亮灵动,像翻涌着的海水。
店主在旁边叽里咕噜说着设计灵感和工艺,他心不在焉,想薛述穿西装佩戴的样子。
深夜吞噬了他的理智,他一时冲动,说:“给我包起来。”
那条驳头链两万二。
他花光所有的钱还不够,又借了两千五百二十二的花呗。
带着驳头链回去,路上很开心,觉得自己很赚,每一颗黑欧泊都难以复制,这么巧让自己遇到合适的,价钱还这么划算。
钱果然很重要,能让他买到这么合适薛述的礼物。
虽然花光所有的钱,没积蓄换秋装、买电脑,但没关系,他之前几个月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也没什么不好,再忍一个月,下个月工资到账就能买了。
虽然薛述可能不会带,但也不证明薛述真的就没用过,自己和薛述见面的机会实在太少了,那么少的机会里薛述怎么可能刚好在用他送的礼物,说不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薛述已经用过,而且很喜欢。
就算不想这些,起码现在,他想着薛述,花掉自己的钱,是开心的。
这点开心对他来说实在太珍贵了。
因为买到合适的礼物,那个装订好的合集也不再用了。
等薛述生日那天,叶泊舟早上上班前挤地铁去薛述公司,把礼物转交给前台。
等重新坐上回自己公司的地铁上,才发消息告诉薛述,自己给他买了礼物,放在公司前台了,祝他生日快乐。
薛述打电话给他。
地铁上太吵,他没敢接,假装没听到,实际上一直看着手机上薛述的来电通知。
十秒后,薛述主动挂断,回复他:“谢谢。”
叶泊舟中午才敢回复他,问他看到没有,喜不喜欢。
薛述拍照片给他。
叶泊舟总觉得薛述照片里,那颗黑欧泊看上去更流光溢彩,像是被阳光笼罩着的海面,光彩耀眼。
薛述说喜欢,又问他是不是在国内。
叶泊舟打哈哈,说回来找点什么东西,也不是很重要,就没和其他人说。
薛述就没再说什么。
自然没再联系。
叶泊舟其实理解的,薛述很忙,忙着和很多人打交道,他的生日早就不是可以和家人一起吃顿饭简单庆祝的日子。薛述需要应酬,没时间和他吃饭,没时间和他说太多。
所以叶泊舟还是很开心。
甚至下一个月他还花呗的时候,想到这些钱是用来买什么,还是会开心。
而在之前,他哪怕花再多钱,都不会这么开心。
他想,可能自己就适合这样,离薛述和薛家远远的,离之前的世界远远的,每天辛苦到没时间去想其他事,花一点钱都会很快乐。
工作第七个月是十二月,他的生日快到了,中旬后陆陆续续有很多人联系他,问他生日怎么过,要不要开party。
年末设计公司订单多,他忙得不可开交,一开始还编造借口敷衍过去,后来干脆假装没看到,一概不回了。
直到薛述来问他最近在哪儿。
叶泊舟开始绞尽脑汁编造借口,说自己最近在忙一些事情,问薛述怎么了。
薛述说马上要到他生日了,礼物要寄到哪里。
叶泊舟让薛述寄到自己国外大学附近的公寓里,并提前告知他自己现在不在那儿,要等到时候回去了才能拆。
薛述没再多说什么。
叶泊舟又开始联系公寓负责人,让对方帮自己把薛述寄给自己的礼物寄回来。
兜兜转转,真拿到礼物时已经是元旦。
他原本打算这天去快餐店兼职,拿节假日的三倍工资,但发现薛述送给自己的礼物到了,放弃了三倍工资,回家拿快递,拆开。
薛述送了一双限量款球鞋。
虽然他现在完全没有穿球鞋的场合,但他还是很开心,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再换上球鞋,拍照发给薛述。
薛述大概两分钟后才回复他,问他:“公寓地板是这样的吗?”
叶泊舟都不知道薛述怎么这么敏锐,连地板这种小事都关心得到,连忙告诉薛述:“我现在不在公寓。”
薛述没问他现在在哪儿,叶泊舟也没主动说,他们的对话就结束了。
叶泊舟接着每天打三份工赚钱,他给自己买了电脑,给自己买便宜但暖和的冬装,给家里添置很多东西,开始学着做饭。
他想多攒些钱,等明年薛述过生日给薛述买更贵的礼物。
或许这样,他就能得到更多的快乐。
他还是会在认真工作的间隙、晚上躺在床上时想到薛述,想如果薛述和自己一起生活,自己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不过已经开始不期待真的见到薛述了。
他想,可能再过两年,自己真的可以把过去完全忘到脑后,重新认识朋友,开始自己新的人生。
直到这一年春节。
他在快餐店看到薛述。
当时他正在教新来的寒假工怎么用咖啡机,寒假工是个个子很矮很瘦小的姑娘,说话声音也小小的,再加上戴着口罩,周围环境嘈杂,他有时会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好靠得很近仔细听。花了很久才教会对方,松了口气打算去忙自己的,一回头,薛述站在柜台前。
他以为自己想太多次薛述,出现幻觉了。但哪怕是幻觉,他也太久没见薛述,所以一直愣在原地,就那么看着。
过了半分钟,寒假工小姑娘开口问:“客人,您需要点什么?”
他被这个声音惊醒,才意识到不是幻觉。
他不知道薛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第一反应是薛述是为了自己才来的,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这么长时间他只和薛述有过两次交流,而两次交流里,他把自己的现状藏得很好。
想到自己现在还戴着口罩,叶泊舟莫名笃定薛述认不出自己,一时也没开口,只是看着薛述。
薛述却没管询问的寒假工小姑娘,直直看向他,叫他的名字:“叶泊舟。”
叶泊舟不敢说话。
薛述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站在柜台十公分的位置,周围人来人往,大家很自觉的绕过薛述。他就站在这里,但和快餐店的一切都没有接触。
薛述也不想和这一切有什么接触,只是看着叶泊舟,语气疑惑,问:“你没钱用吗?”
叶泊舟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当然有钱用,只是不想用。
他不敢告诉薛述自己的想法。不敢告诉薛述,自己不喜欢当薛家的私生子不想当他的弟弟,不想用那些钱,就想来快餐店打工,就想离他们远远的。
很奇怪,好像受委屈后谴责薛述一样。
但薛述又没做错什么。
而且,不管自己现在怎么想,自己之前已经用过很多钱了,自己打一辈子工都还不上,没必要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抱怨什么,反倒让薛述觉得自己这个小玩意不知道满足,更加疏远。
他想邀薛述坐下来喝杯咖啡,又觉得快餐店环境太差太吵闹,咖啡也是很差的咖啡豆,薛述一定喝不习惯。所以站了近半分钟,才从柜台里绕出来,站到薛述面前。
薛述深深看他一眼,往外走。
叶泊舟心里发怵,甚至来不及和经理请假,跟着薛述出去。
薛述问:“做多久了。”
他不敢再骗薛述,回答:“八个月。”
薛述又问:“你住哪儿?”
他不想告诉薛述,也觉得自己不说,薛述也不会再追问,毕竟之前每一次都是这样。
所以他没回答,打算就这样让这个问题翻篇。
他跟着薛述走到马路对面的车旁,发现车里没有司机。是薛述自己开车来的,薛述坐到驾驶位,他连忙绕到另一旁,坐上副驾驶。
他身上还穿着快餐店的工作服,店里最近和一个游戏搞联动,他胸口别着角色的徽章,脑袋上还带着滑稽的粉色兔耳朵,上车时兔耳朵撞到车门,发箍移位,夹到他的耳朵。
最重要的是,薛述听到碰撞声,看过来。
薛述伸手,把他的兔耳朵摘了。
叶泊舟耳朵发烫,不知道是被发箍夹的,还是因为窘迫羞耻的。
他无法想象在薛述眼里自己现在会是什么蠢样子,连忙坐好,给自己系上安全带,把徽章取下来放到口袋里,开始看薛述刚刚摘下来的兔耳朵。
他想拿回来。
这些都是店里的,弄丢了需要赔。
但不敢和薛述说。
这时,薛述又问一遍:“住哪儿?”
叶泊舟很害怕这样的薛述,会让他想到上次自己单方面发脾气时薛述的样子。他不想再把场面弄得那么难看,也担心再来一次,自己没那么好运气再和薛述和好,只好说出小区名称。
薛述开车过去,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看到单元楼下溢出来却没人收拾的垃圾桶,脸色更冷。
小区没有电梯,只能自己走楼梯上去。
步梯狭窄,墙面上有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斑驳污渍,还有很多小孩歪七扭八的涂鸦,上面悬着声控灯,但也只有晚上才通电。现在是白天,没有灯光,只有冬日并不算好的阳光从小小的窗口照过来,楼梯昏暗,叶泊舟跟着薛述走上去,看薛述的皮鞋踩在楼梯上,心脏开始缩起来。
小区总共八楼,他住在七楼。
其实八楼房租会更便宜点,不过他晚来一天,八楼的房子已经租出去了,只能住在七楼。
薛述在七楼停下,等他开门。
叶泊舟不敢耽误,开门迎薛述进去。
其实都不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就能把他的小房子尽收眼底。
薛述迈进去,原本就小的房间显得更小,只是走了两步,就走到叶泊舟的床边。
叶泊舟把自己的小房间收拾得很好,攒钱买了打折的四件套,是浅蓝色带小帆船的,现在被子平铺在床上,看上去很温馨。
家里没地方招呼客人,叶泊舟把被子掀起来一块,让薛述坐。
薛述也没坐,转过来看叶泊舟,问:“你怎么想的?”
叶泊舟光听他这么问,就觉得鼻子发酸,他垂头,一言不发。
薛述也不再追问,站了一会儿,看到叶泊舟窗口小桌子上那册原本要送给他当生日礼物的明信片合集,拿起来翻看。
他看了一整本册子,叶泊舟还是没说话。
薛述也就不再等,越过他出去。
晚上叶泊舟在册子上发现一张银行卡。
他没用那张卡,憋着一股气,接着打工赚钱。
因为上班期间不报备就擅离岗位,快餐店拒绝再让他做兼职。他少了一份收入来源,可春节假期过后,设计公司把他转正,给他交五险一金,还给超乎行业均值的工资。小区换了物业团队,安保严格了、环境干净了、就连暖气都更暖和了。步梯墙面被重新粉刷,换了更亮的灯泡,甚至开始协商加装电梯,都不用业主掏钱。
除了薛述,还能有谁关注他,在意这些破事。
他养了八个月的习惯,因为薛述出现一次,被全部打破。
他换了办公位,每次上班时会想到薛述,下班回家看到新的保安会想到薛述,就连躺到床上,就会想到薛述站在床尾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会幻想薛述出现在自己生活里这种场景。
薛述明明和这种环境格格不入,永远不可能在这种环境待很久,也不会在他身边待很久。
他开始觉得这种生活也无趣,也孤独。
同样的无趣孤独,他不回到薛述身边,还继续每天打工过穷日子,简直像是在自讨苦吃。
所以很快被打败,开始接着用薛述给的钱,回去,整天无所事事,不事生产。
手上八个月工作磨出来的茧子迟迟不褪,提醒他尝试过什么样的生活,还有那点微弱的、给薛述买生日礼物时的开心。
开心对他来说太奢侈,他试图重新找到当时的心情,但花再多钱,也找不到。反而因为之前感受到那种开心,再加上时间给予的滤镜,衬得当下的生活越发无聊。
为了重新快乐起来,做了些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蠢事。
后来薛述终于看不惯他的无所事事,让他找些事情做,或许是因为见识过他一天打三份工的热忱,就把大学时创办的公司给他玩。
他试过逃离,但薛述一出现,他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轨道。
现在重来一世,未尝不是在满足上辈子没满足的幻想。他不再和薛家有什么关系,却能和薛述在一起,在面积不大的公寓,每天和薛述一起吃饭睡觉。
可终究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就算住在一起,他们也永远不会那么亲密。
他也没那么好的运气能重新得到快乐。反而疑神疑鬼,想要的太多,自己不开心,还让薛述因为自己的强迫不开心。
所以,薛述现在离开的话……
也就这样吧。
叶泊舟深吸一口气,打算离开这里。
房门打开。
薛述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你在门口站这么久,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别说是骨科和qiujin了呜呜呜,上辈子觉得对方是亲生的时候,没想越雷池一步的,叶泊舟就是孤独,想让薛述一直像小时候一样陪自己保护自己,不接受他的疏远。薛述想让叶泊舟不用装乖讨好任何人,又想让叶泊舟的世界只有自己最重要。这些都是因为扭曲的关注,给他们养成了这么扭曲的感情,但当时和爱情没啥关系,而且俩人也没想过和对方这样在一起。
qiujin也是。不是啊!是叶泊舟求生欲太低,薛述为了不让他死才那样的。
我们是本很正经的文(坚信)
第48章
叶泊舟回头。
房间里没开灯, 薛述站在玄关,表情冷淡。
叶泊舟鼻子发酸,他撑着眼皮, 偏过头, 忍住掉眼泪的本能冲动, 把眼泪憋回去,这才转回来, 迈进房间。
薛述在等他说话。
但叶泊舟不知道现在要说什么,他实在缺少和薛述和平对话的经验。
唯一熟练的……
他看薛述:“我们上床吧。”
一下午就等到这么一句话,薛述彻底无话可说。
也不是生气,他很难对叶泊舟本人生气, 只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对叶泊舟, 更多的是对自己。
他点头:“好。”
没有主动,也没有拒绝。
槲寄生还在门口放着, 叶泊舟没勇气拿回来, 拥着薛述往家里退,关上房门。
叶泊舟想要薛述亲他。
可薛述只是站在他面前,什么都不做, 眼睛微微垂着,被深邃眉骨遮住,一片黑暗里叶泊舟都看不到他的眼睛,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叶泊舟不知道此刻心里涌动着的情绪到底该如何定义。从遇到薛述开始, 他总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到底是什么心情, 只是越发急切,推搡着薛述,撞到玄关的柜子上。
动作急促、粗糙, 在狭窄的玄关,脚抵着薛述的脚,站都站不稳,完全贴在薛述身上,脸埋在薛述肩膀上,因为薛述撞到柜子不再后退,他因为惯性往前,鼻尖撞到薛述的锁骨,开始泛酸。
他想要移开,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抬头,只嗅着薛述身上那点若有似无的薛述的味道,把脸埋得更深,眼角溢出眼泪。
忍住,不要哭。
为什么总在薛述面前哭,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叶泊舟停住动作,想要深呼吸压下这些冲动。
手铺在薛述胸口,能感觉到手心里薛述的心跳。
薛述的心跳很慢,一下下有力的撞着他的手心。
可他的心跳很快,没有章法,让他心脏和胸骨都是疼的。
房间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但紧贴在一起的姿势,让他能够感觉到,薛述察觉到自己在哭,微微偏头看过来。
不要被发现。
他们的相处已经足够奇怪,不要再被薛述发现自己在哭了,自己到底要怎么解释自己的眼泪。
叶泊舟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同时为了伪装自己的闪躲,贴在薛述身上的手也继续动作。
却还是被薛述看穿,圈住腰。
胳膊环过腰间,放在那里,隔着衣服传来热度。
叶泊舟的眼泪被这点热度蒸得沸腾,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到薛述肩膀上,浸透衣服,已经没了从眼眶滑落时滚烫的温度,而是潮湿凉意,熨着薛述的体温,重新贴回他脸上。
薛述听着耳边变调的呼吸声,叹气,用脸颊贴上他的,湿津津的脸颊毫无阻隔完全贴在皮肤上,那点眼泪的湿度把薛述的心脏泡得酸胀无力。顺着眼泪一点点寻觅,往上,再往上。最后用嘴唇贴上他的眼角,吮去眼泪,问:“你哭什么?”
叶泊舟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上辈子他都不在薛述面前哭,不知道怎么现在一直在哭。
他没法解释,要躲开薛述的嘴唇。
可玄关空间太小了,他又被薛述圈在怀里,没躲开,反而被薛述重新拉回来,撞到薛述脖颈上,感觉到薛述的温度,还有脉搏有力的跳动。
舌尖还残留着叶泊舟眼泪的味道,苦涩滚烫。
让薛述没办法对现在的叶泊舟说重话,就连语气凶一点都做不到。
只好放软语气,再次询问:“叶泊舟,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叶泊舟只有一个答案。
他想要薛述很爱自己。
说不出口。
也觉得自己说出口也得不到。
所以不想说,只退而求其次,要自己能得到的。
他抽抽鼻子,呜咽:“上床。”
薛述连叹气都不叹了,得到答案,把他抱起来,径直往房间走去。
太仓促,都来不及开灯。
房间昏暗,叶泊舟不知道薛述是怎么在这么暗的地方待一天的。
他觉得薛述和这个环境也不融洽,就像他上辈子那个小房子,他再喜欢,也和薛述格格不入。这里没人知道薛述的身份,没有薛述认识的人,房间那么小,家具那么简陋,没人照顾薛述,除了薛述外,只有一个不被薛述喜欢的自己。
薛述不应该在这里停留太久。
叶泊舟哭得很难过。
薛述不知道他哭得这么难过、身体也没反应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坚持做这种事。但和叶泊舟就此相关的对话进行太多次,他不想再无用功的询问,继续动作。
剥去叶泊舟的衣服,把人丢到床上。
顺着纤细小腿,他摸到叶泊舟脚踝的袜子,还有脚上的鞋,要一起脱掉。
叶泊舟注意到他的动作,把脚移开,胡乱蹬掉脚上的鞋。
落在地上,沉闷的一声响。
手里,叶泊舟的脚踝纤细一握,骨骼很细,薄薄的一层皮肉,因为胡乱蹬踹的动作,跟腱凸起,太瘦,哪怕隔着棉袜,也像匕首一样割着薛述的虎口。
薛述握紧,摸到袜子。
叶泊舟呜呜咽咽,期待薛述亲密的动作,所以对薛述的一举一动格外在意,感觉到薛述手指的动作,抗拒:“不要!”
薛述到底在干什么啊!不和自己上床,不和自己接吻,动作这么敷衍,却和自己的鞋袜较劲。
叶泊舟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薛述,薛述既然不喜欢他不在意他,就应该一直高高在上,当那个让他追不上的薛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躲开。
薛述的手停在原地,因为叶泊舟再三拒绝,感到荒诞。
总是这样,口是心非,一边要,一边又再三拒绝自己。
房间黑暗,他看不到叶泊舟的样子,只感觉到自己在因为叶泊舟的拒绝,变成另一种不理智的陌生样子。
他不想再识趣的因为叶泊舟的拒绝就放弃,伸手握住叶泊舟的脚踝。
太瘦了,就连挣扎都很无力,在薛述手里蹬了几下,还是被脱掉脚上的棉袜。
叶泊舟甚至都来不及再做多余的挣扎,薛述的手就已经顺着他的脚踝,往上。
叶泊舟的哭腔开始变得沉闷、急促,甚至无法呼吸般抽噎。
他像是薛述在家具店买来的洋娃娃玩具,被薛述玩弄。
剥来一层又一层的布料,摊平在床上,摆弄着四肢。
叶泊舟都不知道自己能被掰成这样。
腿放到肩膀上,随着动作一点点往下滑,他没注意到的时候,只剩下脚还搭在上面,也因为动作,摇摇欲坠随时会掉下来。
房间依旧光线暗淡,但人体的习惯性过于强大,在黑暗里这么久,也能看清一点东西。
薛述能看到叶泊舟白皙的皮肤,还有现在肩膀上不停摇晃着的脚背,单薄,仿佛飘在海面上的白冰块。
想到叶泊舟的拒绝,再看现在失去力气任由自己摆弄的叶泊舟,内心空洞又满足,抱着一种幼稚的报复感,他想让叶泊舟尝试自己非要做他不让做事情的滋味。
所以整个握住,偏头亲了一下。
叶泊舟只觉得脚背被柔软微凉的东西贴了一下,这种感觉过于陌生,他一时没意识到是什么,只是恍惚、错愕。
眼里满是水汽,被狠撞一下,凝结成滴,淌下来。眼前清晰起来,这才看清脚背上刚刚那点柔软是什么。
当即就失去全部控制力,非常狼狈。
薛述将他的狼狈和震颤尽收眼底,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却因为他的狼狈,油然生出满足感,想要再次尝试。
叶泊舟绷着脚背蜷着脚趾要躲。
可身体没有一点力气,烂泥一样软塌塌的,还是被薛述抓住,又亲了一口。
跟着贴在脚背上的吻一起的,是叶泊舟止不住往下滑的眼泪。
他真的受够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之前会觉得,这个薛述可能是上辈子的薛述。
根本不可能,上辈子的薛述才不可能做这种事。
他太崩溃,硬是踩着薛述的肩膀,抽身。
房间里暖气太足,又因为颠簸运动,太热,他出了汗,身上汗津津的,离开薛述的温度,反而感觉到寒意。
他厌恶这个接受不了离开薛述后不习惯寒冷的自己,换了姿势,跪坐在床上,重新贴回薛述身上,用手心去擦薛述的嘴唇。
薛述想要叶泊舟感受自己的滋味,但看叶泊舟反应这么大,又觉得心软。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擦的,躲,无奈:“好了。”
叶泊舟总觉得擦不干净,着急,薛述这么一躲,脑子里那片理智的废墟越发崩塌成碎末。他无法思考,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擦,想不到,干脆用嘴唇贴上去,小兽一样,用舌头和嘴唇反复舔舐。
他尝到了咸涩的苦味,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眼泪顺着淌到嘴角。
真的太苦,他不想薛述尝到什么,想自己把这点眼泪全部吞下去。可他的眼泪太多,抿着薛述的嘴唇,还是会尝到,他只能越发深入,要把这些味道全部从薛述口腔里卷出去。
薛述这时候不躲了,任由叶泊舟拱着,亲了很久。叶泊舟还在不停掉眼泪,叶泊舟自己都没发现,泪水顺着脸颊滑到嘴角,因为亲吻的动作,被叶泊舟送到薛述口中。
一样的苦涩味道,仿佛在告诉薛述。叶泊舟心里有多少委屈。
他能感觉到叶泊舟柔软皮肤上的湿意,在空气中暴露太久,温度被一点点带走。怕叶泊舟冷,掀起被子披在叶泊舟身上,把叶泊舟重新压回被褥里。
他开始心软,清理这艘小船,轻柔安抚,回应着叶泊舟,把原本清理意味的亲吻,变成深吻。
叶泊舟终于能冷静下来,被薛述亲了好一会儿,缺氧,深呼吸很久才缓过来。
薛述在抚摸他,动作轻缓,顺着肌肉纹理由上往下的安抚,让他躺在云里一样,完全放松下来。
薛述也感知到他的松缓,啄吻他的额头和鼻尖:“去洗澡?”
“还是想接着和我吵架?”
叶泊舟不想洗澡,也不想和薛述吵架。
他的本意一直都不是这些。
想靠和薛述上床来逃避,结果薛述还要做他更不能接受的事。
他无能为力,现在只想躲起来,抵住薛述的肩膀:“走开!”
薛述把他的反应默认为是还要吵架。
于是顺着叶泊舟的抵挡,让开距离,居高临下看着平摊在床上的叶泊舟。
叶泊舟呼吸急促,胸口上下起伏。
他觉得自己像是放在案板上的一块烂肉,薛述的目光像刀,要把他剖开。
但都是烂肉了,剖开后也是烂的,最后只能被丢到垃圾桶里。
他觉得悲哀。
所以转过身,躲开薛述的视线,再次闷声吼:“走开!”
薛述掐着腰把他转过来:“我走开他也不会回来。”
叶泊舟推搡:“我知道。”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薛述不明白,“一定要我把你重新锁起来,你才能学会听话吗?”
叶泊舟挣扎的动作停住,在一片黑暗里去看薛述的眼睛。
他其实想的。
第一次发现被锁起来时,他真以为薛述想一辈子把自己锁在他身边的。那样也很好,他不用在思考任何东西,只需要顺着薛述的安排,在薛述身边,生活下去。
可薛述不是。
他的声带因为紧张而干涩嘶哑,不知道是在嘱咐自己,还是在提醒薛述:“你才不会真的把我锁起来,用不了几天你就会放开我,不管我。”
这是叶泊舟第二次说出“不管他”的话。
上次已经给出错误回答方式,薛述没再追问叶泊舟想要自己怎么管,再次吵起来。而且短暂沉默,试图顺着叶泊舟的话思索出答案——叶泊舟口中的“管”,究竟是什么个管法。
手机铃声打断他的思绪。
两个人对峙的目光被截断,顺着声音看向地板上叶泊舟的羽绒服。
一开始没人动。
铃声好像暂停键,让他们中止对话、对视、脑海中关于对方的万千思绪,却没能改变他们此刻的状态。他们依旧面对面躺在一起,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带起刚刚纠缠在一起的余韵。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对方胸腔的震动,还有贴在一起、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心跳。
铃声结束。
不到两秒的安静,又马上响起。
薛述没打算去接起电话,担心自己任何一个松开的举动,都会让叶泊舟觉得自己在“不管他”。
是叶泊舟先开口了:“你,接一下吧。”
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他语气飘忽,告诉薛述:“是你妈妈的电话。”
他的手机一直都是静音模式,只有薛述和赵从韵的号码设置了紧急来电,静音模式下打电话依旧有铃声。
现在薛述不会给他打电话,只能是赵从韵。
他和赵从韵之间没什么话好说的,现在打电话过来,多半是找薛述的。
大概连赵从韵都看不下去薛述在他身边浪费时间了。手机铃声还刚刚好在这个他和薛述发生争吵的时间响起,非常契合他和薛述的状态。全世界都知道他们不合适,要把薛述从他身边拉开了。
薛述没接。
电话铃声挂断。
之后,赵从韵又拨了一个。
这次,薛述起身,把衣服捡起来,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接通电话。
赵从韵声音有些急切:“叶……”
薛述出声:“妈。”
赵从韵:“薛述?”
“嗯。怎么了。”
赵从韵刚刚那么急切,现在听到叶泊舟手机这边传来的是薛述的声音,反倒停顿一下,问:“叶泊舟呢?”
房间太暗,手机屏幕自适应光线,亮度也变得很暗。薛述借着那一点点光线看向床上的叶泊舟,说:“在我身边。”
赵从韵松了口气,这才说:“你现在还在A市?”
“在。”
赵从韵:“需要你做一些事。”
她没多停顿,快速告诉薛述,“A市港口进港航道有艘货船和外籍货船碰撞,十三人坠海,现在正在打捞工作人员和货物,你去露个面,代表港口主持打捞工作,对接仓库接收货物。注意,生命至上,一定要找到人。”
薛述的表情逐渐严肃。
马上就是春节,十三人坠海,如果捞不回来,十人失踪就是重大事故,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处理不好会有舆论风波,影响集团形象。
薛述:“我马上过去。”
赵从韵:“你的手机怎么打不通。”
薛述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叶泊舟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拉开抽屉找到薛述的手机,给他。
薛述一开始没接。
叶泊舟又按了下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是充好电的。
薛述去看叶泊舟。
叶泊舟垂眸躲开他的视线。
叶泊舟每天都会给薛述的手机充上电,然后在晚上薛述洗漱的时间看看薛述手机使用时间,他想薛述联系他。但薛述不联系他,他又怕薛述不联系他却去联系其他人,要看到薛述手机使用时间是零才安心。
这么多天,薛述从来没用过手机。自然也不知道他的这些小动作。
也可能只是薛述对自己不上心。
薛述接起手机,关闭静音模式,告诉赵从韵:“现在可以打了。”
赵从韵:“你没有车,港口负责人联系你去接你,到时候他打电话给你……”
“我联系他。”
“好,你先过去,你爸正赶过去,今天下雨航班晚点,要很久才能到。”
下雨了吗?
薛述看向窗口,因为今天和叶泊舟吵架,窗帘一整天都是关着的,现在看也看不到窗外。
他应下:“好。”
电话挂断。
薛述看床上的叶泊舟。
叶泊舟身上还带着刚刚的痕迹,没看他,目光虚虚放在地板上。
听赵从韵的话,他想到这件事了。
上辈子也发生过同样的事,不过上辈子他和薛述不熟,因为私生子身份被当做攻击薛述的把柄后,他刻意远离集团,从不主动打听集团的公事,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无害。
他是之后从新闻里听到这件事的。
薛家祖辈海运发家,积攒原始产业后到内陆投资地产,越赚越多,产业涉及各个行业,但海运依旧是重要支柱产业。
上辈子这件事同样也发生了,不过当时薛旭辉去世,薛述虽然已经整顿集团内部的斗争,但因为年轻,港口的话语权还是掌握在几位老人手里。薛述有意收回权利,对方不肯给,于是在各方势力的角逐下,十三条坠海的人命变成了威胁薛述、争权夺势的工具。
当晚风雨交加天气太冷,加上港口不间断有货船进出,各方面因素已经导致这次救援困难重重,人力的拖延更是雪上加霜。总之最后坠海的十三名工作人员,只成功救回来一位。港口因为发生重大事故被点名批评,薛家海运公司的股价一路下跌,进而影响了其他产业,集团内部对薛述的指摘也越发严重。
后来薛述出面道歉,设立公益基金会,这件事也渐渐被人抛之脑后。
叶泊舟还在学习怎么把控和薛述的距离,总归和薛述私交不多,又不敢打听公事。对这件事所有了解没有比普罗大众多多少,甚至很多细节都是从大家的推测里猜到的。
事故发生后薛述出面道歉,发言很官方。他反复回看过薛述很官方的回复,试图揣测薛述的心情。
未果。
后来薛家被交到他手里时,港口已经被薛述拆分出来,独立于集团外部,形成一系列完整独立的运行体系了。他也不用管港口的工作,对这件事的印象只停留在新闻播报和薛述当时的困境、后续处理方式上。
只是后来在薛述办公室落灰的文件柜里,找到当时的事故报告。
薛述死后一段时间他没什么意识,薛述的遗体、遗物、遗嘱,都是赵从韵处理的,他不知道赵从韵把薛述的东西都弄到哪儿去了,反正他没见过多少。办公室的文件柜里,那些因为是公事不能随意丢弃的文件,就成了他确定已知是薛述遗物的所有东西。
他知道这些文件已经过去很久,现在再看也毫无意义,但薛述自己死还不让他死,他都这么痛苦了,看看文件也打扰不到任何人,总不能还不让自己看吧。
就总是看。
看着看着,在那堆文件里发现了这件事的事故报告。
很厚的一摞,囊括了所有官方通报、对逝世工作人员的赔偿方案、事后的推测复盘,最后一页是薛述事后的复盘。坠海人员尸体被打捞上来的位置他记得一清二楚,手绘了港口附近海域的地图,根据洋流方向推测人员坠海后的漂流方向、具体死因,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救援方案。
他才恍然意识到,可能薛述当时也很在意,不管是出于对名声的维护还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薛述都不想发生这种事。
所以薛述一定会去。
虽然名义上薛述现在被自己关着,没有自由权,不能离开这扇门。不过也就是名义上这样而已,就像薛述没想完全把自己关起来,自己也没想真的限制薛述的自由。薛述要去,会去,自己拦也拦不住。
而且,现在重来一世,薛旭辉还活着,没人闹事拖延,只要好好配合把握住最佳救援时间,转危而安,无疑是扬名的好时机。
薛述这么强的事业心,才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就算不关事业心,薛述这辈子见自己第一面就不想自己死,为了不让自己死做了这么多事,这么重视别人生命的人,怎么可能对十三条人命无动于衷。
薛述一定会走的。
手机都拿给薛述了,他现在可以走了吧。
……
怎么还不走。
叶泊舟抬眼。
薛述已经穿好衣服,在床头半蹲下,刚好看着他的眼睛。
猝不及防对上薛述的眼睛,叶泊舟来不及藏住眼里的自嘲,又怕被薛述看出来,只好移开视线。
薛述告诉他:“我要过去。”
叶泊舟:“哦。”
他觉得自己应该庆幸,薛述选择直接告诉他,要离开他去忙正事。而不是沉默着,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他,让他说违心的话,让薛述放下他去忙。
薛述给他披上衣服,握住他的手:“你和我一起去。”
他和叶泊舟的事情还没说完,怕自己现在一走,再回来叶泊舟就不在了。要花更多时间去找,找到一个只会推开自己让自己走开的叶泊舟,怎么都哄不好。而如果找不到,就再也找不到了。
叶泊舟怔住,看薛述。
薛述很担心港口的事,没时间再和叶泊舟说太多,也不想听叶泊舟拒绝的答案,自顾自飞快给他穿好衣服,要带他一起去。
羊绒内搭、毛衣、羽绒服,一层层裹上,再带上厚厚的围巾。
穿好裤子,薛述握了下他赤着的脚。
脚心已经有些凉了,被薛述这么一握,手心滚烫的温度传过来,叶泊舟意识到薛述在做什么,悚然一惊,要挣。
但脚被薛述握在手里,挣扎间反而蹬在薛述手心,贴得更紧,感觉到薛述手心那点灼热温度顺着脚心一路往上,又被薛述给穿的那么多衣服闷住,一路窜到头顶,整个人都要冒烟。
薛述握了一下,很快松开,捡起刚刚脱掉的棉袜给叶泊舟穿上,来不及等叶泊舟说什么,自然调整脚跟的弧度,再捡起鞋子,一起穿上。
叶泊舟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穿着整齐,从床上拉起来。
薛述带着手机,牵住叶泊舟的手,大步往外。
叶泊舟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
薛述的速度很快,可他在梦里追了这么久,现在刚刚好站在薛述身边,看他们的脚步逐渐同频,最后,完全一致。
第49章
外面果然在下雨, 小区路灯的照射下,雨滴串珠一样往下坠,落在地上, 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郑多闻开着他刚保养好的车回来。这是他工作后家里送的车, 不过他不常开, 是马上要春节了,爸妈想过年开他的车走亲戚, 他才把车送去保养,重新加满油。
他有停车位,不过今天在下雨,他想把车停在楼上, 用雨水洗车。
这么犹豫着, 就在楼下看到叶泊舟和叶泊舟身边的人,停下车打招呼:“叶博士。”
他多看了两眼叶泊舟身边的人, 虽然他隔着门和这个人交流很多次叶泊舟的情况了, 但真的见到对方,这才是第二次。
正在等港口负责人派的车的两个人同时把目光看向他。
郑多闻被他俩的目光弄得茫然。
叶泊舟开口:“车借我用一下。”
郑多闻不知道叶泊舟这么晚借车干嘛,但服从性很高, 听到叶泊舟说了,就从车里下来,站到一边,看叶泊舟和薛述上了车。
再等人派车来接很浪费时间, 现在有了车, 他们开车过去。
薛述拨通负责人的电话, 一边驱车前往,一边听对方和他详细讲述事故经过。
他听着,余光往叶泊舟身上飘。
叶泊舟没有丝毫挣扎就跟上他, 还帮他借车。
是个与和他吵架时截然不同的叶泊舟,却好像,对方就应该这样。
A市很大,好在研究所离港口不远,半小时的车程。
他们到的时候,雨更大了,海岸温差大,风声凛冽,雨滴被风裹挟着,力道极大,扑打在车窗上。
薛述把车停下,负责人已经在车外等候了,薛述没有马上下去,而是调整空调温度,转过头叮嘱叶泊舟:“外面冷,你留在车上。”
港口已经进入最高应急响应状态,所有应急救援力量集合待命,人来人往。
叶泊舟看着眼前的场景,没说话。
薛述下车,接过车外工作人员的伞和对讲机,撑开伞,大步往前走,一边听着对讲机里的声音,一边偏头叮嘱工作人员:“你就在这儿,看着他。”
工作人员茫然,但下意识点头应下:“好的。”
要求很出乎意料,他虽然应下,可依然不理解,一时没动,被薛述看了眼,才反应过来,连忙退回车旁。
雨太大,他看不清车里的环境,只隐隐觉得车里的人好像看了眼自己。
叶泊舟扫了眼站在车旁的人,很快移开视线,接着去看薛述。
薛述走得太快,背影越来越小,被雨滴织就的朦胧滤镜拉得模糊,叶泊舟开始看不清晰。
他追着薛述的身影,直起腰往前探。
后腰酸痛。
车里的温度逐渐升高,加上薛述给穿的厚厚衣物和围巾,让他感觉到热。
薛述越来越远,可薛述留在他身上的痕迹,越来越明显。
叶泊舟下车。
刚打开车门,风就裹着雨滴扑过来,打在他身上、脸上。
工作人员连忙迎上来,给他撑伞,态度很客气:“您有什么需要的?小薛总说外面太冷,让您在车里等一会儿。”
小薛总……
叶泊舟因为这个称呼,有片刻恍惚。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薛述。
上辈子薛旭辉因病早早放权,薛述太早接手公司业务,早早就成了薛总,扛起重任。
这辈子薛旭辉还在,薛述是小薛总,才没那么忙,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叶泊舟从未如此具象感知到,薛述人生轨迹的变化。
现在没有沾满雨滴的车窗阻隔,只剩下无边雨幕,他还是看不到薛述。
叶泊舟追着薛述的脚步走了两步。
工作人员撑伞跟在他身后。已经很尽力把伞撑在他头顶了,可海边有风,雨斜着刮到叶泊舟身上,飞快打湿了他的裤脚。
薛述走得太快,越来越远,他追不上,也看不到。
刚刚能和薛述步调一致,不过是薛述愿意,现在薛述不愿意,自己就追不上。
叶泊舟只好在原地站定。
工作人员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提醒:“这边风大,不如往那边走走。”
叶泊舟没说什么。
工作人员试探着往有遮挡的地方移动,叶泊舟一开始没动。
工作人员重新退回他身边,有些为难:“那您回车上?小薛总看到您这样,会怪我办事不利。”
自己和薛述的事,没必要为难其他人。
这次,叶泊舟往工作人员刚刚移动的方向走去。
工作人员连忙带路,带他去附近的仓库避雨。
港口太大,即使是附近,也有些远。
叶泊舟机械放空自己,跟着工作人员往前走。
因为最高应急响应状态,港口灯光明亮,配合着恶劣天气,让他看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大滴的雨被风刮着,斜斜扑打在建筑物、人、地上,而小滴的雨,卷在风里,被吹成雾气。
有那么一瞬间,叶泊舟想到自己的梦境。
不是最近的、被薛述牵着往反方向走、尽头鸟语花香的梦。
而是一开始迷雾弥漫,看不到薛述,只能拼命追赶的梦。
他一时恍惚,几乎感受不到自己,只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儿。
一辆摆渡车经过,速度很快,车身冲破雨幕,车灯穿透地面那层薄雾。
叶泊舟骤然回神,确定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还有,今天发生的一切。
车辆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卷起地面的雨滴,四处飞溅。
工作人员往叶泊舟身旁移动,挡住飞溅的雨水。
摆渡车却停了。
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走过来。走到两米内,叶泊舟才看清楚,是薛述。
薛述穿了件黑色的长雨衣,带着雨衣帽子,外面还套了橙黄色救生衣。雨滴落在薛述的雨衣帽子上,很快聚成一串往下滑,滑过哪怕穿着这么丑的雨衣和救生衣都格外平直的肩膀,再往下,滑过因为薛述大步行走而起伏的雨衣下摆,落在地上,成为无数涟漪中的一个。
薛述也在看叶泊舟。
晚上这么冷,哪怕头顶有遮挡,风卷着雨滴还是扑过去,打湿叶泊舟羽绒服下摆,裤子的颜色也重了些,肉眼可见湿透了。叶泊舟脸色苍白,眉骨深邃,在白炽的灯光下压下影子,遮住黝黑瞳孔,一眼看过去,沉郁冰冷。
薛述实在没有时间,来不及追问叶泊舟怎么不在车里呆着,目光紧紧盯着叶泊舟,伸手捂了下叶泊舟的脸。
在外面这么久,一点温度都没了。
他快速脱下身上的马甲,再脱下雨衣,给叶泊舟套上。拉上拉链,带上帽子,看叶泊舟整个人都裹住,才稍微放下心。
工作人员看到他的工作,连忙送上新的雨衣和马甲,薛述接过新雨衣,没穿,而是在一堆救生衣里找到最不同的一个绿色马甲,给叶泊舟穿上。
他告诉叶泊舟:“我先去救援,你照顾好自己。”
没等叶泊舟回答,他急匆匆离去。
叶泊舟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身上救生衣的那点亮光,他追着这点亮光,手指摸到雨衣袖口,捏紧,一直看下去。
工作人员引他到仓库躲雨,小心翼翼问他要不要换衣服,得到否定答案后就不出声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个对讲机过来。叶泊舟能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
海上搜救队很快找到两名坠海者,搜救艇上的医护人员紧急救治,送到岸上的救护车里进行专业治疗。
还有薛述有条不紊的指挥,声音冷静,让人没由来的感到安心。
夜色渐深,雨一点点停了,温度却越来越冷。
搜救队又找到了坠海者,正在尝试救援,陆地上的工作人员又提出新的问题。两艘相撞的货船正在打捞货物、维修船体,其中一艘船因为碰撞发生偏移,船底陷入淤泥里。
薛述在搜救艇上听到这句话,蹙眉,快速调出卫星地图,一边看查看航道,一边询问工作人员船体维修到哪一步了。
叶泊舟听着对接机里的声音,偏头看身边的工作人员。
对方意会,找出平板电脑给他看现在的情况。
理所当然把叶泊舟当做对海运一无所知的外行人,要给他解释两船相撞的进港航道是什么,船只在进港航道搁浅意味着什么……
他刚要开口,叶泊舟抬手,止住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搜救队的救援并不理想,海水实在太冷,有船员已经开始失温。而临近航道货船入港,也很有可能会在视野盲区撞到坠海者,发生意外。
薛述优先救援坠海者,同时和救援团队及海警指挥团队对接,他大脑飞速运转,要见缝插针指挥港口托运搁浅的船只。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叶泊舟的声音。
音量不大,但冷静,掷地有声。
指挥港口向海事局汇报船只触底情况,请求划定警戒范围、协调附近货船辅助救援行动、派遣接驳船辅助搁浅货船搬卸货物,再用拖船把船尽快拖走让出航道……
详细具体,井井有条,还有余力给救援队给出建议。
工作人员开始行动,薛述不再担心其他事情,专心指挥救援,验证叶泊舟建议的可能性,确定可行,就马上落实。
时间一点点流逝,顺着无垠海面看过去,天色由浓黑转为鱼肚白。
叶泊舟骤然看到这点远远的自然光,熬了一宿的眼睛酸疼,他闭眼再睁开,忍回眼眶里生理性泪水。
对讲机里依旧人声嘈杂,救援人员还在打捞、救援,港口的工作人员热火朝天卸货、拖船。
一直守在叶泊舟身边的工作人员接到电话,和对面的人说了几句后再回来,告诉叶泊舟:“薛总来了。”
因为刚刚亲眼见证了叶泊舟的能力,现在态度很恭敬,又默认跟着薛述来的叶泊舟和薛家有着很深厚的关系,说出这句话时,语气欣喜。
叶泊舟一怔。
小薛总是薛述。
那这个薛总是谁?
薛旭辉名字出现在脑海里。
叶泊舟心脏徒然一跳,神使鬼差偏头看一眼。
没有任何指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可或许就是心电感应,顺着他目光方向,距离他十米的位置,一辆车停下,后车门打开,赵从韵和薛旭辉走下来。
赵从韵站定,开始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
叶泊舟收回视线。他握紧了对讲机,目光下垂,看到自己身上薛述为了让自己更醒目而给自己穿上的荧光绿色工作服,把工作服脱下来丢到一边。
赵从韵没看到他。
薛述在第一时间知道他们到了。
一晚上都在忧心救援,知道人命关天不能离开,现在薛旭辉来了,有人接手救援工作,还比自己更专业,悬着心稍稍放下,不那么为了救援担忧,转而开始记挂叶泊舟。听叶泊舟在对讲机里持续发出的指令,知道叶泊舟一晚上没睡,担心叶泊舟困,担心叶泊舟吹风受寒,心急如焚,马上坐小船回到岸上,迅速找到薛旭辉和赵从韵。
路上,他朝叶泊舟的方向看过去,还记得自己给叶泊舟穿上了显眼的绿色工作服。可他现在再看,根本找不到穿着绿色工作服的身影。
他压下担忧,先找到薛旭辉和赵从韵,把现在的情况告诉薛旭辉和赵从韵。
在叶泊舟的指挥下,搁浅的货船移动位置不再挡住航道,货物也放置在库房,工作人员正在对接船运公司清点货物。救援方面,还剩最后一名坠海者出于失踪状态,救上来的十二名工作人员里,两名出现失温症状,四名肺部进水,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因为骤然坠海水压过大出现挫伤,都已经被送往医院接受治疗了。
薛旭辉一一记下,又询问了更多细节。
薛述急着寻找叶泊舟,快速回答。
远处。
藏在墙壁转角的叶泊舟看着站在一起的薛述、薛旭辉、赵从韵。
距离不算远,但也不近,他看不清三个人的脸和表情,可大致能看清他们在做什么。
薛述和薛旭辉在说话,赵从韵听他说话。三个人靠得很近,从叶泊舟这个距离看过去,几乎挨在一起凑成一团。
太久没见过这三个人同时出现的画面,突然再看到这个场景,叶泊舟觉得眼前都开始模糊起来,好像在穿越时空隧道,飞快回闪过两辈子这么多时间,并看到很多相似的场景。
那些场景里,他们三个或亲密或平静,聚在一起。
自己永远都像现在,远远看着他们。
……
他们一家三口。
上辈子赵从韵去世前,说她死去后她们一家三口就能团圆了,当时叶泊舟不明白为什么总要把自己排除在外。因为确信自己也是薛旭辉的亲生孩子,也会遗传同样的病症早早去世,确定自己会死,就对死后也被排除在外这件事,耿耿于怀。
可现在他好像都要开始释然了。
自己本来就和他们没什么关系,自己和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件事,他们三个人都知道。
他们一家三口幸福和谐,自己一直都是多余的那个。
不仅多余,还用着他们的钱、会给他们的幸福生活带来很多流言蜚语和不和谐因素。
自己一直在纠结薛述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知道后又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可实际上,薛旭辉从一开始就知道。赵从韵也知道。
薛旭辉没爱过自己,赵从韵没在意过自己,自己不敢去质问他们两个,只敢欺负唯一给过自己善意的薛述,让这辈子的薛述陪自己闹了这么久。
薛述在自己身边时很不好,住很小的公寓,没有事情打发时间,没有事业也没有亲戚朋友,只有一个不被他喜欢、还总是勉强他的自己。就连来这里之前,他们都还在吵架。
但薛述和薛旭辉赵从韵站在一起时,场景就很和谐。
叶泊舟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场景,想到上辈子的薛述。
他想,自己真的不应该出现在薛述身边。
这样,起码他们三个的生活还在正轨。
叶泊舟不想在这里了,他不想接着远远看着他们三个很幸福的样子。这样看上去,自己真的很悲哀。
薛述也不用和自己一起回去了,薛述就应该回家,接着做薛述。
叶泊舟走出去。
薛述和薛旭辉说明全部情况,开始脱救生衣和雨衣:“你接着忙,我就先走了。”
薛旭辉还在看卫星地图上的信息、思考等会儿要面对的一系列问题,一时没时间和薛述说废话。赵从韵开口,有些不赞同:“现在走?不如再留一会儿,结束后在媒体面前露个脸。”
一晚上,成功挽救意外事故,无疑是个人实力的证明,对生命的尊重和身先士卒的行为也能证明道德品行,到时候接着这股东风造势,为将来接手集团打基础……
赵从韵想到很多,觉得薛述这时候留下来才是最优解。
薛述:“他也在,指挥港口卸货拖船,还成功预测出两个坠海者的位置,一晚上没睡,我先带他回去。”
赵从韵沉默了。
薛述脱掉救生衣和雨衣,捋了把带着冰碴被冰碴重量压低遮眼的头发。
赵从韵给他手帕,感受到现在的温度有多低,不赞同:“这么冷的天。”
叶泊舟从距离他们三米的位置经过。
没人看到他。
他听到赵从韵和薛述说话:“你带他来干什么?”
这个“他”还能是谁?
叶泊舟听到赵从韵语气中的埋怨,心口好像被刺了一下。
这一刻,他真的回到上辈子,亲眼目睹自己的多余。
自己多余到,赵从韵没看到自己,光是听说自己在,都会抱怨。
太好笑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叶泊舟加快脚步,想在他们看到自己之前,离开他们的世界。
薛述接过手帕擦了下手,没时间再整理其他,也没时间和赵从韵解释什么,要去找叶泊舟。
之前叶泊舟站着躲雨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他偏头寻找,看到正朝停车方向走去的叶泊舟。
只是一个身影,他注意到,一边朝对方走去,一边叫住对方:“叶泊舟。”
听到他的声音,叶泊舟脚步一顿,旋即跑起来。
他站太久,突然大步跑起来,脚落在地上,腿骨都是疼的,但他强忍住,越跑越快。
不要再被薛旭辉和赵从韵看到了,他已经足够难堪了。
可赵从韵和薛旭辉还是被薛述的声音惊动,顺着薛述大步走的方向看过去。
叶泊舟快步走到车旁,打开车门。
车里很冷,他的手都开始哆嗦,甚至没法开火。车外,薛述已经走过来,伸手要来拉车门,叶泊舟咬紧牙关,终于启动车辆,一踩油门,车辆飞驰出去。
不想被看到,也不想听薛述关于赵从韵问题的回答。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场景,要快点离开。
薛述没追上,看着走远的车,蹙眉。只好折返回来,大步走到薛旭辉的车前,要开车去追。
薛旭辉这时候总算意识到不对劲了,抽出些许关注,问薛述:“谁啊?”
薛述打开车门,看到驾驶座的司机,不耐。听着薛旭辉的问题,一点都不想藏,回答:“我恋人。”
薛旭辉皱眉,不可置信回头看那辆车离开的方向,问:“那不是个小男孩吗?”
这话一出,薛述和赵从韵都看向他。
薛旭辉觉得莫名,去看赵从韵。他还记得之前薛述说赵从韵见过他恋人,期待从赵从韵这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赵从韵没理他,问薛述:“怎么回事?”
薛述想到叶泊舟不理会自己径直开车离开的样子,心里着急。知道现在追上去也只是继续争吵,可现在不追上去,万一叶泊舟失控……
他对薛旭辉车上的司机说了研究所的地点,叮嘱司机:“跟上前面那辆车,如果他偏航,立刻截停。”
司机应下,出发。
薛述看着紧跟着叶泊舟离开的车,也没多安心。
不过,现在还有和叶泊舟相关的、同样重要的事。他看向赵从韵,注意到赵从韵不加掩饰的紧张担忧,越发好奇赵从韵和叶泊舟的联系。
如果赵从韵对叶泊舟了解更多,或许可能解释叶泊舟究竟为什么这样。花一些时间找到原因和解决办法,或许比现在追上去继续吵架,会好很多。
薛述看过赵从韵,又看她身边的薛旭辉。
薛旭辉知道他俩有秘密,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心里好奇,但现在事关紧急,实在没时间和他们多说什么了,只好抱着对薛述恋人性别的迷思,一边和海事局交涉接下来的救援事项,一边大步离开了。
这里只剩下薛述和赵从韵,还有两个港口的领导层。
赵从韵拧着眉,看薛述,再次问了刚刚那个问题:“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虽然私底下被叶泊舟闹得焦头烂额,现在也想试探赵从韵知不知道叶泊舟总是情绪失控的缘由,但在外人面前,薛述坚决维护自己和叶泊舟的感情。
他忙了一晚上,衣服又湿又皱,很狼狈,但表现得衣冠楚楚若无其事,微笑:“他和我闹脾气呢。”
赵从韵:“……”
一晚上没睡,坐车赶过来,她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现在看薛述的姿态和说话的语气,更是跟见了鬼一样。
薛述观察着她的表情,再次确定,她对自己和叶泊舟的感情有些判断,非常坚决,并不以自己的话为转移。
他问:“你在电话里不是说只有我爸过来吗?”
赵从韵作为薛旭辉的妻子,虽然很多时候出现在大众面前时,总是代表着薛家,但她也有自己的事业,她有自己的公司,薛述初中那会儿,她开始做教育公益项目,大部分时候为了贫困教育奔走忙碌,后来又进军医疗行业,国内很多研究所和私立医院,她都有股份,甚至开了医疗器械公司。在薛述以往的认知里,她作为薛旭辉的妻子有薛家集团的股份,却很少插手公司的事。
按理来说,今天赵从韵不会来这里。
赵从韵回答他:“来看看你。”
薛述不觉得赵从韵是完全只为了自己来的,他揣摩着刚刚赵从韵的眼神,追问:“然后呢,再来看看他?”
赵从韵也不想在外人面前询问薛述和叶泊舟的感情问题,但耐不住这两个外人就是没眼色一直不走,薛述还要追问。
她连夜赶过来当时是为了薛述,也为了叶泊舟,想知道这么久过去,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可真的过来,就看到这么一副场景,听到薛述这么荒诞的答案。她忍不住了,问薛述:“你干了什么让人家跟你闹脾气?”
叶泊舟还觉得是他强迫了薛述呢,他对薛述有些完全不切实际的认知。
薛述到底是做了多天怒人怨的事,才能让对他滤镜那么深厚的叶泊舟和他闹脾气?
薛述依旧微笑:“一点小矛盾。”
赵从韵又露出那副见了鬼的样子。
薛述看她这幅表情,觉得她大概不会告诉自己实话,而是铁了心对自己偏见到底了。
可他现在在为和叶泊舟的相处模式困扰,也找不到什么人能说说叶泊舟了,他沉吟许久,换了个看上去不那么重要的问题:“小孩不听话总是闹,要怎么管?”
前一句话还在说叶泊舟,现在话题转折,赵从韵还不至于听不出来他口中不听话总是闹的小孩是叶泊舟。
赵从韵持续那副见了鬼的样子,不敢相信薛述这么肉麻,对叶泊舟有这样的误解。
转而一想又觉得这也很合理,把叶泊舟当小孩也没什么。
她尽量理解,所以面对这个问题,也如实回答:“不知道。”
虽然她养过孩子,不过薛述不是常规意义上需要管教的小孩。如果说养小孩就是在养一棵树,其他小孩小时候是各式各样有着不同问题的小树苗,可能根系没长好、枝叶稀疏、枝干扭曲,需要家长在成长过程中一一修剪、培养。
薛述不是这种小孩,他从小就很知道应该做什么,不用别人催促就会做,而且很轻易就能做得很好。好像是一棵已经完全长好的树,等比例缩小成一棵小树,随着年龄渐渐长大,再完全等比例变成一棵大树。他没什么需要赵从韵去修剪培养的,虽然可能会有一些毛病,比如性格冷漠比如不够有同理心,因为薛述已经是一棵长好的树了,那些冷漠性格和缺失的同理心,完全植根于他的枝干最深处的树芯里,想纠正也无从纠正。
所以赵从韵没有管教小孩的经验,不知道怎么管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薛述不理解她的答案,提醒:“我小时候呢。”
赵从韵:“你小时候也不用我管。”
薛述流露出遗憾的样子。
他们身边,两个港口领导层听到这番对话,想要拍马屁恭维薛述听话赵从韵慈祥,还没开口,看到薛述面向他们,礼貌:“两位有什么经验吗?”
两个人云里雾里的,不敢在这时候大谈育儿经,闭口不言。
薛述实在问不到答案,很遗憾。
薛旭辉现在在忙,赵从韵也不会告诉他叶泊舟更多的事情,薛述又实在担心叶泊舟,也不在这里多待,要回去。
赵从韵帮他找车和司机。
薛述上车,摸出手机。
他找到叶泊舟的号码,没有拨通,而是联系自己的助理,让他帮自己调查叶泊舟更详细的情况。
想到叶泊舟,薛述往后仰身,掐了下眉心。
无奈和惆怅一闪而过,很快收敛起来,他坐直,看车窗外无边夜色,又开始想叶泊舟。
凌晨路上空无一人,司机一言不发开着车,通过后视镜,薛述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衬衣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带Q版小羊的贴纸。
司机是个大概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而这张贴纸,很明显是小孩才会玩的东西。
心念一动。
薛述主动问:“您有孩子吗?”
司机没料到薛述会主动问这种问题,但想到自己的女儿,脸上都带上笑意,回答:“有,一个女儿。”
“孩子多大了?”
司机脸上笑意更深:“六岁。”
六岁。
薛述想到自己第一次做梦的十二岁,还有叶泊舟和自己六岁的年龄差。
他问:“孩子乖吗?”
司机骄傲:“很乖!”
薛述羡慕:“哦。怎么教的?”
司机想到女儿,止不住话茬:“也没怎么教,生下来就很乖,别人家小孩晚上爱哭爱闹,她一直都乖,就算偶尔不舒服闹一会儿,我和她妈妈一哄,马上就咯咯笑。”
薛述是想请教怎么让小孩乖的,不是听他炫耀的。听他这么说,想到家里一点都不乖,从来不对自己笑的叶泊舟,脸色渐渐收敛。
好在司机说了一会儿,想到女儿现在的情况,话锋一转:“不过开始上学后就不怎么乖了,明年就要上小学了,现在什么都不会,一辅导作业家里就鸡飞狗跳的,还在幼儿园偷偷吃零食,晚上回家就不愿意吃饭。”
薛述问:“不乖了,怎么办?”
司机叹气:“还能怎么办,只能慢慢教啊,一家人上下一条心,好说歹说,哄她。”
“哄了也不听怎么办?”
这下司机都听出不对劲了,总觉得后座那个老板好像意有所指,但实在想不通他和自己一个司机聊家庭教育能聊出什么言外之意,干脆也就不想了,分享自家的教育经验:“软的不吃就只能来硬的啊,小孩不懂事你大人得给她建立规则,她不吃饭你不能追着喂,你把她的饭和零食全部没收,饿她一下让她知道不能不吃饭,再管控她不让她吃零食,给她建立规则,比如说好好写作业才能吃一点零食,这样她就会好好吃饭,也能好好做作业。”
原来教育小孩也和管理下属一样,建立规则也需要奖励和惩罚机制。
薛述听到之前从未想过的思路,来了点兴致:“如果他非要闹呢?”
“无理取闹吗?”
司机甜蜜又发愁的叹气,“小孩有段时间会容易这样,我老婆去听教育讲座,专家说这是小孩在寻求关注,或者挑战家长权威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你要仔细辨别,如果她在寻求关注你就要好好陪她,如果她是在通过耍赖的方式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你就要教训她,惩罚她,让她知道不能随意发脾气,再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引导她用合理的方式说出口。”
薛述豁然开朗。
研究所到了。
他下车,由衷感谢司机:“谢谢您的解答。”
“没事。”
司机看着他下车,虽然知道这是能决定自己工作的大老板,但聊得很开心,所以也忘了分寸,问,“您看着也不像有孩子的岁数啊。”
薛述微笑:“是我恋人,在我眼里和小孩一样。”
司机:“……”
他不说话了。
第50章
雨已经停了, 公寓小区地面上还湿着,薛述走进去,想到司机说的那些话, 内心一片清明。
他看到郑多闻的车, 停在小区花坛旁边的停车位。
叶泊舟停得很规矩, 车正正好停在停车位。提醒他,叶泊舟已经回来了, 状态还算不错,还知道把车停好。
……
那怎么在港口一句话都不说,丢下自己就走了。
薛述穿过小区楼下的花坛,走到单元楼。
乘电梯时, 他搜索司机说的育儿讲座, 着重看专家对小孩无理无闹行为的分析解读以及提供的解决思路。
专家说,六岁小孩无理取闹, 是因为大脑前额叶还在发育, 无法理性控制情绪,自然也没办法像大人一样压抑情绪,好好讲道理。
薛述暂停讲座视频, 搜索成人前额叶功能缺失是不是生病,对身体有没有不好的影响。
搜索结果告诉他,成年人也要等到25岁,前额叶才能完全发育成熟, 而且成年人在压力过大的情况下, 前额叶功能也会下线, 导致情绪失控。这时候应该通过养护身体,来让前额叶恢复功能。
薛述放心,重新点开视频。
孩子无理取闹是觉得自己被忽略了, 用哭闹不休的方式,让家长放下手里的工作来哄他,本质上是需要被关注,用激烈的方式来确定,自己在家长心里是重要的。
当然,也可能是秩序敏感期,因为事情没按照自己预想的发展,而感到不安。又或者是身体不舒服,而语言表达能力薄弱,无法说出口,才选择用哭闹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适……
专家建议家长面对孩子哭闹的情况,先判断孩子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再根据不同的情况选择不同的引导方式。
叶泊舟的情况很复杂,复杂到薛述觉得每一条都能完美适配叶泊舟某一部分的情况。
而全部的这些情况堆在一起,让叶泊舟无法忍受,才会用一次次的争吵来激烈表达。
视频有点长,电梯到了还没看完,薛述站在电梯里看完全部知识点,才把手机收起来,往家里走去。
从电梯往家里这么短短一段路,薛述把专家讲座的全部内容、自己追着叶泊舟来到A市后所有相处情景回忆一遍,内心逐渐清明。
门口,那个装着槲寄生的纸袋还在,槲寄生和纸袋同时被门压折,歪歪倒在门缝里,门留着一条缝隙,没关严。
看上去,似乎是叶泊舟回来后,不经意带动纸袋,纸袋倒下来,卡在门缝里,让叶泊舟随手甩上的门关不上。
而叶泊舟没注意到这一点,给自己留下扇留着缝隙的门。
薛述捡起纸袋和槲寄生,透过敞开的那点缝隙看过去。
他知道叶泊舟在里面,但看不到。
宛如这么久以来他和叶泊舟的相处,他知道叶泊舟在,可看不清,不知道叶泊舟究竟在想什么。
好在,现在算是有了些头绪。
薛述推门。
缝隙越来越大,开到一半,推不开。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借着这点光线,他看到玄关坐着的叶泊舟。
就地坐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里,虽然个子很高,但太瘦,现在折成这样,也是小小的一团。
门碰到小腿,光线也照过来,叶泊舟微微抬头。
看到半开的门,意识到什么,心脏猛跳起来,他不敢再抬头,不知道怎么和薛述相处,下意识要逃避,伸手要把门关上。
被枕了这么久的胳膊已经麻到没有知觉,按在门上,使不上一点力气。
门碰到叶泊舟的小腿,薛述也不敢用力推,从半开的门缝里钻进来。
门关上。
走廊的光线被隔绝在外,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在港口亮白的光线下那么久,眼睛疲劳到极致,现在得到光线又失去,一阵酸痛,就控制不住附上一层生理性眼泪。
叶泊舟重新把头埋回膝盖里。
他不想薛述回来,也没想过薛述还会回来。
从港口离开,他不想回实验室,也不知道自己去哪儿,摸着方向盘,浑浑噩噩。他有点想把这段时间一笔勾销,接着找回寻死欲,死去就一了百了。
但他先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那辆车。
随后他又想到,自己现在开的车是其他人的,如果自己出事,会连累对方。
真的很奇怪,他一直在和薛述纠缠,怎么纠缠来纠缠去,还是和这么多人产生了联系。这么多人或主动或被动,让他不得不活下去。
很厌烦,只好还是回来了,把车停下,打算等天亮把钥匙还给对方,再去想自己能做什么。
没想到。
一直在想薛述和薛旭辉赵从韵站在一起的画面。
他对薛述的感情很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和薛述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这辈子自己和薛述是什么关系。他觉得薛述很爱自己,毕竟薛述是唯一一个关注自己的人。又觉得薛述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因为薛述一点都没管过自己,一直没给过自己最想要的,就连最后自己想去死,薛述都不让自己去死。
而薛述和薛家其他人在一起时,这种复杂感情翻倍,让他完全没办法处理。
他对从自己进入薛家时就做了DNA检测报告,确定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仍旧什么都不说把自己养在家里,又一点都不关注自己的薛旭辉感情很复杂。
对薛述死后唯一和薛述薛旭辉都有联系,和自己同病相怜相依为命相处十年的赵从韵感情也很复杂。
这三个人凑到一起,什么都不做,都足够让他困惑、不解、心痛。
他有好多为什么要问。
但重来一世了。
这一辈子他做了不同的选择,走上了不同的路,所有人的道具也随之发生改变,上辈子的事已经烟消云散彻底沦为尘埃,除了自己没人在意,也没人能解答自己的疑问了。
他没道理恨。因为这三个人只是忽视他,没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他也没道理爱。因为他根本和他们不熟悉,没有身份也没有理由爱他们。
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复杂感情,随着这三个人接连离世,在重来一世他又和薛述纠缠上之后,变成怨念。
太崩溃了。
他们果然是一家人,自己永永远远都被排除在外,自己所有选择、情感、期待,都对他们没有丝毫意义。
他想了一遍又一遍,把从上辈子就积攒下来的难过反刍、消化。他想,真的不必再折腾了,接着折腾下去,再听赵从韵说一次“你带他来干什么”,他真的会当场就去死的。
可没想到。
门没关上。
薛述回来了。
叶泊舟不想和他吵架,不想显得自己色厉内荏只敢和唯一关注自己的薛述发脾气。他也不想和薛述再有什么交际,他希望薛述接着回去,回到正常的、没有自己的那个世界。
叶泊舟用动作姿势,坚决表明自己的排斥。
可在精进育儿经验的薛述眼里,只是小孩想要得到关注的闹别扭而已。
玄关实在太小,他都不用再上前一步,只是伸出手臂,就能碰到叶泊舟。
肩膀单薄,衣服很凉。
薛述分不清这到底是凉,还是在外面这么久带上的潮气,他把整个手心贴上去,隔着衣服握住叶泊舟的肩膀。
手心里,那点潮意更加明显。
而下一刻,叶泊舟耸肩,要把肩膀从他手底拿开。
狭小的玄关容不下任何一点挣扎,他幅度太大,另一侧肩膀狠狠撞在柜子上,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明显,让两个人的心一起悬起来。
同样的玄关,同样的挣扎,和昨天晚上差不多的剧情。
这一次,薛述不再疑惑,目标明确伸手,握住他另一侧肩膀。
肩膀撞在柜子上,肩膀连着后肩胛都是疼的,可在薛述摸上来这一刻,疼痛被另一种感觉吞噬。叶泊舟拧身:“别碰我!”
还没摘下的围巾擦过薛述手腕。
是潮的。
那么冷的温度,叶泊舟一直带着已经发潮的围巾,回到家都不摘下来,还干脆坐在了地上。
薛述有点火,又觉得对这样的叶泊舟生气太没道理。
叶泊舟本来就在和自己生气,赌气之下做出这种事也是正常的,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总让叶泊舟失落。
虽然棘手、为难,但薛述也发自内心觉得,还会发脾气闹人的叶泊舟很好。
比刚遇到时那个疲惫厌倦只想着去死的叶泊舟好。也比更早之前,那个只出现在叶泊舟口中,在“他”去世后不能让自己生病的叶泊舟好。
愿意表达情绪,起码证明叶泊舟还有所期待。
就像在自己不知道时候充满电的手机,告诉薛述,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叶泊舟偷偷做了什么,也在期待自己做些什么。因为自己一直没做到他想要的,所以他总是和自己闹脾气,总是说自己“不管他”。
就是个没办法准确表明心意,得不到想要的,就一个劲闹脾气的小孩子。
只是自己不够好,这么久都没给到叶泊舟而已。
所以薛述很有耐心,径直抓住他的手,把他的围巾摘下来,啧声:“这么凉。”
潮湿的围巾早在一晚上体温的烘蒸下变成热的,即使叶泊舟知道围巾已经潮了,在不停吸收自己的温度,自己感受到的热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体温,可还是习惯了这点热,现在围巾被摘下来,脖颈空荡荡的,反而感觉到冷。
叶泊舟耸肩,声音带着哭腔:“走开!”
这个题目,薛述给过太多错误答案,现在终于有了正确的解题思路。
薛述不说话,把叶泊舟脚上同样也犯潮的鞋一起脱掉,把叶泊舟抱起来,径直往浴室走去。叶泊舟在他怀里挣扎,但好在公寓太小,没两步就走到浴室,把叶泊舟放下。
叶泊舟想逃开,可浴室更小,薛述站在他前面,刚好挡住玻璃门全部出路。他贴在薛述身上挤,薛述也没让开,转头打开暖灯,再打开水阀,感觉水温和浴室的温度都已经暖和起来,这才去脱叶泊舟身上其他衣物。
叶泊舟很凶,推着他的手:“放开我!”
薛述转握住他的手。
叶泊舟的手凉了太久,骤然被薛述整个握在手心里,感觉到薛述手心的温度,反而开始刺痛,让他觉得自己要融化开、跟着水阀里的热水一起打着圈流进下水道。原本就无力的挣扎越发绵软。
薛述也感受到手心里宛如冰块一样的温度,把两只手一起抓过来,暖着。
叶泊舟本能眷恋这点温度,又在意识到自己的眷恋后,重新开始挣扎。
薛述看着他的纠结、转变,觉得他像一只小兽,既想靠近,又担心收到伤害。把叶泊舟的手放到自己口袋里,他把水温调到合适温度,再调整水阀模式,热水从淋浴头洒下,落到他们身上。
在雨天深夜冻僵的身体大面积接触到暖意,叶泊舟止不住战栗,被热水冲过的地方泛起细小的疙瘩,放在薛述口袋里的手指也攥紧,捏住内衬那层布料。
朦胧热气中,他听到薛述说话。
薛述语气很平静:“叶泊舟,你根本不想我放开你,真的走开。”
叶泊舟紧绷,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冷还是暖,觉得皮肉因为热水的冲洗暖和起来,可催动了早就被冻僵的骨骼里的寒气,反而更冷了。他眼前模糊,牙齿都在打颤,声音嘶哑回答薛述:“我想。”
薛述笑了下,握住口袋里他的手,笃定:“你不想。”
“你想要我很严格的管控你,想要我情绪激动和你吵架,这样你才能感觉到,我说的喜欢你是真的。”
叶泊舟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颤得这么厉害。他眼前模糊得什么都看不到,听着薛述的声音,觉得一切都离自己远去。只剩下此刻的薛述,还有薛述说出的话。
他否定:“不对!”
薛述不说话,看叶泊舟眼角不断溢出的眼泪,伸手擦去,怜惜:“又哭。”
只比热水稍稍低了一点的温度,晶莹剔透,很快滑过薛述的手指,混在不停洒下来的热水中,滑过叶泊舟身上,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叶泊舟心脏跳得很快,可能是浴室太小又布满水蒸气,也可能是薛述说出的话,他觉得自己都无法呼吸,需要很用力的深呼吸,才能感觉到一丝氧气。
他不知道薛述为什么会这样觉得,会这样说。他自己都没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可随着薛述的声音,好像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意都被从心里挖出来,平铺在两人面前,提醒着叶泊舟自己的口是心非和并不正常的期待。
明明之前薛述从来都不知道,也从来都做不到,为什么现在却知道了,还摊开放在明面上说起?
还是在他见到薛述和薛旭辉站在一起、决定不要和薛述纠缠之后。
叶泊舟躲开薛述的手,后背都要贴在墙壁上,再三否定薛述刚刚说的话:“不对!”
薛述把手放在他和墙壁之间,隔离了墙壁的凉意。
感觉到叶泊舟身上的温度高一点,他调高热水温度,接着和叶泊舟说话:“我不想凶你,不想翻旧账,不想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你吵架,在你眼里,就是我不管你,不在意你,所以你总是不满足,刻意不吃饭、做对自己身体很不好的事、和我吵架,想要挑动我的情绪。”
叶泊舟在医院从七楼跳下去,自己被他的话激怒,给他打了镇定剂把他从医院带回去。叶泊舟睁眼看到自己,发现被锁起来,因为镇定剂而反应迟缓,就那么怔怔看了自己很久。
当时薛述不明白,现在想来,或许那是叶泊舟最确定自己在意他的时刻。
叶泊舟被戳穿,再也听不下去,伸手去捂薛述的嘴:“闭嘴!”
手指纤细。冲了这么一会儿热水,温度总算不再那么冰冷,但依旧低一些,凉意浸过薛述的嘴唇。
很无力的阻止。
薛述不再说话,轻轻咬了下他的手指。
很轻。
但嘴唇很热,牙齿也是热的。
叶泊舟手臂哆嗦一下。
他反应很大的把手收回来,眼泪和着热水一个劲往下掉。
他真的要开始讨厌薛述了。
薛述一点都不懂他,又太懂他,让他被看得这么清楚,却得不到想要的。
叶泊舟觉得自己这种样子真的像个难堪的可怜虫。
他不再否定,破罐子破摔,悲哀又难过:“是又怎么样?!我不是从来也没成功过吗?!”
薛述实在不知道他的答案从何而来。
薛述纠正:“你每次都非常成功。”
叶泊舟:“你骗人!你根本没用任何起伏!你一点都不在意我,不管我做什么,你都是一个样子。”
“你不听话一定不吃饭我就担心,你掉眼泪我就心疼,你和我吵架一句话不说只要我跟你上床我就会生气。”
“可你看上去明明毫无反应!”
这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薛述顿一下,无力解释:“我不喜欢表露自己的情绪。”
似乎从自己有意识开始,他的情绪都很平淡,没什么非常值得他非常高兴的,也没什么值得他非常愤怒难过的,生活偶有波澜,也都在可控范围内,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平静,带着淡淡的缺憾感,可因为没有完全感受到满足,他也不知道这点缺憾因何而来。
直到遇到叶泊舟,缺的那一块被镶上。
不过显然,经过这么久脱离对方的流离,他们都长出了不和对方心意的棱角,现在拼在一起,会刺痛对方,不得不反复磨合。
比如叶泊舟现在明明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但不愿意接受。
上辈子薛述也不愿意表露自己的情绪,但他不表露叶泊舟就不明白。现在重来一世,叶泊舟不能接受他一边说喜欢自己,一边又让自己不明白,那和上一世不喜欢自己的薛述有什么区别?
他不肯接受这个答案,所以丝毫没有停顿,接着薛述刚落下的话音说:“那就是没有。”
薛述:“……”
薛述闭了下眼,知道叶泊舟是在要自己的情绪,可既不能坦荡的表露自己的情绪,也做不到在叶泊舟崩溃时毫无反应。
或许是刚刚薛述说“不喜欢表露情绪”,现在叶泊舟穿过浴室雾气看到他这个表情,心领神会
——薛述现在在生气,但在压抑情绪,不让他看到。
为什么哪怕这种时候薛述第一反应还是冷静下来,把完全真实的反应藏起来?
他的冷静显得自己的再三崩溃像个笑话。
叶泊舟狠狠推上薛述的肩膀:“你总是这样!”
薛述无奈:“对,我总是这样。”
得到薛述的肯定,叶泊舟反而哽了一下。
薛述也承认,他总是因为自己产生波动,又把那些波动压下去。
所以薛述真的,会因为自己产生波动。
他的心尖颤了颤,态度不再那么激烈,但依旧不满意,问:“你为什么要这样?!”
薛述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试图从自己的生活环境里追根溯源,也想不到自己完全符合世俗意义上圆满的人生为什么会让自己这样。
因为叶泊舟的追问再三回想,想到记忆里模糊泛黄的画面,是薛旭辉和赵从韵在吵架,歇斯底里,把客厅里见到的东西摔了个彻底,又去房间吵架。家里的佣人打扫一片狼藉的客厅,又在无人注意时小声说起他们争执时生气的样子,露出那种看热闹的表情,那段时间薛述遇到的所有人,都在看到他时,露出差不多的表情,带着恶意的窥私欲。所以他会把自己所有担忧、无措的负面情绪藏起来,不被这些人发现。
……
可他真实的记忆中,薛旭辉和赵从韵很少吵架。即使偶尔拌两句嘴,也会在两天内和好如初,从来没有闹成那样过。
所以那个画面,是“梦里”的场景。
薛述掐头去尾和叶泊舟解释:“表露自己的情绪会被别人揣测利用,而且放任情绪也会容易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叶泊舟不说话。
他很理解,上辈子薛述死后他也逐渐变成这样了。可他现在不是上辈子的他了,现在他不想做薛述口中的别人,不想让薛述永远这么理智。
薛述捧住叶泊舟的脸,补充:“没有说你是别人的意思,只是我自己习惯这样了。”
热水滴在叶泊舟睫毛上,把被水打湿聚成一簇的睫毛压弯,叶泊舟眨眼,水滴就落下来,和众多水滴一起滴在薛述身上。
还没来得及为薛述的表述做出反应,薛述就已经知道他会怎么想,并及时解释,把他还没升出来的怒火压灭。
叶泊舟不生气,也没有因为薛述的及时补充感到愉悦,反而有种荒诞感。薛述看出他想要什么,能更熟练的应对他,但依旧没有像他想要的那样。
薛述冷漠无情,又聪明狡猾。
他完全应对不了。
浴室里越来越热,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薛述把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丢出去,快速给自己和叶泊舟洗了澡。再擦干换上睡衣,把被热水泡得暖融融的叶泊舟抱回房间。
叶泊舟心情复杂,不想和他说话,在床上坐好后,接过薛述手里的吹风机,自己给自己吹头发。
薛述在床头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只是在乖乖吹头发,稍稍放心,去厨房烧了热水,找到感冒药。
再回来时,叶泊舟已经躺到床上了。他坐在床头,摸了摸叶泊舟的头发。
还泛着潮。
薛述拿起吹风机想给他完全吹干,但吹风机的声音刚响起来,叶泊舟就用被子蒙住头。
薛述拉开被子,问叶泊舟:“现在我跟你发个脾气,凶你,你才知道我对你的不听话行为有反应,才会安心,是吗。”
叶泊舟不看他,侧脸倔强:“你才不会发脾气。”
薛述捏了下叶泊舟的脸颊肉,实在太瘦,也没肉,只能捏起来一点,揪着左右晃了晃,看被热水泡软的皮肉开始泛红。
薛述疑心自己会把这单薄的皮肤捏坏,松了手,无奈:“你就仗着我对你不发脾气。”
薛述很快就放开了,但被捏过的那块肉还残留着刚刚的感觉,好像不属于自己的,橡皮泥一样被捏得嘟起来,存在感很强,让叶泊舟很难忽视。
并不疼,而是一种……
被薛述揉捏的陌生感觉。
这种与情、yu无关的接触,让叶泊舟一时怔楞,就错过了挣扎的机会,被薛述抬着脑袋,把头发完全吹干。
头发干透,叶泊舟脸上那块红痕还没消。
薛述没办法把视线从那块红痕上移开,又觉得这样突出的痕迹有些碍眼,拿起面霜,在手心里搓开,盖在叶泊舟脸上,涂抹均匀。
现在那块痕迹红得更明显了。
叶泊舟不说话,嗅着脸上薛述给自己涂上的面霜香味,垂眸失神。
薛述给自己也吹干头发,然后摸了摸杯子里热水的温度,觉得差不多可以入口,推推被子里柔软喷香的叶泊舟,哄:“吃点感冒药。”
叶泊舟:“我没感冒。”
薛述:“预防感冒。”
叶泊舟不说话,也不动。
和之前不愿意吃饭时一样的态度。但这次,薛述知道叶泊舟想要什么反应了。
之前他以为叶泊舟只是不想吃饭,对身体不在意时,感到生气。现在知道叶泊舟只是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管教他,只觉得无奈,还觉得这样的叶泊舟很可爱。
越看越可爱。
被热水泡得哪儿都软,头发软塌塌散在枕头上,整个人裹在被子底下,像一只蚕宝宝。
薛述把叶泊舟挖起来,把药递到嘴边。
叶泊舟还是不吃。
薛述看他。
叶泊舟和他对视。
薛述反而笑了。
叶泊舟觉得莫名其妙,看薛述笑起来的样子,有点恼。
薛述到底在笑什么?自己不是在和他吵架想要激怒他吗?他都猜到自己在想要他生气,为什么他的反应反而是这样?
薛述不好意思:“对不起。”
他把药塞到叶泊舟手里,低头亲了亲叶泊舟的嘴唇。
“我知道你想要我生气,但是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的只想亲你。”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