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落在嘴角的亲吻亲得没了脾气的叶泊舟很听话, 攥紧手心里那颗感冒胶囊,等到薛述稍微退开,拿着热水递上来, 再次要他吃药时, 把药放到嘴里, 喝一大口水,把药吞进去。
薛述:“再喝点水。”
叶泊舟多喝了两口。
还剩下一点。
薛述自己吃药, 把剩下那点水全部喝掉。
房间的窗帘还是关着的,看不到窗外的天色,但大概已经完全亮起来了,能听到邻居家里传出来的一些动静。
薛述接着躺到床上, 问叶泊舟:“要吃点饭再睡吗?”
叶泊舟躲开他的怀抱, 闷声:“走开。”
薛述还是圈住他,贴上他的后背。
叶泊舟没躲, 感受着背后薛述的心跳, 很艰难忍住自己往后靠贴得更近的本能。
薛述在被窝里找到他的手,握紧,声音很轻。
在黑暗里, 他的声音轻轻的,撩得叶泊舟耳朵和半边身子都是酥的。
“我不喜欢一些本能的东西,会让我感觉人类也不过是没完全进化的牲口。”
叶泊舟大概能猜到。
薛述不喜欢人类像野兽,他更希望人类都是高速运转的工作机器, 都很理智, 很聪明。
上辈子就是这样的。
不过他一直做不到, 一直到薛述死后,他才学着薛述的样子,成为那种人。
“你不听话我会担心, 生气,但不想对你发脾气,显得暴躁又无能。也不敢和你发脾气,怕你觉得我很凶,不喜欢你,谁知道哪次一个看不住,你就又不知道从哪儿跳下去了。”
叶泊舟为自己辩解:“我都很久没跳了!”
很久?
说得好像以前跳过也没什么大不了。
薛述根本无法容忍叶泊舟对自己生命的轻视,告诉他:“你有前科,得不到信任。”
叶泊舟不高兴:“我很久没那样做了,我也没那样说过,甚至没那样想过了。”
薛述觉得这才是正常的,应该的。
但是也知道,这对叶泊舟来说是很重要的改变。
而且……虽然他对叶泊舟口中的没有在想保怀疑态度,但听叶泊舟这么说,想到叶泊舟不再那么做的契机,再次对他对自己的重视程度有了了解。
他还是亲了亲叶泊舟的头发,给予鼓励:“很棒。”
叶泊舟被他的夸奖弄得哽住。
他悲哀的发现自己好像又要被薛述哄好了。
短暂沉默。
薛述圈在他腰间的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牵住,问:“在港口怎么不等我就回来了?一晚上没睡,还自己开车,很危险。”
说到这里,叶泊舟的动作僵住。
他想到刚刚被自己忘到脑后的薛旭辉和赵从韵,想到赵从韵那句话。
怎么就忘了还有这些。
被薛述哄好,不代表那些问题都不存在。现在薛述还是不在自己面前展露完全真实的自我,还有薛旭辉和赵从韵,他们怎么可能接受薛述和自己在一起。
自己和薛述就是没可能。
原本乖乖打算给薛述牵的手,也不想牵了,他从薛述怀里滚出来,重新变成防御姿态:“走开。”
薛述伸手,把他转过来面向自己,再捞回怀里:“这又是怎么了。”
叶泊舟不说话。
坏蛋。
不喜欢自己隐藏情绪让他感觉到不安,实际上他本人也总是在隐藏事情的真实原因,让自己猜来猜去。
薛述试图猜测原因:“是觉得我忽视你了?”
确实是自己把叶泊舟从公寓带出去,也是自己为了救援任务把叶泊舟放在港口,让叶泊舟在仓库等了自己一晚上。叶泊舟一直很听话,还帮助自己这么多,自己却因为太忙没有及时关心到他。
如果叶泊舟感到生气,自己确实应该为此道歉。但总觉得能在第一时间帮自己借车去港口、在那种情况下帮助指挥港口情况的叶泊舟,能够理解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不会因此和自己闹。
叶泊舟没想说的,可他也没想到薛述会主动提起忽视二字,他指控:“你一直在忽视我,其他人一旦出现,你就不会再看到我了!”
薛述觉得叶泊舟的控诉有失偏颇。
明明从自己遇到叶泊舟之后,基本所有注意力都在叶泊舟身上。更不会出现,其他人一旦出现自己就看不到他的情况。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叶泊舟有这样的误解?今天有什么人出现?
薛述很快想到答案。
有的。
今天在港口,赵从韵和薛旭辉出现了。
叶泊舟和赵从韵很早就有联系,应当不会因为赵从韵有这么大的反应,而薛旭辉……薛述想到港口时薛旭辉听到自己叫出叶泊舟名字的反应——他根本没有反应,甚至在听到自己说叶泊舟是自己恋人时,第一反应是对方怎么是个小男孩。
是非常符合正常人骤然听到对陌生人时的反应。
薛述问叶泊舟:“你说的其他人是我爸爸妈妈吗。”
叶泊舟不说话。
他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幽默。
对啊,那是薛述的爸爸妈妈,自己有什么资格把他们定义为其他人?
只有自己才是其他人。
他移开视线,逃避薛述的追问。
薛述:“我在和我爸说救援的事情,那时候已经在找你了,你是躲起来了吧,我才没看到你。”
叶泊舟还是不说话。
薛述无奈:“怎么这么坏,自己躲起来不让我看到,又要怪我看不到你。”
因为薛述之前就是这样的啊!
薛述之前从来看不到自己。
叶泊舟完全无法接受被薛述说坏,当时心脏漏一拍,随即又自暴自弃。反正薛述觉得自己很坏,他也破罐子破摔,要怪到底,理直气壮:“那又怎么样?”
这根本怪不得自己啊!
他推搡薛述:“我才是那个其他人,你妈妈不喜欢我!她不让你和我在一起,你干嘛待在其他人身边,你回去她们身边啊!”
薛述一时错愕,不知道赵从韵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自己怎么没听到。
在叶泊舟的推搡下,他回忆自己和赵从韵所有对话。
叶泊舟离开前,他担心叶泊舟的状态,忙着寻找叶泊舟,和赵从韵对话很少,很快回忆过赵从韵说过的所有语句,确定赵从韵根本没说话这种话。唯一能和叶泊舟口中这句话有所联系的……
他提出设想:“你是不是听到她问我,怎么把你带过来了?”
现在从薛述口中重新听到这句话,叶泊舟还是很难过,会让他又想到赵从韵说的那些话。两辈子,赵从韵一直不喜欢自己,一直觉得自己是局外人不应该参与他们一家的生活。
叶泊舟受够了永远被排除在外,他大声:“是!她不喜欢我,不想你和我在一起。你们才是幸福的一家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走开!”
薛述:“她前面还有一句,她说的是,这么冷的天,我怎么把你带过去了。她是怕你冷。”
很合理的说辞。
太合理,甚至言外之意好像在说,赵从韵是在关心自己。
叶泊舟不愿意相信:“你骗我!她就是不喜欢我!”
薛述没从赵从韵那里得到答案,现在面对叶泊舟,他顿了下,问:“你这么笃定她不喜欢你,因为她之前对你做过什么,或说过什么吗?”
叶泊舟敏锐察觉到薛述的语言陷阱,回答:“什么都没有。”
他告诉薛述,“她只是不喜欢我。我告诉她是我在强迫你,她一定不想你接着和我在一起,她这次来就是要把你带走!”
薛述:“她没想那么做,就算她想那么做,我也不会听她的。”
叶泊舟才不信。
上辈子薛述对自己这么疏远,一定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作为私生子,单是存在就已经证明薛旭辉对婚姻的背叛不忠,是对赵从韵的伤害,所以哪怕是为了赵从韵,薛述也不会完全接纳自己,不能把自己当亲弟弟,出演和和美美的家庭喜剧。
但自己根本就和薛旭辉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三个人都知道。
但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泊舟不知道。
他只是笃定,自己对他们三个人来说,只是局外人,自己永远融入不到他们之中,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也应当是这样。他已经有了前车之鉴,而薛述居然还在试图让自己相信,赵从韵不会不喜欢自己?
是,这辈子自己和薛家没有丝毫关系,赵从韵没有排斥自己的理由。因为自己的成就和薛旭辉薛述的病,赵从韵不得不和自己产生联系,甚至对自己宽宥包容,但这不代表她愿意自己和薛述在一起,不代表她愿意自己也成为他们家的一份子。
叶泊舟:“你什么都不知道!”
薛述:“那你告诉我。”
叶泊舟紧闭双唇。
薛述看他这样,越发无奈。
从赵从韵方面得不到答案,而叶泊舟刚刚说的话让他越发困惑,他问:“你为什么要告诉她是你在强迫我?你真这么觉得,还是你想让她觉得你是会强迫我的坏蛋,让她讨厌你?”
叶泊舟:“因为本来就是我在强迫你,而她本来就不喜欢我。”
薛述从来没想过,自己不仅要再三向叶泊舟证明自己喜欢他,还要向叶泊舟反复证明,自己的妈妈也喜欢他。
明明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联系,远比自己和叶泊舟的联系还要紧密,甚至港口,还升起过要从赵从韵身上了解更多叶泊舟的想法。
可叶泊舟居然觉得,赵从韵不喜欢他。并且,因此很难过。
薛述:“你这么在意她喜不喜欢你,因为你很喜欢她,希望她接受你,对不对。”
叶泊舟:“……”
他开始鼻酸。
他说:“不对。”
薛述听着他的哭腔,结合自己已知的所有的一切,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
“你把她当妈妈吗?”
或者,赵从韵本来就是叶泊舟的妈妈吗?
这样,刚好解释自己梦境里叶泊舟对“他”哥哥的称呼,解释赵从韵和薛旭辉的争执,解释“他”和叶泊舟之间疏离又奇怪的氛围,解释叶泊舟和赵从韵之间的联系。
叶泊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回答不出来,吼:“走开!”
薛述叹气。
捏住叶泊舟的腮帮子,把他捏成小鸡嘴。
小鸡嘴没办法再说话,在薛述手底下试图挣扎,最后整张脸都埋进薛述手心,蹭了一手心的眼泪。
薛述亲了亲他被捏的嘟起来的嘴唇,解释:“她真没有不喜欢你,她就是觉得港口太冷,担心你在那儿吹风受寒不舒服。她也知道不是你在强迫我,是我做了畜生事,还打电话来骂我。”
叶泊舟在难过,可听薛述这么说,要气死了,他掰开薛述的手。拉扯间手指重重擦过脸颊,都让他有点疼了,但现在顾不上这点疼,他生气:“她为什么骂你!我都告诉她是我在强迫你了!”
薛述不说话,因为叶泊舟的第一反应,觉得心脏好像被抓了一下。
他想笑。
但现在笑,叶泊舟一定更生气。
他艰难忍住。
这时候莫名知道叶泊舟在求什么了。
看到另一个人因为自己情绪起伏毫不掩饰的样子,真的有一种被爱着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好。
叶泊舟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一下,松开薛述的手,试图逃避。
薛述不肯放,紧紧圈住他的腰,嗅着叶泊舟身上沐浴露的香气,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事情。
最后,他还是亲了亲叶泊舟:“不信的话我现在打电话问她。”
叶泊舟不说话。
薛述起床。
叶泊舟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手。
一片黑暗里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好像能听到薛述短促的气声。
薛述又在笑。
叶泊舟只想和薛述闹,他现在所有不解,委屈,都只想停在薛述身上,不想牵扯到其他人,也没理由牵扯到其他人,尤其是赵从韵。他阻止:“别。”
薛述握住他的手,还是找到手机,和叶泊舟解释:“需要打电话问一下救援情况。”
是正事。
薛述果然还是最关心正事。
叶泊舟松手。
薛述拨通赵从韵的电话。
赵从韵很快接起来:“怎么了?”
薛述放大声音,确定叶泊舟能听到赵从韵的话,才开口问:“港口怎么样?”
赵从韵:“坠海者全部救出来送医院了,现在你爸正在安排后续的事情,对伤患的赔偿、这次事故的调查、追责,后续整改,要忙一段时间。”
薛述:“事情算是解决了,你忙这么久,找地方休息一下。”
赵从韵:“我没事,倒是你和他忙了一整晚,现在回去了?”
薛述:“回来了。”
赵从韵:“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事。”
赵从韵:“他呢?”
薛述垂眸看床上的叶泊舟。
叶泊舟听到赵从韵的话,脸上倔强的表情有片刻僵滞,随即往被子里躲了躲,假装不在意,实际上竖着耳朵听。
薛述:“在睡觉。”
赵从韵:“晚上这么冷,你非要带他来干什么。你给他泡个热水澡,吃点感冒药预防一下,别生病了。”
“跑过热水澡,也吃过药了。”
赵从韵还是担心:“你注意一下,发现不对再给他吃点,柴通的电话你有吧?有问题随时打电话给他。”
“好。”
“你也吃点感冒药,别生病了。”
“吃过了。”
赵从韵:“那你休息吧,别太担心港口这边,还有我和你爸呢。”
“好。”
电话挂断。
薛述躺到床上,圈住被子里的叶泊舟,问:“听到了吗?”
叶泊舟装聋作哑。
薛述:“她是关心你,才让我不要带你过去的。她很喜欢你。”
叶泊舟装作没听见,闭上眼睛。
薛述亲了亲他的脸颊:“睡吧。”
整个人都被薛述的温度笼住,叶泊舟放松、安心,一整晚的疲惫涌上来,他真的有点睁不开眼了,但还是有些不满:“醒来后我还是会和你吵的。”
薛述勾起嘴角:“没关系,这次我会管教你的。”
叶泊舟睡着了。
他好像处在一种很玄妙的境界,睡着了,也知道自己睡着了,可梦境非常真实,真实得让他觉得不像梦。
他梦到自己被送到薛家的那天。
他很害怕,不愿意来这里,被叶秋珊放下后就追着叶秋珊的背影想逃,还没跑两步,被赵从韵抱起来。
赵从韵香香的,把他抱起来,往家里走。他很难过,一直在哭,赵从韵就拿着玩具哄他,告诉他等会儿哥哥放学能陪他一起玩,带他去门口等哥哥。
结果薛旭辉先下班回家,看到他,问他是谁。从赵从韵那里得到答案后,蹲下来逗他玩,听说他在等薛述,也跟着一起在门口等。
终于,薛述放学了,穿着贵族学校的校服,被保镖接回来,看到门口的他,问:“这是谁啊?”
赵从韵把他塞到薛述怀里,哄他:“哥哥回来了,让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他担心薛述讨厌自己,不敢看薛述。
薛述说:“哪里来的小豆丁。”
却在他拿着玩具跟上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任由他跟着。就连回房间,都给他留出一道门缝。他挤进去,在薛述房间看薛述做作业,等薛述忙完,就来陪他一起玩玩具。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长大,得到所有人的关心和爱护。
然后越来越大,成年,周围人开始恋爱,所有人都会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那是个初春,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傍晚他和薛述出去玩,回来后要荡秋千,他坐在花藤下的秋千上,薛述在后面推他。
他非要仰过身去看薛述,因为视角太低,还有不停晃着的秋千,感到头昏。夕阳渐渐隐入地平线,天色已经昏暗下去,他不能完全看清薛述,只能看到大概的样子,随着他每一次摇晃,都更模糊一点,只剩薛述脸上的那点笑意,还有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视线、微微伸出来随时准备接住自己的手。
已经没有太阳了。
但他还是觉得很热,他的整颗心脏、整个世界好像都悬着秋千上,随着薛述的动作摇摇晃晃。
他越来越热,那点头昏也越来越明显。
意识昏沉,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只感觉到有人在抚摸自己,随后微凉的温度贴上来,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话,他也听不清对方到底说了什么,只听出那声音轻柔温和,像一片片羽毛,落在他耳朵上。
他记得这个声音。
是薛述的声音。
所以贴得更紧,因为太过难受,呜咽,求助:“哥哥……”
这是薛述第三次在现实生活中从叶泊舟嘴里听到这两个字,第一次是注射过镇定剂后,第二次是在浴缸里叶泊舟自杀未遂他们第一次后,这一次是忙碌一夜睡着发高烧时。
叶泊舟藏得很好,只有非常难受,难受到没办法保持理智,才能叫出这两个字。
所以现在再听到这两个字,薛述能分辨出他有多难受。
薛述心如刀绞,圈住他,轻拍他的后背,眼里复杂情绪一一闪过,最后归于平静。
他应下这个称呼,哄:“我在。”
第52章
叶泊舟得到回应, 不知道为什么更难受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吊在半空中,半梦半醒,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儿, 一时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一时觉得自己现在躺在床上被薛述抱住。
只还有一些理智告诉他, 不管在哪儿,他都不应该得到回应。因为薛述已经……不在了。
可他得到回应了, 是哥哥在他身边,告诉他“我在”。
叶泊舟觉得这是假的,又不希望这是假的,理智和本能的巨大冲突让他更难受了。嘴一撇, 眼泪就从眼角往下滑, 他哼哼唧唧,告诉这个会回应自己的薛述:“我好难受。”
薛述放软声音哄:“因为你发烧啦, 吃点药, 好不好?”
在哥哥面前,叶泊舟很乖,声音软软的:“好。”
薛述刚刚已经用过物理方式降温了, 但效果一般,才在叶泊舟耳边轻声说话想叫醒他,好吃些退烧药,先把温度降下去。现在得到叶泊舟肯定的答案, 松了口气, 要去拿放在床头的药。
手刚松开一些, 叶泊舟就迷迷瞪瞪开始呜咽。
薛述问:“怎么啦?”
叶泊舟好难过,不知道为什么哥哥松开他了。
薛述怎么可以松开他呢,他会从秋千上掉下去, 摔得粉身碎骨的。
他呜咽:“要抱。”
“好,抱着。”
薛述很快拿到药,接着抱紧他,感觉到他的抽噎渐渐平息一点,把药递到他嘴边,哄,“张嘴,吃药。”
薛述对他堪称百依百顺,清醒时的叶泊舟还能分辨情况保持距离,现在生病糊涂的他失去判断距离的分寸,知道薛述在哄,那点深藏在心里的不安就全部涌上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薛述不应该回应他,薛述已经不在了,但这个声音的每一句都让他无法接受,让他做些什么来确定薛述就在自己身边,很爱自己。
控制不住就要撒娇耍赖,哼哼唧唧,就是不张嘴,被薛述又哄了一会儿,才委委屈屈说:“苦。”
“药很苦吗?不会的,是胶囊。一口吞下去就好了,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叶泊舟太难受了,都听不懂这么长的句子,只是难受的抽噎。
薛述摸着他身上一点都不褪的温度,也不敢再耽搁,捏了捏他的脸颊,轻声哄着:“啊——张嘴。”
叶泊舟的嘴唇被掰开,薛述看着干燥的嘴唇和殷红的舌尖,把胶囊放到叶泊舟舌头上,用手指推着,推到最深处。
叶泊舟不舒服,喉咙不自觉吞咽。
薛述感觉到那点湿软,和因为发烧过高的温度,太阳穴抽痛,他把手收回来,拿起杯子递到叶泊舟嘴边,哄:“喝水,把药片咽进去。”
感觉到水源,叶泊舟抿了一口。
舌头上是胶囊滚过留下的黏腻感,还有淡淡的涩味,他不舒服,想吐,又记得哥哥说要咽下去,很乖,忍住不舒服吞咽。
薛述看他把水咽下去,还是不放心,又摸他的嘴唇,哄:“张嘴,我看看咽下去没有。”
叶泊舟很听话的张嘴。
他以为他张大了嘴巴,实际上病得厉害,意识无法支配身体,只是把嘴唇微微分开,噙住薛述的手指。
薛述轻轻拨开他的牙齿,仔细看了看。
看不到,只能看到喝过水后潮湿的嘴唇和依旧殷红的舌尖。
他伸手去摸了摸。
没有胶囊的踪迹了,只有舌根软肉,水水的,软软的。
薛述这才放心,接着轻拍叶泊舟,轻轻的哄,另一只手拿到手机,点开外卖软件,问叶泊舟:“吃什么糖呢?我现在给你买,等会儿醒了就能吃了,好不好。”
叶泊舟很难受,觉得自己刚刚吞进去的东西很凉的,让他从喉咙到胸口再到胃,都很凉。因为现在很热,这点凉很舒服,但是身体内部的凉又让他很难受,胃都要痛了。他不知道怎么办,往薛述身边躲。
薛述身上带着刚刚好的凉意,带走他身上的热,那点温度又穿过皮肤,焐热他发凉的胸口和胃。
很舒服。
叶泊舟找到最舒服的位置,不闹了。他的意识逐渐昏沉,能听到薛述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隐隐听到薛述在说糖果。
他很久没吃糖果了。
现在说起糖果,他唯一想到的,是六岁刚到薛家时,薛述给自己剥的糖果。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吃过那个糖果了。
他撑起最后一丝清醒,回答薛述:“要吃……”
薛述被外卖软件里各种各样的糖果种类挑花了眼,不知道叶泊舟究竟喜欢什么口味,他打算都买一点,找到叶泊舟最喜欢的味道。
听到叶泊舟说要吃,意识到叶泊舟本来就有喜好,停止挑选的动作,问叶泊舟:“吃什么呢?”
叶泊舟的声音越来越小,薛述靠得越来越近,几乎贴着他的嘴唇,认真听他的声音。
叶泊舟说:“第一次见到你……给我的糖。”
说完这句话,他就睡着了。
梦里他还是小孩子,坐在薛家客厅上看电视。薛述从外面走进来,剥糖果送到他嘴里,然后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电视。
糖果很甜,动画片也很好看,坐在身边的薛述很关心自己。
叶泊舟觉得自己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而清醒着的薛述,看着睡过去的人,调整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又低头,亲了亲他微微张着的嘴唇。
尝着叶泊舟口中淡淡的涩味,许久,无奈叹气。
要吃第一次见到“他”,“他”给的糖。
自己从哪儿去找呢。
薛述放下手机,闭上眼开始回忆自己所有梦境。
可第一次的回忆过于久远,那时候他没想过这个梦会持续这么久,让自己这么在意,还让自己在现实中真遇到这个人。他只当那是个最普通不过的梦境,更何况梦境里只是些散碎片段,醒来后就忘得差不多了,哪儿还记得给了什么糖果。
他甚至都不记得有过给糖果这个动作。
他希望自己睡过去,梦里能重新回忆起那些被自己遗忘的细节。又担心自己睡着后叶泊舟很快就醒来,没办法第一时间让叶泊舟吃到想要的糖果。
他还是没睡,而是认真回忆。
自己第一次做梦,是十二岁,当时好像已经很冷,他的房间已经有了暖气,应该是十二月左右……
那时候家里会有什么糖果呢?
薛述给赵从韵拨了个电话。
赵从韵很快接通,他没说话,又挂断。
赵从韵不明所以,把电话拨过来,他没接,而是给赵从韵发消息。
“妈。他发烧了,正在睡觉,没办法接电话。”
赵从韵很配合的给他发消息:“他烧的厉害吗?有没有吃药?都告诉你外面很冷,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把他带过去,怪不得他和你吵架。你怎么办事的。”
薛述无奈,不和她解释这些,表明来意:“我想问,我十二岁那年圣诞节左右,我们家里日常备着什么糖果。”
赵从韵很快回答:“家里根本没人吃糖,圣诞节也都是买蛋糕,哪儿有什么糖果。你突然问起这个干什么。”
薛述看着这条消息,犹豫再三,告诉赵从韵:“我觉得好像有。他吃了药,说苦。我想买点给他吃。”
赵从韵不说什么了,很快接受这个答案,没有质疑他为什么不买其他糖果,而是非要那个可能不存在的糖果。
想了想,过了好久才想到什么,和他说:“圣诞节前后家里有个阿姨的女儿结婚,好像送到家里一些喜糖,一直放在客厅,后来圣诞节前拿去分掉了。是那些吗?”
薛述也不确定:“可能吧。哪个阿姨?你能帮我问问她女儿都买了什么糖吗?”
赵从韵:“我问一下,等会儿确定了再告诉你。”
薛述就等着。
忙了一整晚,刚睡着没一会儿,又因为感觉到叶泊舟不同寻常的温度惊醒,起来照顾叶泊舟,现在使用过度的身体稍微放松下来,就睡过去了。
他清醒意识到自己睡着了,随即下一秒,一阵眩晕,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车里。
车外是薛家老宅,司机停下车,告诉他:“到家了。”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自己还没长开的脸,还有身上的中学校服。
薛述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梦境。而且,是十二岁。
十二岁的梦境里会发生什么呢?
他会遇到叶泊舟。
薛述下车,大步往家里走去,脚步越来越快。终于,他走到客厅,看到沙发上那颗小小的脑袋。
他逐渐放慢脚步,走到沙发旁,停下。
小小的叶泊舟不敢转头来看他,依旧看着电视上的动画片,脸很小,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球上覆着一层水膜,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薛述看了又看,感觉那些模糊画面渐渐变得清晰,他仔细看过叶泊舟的五官、身体,看他因为紧张一眨不眨的眼睛,看他软嘟嘟的脸颊,看他短短的四肢,还有坐在沙发上时堆起来的小肚子。
原本你是这样的。
他终于满足,在小小的叶泊舟身边坐下。
人类幼崽太紧张,光是察觉到他坐下,就激灵一下,很害怕的样子。
薛述觉得他好可怜,心脏都有点酸疼。他不喜欢这样的叶泊舟,想要叶泊舟知道这里是安全的。
能用什么来哄紧张担心的人类幼崽呢?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切,看到桌上的糖果,拿出一颗,剥开,送到叶泊舟嘴里。
叶泊舟含住糖果,腮帮子就鼓起来,可能是尝到一点甜味,就安心些许,敢怯怯看他,小声问:“你是谁啊?”
自己是谁啊。
薛述一时愣住,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自己都不能完全确定的问题。
他的梦境开始动摇。
薛述不想毫无所获,想,起码看清刚刚给叶泊舟的糖果,到底是什么糖,好在现实世界买来给生病的叶泊舟吃。
他去看桌上的那堆糖果——
薛述醒了。
他半倚在床头,叶泊舟还躺在他腰间,可能是退烧药生效了,身上的温度褪下去一些,没那么难受,现在睡得正香。
床头,手机屏幕闪起亮光。
赵从韵发消息给他:“是这个糖。”
附赠一张图片,图片里是糖果具体品牌和口味。
和梦里看到的糖果包装一模一样。
薛述记下糖果信息,再次打开外卖软件,搜索、购买。
做完一切,他把手机放到床头,轻轻托住叶泊舟的头,躺下,再把叶泊舟的脑袋放到自己胸口。
因为这一串的动作,叶泊舟有点不安稳,开始哼哼,似乎要醒来。
他转身,把叶泊舟完全圈到怀里,轻轻拍后背。
叶泊舟又睡着了。
脸紧贴在他胸口,被挤出来一点肉,看上去和梦里那个幼崽没什么区别。
小豆丁。
他闭上眼。
想要接着刚刚的梦境接着做下去。
可惜,他什么都没梦到。
第53章
叶泊舟一直在做梦, 很多乱七八糟的场景,都很美好,让他觉得自己被托住, 很安全, 很放松。
他睡得很沉, 醒来后大脑一片空白,还有点没缓过神来, 就那么躺在薛述怀里,直勾勾看着眼前的黑暗,想自己梦到的场景。
幸好他和薛述的交集实在太少,每一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现在能轻易分辨哪些是真实发生的, 哪些是梦。
于是感知渐渐回到身体里,他能感觉到薛述的温度, 能感觉到自己额头上贴着的降温贴。
现在还带着丝丝凉意, 应该刚贴上没多久。
……
自己真的发烧了。
所以薛述哄自己吃药,不是在做梦。
叶泊舟茫然,看薛述。
正对上薛述的眼睛。
薛述:“醒啦?”
声音微哑, 很温和,热水一样淌进叶泊舟耳朵里,泡得他浑身都软了。
叶泊舟睫毛闪了闪。
薛述低头,贴贴他的侧脸, 判断:“还有点热, 我们吃点饭, 再吃一次药,好不好啊?”
那些被烧迷糊时的记忆一一回笼,和现在薛述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很关心自己,刻意放轻声音哄,甚至开始用语气词。
叶泊舟原本没有觉得很不舒服,可被薛述这么温柔一哄,却觉得自己又开始难受了。他身体很酸,脑袋很晕,眼睛也干疼,就连呼吸都开始不畅。
他依旧埋在薛述胸口,轻轻点头,感觉自己的下巴一下下碰到薛述胸口。
薛述翻身,要下床去拿食物,刚坐起来,手就被叶泊舟牵住。
他回头。
叶泊舟完全是本能的按住他的手,睁大眼睛看他,眼睛水汪汪的。
他什么都没说,可烧迷糊时也是这样,自己一起来他就呜咽,要自己接着抱。薛述觉得他现在还在被烧糊涂的状态,明白他的依恋。所以握了握他的手,小声安抚:“我去拿早饭和水,马上就回来。”
叶泊舟不说话,手依旧按住他的,没动。
薛述哄:“你数两分钟,两分钟我就回来了。”
叶泊舟缓缓的,把手收回来。
薛述又摸了摸他,才说:“现在才可以开始数。”
叶泊舟看着薛述离开的背影,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在心里开始数数字。从一到六十,他的心跳渐渐加快,精神也越来越清醒,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想着不知道正在做什么的薛述,不知道对方不会再回来。而想到对方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他就觉得身上很冷,止不住开始发抖。
他数的速度越来越慢。
数到一百时,房间门打开。
听到锁舌弹开时那细微的声响,叶泊舟的心跟着重重跳了一下,马上看过去。
薛述拿了好多东西进来,把托盘上的食物、水、药一一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又摸了摸叶泊舟:“再给我一分钟。”
因为发烧身体温度太高,就连薛述手心的温度都变得微微凉了。
叶泊舟睫毛一颤,从这点微微凉的体温里得到安抚,看着薛述离开的背影,继续从一开始数。
他莫名安定,目光盯着房门,等待这扇门打开,薛述接着走进来。
薛述果然也再次走进来了。
他拿着漱口水和热毛巾,把东西放下,来掀叶泊舟的被子,轻声哄:“坐起来,吃点东西。”
被子里的热气扑出来,躺在床上的叶泊舟软塌塌的。薛述扶住他的肩膀要把他扶起来,叶泊舟像是抽走骨头一样,在他手里歪七扭八,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摆摆。
薛述真的觉得他很可爱,这么柔软,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像刚出锅的软包子。
薛述松手。
叶泊舟软塌塌倒回床上。
下一秒,薛述压下来,亲他,语气带着笑意:“怎么这么可爱啊。”
叶泊舟有点脸热,不做声。
薛述亲了又亲,还是把他捞起来,倚着床头坐好,这才拿起漱口水,递到叶泊舟嘴边。
他抿着漱口水仔细漱口。
薛述看他含着漱口水时鼓起的腮帮子,想到梦里人类幼崽圆嘟嘟的脸颊,心脏柔软,甚至想伸手去戳一下。
叶泊舟把漱口水吐到垃圾桶。
薛述找到揉搓的合理理由,拿起热毛巾盖在叶泊舟脸上,隔着毛巾一寸寸描摹叶泊舟的轮廓。看过太多次,当然知道手下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轮廓瘦削五官清冷,手指附上去,感觉到手下摸到的和心里的勾勒渐渐重合,内心满足,又渐渐又生出更多不满。
实在是太瘦了。长大后,怎么瘦成这样。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乖乖吃饭,吃出脸颊肉?
很苦恼。
所以不敢耽搁,很快收了手,要叶泊舟早点吃饭。
阿姨不知道他们今天在补觉一直没吃饭,还是一日三餐送过来,现在早中晚三顿饭都在,种类繁多,看上去异常丰盛。
薛述挑了些清淡可口的喂给叶泊舟。
这当然不是薛述第一次喂食,可之前的叶泊舟很不习惯薛述这么事无巨细的照顾,也不喜欢薛述忙着喂食而耽误吃饭,总是被喂一点,就自己接过食物开始吃。虽然最后都会因为自己吃得太少,被薛述继续喂食。
可这一次,可能是生病的缘故,也可能是梦境过于美好让他觉得被薛述关心照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叶泊舟忘了挣扎,只看着薛述,张嘴,吞下薛述喂来的每一口食物。
有着之前吃撑的经历,薛述没有喂太多,觉得差不多就停手,把叶泊舟没吃掉的食物放下,拿起装满热水的杯子。他先摸了摸杯壁的温度,觉得可以入口,可拿起来后又不放心,自己先抿着试了试,觉得温度合适,才把胶囊递到叶泊舟嘴边。
叶泊舟含住。
记忆已经模糊,身体却还记得无意识时被薛述喂药的场景,薛述用手指把胶囊推到舌根,手指触碰到自己的牙齿和舌头……
薛述把水杯送到他嘴边。
叶泊舟抿一口,吞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舌根还留着被手指触碰的感觉,过于紧张,这一下居然没吞下去。
胶囊沾水,外壳变软,粘在舌尖,他含住,也不说话,只是看薛述。
薛述看他含着水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猜测:“没咽下去吗?再喝口水。”
叶泊舟喝一大口,吞咽。
这次咽下去了。
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薛述都会夸:“好厉害。”
叶泊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有点翘小辫子的骄傲,睫毛颤了颤,认下薛述的夸奖。
薛述又掰了两颗药片,耐心解释:“把这两颗也吃掉好不好?这个药效更好,要吃完饭才能吃。”
叶泊舟看他手心里两颗小小的药片,点头。没再等薛述说话,他主动张嘴。
好乖。
叶泊舟怎么这么乖。
想亲。
薛述把药片放到他嘴里,再次把水递上去。
叶泊舟喝一大口,吞咽。
和胶囊不同,药片沾水开始发苦,虽然他很快就咽下去,那点苦味还是在舌根萦绕不散。
他有点委屈的噘嘴。
薛述放下水杯,注意到他的表情,问:“怎么啦?”
叶泊舟没说话,垂眸,表情委屈。
薛述猜:“是不是苦到啦?我们吃颗糖。”
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儿摸出颗糖果来。叶泊舟垂着头,没看到糖果,只听到薛述哔哔啵啵剥糖纸的声音。
叶泊舟想到自己没完全清醒时,薛述为了哄自己吃药说要给自己买糖吃。自己当时好像说,要第一次见面“他”给自己的糖果。
……
真是烧糊涂了,重来一世,薛述怎么会知道那是什么糖果。恐怕就连上辈子的薛述都不会记得了,只有自己会记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希望那句话只是自己的想法,根本没说出口,没让薛述知道。
空气里染上淡淡的奶香味,随后,香甜的糖果递过来,薛述哄:“来,糖。”
糖果被送到嘴里,香浓的奶香席卷叶泊舟口腔,驱散药物留下的淡淡苦味。
这个味道——
好像一下吞进了毒药,叶泊舟舒缓、放松的心情在一瞬间紧绷,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尝出来了。
这是自己六岁被送到薛家,薛述给自己的糖果。
在圣诞节他被遗忘在阁楼时,他吃了很多这种糖果,再也忘不掉这个味道。
可是,这个糖并不是大众糖果,上辈子他突发奇想去找这个糖果,都花了很多心思。
薛述怎么会刚好买到这个糖果?
——在自己说了,要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给的糖果后。这只是巧合吗?!
叶泊舟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完全、彻底清醒过来,被窝里发热的身体开始出汗,他甚至都开始感觉到冷了。
这是巧合?
还是自己真的烧糊涂了,在自己没印象的时候和薛述说了太多细节,还在醒来后还全给忘了?
又或者……
叶泊舟不敢想其他可能。
薛述还把叶泊舟当那个烧得没了理智,只会小声叫“哥哥”,哼哼唧唧撒娇的叶泊舟,喂了糖果,软着声音问:“喜欢吗?”
叶泊舟没说话。
他低头。
对上叶泊舟写满惊慌、错愕、茫然的眼神。
目光对视。
下一秒,叶泊舟收敛全部表情,眼神淡漠,带着浓浓的探寻意味,注视着他。
嘴里还含着他喂的糖,腮帮子都鼓出来一些,看上去软嘟嘟的很可爱,表情却一点都不可爱。
烧迷糊了想到“他”就软叽叽撒娇,现在清醒过来,就这样看自己。
坏蛋。
薛述不想看到这个冷漠的表情,捂住他的眼睛,合上他的眼皮,感觉叶泊舟闭上眼,这才松开。
叶泊舟冷得太快,迫使他不得不从那种温馨氛围里抽身,声音也变得正常起来,问:“怎么这么看我。”
糖果化开,味道更加浓郁,叶泊舟都要被这股甜味冲昏头脑。
他忘记呼吸,感觉大脑因为缺氧变得空白,这才想起呼吸,可化开的糖液顺着喉咙往下,呛到喉管,他剧烈咳嗽起来。
薛述拍他的背。等叶泊舟缓过来不咳了,又是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怎么了?”
糖果渐渐融化,糖水粘在嘴唇上,简直要把叶泊舟的嘴巴黏住。
“没什么。”
他当然不会告诉薛述自己激动的原因。可他也非常想知道薛述为什么给自己这种糖果,所以还是盯着薛述,试图从薛述脸上看出些许情况来。
但薛述只是看着他,平静、坦然。
还是叶泊舟败下阵来,声音紧绷,问:“这个糖,你从哪儿来的?”
“外卖,我请保安帮忙送上来,刚刚帮你换退烧贴的时候去门口拿来的。”
叶泊舟看他,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是毛衣内搭,而不是睡衣,眼神清明起来,警惕:“除了这些你还做了什么?”
薛述:“给你邻居送车钥匙,顺便帮忙请假,你今天早上没去,他们很担心。”
“你不想的话我以后就不出去了。”
非常合理的答案,可肯定的答案证明,薛述还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见了其他人。
而且还能刚刚好买到自己想要的、上辈子第一次见到薛述时的糖果。
叶泊舟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偏离了自己能掌控的轨道,升起浓重的危险感,他看着薛述,追问自己现在最在意的问题:“为什么是这个糖?”
薛述好像没懂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一样,露出疑惑的表情。
叶泊舟声带紧绷,声音都哑了:“你是不是——”
他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要怎么问起薛述。
如果薛述说是,他要如何面对薛述。如果薛述说不是,自己的追问又会暴露很多东西,让薛述猜到更多。
叶泊舟知道薛述就是薛述,自己存在与否,薛述的成长路径没有太大改变,他依旧是他。无非就是这辈子的薛述,没有上辈子有自己在的那部分的记忆。
他有时候希望薛述拥有一样的记忆,就能解答他上辈子那么多疑问。但更多时候,他希望这辈子的薛述不是上辈子的薛述。
不然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和拥有上辈子记忆的薛述解释,自己重来一次后的所作所为。虽然自己清楚薛述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也以兄弟的名义生活那么多年,为什么重来一次,自己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问他要不要上床,为什么自己的反应这么大,为什么自己一再说起“他”。
最重要的是。
他和上辈子的薛述实在是太疏离了。
他怕拥有上辈子记忆的薛述,也完全变成上辈子的薛述。
他完全没办法接受。
他不想告诉薛述上辈子的事情了。
叶泊舟闭嘴,因为过度紧张,心跳得很快。
薛述却回答了他的问题:“我问你想吃什么糖。”
叶泊舟的心跳越来越快,提到嗓子眼,只要他稍稍张嘴,就会跳出来。
薛述:“你说想要第一次和他见面时他给你的糖。”
叶泊舟不可置信看着薛述,不敢相信他在说什么。
自己真说了那些话,薛述也是真的听到了。然后,他给了自己这种糖。
怎么可能。
薛述怎么知道?!
薛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糖,随便猜了猜,是这个吗?”
叶泊舟怔怔看着薛述。
随便猜了猜?
随便猜一猜,就能在这么多糖果品牌、种类里,刚刚好找到自己想要的这一款吗?
这样的巧合本就百不一遇。
而在上一次周末他们去吃饭的时候,薛述还刚刚好猜中,他们离开时自己差点摔倒的细节。
都是刚刚好猜到的巧合吗?
薛述的表情依旧十分坦然:“你这么惊讶,是我猜对了?”
叶泊舟收回视线,眼睛眨得飞快,在思考,在犹豫,在担心。
薛述还要追问:“喜欢吗?”
叶泊舟咬住糖果,不说话,把奶糖咬到泛软,化成一团,奶香味越发浓郁,他却因为过度紧张,舌头都开始发苦。
薛述却态度坦然,坐在床头吃叶泊舟剩下的饭菜,注意着叶泊舟的动静。
含着糖果腮帮子都鼓起来的样子实在太可爱,就连对自己的警惕防备都显得没那么残酷。
薛述还是不想他这么紧张,拉开抽屉:“喜欢的话这里还有很多。”
叶泊舟垂眸看过去。
抽屉里放着糖果盒,满满一盒的糖。
叶泊舟接着咬嘴里的糖果。
薛述快速吃完今天的第一顿饭,把东西收拾出去。
叶泊舟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止不住往下滑,滑着滑着就躺下去,捞起被子盖住自己,眉心紧紧皱起。
薛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心乱如麻。
薛述再回来,床上没有坐着的人,只有鼓囊囊的被子。
其实刚吃完饭就躺下不利于消化。
不过对生病的人不用这么苛求。
薛述坐到床上,轻轻掀开被子。
叶泊舟脑子太乱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伸手去捞被子,薛述转而拉住他的手。
没人刻意靠近,但不知不觉间,贴在一起,叶泊舟的脸枕在薛述腰间,呼吸凌乱。
薛述摸了摸他贴着降温贴的额头,往下,用手背贴上他的脸颊。
手背上那道被镜子碎片划出来的伤痕越来越浅,只剩下浅浅一道凸起,是和其他平滑皮肤不同的触感。
叶泊舟却觉得自己的脸颊都要被这道痕迹划伤,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他放弃挣扎。
薛述觉得叶泊舟的体温还有点热,不放心,顺着脸颊接着往下,摸了摸脖子和胸口。
这里的温度没什么参考空间,毕竟在被窝里闷了这么久,又暖又软。
薛述的手接着往下,摸到过因为过瘦而格外明显的肋骨。
叶泊舟肌肉绷紧,牙齿咬着只剩下一小团的奶糖,感觉到被薛述摸着的肚子传来一阵阵令人难耐的痒意,他不自觉放轻呼吸,总觉得薛述下一秒就会……
他原本没有在想,可在升起这个念头时,开始期待。
猜测薛述的想法很难,和薛述讨论正经事也很难,但做起那种事很简单。而且做起来,就不用想其他的任何事情了。
薛述还是摸到叶泊舟的小腹。即使吃了饭也还是平坦的一节,没什么肉,甚至肚脐那一节还是凹下去的。他的手平摊上去,手心贴着那凹陷的弧度,又亲了亲他,问:“要不要去厕所?”
叶泊舟的期待落空。奶糖很黏,粘住他的牙齿,他吮着这点甜味,拒绝:“不去。”
薛述没再说什么。
手依旧放在叶泊舟肚子上。
叶泊舟觉得贴在一起的皮肤越来越热,透过皮肉要把他的内脏都烘热了,那点落空的期待一点点酝酿,变成了心头空落落的怅惘。他想像之前每一次那样,勉强薛述,只要他态度坚决一点,薛述基本上都会妥协退让给他。但这一次,可能是生病的缘故,他失去力气,想到那样的交锋,觉得很累。
算了吧。
糖果因为越来越高的温度化得更快,完全没有了。
他咂摸着剩余那点甜味,缓缓闭上眼。
薛述以为他要睡觉,收回手,关上房间里的灯。
小腹的热度和重量消失,房间再次黑暗,叶泊舟反而睁开眼,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他对上辈子的薛述有好多问题,尝到这颗糖果后,对这辈子的薛述也有好多问题。
他好困惑。
却不知道到底谁能来解答自己这些困惑。
薛述摸了摸他的眼睛。
睫毛扫过手指。
薛述意识到他没睡,开口。
夜灯的开关好像也是他们之间融洽氛围的开关。
关上灯,他们反而能在黑暗里更坦诚一些。
薛述轻声问:“不睡的话,你要不要和我说说,他的事?”
叶泊舟闭嘴。
怎么说。
他才不敢说,他怕薛述知道。他更怕,哪怕他不说,薛述也知道。
太疑惑了,所以问薛述:“我不说,你不也知道吗?”
薛述:“我不知道。”
梦境只给他提供大致的络脉,没有细节,没有全景,他只能通过推测,来猜想一些事实。可他更想从叶泊舟这里,知道叶泊舟的想法。
叶泊舟不说话了。
薛述又拿了颗糖果,剥开。
叶泊舟看不到,耳朵越发敏锐,听着这点声音,仿佛都能想到糖果的甜味,和薛述剥糖纸时的动作。
薛述再次把糖果递过来,问:“你可以和我说说,这颗糖背后的故事。”
叶泊舟含住糖果,用舌尖胡乱扫着,感觉到糖果碰撞牙齿,自己的心脏满满涨涨,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舌头一卷把糖果压在舌底,他小声:“没什么故事。”
“他不喜欢我,把我当其他人才给我糖的,后来知道我的身份后,就不理我了。”
薛述铺捉到关键词:“你是什么身份?”
叶泊舟装聋作哑。
薛述摸了摸他的脸颊,不再追问。
叶泊舟还是忍不住,再次询问:“你到底从哪儿知道这个糖的?”
薛述:“我猜的。”
叶泊舟才不相信这个答案。
薛述根本就不吃糖,他和薛述吃了这么久的饭,薛述就连酸甜口的饭菜都吃得不多,可乐鸡翅这种甜口的菜吃得更少。薛述根本不喜欢甜,也不会对糖果有所了解,按照正常人的行事准则,一定会买很多种类的糖果增大猜中的概率,而不是一口气把同一种糖果买这么多。
薛述才不是猜的,他绝对有超过百分之五十的确定,才会这样做。
叶泊舟:“我不信。”
薛述知道叶泊舟不会信。
异地处之,他也不会信。
从赵从韵那边得到确定的答案后,他完全可以在买糖果时,多买一些种类,假装买到正确答案只是偶然。
可他不想那样做。
他不想把这一切全部当做偶然,也不觉得这一切都是偶然。
他也想从叶泊舟这里得到答案,来判断他的猜想是否正确。
薛述斟酌,拿出手机,告诉叶泊舟:“好吧,也不算猜的。我不知道是什么糖果,原本打算随便给你买些,可不知道什么糖好吃,就问了我妈,她告诉我这种糖果味道不错,推荐给我的。”
打开消息页面,在叶泊舟面前一扫而过。
房间很暗,他的速度又太快,叶泊舟看不清赵从韵的消息到底说了什么,只看到赵从韵发过来的图片,上面确实是这种糖果。
叶泊舟怔住,渐渐皱起眉头。
他觉得现在的场景异常荒谬,让他无法思考。
薛述看着他惊讶、迷茫的表情,把手机放回去,轻声问:“我妈知道你和“他”的事吗?”
叶泊舟和薛述对视。
薛述循循善诱。
叶泊舟若无其事:“谁知道,我和你妈不熟悉。”
薛述:“是吗?”
叶泊舟眨眼:“是。”
薛述笑了笑:“没事,以后就熟悉了。她很喜欢你。”
叶泊舟垂眸。
以后……他和薛述的以后……
这让他原本因为发烧而过高的温度,更热了些。
第54章
退烧药有一定的安眠作用, 哪怕已经睡一整天,吃过药后叶泊舟还是有些犯困。
不过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在想糖果, 还有薛述口中告诉薛述这个糖果的赵从韵。
很乱。
他不知道薛述是不是在骗他, 也完全没办法分辨,是薛述自己猜到好一点, 还是赵从韵告诉薛述好一点。
太奇怪了。
这两个人怎么两辈子都这么让人琢磨不透。
可能是迷迷糊糊想了太多次赵从韵,赵从韵的电话拨过来了。
知道薛述的手机能接通,赵从韵就不想再打扰生病的叶泊舟,直接把电话拨给薛述。
不过薛述本人刚刚在叶泊舟面前说过如果叶泊舟不喜欢自己就不出去了的话, 现在接到电话, 还是先和叶泊舟报备:“我妈的电话。”
叶泊舟想到电话那头的赵从韵,心脏就悬起来。
他想不通, 又紧张赵从韵这时候打电话说什么, 更不明白薛述为什么要刻意和自己说一声说赵从韵的电话,内心乱乱的,含着糖, 含含糊糊挤出一点声音:“嗯。”
薛述:“我接了。”
叶泊舟更不明白薛述为什么一副要询问自己意见得到自己同意才接的样子,他都不想让薛述和赵从韵说话了,害怕这两个人会说一些他不明白的秘密,也害怕自己会接着见证他们的亲密自己的多余。
但也想知道赵从韵会和薛述会不会提到糖果相关的话题。
他内心挣扎, 最后还是若无其事:“你接啊。”
薛述接通电话。
赵从韵问:“叶医生好一点了吗?”
被问到的叶医生集中注意力认真听, 没想到第一句话就听到对自己的询问, 不敢相信,身子都僵了一瞬。
薛述又摸了摸他的温度,回答:“还是有点烧, 不过刚刚吃完饭又吃了退烧药,等会儿再看看。”
“能吃得下饭就好,你多注意一点。”
“嗯。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赵从韵:“还好,不过要调查事故原因,再做整改,我们这段时间要留在A市。”
薛述听她说话,目光却放在叶泊舟身上。
叶泊舟背对着他,看上去若无其事,实际上睫毛扑闪扑闪的,在思考,在紧张。
薛述问:“你们住哪儿?”
赵从韵说了A市的一家酒店。想了想,又说:“你爸知道你口中的叶泊舟是这个叶泊舟了,他同意了,还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等叶医生病好了……”
薛述接着看叶泊舟。
叶泊舟屏住呼吸。
赵从韵其实还在想要怎么说才好一点,她清楚知道手机对面不仅是薛述,还有叶泊舟。想到叶泊舟从港口离开的样子,她不确定叶泊舟到底是什么态度,斟酌着语气,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叶泊舟还是会想到港口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扰他们的和谐。可赵从韵……
他吮着嘴里残存的甜味,犹豫不决,想要让薛述拒绝,可想到赵从韵电话接通第一句就询问自己身体情况的声音,又觉得自己的拒绝心情并不非常坚定。
薛述等不到叶泊舟的指示,已经开口了。
“等他病好大概也就一周后,到时候都小年了,小年后再过几天他们实验室也放假了。”
赵从韵算了算时间,说:“对,半个月后就过年了。”
薛述:“我问问他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家过年。”
这下叶泊舟再也不犹豫不决了,转过身盯着薛述,眼里尽是惊讶和惶恐。
赵从韵显然也没想到薛述会这样说。沉默两秒,再开口时已经默认会做好接待叶泊舟一起过年的准备,只是在意叶泊舟的想法,叮嘱薛述:“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去。”
叶泊舟无声对薛述做口型:“我不愿意!”
薛述注意到他的口型,眼里染上笑意,还在回应赵从韵的叮嘱:“好。”
电话挂断。
叶泊舟翻身坐起来,忍住突然动作带来的头晕难受,看着薛述,再次告诉他:“我不愿意。”
他怎么还能再回到那个地方?那是薛家,不是他的家。
重来一世后他再也没想过能回去了,他现在用什么身份去?太奇怪了,他才不要去!
薛述看出他的坚决,尊重他的想法:“那好吧。”
叶泊舟:“……”
薛述答应得太快,他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却并没有很开心。明明他很坚定自己一点都不愿意回去,但得到这样的答案,跟着松一口气的轻松一起来的,反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
叶泊舟不愿意承认那种感觉叫做遗憾,也不觉得自己会遗憾。
他告诉自己,自己只是不想薛述不管自己,每次都答应得这么快而已。
如果薛述不答应自己,非要让自己回去,叶泊舟也是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虽然成年后他搬离出去,可那个地方还是承载了他太多记忆。从六岁到十八岁,还有薛述去世后的那十年。
他才不要回去,直面那些并不算好的回忆。
叶泊舟试图逃避。
可是……可能是烧糊涂了,又或者是那个梦境过于美好、薛述一遍遍的喜欢过于动听、赵从韵的关心过于明显,他居然也会想,如果薛述真的爱他的话,那故地重游,也没什么。
……
叶泊舟觉得自己的变化大得让他自己都惊愕,他不愿再想,试图逃避自己这种想法。所以别过身,背对着薛述。
薛述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不想理会自己,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拿着手机,简单翻了翻最近的邮件。
基本都是工作相关,火急火燎递到他这里,但他没做任何处理,之后事情也都得到妥善处理。
根本没什么是离了自己就不能转的。
只有叶泊舟,会因为自己波动,因为自己稍微一点忽视怠慢就生气。
薛述能从叶泊舟的依赖中得到莫大的满足,随即升起来的,就是对叶泊舟过去那么多年的怜惜。
他没办法在叶泊舟身边关注其他事情了,把手机放下,跟着躺到叶泊舟身边,把他抱回怀里。
叶泊舟思绪一顿。
薛述想了想,找了个话题哄叶泊舟:“你不想的话,我们就不去。”
他找到叶泊舟的手,握住,摩挲叶泊舟的手指和皮肤,想,“那我们春节要怎么过呢。等你病好了,我们把家里重新装饰一下,好不好。”
叶泊舟在薛述的温度和揉搓下,逐渐发软,原本清晰的理智也渐渐失控,他会想到上辈子,每年春节,薛家都会把家里装饰得精致喜庆。叶泊舟就对楼梯上的小灯带记忆尤深,旋转楼梯搭配大的水晶吊灯,看上去真和城堡一模一样。
可惜他这个小公寓没有楼梯,也没有水晶吊灯。
薛述真的在认真思考他和叶泊舟单独过年的场景。
他对过年的印象不是很深,没有大家口口相传的团圆、喜庆感,几乎每年春节都会沦为交际场,平时都很忙的亲戚抽出时间来见一面,之后就是各种生意伙伴你来我往,很没意思。还不如单独和叶泊舟过,很多事情亲力亲为,想想就觉得很有趣温馨。
他问叶泊舟:“要不要买些厨具,我们可以自己做年夜饭吃。”
想到什么,他问叶泊舟,“你往常过年是吃水饺还是汤圆?”
吃水饺还是汤圆?
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问题,只能让叶泊舟想到上辈子。
他这辈子实在太忙了,而且叶秋珊出国他没有任何亲人,春节这种阖家团圆的时候,他也只是把在实验室做实验换成在家写论文。
和春节有关的热闹场景只能想到上辈子,但说起上辈子,他也不能确定自己算不算正儿八经过过春节。
六岁圣诞节被薛述带走后,他被换到住在一楼的房间,同在一楼的还有厨房、餐厅和一些保姆房,他只需要绕过走廊就能到厨房寻找食物。不过他知道其他人不喜欢自己,通常不去。
那年春节厨师们准备过年的食物,都是他跟着叶秋珊时从没吃过、来到薛家后尝过的美味。很香,他在房间也总能闻到淡淡的香味,想到那些味道就很馋,但强忍住馋意,从不主动觅食,依旧是阿姨给他准备什么,他就吃什么。
后来大年夜,所有和薛家沾亲带故的人齐聚一堂,他是没理由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依旧在自己房间,吃一些阿姨给准备的饭菜。因为放了很久,都有点凉了。不过没关系,他可以偷偷越过客厅和餐厅,到自己房间旁边的小厨房用微波炉加热。
这也是薛述教他的,每次他加热饭菜时,都会想到薛述教他的样子,什么样的饭盒可以放进微波炉,怎么旋转半圈,等一会儿,饭菜就热了。
薛述还告诉他,不用总吃冷饭,饭菜冷了可以告诉阿姨,让阿姨给他重新做。
可是今天人很多,阿姨一定很忙没空注意自己,叶泊舟也不想出现在这么多人面前,去找阿姨给自己重新做饭。
他踩着小板凳等微波炉把自己的饭菜重新加热时,薛述经过。
他拿着重新变热的饭盒回头,对上薛述。
他发现薛述在这种很多人的场合总是穿得很帅气,而且高高的,他很羡慕,希望以后自己也能和薛述一样高,这样就不用踩着小板凳热饭了。他拿好自己的饭盒,怯怯和薛述打招呼。
薛述当时只是点了下头,就走了。
他追着薛述的背影看过去,发现客厅里有很多穿得和薛述一样很漂亮很帅气的小孩,缠着薛述玩。
他其实很羡慕,但这么久过去,也能知道自己的处境多微妙,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默默回到自己房间,一边吃饭,一边听着门外热闹的声音。
他很羡慕,但是又想,已经比之前跟着妈妈连饭都没得吃时好多了。
如果能有人陪自己,就更好了。
门被打开。
他茫然抬头看过去。
还是薛述推开他的房门,给他加了一碗小汤圆、几颗热气腾腾的水饺,还有一块奶油蛋糕。
他已经吃饱了,看到这些,还是流口水。
薛述把东西给他放下,也没走,就坐在他对面,摸出手机开始玩。
他当时才认识薛述一个多月,可有圣诞节的相处在先,下意识很依赖薛述,看薛述就这么坐下,不管外面那些人而是陪着自己,很开心,大声询问薛述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吃。
薛述摇头,让他吃。
他得到答案就开始大快朵颐。
汤圆很好吃,外面柔韧内陷香甜,不仅有芝麻馅,还有各种各样他没吃过的水果馅。水饺也是,他能吃到虾仁和脆脆的八爪鱼,每一口都很香。
他吃得肚子圆溜溜的,还是停不下来,慢吞吞吃奶油蛋糕。
他都把奶油蛋糕也一起吃光了,薛述也还是没走,就坐在他对面玩手机。
他听到外面那群小孩尖叫的声音,大家发疯一样跑来跑去,正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到处问:“薛述哥哥呢?”
那些人在找薛述。
他张口想要提醒薛述。
刚发出一点声音,薛述抬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乖乖闭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外面其他小孩还在疯跑,到处寻找薛述。而被他们寻找的人就坐在叶泊舟对面。
小小的叶泊舟看着对面的人,想,这也是自己哥哥。
他的哥哥。
……
后来又过了几年,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可以出现在餐桌上和大家一起吃饭。就连春节,大年初一,他们也会一起吃早饭。
没固定吃过水饺或者汤圆,他们就吃一些家常菜,想吃什么告诉阿姨,阿姨都会做。叶泊舟很少主动提要求,都是别人点什么,他跟着吃什么。
所以现在面对薛述的询问,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反倒在脑海里想到自己之前吃过的汤圆和水饺,还有那些年面对面、虽然气氛算不上融洽,但还是一起吃饭的场景。
他回答薛述:“都吃。”
薛述得到答案,接着问:“都吃的话,平时爱吃什么馅的汤圆呢?”
叶泊舟滚了滚喉结,想到记忆里美味小汤圆的味道,完全无意识的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回答薛述:“豆沙。”
薛述垂眸看他,若无其事:“我家有个阿姨豆沙馅汤圆做得特别好,她会自己炒豆沙馅,做成汤圆,很香。”
叶泊舟说的就是那个阿姨,现在听薛述这么说,他都能想到那个香甜可口的味道。
但不能让薛述知道,自己说的就是那个阿姨。因为这辈子,自己没吃过,也理应根本不知道薛述家里有那么一个做汤圆好吃的阿姨。他也若无其事:“是吗。”
薛述:“是啊。”
他观察着叶泊舟的表情,笑了笑:“你喜欢的话,我问她要一下配方,试着做给你吃。”
叶泊舟是喜欢汤圆,但想到薛述给自己洗手作羹汤的样子,又觉得汤圆不吃也没什么。
他拒绝:“不要。”
他才不要薛述做家务。
他和薛述纠缠不休,又不是为了让薛述给自己做家务伺候自己。
薛述问:“为什么?不相信我会做出来同样的味道?”
叶泊舟手指轻点着他手背上那道疤,也不回答为什么,只是重复:“不要。”
“那到时候让阿姨提前包些寄过来。水饺呢?你喜欢吃什么馅的。”
叶泊舟一时想不到。
上辈子家里也不常吃水饺,但有个很会包水饺的阿姨,每次逢年过节都会变着花样包,每种味道都很好吃,他也就不知道自己最喜欢哪种馅的。
他闷声:“不知道。”
指腹下,伤疤被体温蒸软,存在感越来越弱,叶泊舟都要摸不到了。
他无意识按得更重,要真切感受到薛述的存在。大脑却还在不停回想上辈子和薛述一起吃过的那些饭,他能说出自己的喜好,可对薛述的口味,丝毫不知。
上辈子他只能接受这些未知。
可现在,薛述就在他身边,就在他手下。
叶泊舟问:“你呢?”
薛述疑惑:“嗯?”
叶泊舟:“你喜欢……”
他很想知道薛述的口味,可刚说这么三个字,又还是觉得自己追问薛述,好像就是把自己的喜欢摊开给薛述看,能让薛述透过自己的追问和关心看出自己的秘密。
所以,说完这三个字,噤声,不再问下去了。
薛述却听得明白:“我喜欢什么口味吗。”
薛述知道他的追问代表着好奇和在意,也知道他突然停止代表着多别扭的心意。所以心情反而更好,想了想,回答叶泊舟:“我吃水饺多一点,汤圆太甜,吃得不多。相较于豆沙馅,我更喜欢花生馅。不过也吃不多,最多两三个。”
花生馅。
薛述说的花生馅汤圆应该也是家里的阿姨做的,花生是主馅,还加了核桃芝麻,偏咸口,这些馅都是含油量高的坚果,阿姨炒过后打碎,香得要命。
叶泊舟也最多只能吃两三个。
他为这点相似感到开心,甚至开始想,如果一起吃汤圆的话,只要让阿姨包六个,就足够他们吃了。
叶泊舟追问:“水饺呢。”
薛述:“不知道具体什么馅,也是家里阿姨做的,好像是牛肉馅,加了虾仁丁和瑶柱。”
叶泊舟没什么印象,他觉得自己好像没吃过。
为什么自己没吃过。
重来一世,总不能自己不在,阿姨水饺馅的配方都变了吧。
叶泊舟升出淡淡的不满,追问薛述:“那是什么味道的?”
薛述:“就是水饺味道。”
这算什么回答?
叶泊舟越发不满。
薛述提议:“我问阿姨要配方,做给你尝尝。”
叶泊舟还是说:“不要。”
薛述假装为难:“那怎么办,也让阿姨包好寄过来吗?这样可就不好吃了。”
自己不让薛述做,薛述又觉得提前包好寄过来影响味道。
叶泊舟找到第三种方法:“你问她要配方,我来做。”
薛述摩挲他手指的手用力,捏住他的手腕:“我可不敢让你下厨房。”
那么危险,剁馅还需要菜刀,薛述才不敢让这种东西出现在叶泊舟面前。
叶泊舟听出薛述的言外之意,觉得薛述一点不信任自己。自己明明这么久都没做那种事了,薛述怎么还这么防备自己,他不高兴,语气也差劲起来,问:“那怎么办。”
说出来,他就想到仅剩的“还能怎么办了”
他们两个都不允许对方下厨,也不能让阿姨包好寄过来,那就只能让阿姨来找他们,或者……他们回薛家。
薛述轻声:“那就只能……”
叶泊舟打断他:“不吃了。”
薛述笑了下:“这么极端。”
又坏,又极端。
叶泊舟无法想象在薛述眼里自己现在的形象多差劲。
他毫不掩饰:“就这么极端。”
薛述还是笑。
叶泊舟有点恼,不想和他说话,闭上眼。口腔里还残留着糖果的奶味,很甜。
他想,自己要去刷牙。
但在薛述怀里,怎么都无法指挥自己的身体离开薛述去刷牙洗漱。
好没用。
再躺一会儿,说不定都会直接睡过去了。
叶泊舟还是挣扎着坐起来。
薛述还牵着他的手:“干什么?”
叶泊舟光是坐起来就觉得乏力头昏,额头上的降温贴仿佛一块巨石压着他,沉甸甸的,他说:“刷牙。”
薛述也跟着坐起来,下床,把叶泊舟的拖鞋拿过来,放到叶泊舟脚下。
叶泊舟还是觉得薛述这么理所当然帮自己拿鞋很奇怪,转而想到昨天晚上薛述落在自己脚背上的亲吻,乃至之后的冲击颠簸。
还藏在被窝里的脚背绷紧,脚趾蜷起来,他觉得自己更热了,一时无法处理现在的情况,直愣愣的看了一会儿拖鞋,才慢吞吞把脚放到拖鞋上,站起来。
薛述跟着他出去,始终紧紧贴在他身后,只要叶泊舟稍微往后一靠,就能倒在他身上。
两个人就这么拥挤着,走到洗手间。
叶泊舟蔫蔫的,提不起什么力气,很快刷了牙,撕下降温贴,洗脸。
洗漱完,他重新回到房间,倒在床上。
薛述才跟着走进来。
先坐在床头,给叶泊舟贴上了新的降温贴,然后也不动作,就看着叶泊舟。
叶泊舟被看得很奇怪,撩开眼皮看他。
接收到叶泊舟视线的那一刻,薛述俯下身来亲他。
刷过牙,口腔里没有奶香甜味,而是牙膏清冽的味道。薛述一点点搜刮品尝,确定一点都尝不到糖果味道,些许遗憾。可就是因为尝不到,所以忍不住一再尝得渐深、更深。
这下牙膏的味道也尝不到了,只剩叶泊舟的味道。
软甜。
薛述这才满足,退开,在叶泊舟身边躺下,把被亲到眼睛含水的叶泊舟圈进怀里,啄吻他带着水湿的嘴唇,安心:“睡吧。”
第55章
吃过退烧药又睡过一觉后, 叶泊舟的温度就降下去很多了。但迟迟不好,白天是连绵不绝的低烧,晚上还会再升高一点。
第二天晚上薛述就因为过于担心, 不顾叶泊舟的挣扎, 带他去了趟医院, 做了非常详细的检查。
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就是受凉发烧。
但叶泊舟的身体实在太差, 不是薛述照顾一两个月能补回来的,免疫力差劲到极致,之前还能靠意志力把不适压下去,现在有薛述照顾, 他本能知道可以软弱, 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病痛就来势汹汹,对旁人来说很普通的发烧, 在他这里就格外严重一些。
柴通建议在家薛述一个人照顾不方便的话可以住院。
薛述没觉得自己一个人照顾不方便, 就是担心自己照顾不好叶泊舟,也不知道要吃什么药才能及时缓解叶泊舟的不适,所以决定让叶泊舟住院观察。
但住了一晚上, 发现叶泊舟在医院休息不好。
叶泊舟就是不喜欢医院,哪怕这家医院不是薛述去世的那家医院,也还是不喜欢。看着病床前的仪器、嗅着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睡梦中都是上辈子薛述去世前那段时间的事, 很难受, 因为高烧沉睡时都会哭出来。
薛述一整晚都守着他, 发现他一直在做噩梦,掉眼泪,心疼又内疚, 隔天一大早就又把他带回家照顾了。
到家后就能好好休息了,但因为生病,还是头晕、乏力、反应迟钝。吃饭也没胃口,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吃饭、吃药、吃糖、睡觉。
偶尔清醒的时候,和薛述说说话。
说得也不多。
因为在医院想到上辈子薛述去世时的事,他情绪低落,总是在想上辈子的事,又不想和薛述说上辈子的事,所以不会主动开口。但如果薛述不和他说话,他又会觉得薛述和自己没话讲,因为生病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情绪低落自己难过。
薛述就和他讲自己最近看过的书、近期新闻资讯、最近的天气、吃饭口味……
要把这么多年从来没和别人聊过的闲天全部说一遍。
叶泊舟刚睡醒并不完全清醒的时候回得多,软绵绵的,薛述说什么都会应一句。随着清醒程度越高,说的话越少。
这么又过了一周,才在薛述兢兢业业的照顾下,完全退烧。这么病一场,好不容易养好一点的脸色又差下去,清瘦苍白,睡了这么几天眼睛很亮,但提不上力气也没精神,总是垂着。
看他这样,薛述总担心他还在不舒服,总要来探探他的温度。
叶泊舟躺在床上,乖乖给他探温度。感觉到他的手心贴在自己额头上温暖干燥的触觉,眼睫上下清扫。
薛述确定温度已经是正常的,才稍微放心,宣布:“终于不烧了。”
“不过还是要接着吃药,多喝点水。”
他根据柴通的嘱咐,给叶泊舟喂一点缓解发烧症状的药。
吃了好多次药,叶泊舟很熟练,吃下药片,喝一口水,完全吞进去。
薛述却好像还是不放心,一如往常,揉着他的嘴唇,哄:“张嘴我看看,咽下去没有?”
叶泊舟乱颤的睫毛停下,张嘴。
其实是看不到的,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看不到怎么办呢。
只能低头,贴上柔软潮湿的嘴唇,用舌头探索。
仔仔细细探寻过全部角落,听到叶泊舟凌乱、不畅的呼吸,才退开一些,啄吻着叶泊舟的嘴角,夹着声音哄:“好乖啊,一下就咽下去啦。”
不知道第几次因为一下咽下药片被薛述夸很乖,但叶泊舟还是有些不习惯。
他想,原本被重视着的时候,这么一点小事都会得到夸奖。
上辈子薛述从来不夸他,他做了那么多事,但最后也没得到认同和赞赏。可现在只是吃一点药,就能被夸。
叶泊舟假装没听到,移开视线。
薛述又喂给他一颗糖果,给他换好衣服,带去阳台晒太阳。
进入二月后天气越来越暖和。叶泊舟远远看下去,发现公寓楼下花坛的植物都冒出嫩芽了,为了迎接新年,物业在路灯上挂上了红色小灯笼装饰,就连花树上都挂着带着红色迎新春字样的彩灯。
真的要过年了。
明明之前几年过年时,还都是在下大雪的冬天,怎么现在的天气越来越暖了。
叶泊舟问薛述:“还会下雪吗?”
“不会,立春后,天气只会越来越暖和。”
已经立春了。
他记得自己驱车去上辈子去世的山路时,还不到冬至。现在冬天结束,春天都要来了。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明明他觉得自己和薛述的相处还没有几天,怎么这么快就三个月过去了。
叶泊舟回忆自己和薛述的相处,逐渐失神。
薛述坐在对面看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叶泊舟。
没人说话,气氛安逸。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他们之间的安静。
两人同时抬头,朝门口看过去。
叶泊舟在脑海里短暂思考现在会有谁过来。不过他在意的人本就不多,现在没多想,就想到还在A市的赵从韵和薛旭辉。
不会是他们过来了吧。
叶泊舟开始紧张,下意识看薛述。
薛述合上书,回答他:“应该是你同事,你这几天没去上班,他们很担心。”
叶泊舟半信半疑,看薛述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果然是郑多闻。
郑多闻推了个小推车,推车上堆着好些东西,看到薛述,很担心的问:“叶博士还病着吗?”
薛述回头,发现叶泊舟并没有过来招呼的意思,也就没说什么,回头回答郑多闻:“今天好一点了,还在休息。”
他很讨厌人际交往,但这么多年也深谙人际交流最基本的礼貌,更何况这是叶泊舟的同事,需要维护好和对方的关系,所以异常客气,为叶泊舟的怠慢找补,“不能吹风,就在房间里休息。”
郑多闻也不是一定要看到叶泊舟,听薛述说叶泊舟好一点,就放心了,说:“那就好,”
他推了下小推车,“这是研究所发的新年礼物,还有一些大家送他的新年礼物,我给他带回来。”
郑多闻开始搬那些东西,蹲下去再站起来,不知道是膝盖骨还是肩胛骨,发出咔哒一声响。
薛述:“……”
他会想到叶泊舟,浑身骨骼也像玻璃做得一样,不能更脆了,稍微动作一下,就到处咯滋咯滋响,仿佛随时会散架。叶泊舟还不当回事,总是做一些伤害身体的事情,在那种时候也总是要求他动作再重一些,让人没办法。
薛述倒不至于因为这点相似就爱屋及乌,只是觉得应该对很关照叶泊舟的郑多闻一些关心,以便收买人心,让郑多闻接着帮自己观察工作中的叶泊舟。
所以他虚伪的说客气话:“你把东西送过来就足够麻烦了,放着我来吧。”
他绕过郑多闻,快速把小推车上其他东西都搬到玄关。
郑多闻之前觉得叶泊舟非常可靠,现在觉得叶泊舟的恋人也非常可靠,看他开始搬运,就理所当然放任自己当痴呆,站在旁边,不动了。
薛述搬运东西,询问:“研究所已经开始放假了吗?”
郑多闻:“还要过几天。”
薛述:“好。”
薛述搬完东西,郑多闻推着小推车左右晃了几下,有些为难的告诉薛述:“这是物业借给我的车,要还回去。”
薛述客气说场面话:“你帮叶医生送东西已经够麻烦你了,还要麻烦你再跑一趟。”
郑多闻离开的脚步停住,感动:“那你去还?”
他真的很不会和陌生人交流,这还是物业主动借给他的,上来的路上他一直在苦恼等会儿还给物业时要怎么道谢,如果薛述去还,可就帮他解决大问题了!
薛述顿一下,很客气对他点头,说:“那我去还。”
再次道谢,“麻烦你了。”
郑多闻就把小推车放下,欢天喜地回家了。
薛述看着门口的推车,停顿一下,这才转身回家。
叶泊舟还在阳台晒太阳,他把玄关的礼物拎过去,放到叶泊舟面前。
这么短的距离,叶泊舟应当听到了,可还是什么都不说,看看礼物,再看他。
薛述把郑多闻的话告诉叶泊舟:“这是研究所发的新年礼物,还有大家送你的礼物。”
叶泊舟垂眸看那些礼盒。
薛述:“要拆开吗?”
光是看礼盒样式都能看出来了。
研究所发的新年礼物是牛奶、水果和坚果礼盒。大家送的礼物盒子则小一点,统一装在一个大盒子里,应该是一些小玩意。
叶泊舟在大家送的礼物盒子上顿了下,说:“不要。”
薛述没说什么,看了他近半分钟。
叶泊舟假装还在认真晒太阳,实际上目光游移到处飘,想看薛述,又不想被薛述发现自己想看他。
最后还是薛述先开口了。
并不理直气壮,但若无其事,声音温和,询问叶泊舟:“我能出去一下,把推车还给物业吗。”
叶泊舟终于等到薛述这样说,目光定下来,虚虚看向楼下。
这次不是他歇斯底里率先发难,而是薛述主动询问,他理直气壮表达自己的想法,问薛述:“我说不能,有用吗。”
薛述都已经说了可以了。自己还能不让薛述出去吗?
事情有一就有二,薛述出去过,以后就会经常出去,不会再一直在他这个小公寓里呆着,会有越来越多的事情要做,和他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叶泊舟还是不满,谴责:“你才不在意我怎么想。”
“对不起。”
薛述为自己轻易说场面话造成的后果道歉。看着窗外的阳光,和丝毫不动的树叶,确定今天没风,只有和煦阳光,这才看向叶泊舟,提议:“我们一起下去?”
叶泊舟思绪顿住。
住院时,他也听薛述说过懊恼的话,说什么早知道就不带他去港口了,一直在家就不会生病。
他当时很生气,但也没有反驳的力气,只能听着。
他以为……自己发烧之后,薛述就不会再邀请自己一起出去了。
他狐疑看着薛述。
薛述拿了件外套过来,说:“穿厚一点,早点回来,应该就没事。”
当然会没事。今天阳光这么好,而且只是下楼,又不是走很远。
叶泊舟的警惕一点点融化。
薛述问:“你愿意吗?”
叶泊舟一开始没说话,好久,才在薛述的注视下,轻轻点头。
薛述给他穿好外套,带上帽子,确定不会吹到一点风,才打开门带他走出去。
小推车还放在门口,薛述推上推车,叶泊舟跟在他身后,两人往电梯走。
到了电梯口,叶泊舟主动走到前面,按了电梯键。
正好有电梯从上往下来,停下打开,两人乘电梯到一楼。电梯门刚打开,在外面等电梯里的小孩没看到电梯里的人,就迫不及待拽着栓绳的气球,作势要冲进来。
站在面前的叶泊舟险些被他撞上,紧急后退一步躲开,脚踝撞到薛述的小推车。他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坐到推车上。
小孩也发现电梯里有人了,举着自己的气球停在电梯口,抱歉的看着坐在推车上的叶泊舟。带他的长辈是个大概六十岁的老人,把小孩从电梯拉出去让开道路,看电梯里的场景,责备:“让你慢点,非不听。快给叔叔道歉。”
小孩攥紧气球绳,小声:“对不起。”
老人看坐在推车上的叶泊舟,作势要上前来把他拉起来,嘴里还不好意思的道歉:“小孩不懂事差点撞到你们,实在不好意思啊。”
叶泊舟没说话。
他真的很讨厌这些不听话的小孩,如果这些不听话的讨厌小孩还恰巧有非常关心他们的家人,叶泊舟就会加倍讨厌小孩。
薛述推着车往旁边转方向,躲开老人要拉叶泊舟起来的手,嘴上倒是很客气:“没事。”
坐在推车上的叶泊舟骤然察觉到移动,慌张回头看薛述。
薛述微微垂眸看着他,说:“坐好。”
叶泊舟莫名安定,扶好推车。
薛述推着他走出去。
叶泊舟听着车轮咕噜噜滑过地板的声音,慢慢的,把腿也收到推车上。
这时候莫名觉得自己还在梦里,不过往常薛述都是在推自己做秋千,现在却是……很滑稽的坐推车。
好奇怪。
楼下有人经过。
叶泊舟觉得丢脸,把头埋到最低。
却一点都不提站起来的话。
薛述问他:“脚踝没撞疼吧?”
其实并不怎么疼,早上起来薛述给他穿了厚厚的棉袜,再加上撞到的地方是个平面,力道分散再加上棉袜缓冲,并不很疼。但叶泊舟神使鬼差说:“疼。”
薛述:“那你在这里等我,我把车还回去,赶紧上楼给你涂药。”
叶泊舟扶好推车上的铁管,飞快改口:“也没那么疼。”
薛述听他这么快的改口,顿一下,揣测:“那我们,再玩一会儿?”
叶泊舟小声,很勉为其难的样子:“也行。”
薛述推着他走出单元楼。
空气清新,阳光直直照在叶泊舟身上,他闭了闭眼,适应了这点阳光,才睁开眼睛。
和在家里阳台看到的一样,小区所有角落都非常干净,已经布置上了迎接新春的装饰,焕然一新,路灯上的小灯笼圆滚滚,门口还装了一个明年生肖的Q版形象。
薛述推着叶泊舟路过这些。
花坛前面的小广场,装着些健身器材和幼儿滑梯,现在正是假期,很多人正在玩。小孩叽叽喳喳爬滑梯玩沙坑,家长坐在一边的长椅上聊天,目光却紧紧盯着正在玩滑梯的小孩,生怕出一点意外。
叶泊舟被薛述推着,路过这个小小的儿童乐园,听着小孩们的欢声笑语,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看过去。
他们接着往前,迎对面走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妈妈,车里是个穿着粉色羽绒服的小女孩,牙牙学语的年纪,一眼看到坐在推车上的叶泊舟,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咿咿呀呀和妈妈说:“嘚嘚。”
妈妈熟练翻译小女孩的语言:“哥哥,还想和哥哥玩吗?我们先回家吃饭,吃完饭再来找哥哥。”
叶泊舟听到妈妈的翻译,控制不住,看向婴儿车里的小女孩,又看小女孩身下白色婴儿车。
白色,缀着可爱的木耳边,还铺着带小动物图案的毯子,看上去柔软又舒服。
叶泊舟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有没有这样的婴儿车。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坐推车也很好玩。
可能是看得太久,小女孩以为叶泊舟在和她玩,昂着小脸咯咯笑起来。
叶泊舟看着她白生生的小脸,皱了下鼻子。
小女孩确定叶泊舟在和自己玩,笑得更开心了。还伸着手臂要来抓叶泊舟。
可惜,他们越走越近,小女孩的妈妈熟料推着婴儿车,绕开他们。
小女孩的手抓空,咿咿呀呀和妈妈说:“嘚嘚,啧。”
妈妈哄:“哥哥,好,还有车车,等我们中午吃完饭,下午就拿着小汽车,接着和哥哥玩。”
越走越远,小女孩的声音渐渐听不到。
薛述这才笑着问叶泊舟:“她叫你?”
叶泊舟圈着膝盖坐好,闷闷回答:“不知道。”
薛述想着小孩脆生生的声音,觉得有趣:“她叫哥哥,叫的是……”
那两个字在叶泊舟唇齿间转了又转,被薛述这么一问,重复出声:“嘚嘚。”
薛述笑意更深:“嗯。”
这样的对话,让叶泊舟一时分不清,他这个“嗯”,回答的是这个问题,还是应他这一声“嘚嘚”。
=
虽然叶泊舟之后找补了脚踝不疼,但回去后,薛述还是仔细检查了叶泊舟撞到的脚踝。
在底下转一圈的时间,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了,看上去确实没什么问题。
薛述这才放心。
但随即,又担心下去后受寒发烧卷土重来,越发关注叶泊舟状态。晚上也睡不安稳,总要探探叶泊舟的温度,确定完全没问题,这才松了口气。
叶泊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甚至觉得自己下去转了一圈,心情好了很多,只是总是会想到在小广场上听到的儿童嬉闹声。小孩子的友谊来得很快,一起玩几次滑滑梯,就成了好朋友,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约着一起玩。
……
郑多闻送来的礼盒还都放在阳台,叶泊舟没拆,薛述也不会贸然动他的东西。
叶泊舟想接着用自己的逻辑去揣测薛述,觉得薛述不关注自己,不想和自己有过多交际,所以才对自己的东西这么有分寸。
可经过生病后被薛述照顾的这么多天,他好像已经很难先入为主的断定薛述不在乎自己了。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薛述只是想让自己拆,想让自己亲手拆开那些心意,让自己知道并正视,还有这么多人重视自己。
圣诞节是这样的。
现在也还是这样的。
薛述总是会做这种事情,怪不得自己明明一开始只盯准了薛述,却还是和其他人的纠缠越来越深。
叶泊舟又看了眼那些礼盒。
脚步不由自主走过去。
他想,反正圣诞礼盒都拆了,也不差这些了。而且薛述已经把礼物收过来了,自己要看一看,到时候好回对方礼物,才不算失礼。
叶泊舟还是拆开礼盒。
没什么贵重礼物,都是些过年能用得上的小东西。
巧克力、小饼干、带着新年生肖的窗花、毛巾、玩偶……
叶泊舟看着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把东西一一分类放好。
薛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也没说话,只是看他拆东西,把那些东西分类放好,再突然把东西全部扫到一个盒子里,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叶泊舟扣上盒子。
薛述:“不喜欢?”
叶泊舟把手放在盒子上,听到薛述的问题,好一会儿,才轻轻摇头。
薛述:“那就是喜欢?正好我们过年可以用上。”
叶泊舟还是不说话,仰头看薛述,然后咬住嘴唇。
薛述目光下移,看着他被咬住、格外殷红的嘴唇、咬住嘴唇上的一小块洁白牙齿。
薛述眸色渐渐发沉,嘴上一本正经问:“怎么了?”
叶泊舟只是为难,这些东西并不贵重,但看着这些东西,就好像能看到送礼之人的心意。他不习惯,也不知道如何回复这些心意。
他实在想不明白,薛述还在询问,他问薛述:“我……要送他们什么新年礼物?”
叶泊舟在问这么正经的事。这个问题背后,起码证明叶泊舟愿意接受同事的好意并给予反馈,愿意迎接这个新年。
这原本是薛述希望的。
可现在薛述看着他,怎么也无法把视线从叶泊舟嘴唇上移开。
他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围巾?”
叶泊舟思索可行性。
薛述还是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轻声问:“疼不疼?”
叶泊舟一时都没意识到薛述在问什么,怔了一下,直到感觉到薛述在舔舐自己的嘴唇,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薛述在问刚刚自己咬住嘴唇疼不疼。
自己咬嘴唇怎么会疼。
都没有薛述亲太久后的痛感强烈。
但被薛述这样亲着,听薛述这么温柔的询问,叶泊舟好像真开始觉得刚刚咬得太重,有点疼了,要薛述亲一下才能稍稍缓解。
他说不出话,从嗓子眼挤出声音,还没连贯成完整的话,就被薛述噙住,吞下去。
薛述亲了又亲,感到餍足,才有心情重新思考叶泊舟刚刚的问题,给出更多选项:“春天天气干燥,也可以买一些唇膏、护手霜。”
叶泊舟抿着嘴唇。亲了这么多次,还是会因为薛述的深吻缺氧,感到意识模糊,隐隐约约听到薛述在说话,含糊应:“嗯。”
薛述看他根本不聚焦的眼睛,哄:“明天我们一起去买,好不好?”
叶泊舟能听清了,但想到薛述的提议,还是假装没清醒,跟从本心,应:“嗯。”
=
离了小区,才发现外面的新春氛围更浓厚,临街商铺的窗户上都贴着窗花,商场外面的大屏播放着迎接新春的视频,每家店铺都在举办新春活动,看上去分外热闹。
叶泊舟明明在来的路上已经做了决定,要买护手霜和适合春天的薄围巾,可现在跟薛述走在这里,却不想目标明确速战速决,而是……
他想和薛述这样慢慢消磨时间。
所以并不着急,沿着街道慢慢逛,买了些精致、可以充当礼物的小物件。中午找餐厅吃饭,吃完饭也没回去,在街边找了家奶茶店。
叶泊舟前两天还在生病,薛述担心咖啡里的咖啡因和奶茶茶底里的茶多酚会影响叶泊舟的药效,给他点了杯热奶茶,还有一块芝士蛋糕。两个人坐在街边慢慢品尝下午茶。
叶泊舟中午吃很饱,现在尝着芝士蛋糕和热牛奶,感觉到阳光穿过树上枯枝和新生的嫩芽照在脸上,不知不觉就有点困了。
薛述就在对面,他完全放心的闭上眼睛。
隔着奶茶店小小的桌子,薛述看着对面闭上眼睛的叶泊舟,看他苍白的皮肤被阳光照成几近透明的质感,内心生出强烈的不安,总觉得对方会这样在自己眼前消散。
所以不敢稍微移开一点视线,一眨不眨的看着。感受着自己的不安,和这点不安做博弈。
最终理智也没剖析出这些不安从何而来,为什么这么汹涌。
薛述败下阵来,决定做些什么,向自己证明,叶泊舟还在自己眼前。
他摸出手机,对准对面的叶泊舟,按下拍摄键。
手机拍摄下对面的人,而镜头里,这一秒的叶泊舟睁开眼,正直直看着他。
薛述放下手机。
叶泊舟移开视线。
没人说起刚刚的照片。
可在宁静中,薛述看着刚刚拍到的实况照片,刚刚叶泊舟睁眼的那一瞬间,内心的不安渐渐平息。
而叶泊舟抿着牛奶,心里乱糟糟的想,薛述怎么突然拍照,这一点也不薛述……自己刚刚的表情是不是很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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