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阳逐渐西斜。
毕竟只是初春,没了阳光,温度还是有点凉。薛述现在谨小慎微, 担心叶泊舟受凉发烧, 赶在夕阳前, 采购完所有物品,带叶泊舟回去。
其实东西并不算多, 但毕竟是送出去当礼物的,薛述让店员帮忙用礼盒包起来,各种精致但无用的包装占了大部分面积,给人一种大包小包买了很多的错觉。
带着这些东西回家, 本就不大的公寓面积被进一步侵占。
因为是准备给其他人的东西, 现在放在家里,让叶泊舟觉得这些东西占了自己和薛述的私人领土。而且, 这些东西单是存在, 就会提醒叶泊舟,需要把这些东西送给同事们。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知道自己之前对实验室的同事们态度不是很好, 当时只想着自己早晚都会死,状态非常差劲,根本没精力在意其他人,更没想过要和其他人处理好关系, 没少在实验遇到瓶颈时不留情面训斥。现在想想, 当时的自己实在很不讨喜, 大家却一直很包容他,现在还送他礼物。现在想到需要回复这些好意,他就有些焦灼。
他打算一鼓作气, 把事情全部解决。现在去实验室送礼物已经来不及了,他想到隔壁帮自己把礼盒带回来的那个人。希望对方可以帮自己把东西拿去实验室,送给其他人。自己不会让他白跑腿,会多给一份礼物做报酬的。
所以等到晚上,往常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实验室的时间,叶泊舟推开门,打算去找郑多闻。
郑多闻果然已经在家了,看到叶泊舟主动来找,心下忐忑,第一反应是把自己最近做的所有事情在脑海中过一遍,担心是做错什么事了。
但没有啊,叶泊舟这段时间生病不来实验室,他看不到人,也没再做二五仔汇报行踪。实验室也在认真工作,还把叶泊舟做到一半的实验数据认认真真记录下来了。不会是记录数据出了什么问题吧?
郑多闻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
在他的紧张中,叶泊舟递过来个东西。
郑多闻下意识就接了。
叶泊舟:“你明天去实验室,把这些分给其他人,新年礼物。”
郑多闻低头,才发现是装着很多礼盒的纸袋。
叶泊舟刚刚说什么来着?让自己明天去实验室分给其他人?
郑多闻瞪大眼睛,很是为难。
他收到那些新年礼物,也准备了一份还回去,他也不知道怎么说,都是放在茶歇室,让大家自取的。不过可能大家都没意识到茶歇室他准备的东西是自取的新年礼物,根本都没人拿,他昨天去看,礼物都原样不动,他只好贴了张便利贴,提醒大家是新年礼物,今天才陆陆续续有人拿。
现在叶泊舟让自己帮忙送新年礼物,自己怎么做?也放在茶歇室让大家自取?
而且……
郑多闻嗫嚅:“我今天帮你放到茶歇室里让大家明天自取吧。我请假了,我明天不去实验室。”
叶泊舟上下看他。
郑多闻之前被叶泊舟这样看出本能反应了,下意识觉得是自己太过懒散、实验做不出成果,正在被叶泊舟蔑视。虽然他很喜欢这种不被人期待被人当废物的感觉,但担心给叶泊舟留下坏印象被叶泊舟赶出小组,还是下意识解释:“我的实验没成功,但重新开始需要一周的时间,我想过完年再回来做,而且我家离这里很远,我爸妈想明天来这里帮我打扫公寓,到时候一起回老家,在路上一天正好赶在除夕前一天到家。所以提前三天请假,这样时间刚刚好。”
越说,声音越小。
他原本觉得这些理由很正当,可在叶泊舟面前,就有点站不住脚了。之前每年过年,叶泊舟都没休息过,叶泊舟都能这么努力,自己请假偷懒还要找这么多借口,实在很不应该。他低头,打算迎接叶泊舟的轻蔑。
但叶泊舟什么都没说,把他手里的纸袋接过来。
叶泊舟果然觉得自己没用,不指望自己了。
郑多闻松手。
叶泊舟从纸袋里找了找,拿出两个礼盒,递给郑多闻:“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他顿了顿,不甚熟练的和郑多闻说话,“谢谢你的礼物和帮助,祝你……新年快乐”
郑多闻拿着礼物,诧异抬头看叶泊舟。
叶泊舟已经转头,回家了。
郑多闻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低头看叶泊舟给自己的礼物,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觉得这礼物简直就是叶泊舟对自己的肯定,登时开心起来,觉得新的一年还没开始,自己就已经看到新气象了。
叶泊舟拿着礼物回到家里。
他关上门,把纸袋放到门口,贴着门看沙发上的薛述。
薛述看他:“怎么了。”
目光看到他脚下的纸袋,说,“他不同意吗?”
并没有多失望的样子,薛述觉得叶泊舟应该和身边的人处理好关系,交到新朋友,发展新的兴趣爱好,这样叶泊舟和这个世界有更多联系,才不会随便因为什么就决定放弃自己的生命。
是的。
薛述觉得叶泊舟应该这样。
至于他内心最深处怎么想——在能让叶泊舟变得平常且幸福的应该面前,并不怎么重要。薛述自己都不想探寻深究
薛述提议:“那就只能你亲自去送了。”
叶泊舟焦躁:“不送了。”
薛述:“这么不礼貌啊。”
薛述的评价随着他的行为一直在变,他好好吃药时还在说他很乖,现在又因为他不送同事新年礼物就说他不礼貌。叶泊舟置若罔闻,径直回房间去,假装根本没有新年礼物这件事。
但躺了一会儿,还是摸出手机,看了看自己的信息页面。
实验室的群聊很是热闹。他生病这段时间,很多人给他发消息,关心他的病情。
叶泊舟越看越是心烦意乱。
第二天臭着脸,拿着自己准备好的新年礼物,要出门。
他拎着装着礼物的纸袋,站在门口告诉薛述:“我去实验室了,你在家……不要出去,也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薛述点头:“好。”
叶泊舟臭着脸,摸上门把手。
薛述走上前,捏了捏他的脸颊:“笑一下,送礼物臭着脸,让人觉得你不情愿,礼物不就白送了吗。”
叶泊舟偏头躲开他的手,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走了。
薛述看着他的背影,把门关好。
很听话,不出门,也不给陌生人开门。
叶泊舟到实验室时,大家正在开会。
他把自己生病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家的实验成果大概看了下,看完,会议也结束了,大家陆陆续续回来,看到叶泊舟,惊喜,开始关心叶泊舟。
叽叽喳喳的,问叶泊舟怎么病这么久,叮嘱他好好养病不用担心工作,关心他一生病瘦这么多要好好吃饭……
叶泊舟看大家发过来的信息就已经不习惯了,现在面对这么多关心,更是不知道怎么处理,不管他们说什么都胡乱点头应下,觉得他们声音渐渐小了,就拿起纸袋,给大家发放他和薛述一起准备的新年礼物。
是一些护手霜和香片。
他知道薛述说得是对的,既然送人礼物就是人情往来,就算不能百分百送到别人心坎上,起码送的时候,应该表现出自己的诚意,让人心里舒服。
上辈子他从小在薛家长大,耳濡目染下,这种人情交往一向做得很好,不管内心怎么想,表面总是一派和谐。
可惜,这辈子他失去这个能力。
他还是没笑,很沉默的把礼物送出去,才僵硬的送出新年祝福,说了句:“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但没人在意他是不是在笑,大家都很重视他的礼物,听到他说的这句话,热情回复他:“你也是,新年快乐。”
接着絮絮叨叨劝,“今年还在生病,就不要像之前那样还在实验室泡着了,好好休息。”
知道他家的情况,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提议:“要不过年去我家?我女儿今年考上和你一样的大学,正好你和她说说大学应该怎么办。”
“来我家也行,我今年回乡下,乡下空气好,还能看烟花。自家养的鸡,别提多好吃了。”
叶泊舟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话,为自己刚刚的怠慢感到羞愧,同时又因为他们的热情不知道如何是好。
大家还在说着让他去自家过年的邀请。
叶泊舟在众人注视下,轻轻摇头:“不用。”
他知道这样的答案还是会让其他人担心,于是想了想,补充:“今年,有人陪我。”
大家想到他这段时间的改变,意识到他身边真有这么一个人,心照不宣笑起来,不再说什么了。
叶泊舟又在实验室忙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等到下午下班就提前回家了。
他到家的时候,对面郑多闻家里的门大开着。郑多闻和一个男人正站在门口张罗着贴对联、挂灯笼,而房间里,一个女人拿着拖把,仔细拖干净每一寸角落。
郑多闻昨天说他爸妈会过来帮他打扫家里,这就应该是郑多闻的爸妈了。叶泊舟放慢脚步,多看了一眼。
正在忙的三个人也看到他。
郑多闻的爸妈不喜欢这个抢了自己儿子风头,压自己儿子一头的年轻人。
郑多闻倒是一如既往很喜欢他,热情打招呼:“叶博士。”
叶泊舟点了下头算回应,脚步没停回家。
薛述正在整理他们昨天买回来的那些小物件,看到他回来,招呼:“回来了。”
叶泊舟没说话,走到沙发前,坐下。
公寓的隔音并不好,他能听到走廊里传来郑多闻一家的声音,吵吵闹闹,爸爸询问郑多闻对联贴正了没有,郑多闻看了好一会儿还是看不出来到底是正着还是歪了,偏头就喊“妈。”妈妈就放下扫把,念叨着过来看,让爸爸往上面一点,再往上,往上——过头了,往下挪一点。
真吵。
叶泊舟都要开始讨厌郑多闻了。
用不用这么夸张,不过就是一个春节,需要这么重视吗。自己这么多年一直都一个人,从来没贴过对联,也完全没有任何影响。
叶泊舟完全听不下去,回房间,把门关上,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可没用。
他不仅还能听到郑多闻一家的声音,甚至开始听到薛述的声音。
薛述接了电话,应该是赵从韵的,告诉赵从韵自己正在准备过年的东西。赵从韵不知道说了什么,薛述让她回去后让家里的阿姨做些元宵和水饺寄过来,之后又问了薛旭辉的情况。叶泊舟实在听不到赵从韵都说了什么,电话就已经挂断了。
而外面,郑多闻一家把对联贴好,准备出发回家了。爸爸下去开车,妈妈把家里的垃圾收拾好带下去丢掉,郑多闻拎着行李。妈妈絮絮叨叨还在说现在很晚了连夜开车多累不如等明天再回去,爸爸说你懂什么明天回家的人那么多高速一定堵车,早走早回家。一家人就这么吵吵闹闹离开了。
叶泊舟真不知道,之前那么多年,过年的氛围有这么浓厚吗。
或者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自己之前从来没在意过这些。
门突然打开了,薛述走过来,拿着装着实验室大家送的礼物的礼盒,从里面拿出窗花和装饰品,问:“要不要把家里装饰一下,在房间窗户上贴张窗花。”
叶泊舟看向窗户。
天色渐渐暗下去,最后一点余晖,让时间在黑夜和白天之间交接过渡。
薛述没得到答案,自顾自做了决定,把免胶窗花虚虚撑在窗户上,问叶泊舟:“这样?”
叶泊舟想到刚刚听到的对话,再看现在的薛述,心情平复一些,点头:“好。”
薛述把窗花贴上。
又走到床前来,问他:“你现在睡觉吗?”
叶泊舟摇头。
薛述伸手拉他:“那就起来,我们把昨天买的灯笼装好挂起来。”
是昨天在新春集市上买的手工小灯笼灯,需要自己组装好才能挂起来。
薛述买的。
叶泊舟很喜欢。
他顺着薛述的力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客厅,状似不经意询问:“你刚刚和你妈妈打电话?”
薛述:“嗯,她回家了。要张罗春节的事,家里虽然有管家,但新年人来人往,她不好不在场。”
叶泊舟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两人把灯笼组装好,打算挂在门口两边。
薛述看到郑多闻门两边的对联,问叶泊舟:“你想贴对联吗,想的话我们明天去买。”
叶泊舟摇头。
神使鬼差告诉薛述:“他已经回家了。”
薛述点头:“我知道。”
早上叶泊舟去实验室没多久,郑多闻家里的开始很热闹,一家人打扫卫生收拾行李,还商量着过年的安排,他听到了。
公寓隔音效果实在一般,不只是郑多闻,他经常会听到周围住户的声音。因此他很少大声说话,很多时候,对叶泊舟的教训也都点到为止。
叶泊舟问:“你想回家吗?”
薛述:“我想和你一起过年。”
叶泊舟当然喜欢薛述更想和自己一起过年,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答案,他一点都没开心起来,还是追问薛述:“你想回家吗?”
薛述没什么想不想,春节对他来说也只是普通的一天,只是之前那些年因为习俗和惯性,一直在家里,一幅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样子,实际上他不觉得春节那几天能证明什么。过多的人来家里占用他的休息时间,也会让他感到厌烦。
所以现在不回去,也没什么。
他回答叶泊舟:“没那么想。”
叶泊舟如鲠在喉。
甚至开始迁怒薛述,不知道薛述有关心他的爸妈,为什么还不想回家。
薛述已经放下这个问题,专心挂灯笼了,他仰头看门上方向,告诉叶泊舟:“我背着你,你试着把灯笼挂上。”
叶泊舟不喜欢这种把薛述当工具的感觉,也因为迁怒,不想和薛述多说什么。
他去家里找到一个板凳,踩着板凳把灯笼挂好。
挂好后没再管薛述,推开门回家了。
薛述看着他的背影,回忆刚刚叶泊舟的冷脸,心下无奈。
从港口回来后,叶泊舟睡前告诉自己,醒来还会和自己吵架的,但醒来后持续生病没有力气和自己吵,现在身体好了,果然又闹起来了。
可现在的薛述已经知道这种情况的处理方式了。
他不再着急,把残局收拾好,再去房间找到叶泊舟。
叶泊舟躺在床上。
薛述坐在他身边,问他:“叶泊舟,你想做什么?”
叶泊舟撩开眼皮看他。
叶泊舟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开始思考。
很久,终于想到了,他建议:“上、床?”
说出这两个字,他开始笃信,自己现在所有不对劲,都是因为自己想和薛述上、床。自从港口回来后,他一直在生病,薛述除了亲吻什么都没做过,到今天,都已经半个月了。
薛述听到他的回答,一言不发。
叶泊舟就当薛述默认可以,等不到薛述主动,就自己翻到薛述身边,去拉薛述的衣服。
反被薛述握住手拉到怀里。
胸口相贴,他能感觉到薛述说话时胸口的震动。
薛述问:“叶泊舟,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起回家?”
可能是薛述的心跳过于沉重,叶泊舟觉得自己心口像是被撞了一下,登时心跳马上就乱了。他大声反驳薛述:“我不想!”
他怎么会想和薛述一起回家呢。
那又不是他家,又没有他的亲人,没有期待他的人。
他一点都不想去。
就算他已经很久没回去,午夜梦回也会想到上辈子十八岁前在那里生活的日子。就算赵从韵主动邀请他,就算他知道那里会在春节时期准备得多么有趣……
叶泊舟再次重复:“我才不想!”
他要挣开薛述握住自己的手,坚持:“我只是想和你上、床。”
薛述才不信。
叶泊舟有太多口是心非的前科,现在得不到信任,反而每一次信誓旦旦的不想,都好像在用一种别扭的方式告诉薛述,他想,很想。
所以他换了种说法:“如果我说,我想带你回家呢。”
叶泊舟:“那我也不想。”
说完,没等到薛述的回答,忍不住抬眼看薛述。正撞进薛述眼里。
叶泊舟移开视线。
薛述再次确定,把他从自己身上拉下去,不再把叶泊舟口是心非的回答纳入参考范围,决定:“我们明天回去。”
薛述说不回去,他心里空落落的不喜欢。现在薛述说要带他回去,尘埃落定的松弛只出现一瞬间,随之而来的就是茫然和紧张。
叶泊舟飞快反悔,还想再次告诉薛述自己不想,薛述虚虚捂住他的嘴:“睡觉。”
叶泊舟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还是说话,声音无力:“我才不要和你回去,那又不是我家。”
薛述想知道在叶泊舟的定义里,哪儿才是叶泊舟的家。不过没开口问,怕叶泊舟回答没有哪儿是他的家。
所以想了想,告诉叶泊舟:“你想的话,可以是。”
叶泊舟:“我不想!”
薛述:“我想。”
叶泊舟就不说话了。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因为即将到来的行程,和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种种意外,而惴惴不安。脑子里很多东西接连出现,完全不由他控制。他不知道这么胡思乱想了多久,才渐渐睡过去。
因为很忐忑即将发生的“回薛家过年”,睡也睡不好,觉得时间好像刚过没多久,就感觉到身边薛述起床。
他以为薛述要开始执行“等他睡着偷偷把他带回去”的行动,登时睁开眼,问薛述:“你干什么?”
实际上还没完全清醒,声音含糊不清,眼睛水汪汪的。
薛述轻拍他的后背:“你接着睡,我把客厅收拾一下。”
叶泊舟心一提,以为他就要收拾东西走了,想醒过来告诉薛述自己不去,让他什么都不要做。但感觉到薛述轻拍在后背的力道,眼皮子越来越沉,还是又睡着了。
这次反而睡得很沉。
再醒来时,是被薛述半拥半抱拉起来,穿好衣服带下楼。
坐上了去机场的车。
第57章
飞机上叶泊舟又睡着了。
睡眠质量很差, 朦胧间恍惚还在来到A市的飞机上,身边坐着的是赵从韵。当时他以为自己不会在和薛述有任何联系,很快就会找到合适的机会死掉。
可下一秒, 又意识到现在已经是两个月后, 薛述就坐在他身边, 他要和薛述一起,回薛家, 和那些自己以为这辈子根本不会再有交集的人,一起过年。
倏忽又开始想春节期间或许会发生的事情。
过去、现在、未来交织着,轮番出现在他脑海里,让他头昏脑涨, 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期待还是恐慌。
飞机还是落地了。
赵从韵派车来接他们。
熟悉的车, 熟悉的司机,熟悉的路。
叶泊舟以为自己这么久没去那个地方, 都已经忘了, 可从车辆驶出机场,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就一直在想, 接下来要怎么走,往哪个方向转弯……
明天就是除夕,路上车水马龙,车速很慢。叶泊舟看着旁边的车辆, 知道那些车上都是着急回家过年的人, 不想在路上多耽搁一秒。
那自己呢?
叶泊舟听着自己越来越聒噪的心跳声, 希望马上就能到达目的地让自己不要再煎熬,又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最好永远都到不了。
车驶入薛家所在的街道,叶泊舟的纠结心情终于停了。
这条路不会再长了, 他马上就要到了。
所以他不再犹豫,不再幻想。心跳越来越重,像个即将被架上刑场的犯人,脑海里只剩一件事——逃走。
他的呼吸急促,说话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摸了下车门,吩咐司机:“停车。”
司机降了车速,却没有马上停下,通过后视镜看薛述等待薛述的指令。
其实是非常正常的反应。
毕竟他的雇主是薛述,他要优先听雇主的吩咐。更何况车辆正走在行驶车道,哪怕要停车也是要先转去沿街的车道,找机会停在路边。在这个时间里询问雇主意见,无伤大雅。
但叶泊舟因为他这个反应,一直紧绷着、岌岌可危的心弦,彻底断了。
叶泊舟觉得自己真的非常可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今年会和上辈子不一样?他现在想让司机停车,司机都还要征求薛述意见,他为什么会觉得其他人就会正视他,甚至重视他?
根本不会。
还是没人在意他的想法。
叶泊舟彻底不想回去了。
他知道行驶中的车门无法打开,可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狠狠锤着车窗,对薛述重复:“停下。”
薛述:“干什么?”
叶泊舟:“我不想去了!我要回去!”
司机噤若寒蝉,不知道还要不要往前走,是停车还是掉头回去。
薛述说:“靠边停车。”
司机得到答案,慢慢往路边走,把车停下。
薛述打开前后座椅间的挡板。
空间变得狭小安静,没有第三个人的存在,叶泊舟肆无忌惮展露自己的坏脾气:“我不要去了,我要下车!”
薛述抓住他刚刚狠锤车窗的手,翻过来看,果然看到手上磕撞出来的红痕。
叶泊舟真的是个很不听话的坏小孩。不回来时再三询问暗示,一副想要来的样子,马上要到了,又要回去,甚至做出这样危险的事。
薛述可以纵容,可不喜欢叶泊舟这种态度和处理方式。更何况,叶泊舟还会把他的纵容当作不在意。
所以,薛述不想这样轻飘飘过去。他摩挲着这点痕迹,收敛表情,冷声告诉叶泊舟:“现在回去可以,回去后我永远不会再带你回来了,你不能再因为别人回家过年,就心情不好,也不能再追问我到底想不想回家。”
叶泊舟张口想要应下,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话,反而润湿了眼角。
薛述好凶。
司机不听他说话,薛述还对他这么凶。
而且,这里离薛家太近了。
透过车窗,他都能看到红色屋顶,顶楼那个他曾经住过的小阁楼。
这辈子从六岁被叶秋珊带来再逃开后,时隔十多年,再次距离那里这么近。
他真的很害怕重新回到这个地方,可如果这个期限是永远……
眼角水湿越来越严重,他根本做不出选择,也说不出话,只听从现在内心的恐惧和紧张,呜咽着点头。
薛述摸他的口袋,找出他的手机:“定机票。”
又把挡板降下来,告诉叶泊舟:“你要去哪儿,告诉司机。”
叶泊舟忍住眼泪,不想在司机面前流露出软弱的一面,扑上前把挡板升上去,噙着眼泪和薛述说:“你和他说。”
薛述才不惯着他:“你自己做的决定,自己说。”
可叶泊舟的这个决定一点都不坚定!而且——
叶泊舟崩溃:“他根本不听我的!”
谁根本不听他的?
薛述不惯着他的坏毛病,却对叶泊舟每一点细节都格外在意,听他这么说,马上开始追溯叶泊舟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司机不听他的?
是在说刚刚叶泊舟说停车,司机没有马上停车而是看自己的事?
就是在司机看了自己之后,叶泊舟才突然情绪激动。
薛述给叶泊舟此刻的激动情绪找到原因,理解叶泊舟的紧绷和敏感,不再觉得叶泊舟是无理取闹,反而开始懊悔自已没有事先和司机说好,试图安抚:“他没有不听你的,你让他停车,他马上就降车速准备停车了。”
叶泊舟:“他在征求你的意见!他根本没打算停车!”
薛述一哄,叶泊舟觉得他在给司机找理由,根本不相信自己说的话,情绪更激动,要去开门下车离开。
薛述握住他的手,连带着把他整个人拉回来,困在怀里:“你可以告诉我,我听你的。”
叶泊舟一点没被薛述的好听话哄好,坚持:“我不要去你家,我要回机场!”
薛述内心叹气。
他问:“你确定?”
“我当然可以带你回去,但之后,真的就不会再带你来了。”
叶泊舟并不确定。
他根本没办法理智思考自己到底想怎么样,不管是接着往前走还是回去,好像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可他想要什么呢?
叶泊舟看薛述,嘴一撇,眼泪就串珠般往下掉。
薛述对上他求助般的眼神,所有准则都一降再降,根本没办法再对叶泊舟硬下心。
叶泊舟在他心里总像个六岁的小孩,他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不知道怎么管教小孩,哪怕知道太惯着会惯出坏毛病,也还是更怕态度过于强硬会让小孩难过。
而且,就算不是六岁小孩,叶泊舟也才刚过二十三岁生日,这么小,前额叶还没发育成熟,不能控制情绪,没办法分辨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做出一些朝令夕改的决策,也是非常合理的。
薛述不再逼他做决定,也不再问他到底想要什么,而是循循善诱:“为什么要停车回去?你是不是太紧张?”
紧张吗?
叶泊舟毫不犹豫摇头:“不。”
口是心非的小坏蛋这样说,那就是很紧张了。
薛述:“因为之前有过不好的经历吗?”
叶泊舟没说话。
不好的经历……
薛述想到梦境里那个散碎片段,大概能猜到一些,叶泊舟之前的生活。
因为有被人忽视的体验,所以司机没有听话,会让叶泊舟想到那些事情。
为什么会有那种事情呢?
薛述不知道。但他知道,起码这说明,“他”没有保护好叶泊舟。
薛述无意篡改叶泊舟的记忆和由此产生的坏情绪,只是叹气,为自己争取机会:“你不能因为他做过的一些我并不知道的事,就把我也全盘否定。我也想创造一些美好体验,把他留给你的创伤盖过。”
盖住?
叶泊舟觉得薛述这些话实在天方夜谭。
怎么可能盖得过去?上辈子他经历那么多,难道薛述要用这一辈子的时间来覆盖吗?
……
薛述问:“现在还要去机场吗。”
叶泊舟不说话,摸过座椅上的手机,解锁,无意义刷着,搜索回A市的机票。
明天就是除夕,所有人都忙着回家,机票早已被抢购一空。
薛述应该有办法,不然不会在昨天买到今天回来的机票。
所以现在能不能回去,要看薛述愿不愿意帮自己买机票。
薛述会主动提出帮自己买回A市的票吗?
叶泊舟看薛述。
薛述也想知道叶泊舟到底怎么想。
他问叶泊舟:“我想我帮你买回A市的票吗。”
叶泊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他想知道薛述想不想主动帮自己买。这代表薛述到底有多想让自己留下过年。
他问薛述:“你想买吗。”
薛述和他对视,再次问:“你想我买吗?”
叶泊舟也问:“你想买吗?”
薛述降下挡板。
叶泊舟无意识握紧手机,等薛述说话。
薛述告诉司机:“接着走吧。”
司机起步。
薛述:“这位叶先生是我恋人,以后我们一起的时候,都听他的。”
司机应:“好的。”
叶泊舟松开手机。
薛述不肯给他买,薛述想要他留下过年,薛述会告诉司机都听他的。
所以……
就这样吧。
车辆接着平稳往前,一分钟后,就到了。
司机停车,车门锁打开。
赵从韵从司机接到他们后就开始等了,现在看车进来,马上迎出来。
叶泊舟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房子,还有走出来的赵从韵,刚刚平复一些的紧张再次席卷他全身,甚至更严重了。他控制不住想夺门而出,像六岁时那样,大步跑开,再也不来了。
车门打开,叶泊舟腿都软了,想坐在这里,干脆消失,不要出现在赵从韵面前。
手被薛述拉住。
薛述下车,把他一起牵下来。
叶泊舟身体僵硬,下车时甚至踉跄一下,被薛述扶稳站好,牵得更紧。
叶泊舟这个软脚虾,也从被薛述牵着的手里得到一点力气。他灵魂出窍,愣愣跟着薛述往前走,目光扫过眼前这栋房子每一处,自己都分不清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又应该是什么心情。
赵从韵迎上来。
她在家只穿了件很休闲的毛衣,现在出来,就在外面披着羊毛围巾,走过来时身上带着香味,直直走到他们面前,带笑招呼:“回来了?”
叶泊舟把正在看房子的目光放到赵从韵身上。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赵从韵,所以看一眼,又把视线移开,假装自己不存在。
赵从韵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脸色怎么这么差,快回家。”
回家。
赵从韵一定是在对薛述说话。
赵从韵怎么会觉得这是自己家。
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家。如果是上辈子,赵从韵看到自己出现在这里,都会马上收起笑容的。
叶泊舟还是想逃。
就连薛述拉他,他也像脚底生根了一样,不愿意再往前走一步。
赵从韵都走出两步了,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来看,发现两人还站在原地,又折返回来。
她之前对叶泊舟和薛述的感情都还算纯粹。毕竟作为长辈,对叶泊舟是感激和心疼,对薛述还有点母爱。
但自从叶泊舟和薛述纠缠在一起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这两个人了。
她真觉得薛述禽兽,也真觉得自己养出薛述这个畜生很对不起叶泊舟。现在面对这两个人,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既撑不起母亲和东道主的架子,也搞不明白这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只是看叶泊舟苍白的脸色,想到之前他还因为薛述把他带去港口,导致受风发烧半个月,最近才刚刚康复。
担心外面风大,叶泊舟受寒再不舒服,所以把肩膀上披着的围巾拿下去,盖在叶泊舟肩膀上,软声劝:“这么冷,站在这里干什么。”
她仔细调整好围巾的位置,裹住叶泊舟单薄的肩膀,再轻轻拍去围巾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的自己的头发。
围巾上带着香气。
和薛述身上那种侵略性极强的味道不同,这股香味柔和清雅,是洗涤剂、发丝香味、香水融在一起的味道。
会让叶泊舟想到叶秋珊。
也会让他想到梦境里,那个很爱自己的赵从韵。
是叶泊舟很陌生的、母亲的味道。
比感动和温暖更先涌上来的,是委屈和难过。
叶泊舟捏紧薛述的手。
赵从韵给他披上围巾,自己就有点冷了。她得不到叶泊舟的回答,觉得叶泊舟可能还在迁怒自己。
确实愧疚,不知道要怎么和叶泊舟相处,所以转身,假装不在意,作势接着往前走,招呼叶泊舟:“快进来,我今天才听薛述说你们要回来,给你收拾房间买了些东西,你快来看看合不合心意,不喜欢的话我也好早点去给你准备喜欢的。”
脚底的根茎突然就从泥土里拔下来了。
叶泊舟情不自禁跟着赵从韵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薛述看着刚刚自己怎么拉都拉不动的叶泊舟,神情微妙。
他没掩饰自己的眼神,如果这时候叶泊舟回头来看,一定能看到。
可叶泊舟嗅着围巾上的香气,看着走在前面的赵从韵和已经很多年没来过的房子,慢慢往前走,根本来不及回头看薛述。
他们还是到了。
赵从韵打开客厅门,迎他们进去,说:“马上就过年了,家里的阿姨都放假回家,很清静,你在家里也不用不自在,想要什么直接和我说,不用不好意思。”
“我先生今天还在忙公司的事情,要等到晚上才回来,等到明天早上你就能见到他了。”
身后,薛述敏锐捕捉到细节。
——在叶泊舟面前,赵从韵称呼薛旭辉,不是常规对小辈介绍长辈的“你叔叔”,亦或者更符合他们关系的“薛述爸爸”,而是“我先生”。
非常……有内幕。
赵从韵解释过薛旭辉的缺席,低头从隐藏式鞋柜里找到新拖鞋:“这是我早上给你买的拖鞋。”
她拿出一双蓝色加绒拖鞋放在地上,又找出一双黑色拖鞋,“还有这双,你看你喜欢哪双。”
叶泊舟看地上的两双拖鞋。
他一时分不出来。
他也没想过赵从韵会帮自己准备专属拖鞋。
赵从韵又找到另一种款式的拖鞋:“都不喜欢吗?家里还有这样的,不过可能比你的尺码大一些,是薛述的尺码。”
叶泊舟都不知道,为什么赵从韵会知道自己的尺码。
他回头看薛述。
薛述正在俯身拿自己的拖鞋,错过他的视线。
叶泊舟看到薛述的拖鞋,是深蓝色,和那双蓝色的同款。
他指指那双蓝色拖鞋:“我要这双。”
赵从韵就把其他两双重新放到柜子里。
叶泊舟弯腰脱鞋。
薛述自然一手扶住他的手肘一手扶住他的腰,让他的重心依在自己身上。
赵从韵看到他们的姿势,飞快移开视线,试图补救:“这边有凳子。”
叶泊舟已经换好拖鞋了。
薛述自然把他换下来的鞋放回柜子里。
叶泊舟注意到了,去看赵从韵的表情。
赵从韵跟没看到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引他们接着往里走。
一楼很大,依旧是叶泊舟记忆中的旋转楼梯和水晶吊灯,打扫得很干净,客厅墙壁上挂的画、桌子上摆的花、乃至柜子上的摆件,都已经替换成更有新年氛围的,处处都精致喜庆。
叶泊舟看过这些,在走上楼梯前,极目看过去,在一楼某个房间多停一瞬。
那是他上辈子住过的房间。
赵从韵和他介绍:“我们都住在三楼,我在薛述房间对面给你收拾了房间。”
赵从韵走上旋转楼梯。
叶泊舟和薛述跟上。
赵从韵问:“你们没带东西回来吗?正好下午我给你添置一些。”
前一句还是你们,后一句就成了你。那这里的“你”还能是谁?
薛述观察着赵从韵和叶泊舟的互动,说:“也可以用我的。”
赵从韵没说什么,等叶泊舟拿主意。
叶泊舟什么也没说。
三个人沉默着上了楼。
叶泊舟上辈子自己住在一楼,但也是来过三楼的。
十八岁前是来薛述房间找薛述。
三十岁后是来薛述房间找薛述的遗物。
除了薛述房间,他从来不进其他房间。
现在,他被赵从韵引着进了薛述对面的房间。
套房已经被打扫干净,所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还有均码的睡衣和浴袍。
赵从韵打开柜子看他看各式生活用品,告诉他:“都是干净的,你随便用,觉得不合适告诉我,我下午去给你买新的。”
叶泊舟没想说话。
他脑子里很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应该说什么。
但赵从韵看着他,眼神带着问询。
叶泊舟只好点头。
气氛又尴尬起来。
赵从韵并手:“那你们先休息一下?我下楼让阿姨准备今天的午饭。之前薛述提过要吃水饺和汤圆,已经让阿姨做了,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其他想吃的吗?”
叶泊舟摇头。
赵从韵看薛述,询问:“有什么忌口吗?”
一起生活那么久,薛述的忌口她都知道,现在问的是叶泊舟的忌口。
薛述摇头。
赵从韵得到答案,放心,说:“那我看着让阿姨做一些。你们休息,等到吃饭时我再来叫你们。”
她转身要走。
叶泊舟嗅着肩膀上围巾的香气,把围巾摘下来,要递过去。
赵从韵已经转身看不到了,薛述也不肯开口帮他叫赵从韵,他只好自己说:“围巾。”
赵从韵被提醒,转过身接过围巾,再次说了让他们先休息的话,下楼了。
骤然没了围巾,即使在暖气充足的房间,叶泊舟也觉得少了几分温度。还没来得及彻底变冷,薛述揽住他的肩膀,更加灼热温暖的温度包围叶泊舟。
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让叶泊舟消耗心神了。
他真觉得自己现在很累,想要倒头睡过去,最好醒来发现还是上辈子,是他还不到十八岁的夏天,睡醒后他就能推开门,找到薛述。然后永远停在那些夏天。
但是……
他不想在这个房间。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应该在一楼。
这样,每次从一楼走到三楼,他的心里都是期待的、喜悦的。
叶泊舟想回到一楼那个房间。
可一楼房间并不多。薛家客人太多,一楼大部分面积作为公共区域,划分出客厅、厨房、餐厅。剩下的地方分出一些房间,用作住家阿姨的房间,只剩下两个套房,是之前特地装修出来,打算给家里老人住的,方便老人进出。
不过薛家的老人为了躲清净,并不经常来这边住。所以房间被薛述分给当时才六岁、每次爬楼梯都很辛苦的他了。
他就那样住了十二年。
后来薛述死了,反倒是已经年迈的赵从韵搬到一楼,住在他房间旁边的那个套房。
现在那两个房间应该也还在,不过……不会用作客房,当然也不会给自己住。
叶泊舟心里清楚,可还是想去看看。
薛述迟迟等不到他的反应,又看过这个房间的每一处角落,问他:“去我房间看看吗?”
……
叶泊舟很想。
但叶泊舟害怕。
所以叶泊舟没说话。
薛述从他的沉默里找到答案,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
叶泊舟顺着力气抬脚。
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就是薛述的房门。
薛述推门。
那一瞬间叶泊舟真觉得这扇门后在发光,他的眼前都开始眩晕,像小时候看的电影里的劣质特效,穿过这扇闪着光的门,这些年经历的一切,都会云雾般散去,他再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回到上辈子。
可没有。
没有闪光,没有穿越。
薛述房间的窗帘拉了半扇,相较于他的房间,甚至是有点暗的。
也足够叶泊舟看清房间里的一切了。
薛述的房间和上辈子没什么区别。
和整个别墅风格一致的装修,白墙木地板木家具,布局很标准,没有过多的装饰品,东西不多不少,都在刚刚好应该在的地方。
和叶泊舟上辈子绝大多数看到的薛述的房间,一模一样。
好像不管薛述在不在,这个房间都是这样的。
卧室的门半开着,走过时叶泊舟看了一眼。
床上铺着被褥,和赵从韵给叶泊舟准备房间的床上一样的被褥。
叶泊舟还想再看,已经走过卧室,看不到了。
薛述拥着叶泊舟走进去,带叶泊舟走到阳台前的沙发上,让他坐下,自己则走到窗户前,拉开全部窗帘。
房间瞬间明亮起来。
薛述走到沙发后面,看沙发上的叶泊舟:“你也可以住我房间。”
叶泊舟回头。
假装听不懂:“你住哪儿?”
薛述:“和你住一起。”
叶泊舟得到想要的答案,放任自己放空,看薛述房间的一切。
薛述捏了捏他的肩膀:“睡一会儿吗?”
叶泊舟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薛述捏软了。
薛述:“洗澡,睡一会儿,醒来刚好吃午饭。”
是要好好洗漱,毕竟穿着身上这件衣服在外面这么久,要换上干净衣物才能睡觉。
叶泊舟点头。
视线不自觉的,就看向套房里浴室位置。
薛述再次确定。
叶泊舟确实对这里很熟悉。
在没人向他介绍套房具体布局时,无师自通知道浴室应该在哪儿。
不过非常合理。
毕竟在梦里,叶泊舟也住在这里,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薛述绕过沙发,把叶泊舟抱起来:“走。”
他这个套房和叶泊舟研究所那套公寓整体面积差不多大,没有公摊面积没有次卧厨房,卫生间的面积自然要比公寓的卫生间大很多,理所当然的,装了大浴缸。
薛述把叶泊舟放在地上,开始放热水。
暖光和热水氤氲出蒸汽中,笼罩浴室里的一切,叶泊舟再次恍惚起来,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在薛家,还是在做梦,才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薛述调整好温度,让水阀继续放水,自己则拉住叶泊舟的手,慢条斯理往上,开始剥叶泊舟的衣服。
太过恍惚。
叶泊舟连想入非非的精力都没有,很配合,被薛述脱掉衣服,放到浴缸里。
温度很合适,叶泊舟完全被泡软了,坐在浴缸里,放任失神。
薛述也迈进来,坐到他身后,问:“要浴球吗?”
叶泊舟鼻尖都是热水的蒸汽,觉得自己呼吸困难,低头看到随着薛述动作而泛起涟漪的水面,觉得相较于被浴球染出颜色的水,还是更喜欢这么清澈的水,于是摇头。
薛述就什么都没做,陪他慢慢泡。
随着安静下来的人,水面的涟漪也渐渐平息,水面下的一切一览无余。
看着看着,叶泊舟又开始觉得这么清澈的水面让人羞耻。他随便在浴缸旁装洗漱用品的凹槽里摸了摸,摸到浴球,放到水里。
浴球遇水融化,浓浓的草莓香钻到叶泊舟鼻尖,而浴缸里的水也渐渐染上粉色。
以浴球为中心,深深浅浅的粉色,在水中渐渐溶解扩散。
莫名让叶泊舟想到自己和薛述第一次。
也是浴缸,也是水面里深深浅浅的粉。
不过那一次,是薛述的血。
想到那时候,鼻尖的草莓香味都被血液的铁锈腥味替代,叶泊舟越发觉得无法呼吸,觉得自己好像也回到那个时候,弄伤了薛述,还要看着薛述的血淌过自己身体,流到水里,把水面都染成粉色。
怎么偏偏挑到这个颜色!
叶泊舟恼怒的踢了脚水面。
反而搅动浴球,让浴球融得更快,粉色面积扩散,水面都开始出现泡沫。
薛述看着他踢水面的动作,觉得叶泊舟实在可爱,像个鼓起来的河豚。
怎么会有人对着浴球都能发脾气。
浴球又怎么惹到他了。
薛述:“不喜欢吗?我们换个浴球。”
他不喜欢草莓,按理说管家应该不会给他准备草莓香味的浴球。不过他成年后也不怎么住在这里,就算住了也多是淋浴而不是使用浴缸,使用浴球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可能管家也是觉得反正他不用,随便给他准备了些,才让这个草莓浴球混进来。
谁想到就被叶泊舟拿到,又开始不开心了。
他找了找,摸到一个蓝色海盐的浴球。
拿着浴球递到叶泊舟眼前,哄小孩一样,问:“喜欢这个吗?”
叶泊舟:“不喜欢。”
薛述减少模糊选项,让叶泊舟更好做出判断:“粉色和蓝色,喜欢哪个?”
只剩下两个选项,叶泊舟做出选择:“蓝色。”
薛述把蓝色浴球也放到水里。
蓝色冲淡粉色,水面呈现出一种类似于深蓝的紫色。
这个颜色太奇怪了,叶泊舟不想泡了,他站起来,要走。
可浴缸太滑,没走出去,反而重新跌到薛述怀里。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腰椎擦过,贴着他的腰。
叶泊舟喉咙滚了滚。
他想,其实那样的话,自己就不用想太多了。完全被薛述掌控,失去挣扎的机会,只能被动接受薛述给予的一切,就连大脑,也会被分泌的多巴胺支配,无法思考任何东西,只是单纯的愉悦。
而且,真的很久了。
现在薛述也不是无动于衷。
有点自己都察觉不对的期待,所以很安分,一动不动,窝在薛述怀里,期待接下来的动作。
薛述撩着热水扑在叶泊舟身上,看水流在莹白皮肤上变成一层水膜,顺着身体线条咕噜噜往下滑,滑过腰侧,最后滚到水面那层泡沫里,消失不见。
只剩下湿漉漉的叶泊舟,好像因为过高的气温融化的冰块,身上带着水珠,看上去脆弱又美丽,还带着草莓和海盐香味,引着薛述把人藏起来,再吞下去。
薛述扶住叶泊舟肩膀,让他往下滑,把上身也躺进浴缸里。
泡沫盖住叶泊舟的身体。
薛述眼里带上笑意。
越发觉得叶泊舟像是被喷上了一层奶油。
会是非常可口的一碗刨冰。
清甜,绵密,点缀着美味浆果。最重要的是,也很想被他吃掉。
只可惜……现在不是吃刨冰的好时候,而忍耐,向来是薛述最不值一提的强项。
他若无其事,继续给叶泊舟清洗。
叶泊舟能感觉到薛述的yu望,提醒他这半个月清心寡欲,不止他一个人在煎熬。
他依旧在等薛述的动作。
太过期待,就像绷紧的弦,风吹过都会铮铮作响。
叶泊舟敏感捕捉着身体的所有告知,热水是怎么流过,薛述的手是怎么隔着水流和泡沫触摸自己……哪怕是泡沫在身上破开,都会让他皮肤酥麻,想要更多。
要薛述的手贴上来,然后……
薛述熟练把他清洗干净,拎出来擦干每一寸皮肤,再裹上浴袍。
他清楚感知到薛述的欲望越来越浓,可薛述,什么都没做!
叶泊舟觉得匪夷所思,又觉得失望,连带着对薛述的张罗,也开始消极抵抗。
不过现在皮肤被泡得泛粉,还带着隐隐草莓香,就是颗香甜柔软长到成熟的草莓,薛述怀疑自己轻轻戳一下都会溢出汁水来,自然不把这颗柔软草莓的消极抵抗当回事儿,照旧给他吹干头发,带回卧室。
这么大一张床——
而薛述只是告诉他:“睡觉。”
叶泊舟气闷:“走开!”
薛述:“又让我走去哪儿?”
叶泊舟用手肘顶他:“你——”
太瘦了,手肘尖尖地抵在薛述身上,会疼。可也就是因为太瘦了,薛述觉得他的骨头都是脆的,冬日屋檐的冰锥般脆弱,不敢轻举妄动。
他摸到叶泊舟的手腕,圈住,带着这只手往下。
叶泊舟的手指开始酥麻颤抖。
薛述:“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吗?等会儿我妈还要来叫我们吃午饭,她找不到你,一定会来找我,着急之下顾不得分寸,可能会直接推开这扇门。”
叶泊舟的视线随着薛述的讲述看向卧室门。
是推拉门,都没有把手,只要轻轻一滑,门就开了。
叶泊舟的力气渐渐消失。
虽然赵从韵已经知道了,但是被赵从韵直接看到那种场景的话……叶泊舟收回手。
手心里叶泊舟的手泥鳅一般溜走,薛述反而有些遗憾。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
薛述圈住他的腰:“睡觉。”
这次,叶泊舟乖乖闭上眼。
他以为自己现在睡不着的,但嗅着不知道是从自己身上还是从薛述身上传来的香味,想到自己现在是在薛述房间,身边的人是薛述,他很快就睡着了。
薛述听着他渐渐悠长的呼吸,也闭上眼。
一起陷入黑沉梦境。
=
中午十二点,赵从韵看着摆满餐桌的饭菜,时不时看向楼梯方向。终于,在确定已经十二点之后,她上楼,打算把两人叫下来吃午饭。
早上九点薛述告诉她他们要回来,她问他们有没有吃饭,薛述说早上来机场太早,只来得及在机场吃一点垫肚子。
现在一上午过去,一定饿了,还是要吃点东西。
赵从韵上到三楼,先是轻轻敲了敲叶泊舟的房门。
没有回应。
可能还在睡觉。
但赵从韵实在担心,转而打算去敲薛述的房门,让薛述来叫叶泊舟吃饭。
她的手在薛述房门上悬了两秒。
她想到什么。
比如叶泊舟身上的吻痕。
她什么都没做,下楼了。
旋转楼梯蜿蜒着往下,赵从韵一节节迈下去。
她想,薛述起码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做那种事。正常人都不会那样做。
但想到这两个人,又不确定了。
起码薛述就不算什么正常人。
万一呢?
还是,等他们什么时候醒了自己来吃饭吧。
第58章
睡着前, 薛述以为自己会做些梦。
但什么都没有,他睡得很安稳,醒来后发现叶泊舟已经醒了, 正躺在他身边, 盯着窗帘发呆。
薛述:“几点了?”
叶泊舟回过神, 回答:“不知道。”
薛述转而问手机助手现在的时间。
手机助手告诉他,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薛述担心睡到现在叶泊舟饿了, 要起床带他去吃饭。
叶泊舟冷不丁说:“你妈妈没有推门来看。”
赵从韵没有叫他们吃饭,没有看到他不在房间后就很着急的来找薛述,没有忘了分寸一下打开薛述的门。
所以那时候,还不如……
薛述打断他的追悔:“起床吃饭。”
叶泊舟臭脸, 闹:“我想吃——”
臭脸没用, 闹也没用,直接被薛述捂住嘴, 堵回还没说出口的那些大尺度发言, 再拉出来,去洗漱,换上薛述的衣服, 下楼吃饭。
赵从韵不在楼下。倒是给他们做饭的阿姨从厨房过来,告诉他们,赵从韵去买东西了,临走前叮嘱她给他们做饭, 问他们要不要现在吃。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 重新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端上来午饭。
他们错过正儿八经的午饭,现在吃的是阿姨简单做出来的。
有叶泊舟说过的豆沙汤圆, 薛述说过要吃的水饺,还有两道爽口的青菜。
刚煮好的白胖汤圆在碗里沉沉浮浮,冒着热气,吹一口,湿热的蒸汽扑叶泊舟一脸,睫毛上都要凝出水珠。
叶泊舟拿起勺子搅拌几下,舀出一颗,吹了又吹,小心咬上。
软韧的汤圆皮带着浓浓糯米香,轻轻一咬开破开,里面香甜的豆沙就淌出来,热气腾腾。
叶泊舟噙着那一小块汤圆皮,慢吞吞的嚼。
薛述问:“烫到了吗?”
叶泊舟险些没听清,茫然看薛述:“?”
薛述看他的嘴唇,问:“汤圆,烫到了吗。”
叶泊舟摇头。
之后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尝豆沙馅料。
依然是他记忆中的味道。
红豆煮熟炒出沙,并不很甜,红豆的香味很浓烈,还有煮得刚刚好的红豆粒,和糯米皮的米香相得益彰。
叶泊舟把剩下的大半汤圆一口吞下。
还是被烫到了。
虽然吹了这么久,外皮已经凉了,可内陷温度降不下去,还是太烫。这么一口吃下去,豆沙馅流出来,整个舌尖都被烫木了。
叶泊舟皱起脸。
薛述果然注意到。马上放下餐具,给叶泊舟递纸巾:“吐出来。”
叶泊舟摇头,不顾薛述的阻拦,胡乱咀嚼,咽下。
薛述无奈,转而开始拿杯子,发现杯子里的水也是热的,马上起身,去接了杯凉水,递过来,说:“含着凉水缓一缓。”
叶泊舟抿了一口。
薛述站起来,去冰箱找到冰块,放到水杯里。
微凉的水带走舌尖的温度,很快又被口腔的温度同化,变得温热,叶泊舟咽下去。薛述适时把加了冰块温度更凉的水递过来,让他接着含凉水。
叶泊舟不愿意,偏头躲了躲。
薛述看他紧抿的嘴唇,揉了揉,说:“张嘴,我看看。”
叶泊舟睫毛颤了颤,微微抬头,怯怯张开嘴唇,吐出一点舌尖。
被烫得殷红,软柔柔沾着水湿。口腔柔嫩的黏膜也被烫坏,现在都是红的。
好可怜。
薛述看他吐出的这点舌尖,眸色微暗,低头。
叶泊舟以为他会亲上来。
但薛述把水杯递过来,用微凉的杯沿附上烫红的舌尖。微凉的玻璃带来片刻舒适,转瞬就被舌尖的温度染热,依旧是不舒服。
薛述看他,问:“叶泊舟,你是不是故意的。”
叶泊舟委屈无辜的表情渐渐凝固,然后消失。
他抬眼看薛述,撤身后退,收回舌头,包括全部表情。
是的。
他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不满足,发现薛述在关注他,内心的深渊反而越发贪婪,想要薛述更关注自己,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还想要更亲密的接触。所以故意假装被烫到。
上辈子这招很好用,薛述总是非常配合他,会帮他递纸巾和凉水,叮嘱他要放凉才能吃。怎么现在的薛述就不配合了。
反倒显得明知道汤圆是烫的还非要吃的自己像个傻子。
叶泊舟否认:“不是。”
不是才怪。
刚刚那个表情,薛述见过。
不只是梦里,还有圣诞节叶泊舟吃奶油蛋糕呛到,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叶泊舟怎么都叉不到白芸豆。那种时候,叶泊舟就会露出这种无辜可怜的表情,引自己的关心和帮助。
薛述很乐意陪他玩这种游戏,甚至是期待的。虽然理智觉得不好,可他内心最深处也喜欢叶泊舟什么都做不好,只能被动依赖自己。他非常愿意照顾叶泊舟,帮忙处理这些根本算不上事的小事情。
可……
如果是要伤害叶泊舟的身体,薛述就不喜欢了。
同样的场合,如果叶泊舟演舀不到汤圆或者把汤圆糖水撒出来,他会很乐意帮助叶泊舟,帮忙递纸巾、喂叶泊舟吃。
可叶泊舟明知道汤圆是烫的,还是一口吞下,被烫到也不愿意吐出来。薛述不想给他尝到甜头,觉得伤害自己有用,以后再三尝试。
薛述拿起叶泊舟的汤勺,搅拌碗里的汤圆,看冉冉热气蒸腾,告诉叶泊舟:“最好不是。”
叶泊舟不理会他。
薛述不再管汤圆,拿起筷子拿起爽口小菜,递到叶泊舟嘴边:“张嘴。”
叶泊舟张嘴。
薛述把小菜喂给叶泊舟。
凉拌的菜心,调味盖不住蔬菜本味,微微凉,盖在被烫伤的舌头上。叶泊舟咀嚼,咽下。
薛述又喂他吃了一些,觉得水饺有些凉了,才夹了一个喂给叶泊舟:“尝尝,这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馅。”
叶泊舟咬住。
水饺还带着温度,含到嘴里,牵连被烫伤的地方,都火辣辣的难受。
但薛述已经看出他是故意的了,叶泊舟不想再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不适,若无其事咀嚼。
薛述:“烫的话就吐出来。”
叶泊舟当做没听到。
他已经尝到水饺的味道了,调味并不浓重,能尝到大颗的虾仁丁,还有瑶柱的鲜美。
叶泊舟发现自己之前其实吃过。不过当时并不喜欢,印象不深。
原来,薛述喜欢这种口味。
所以叶泊舟就觉得,这种味道的水饺也别有一番风味。
薛述问:“觉得怎么样?”
叶泊舟:“什么。”
“觉得味道怎么样?”
叶泊舟不知道怎么回答。
单纯只说这个馅料,自己之前没什么印象,因为自己觉得味道一般,可是知道薛述喜欢后,他好像就给这个馅料加上一层味蕾滤镜,觉得还不错。所以相较于回答薛述自己觉得味道怎么样,他更想知道薛述的口味是什么样,薛述还有没有其他爱吃的菜色。
所以面对这个问题,他含糊:“还好。”
薛述笑了笑,没再喂他,转而自己吃了一颗。
叶泊舟咀嚼得越发细致。
两个人这么分食一碗水饺。
吃这么久,汤圆也差不多放凉了,薛述摸了摸碗壁,舀了勺煮汤圆的桂花醪糟甜汤,喂给叶泊舟。
醪糟和桂花淡淡的清香混在一起,还有汤圆的糯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刚刚好的温度。
薛述问:“还热吗?”
叶泊舟摇头。
不过有了故意吃热汤圆的前科,薛述并不信任他,转而拿来一个小碗,舀出一颗汤圆,用勺子挖破,再等一会儿,确定汤圆馅料也没那么热了,才喂给叶泊舟。
汤圆皮已经破开,豆沙馅直接溢出来,瞬间席卷味蕾。
叶泊舟含住,问薛述:“你不吃吗?”
腮帮子被汤圆顶得鼓起来,刚刚好是一个圆,异常可爱。甚至因为薛述知道这里是汤圆,戳一下就会流出豆沙馅料,越发按讷不住。
他忍住自己戳一下的欲望,搅着碗里的汤圆,应:“吃。”
他也吃掉一颗。
红豆很甜。
薛述不喜欢。
可是想到叶泊舟也在吃,现在舌头应该也是一样的甜味,又觉得……
他慢条斯理品尝软糯的汤圆,喉结滚动,把那些味道全部吞下。
叶泊舟被薛述喂了一颗又一颗的汤圆。
红豆,红豆,还是红豆。
他问:“只有红豆吗?”
薛述:“炒馅需要时间,应该只做了豆沙的。”
说着,他扒开下一颗汤圆。
浓浓的花生香味扑到叶泊舟鼻尖,花生馅从汤圆皮里流出来。
薛述:“这颗是花生馅。”
他递过来,“尝尝。”
叶泊舟已经差不多吃饱了,他看着小碗里那颗花生汤圆,把小碗拿过来,用勺子把汤圆一份为二。
花生馅从破开的皮里流出来,叶泊舟舀出一半,吃掉。
微咸的花生带着浓浓的坚果香气,冲淡口腔里豆沙留下的甜味。他告诉薛述:“这半个你吃。”
薛述看着碗里剩下的半颗汤圆,翘了翘嘴角。自己说喜欢花生,现在吃到花生馅,就分自己半个。
不过……如果叶泊舟想要分给自己半个,完全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比如自己咬掉半个,剩下半个给自己。薛述非常期待这种分食方式。
但叶泊舟不接受自己给他穿袜子穿鞋,不接受自己背他挂灯笼,似乎把自己放在一个本不该在的位置上。
薛述有些遗憾。
奈何现在不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公寓里,现在家里的阿姨都在忙前忙后准备春节,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进来。薛述还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和叶泊舟商讨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所以也没说什么,吃掉碗里的半颗汤圆。
叶泊舟看他吃下,自己拿起勺子喝了些煮汤圆的醪糟桂花甜汤,觉得差不多了就把餐具放下,告诉薛述:“我吃饱了。”
薛述也吃得差不多了,听他说吃好了,也放下餐具,朝叶泊舟招手:“过来,我看看舌头。”
叶泊舟又想到薛述问自己是不是故意时的样子,觉得薛述很烦,做出那种事的自己也像个傻子。所以当做没听到,移开视线起身打算离开。
薛述拉着他的手,把他重新拽回到椅子上。
没再询问叶泊舟,捏着下巴掰开,伸手进去,把叶泊舟的舌头揪出来。
叶泊舟被迫昂着脸,吐出半截舌头,觉得像匹不听话的小马驹,才被这样检查牙齿。
一旦生出这种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不听话小马驹的想法,好像也同时被剥夺了作为人的权利,只能被对方摆弄,检查过每一处。
叶泊舟有点羞耻。
薛述却已经看着他被烫得红肿的舌头,用勺子舀出杯子里融得差不多的冰块,放上去。
叶泊舟要收回舌头。
薛述还夹着不肯放:“别动,太冰,免得刺激到牙齿。”
刚刚吃了热的汤圆和汤,突然含了冰块,牙齿一定会痛。
叶泊舟就这么吐着舌头,感觉到冰块渐渐融化,自己舌头上都是冰水。他无法吞咽,感觉到越来越多,都要流下来,流到薛述手上。
他不能接受这么邋遢的场景,还是把舌头收回来。
舌头沾了水,滑溜溜的,很轻松就从薛述手指间逃开。
叶泊舟闭嘴。
口腔的温度已经被冰块降下来,现在收回来碰到牙齿,只是稍微有点针扎般尖锐的疼,很快就好了。
叶泊舟搅着冰块,感觉到被烫到的地方不适感越来越少。
薛述还在看他,每一次搅动冰块时,腮帮子都会随着动作鼓起来一个小包,让他窥视到口腔里那节绯红舌头时怎么玩弄冰块,冰块又是贴在哪块脆弱柔软的黏膜上。
薛述开始担心,冰块会不会太冰,把舌头和那脆弱的皮肤冰坏。
他总是不放心,要亲眼看看才好。
所以目标明确伸手,又去摸叶泊舟的嘴唇。
叶泊舟配合张开嘴巴给他看。
冰块躺在舌头上,晶莹剔透,衬得盛着冰块的舌头越发殷红。可能是冰块太冰,舌头细细颤着,可怜诱人。
薛述把冰块往里面拨了拨。
叶泊舟想要闭嘴。
薛述把手指卡在牙齿间,不肯放手,目光还是往他嘴唇里看。
透过那一丝缝隙,只能看到冰块渐渐融化,叶泊舟口腔里水意越发明显,每一处都变得水淋淋的,看上去就湿润柔软。
想亲。
可被烫到的黏膜这么脆弱,再亲一下,会破开吧?
薛述和自己的欲望抗衡,心不在焉告诉叶泊舟:“下次装可怜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许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薛述果然知道!还要再三揭穿自己!
叶泊舟恼羞成怒,臭着脸拍打薛述的手腕要让他放开。
薛述反而又加了一根手指,把缝隙开得更大。
冰块融化的速度越来越快,来不及吞咽的冰水积在口腔里。有点难受,再加上羞耻生气,叶泊舟眼睛都沾上水汽。
薛述终究还是没能说服自己。
他想,轻轻亲一下,不舔破黏膜,应该也没什么。
他低下头。
餐厅门口,传来赵从韵的声音:“薛……”
三个人的动作齐齐停住。
门口的赵从韵飞快移开视线,转身。
她中午看薛述和叶泊舟都没出来,就自己简单吃过饭。因为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下来吃饭,所以决定趁这个时间去购置一些东西。比如更合叶泊舟尺寸的睡衣、更大尺寸的春节红包、给叶泊舟的新年礼物……
她和她的一个朋友一起去逛,朋友儿子比薛述小三岁,今年二十五岁,也带对象回家。
不过朋友儿子的对象是个女孩,两人校园恋情,现在女孩研究生即将毕业,打算结婚,今年来就是见见家长,顺便把婚事敲定下来。
朋友做足了准备,和赵从韵逛街时总是说到自己未来儿媳妇,语气期待。听赵从韵说薛述也把对象带回家,好奇询问薛述怎么和对象认识的。
赵从韵:“……”
怎么回答?
让她告诉朋友,薛述不当人,给对象打了镇定剂铐上手铐带回家的?
她多希望薛述和叶泊舟也是校园恋情,正正常常谈个恋爱,时间到了就带回家见家长。
但想到薛述和叶泊舟的开始、经过,她就一阵头疼。现在面对朋友的询问,强撑出淡然的表情,微笑,把薛述和叶泊舟的爱情包装得很唯美:“对方是个医生,薛述生病,两人就遇到了。”
朋友恍然大悟。
跟着朋友取经,买了很多计划外的东西,赵从韵满载而归。到家后听阿姨说薛述和叶泊舟刚刚醒了正在吃饭,马上就过来,打算让薛述把她买给叶泊舟的东西带上去。
没想到一过来,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即使已经背对着餐厅门口看不到了,赵从韵也还是感觉眼前一黑,她缓缓闭眼。
可闭上眼后,那个场景反而越发清晰。
薛述背对着她,看不清具体什么表情,但叶泊舟倒是因为角度问题能看清一些。被薛述掰着下巴,手里叼着薛述的手指,看上去非常不情愿,眉头紧皱,脸颊都气红了,挣不开,不停的拍打薛述,薛述也不放开。
如果说赵从韵一开始还觉得可能是两人在亲热后,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场景,就开始觉得是薛述在单方面欺负叶泊舟了。
她有点生气——薛述怎么这样!自己到底是怎么养出来这么臭流氓的一个儿子的?在餐厅不好好吃饭到底在干什么?!
赵从韵重新转过身,打算制止薛述的轻薄行为。
餐厅里两人已经分开了,叶泊舟率先走出来,脸颊还是被气出来的红晕,快步越过她,但都走出去了,又渐渐放慢脚步,回过头来对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多礼貌!
被薛述欺负成这样了!还好好和她打招呼!
赵从韵不好意思的对叶泊舟笑笑。
叶泊舟又快步走了。
薛述跟在后面,走出来,脸上没有丝毫羞愧,反而有点冷,正在嚼着什么东西,赵从韵能听到咔哒咔哒的声音。
她气死了,这种小事都看不顺眼,骂:“吃的什么东西!”
薛述:“冰块。”
今天阿姨准备的不是薛述之前提过的水饺和汤圆吗,哪道菜需要用到冰块?
赵从韵懒得理他,怒目而视,看薛述追着叶泊舟离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
叶泊舟上了楼,要回自己房间。推开门时借着旋身的姿势,看到薛述紧跟在后面。
他开门,进去,要关门。
门被薛述按住,下一秒薛述跟着进来,顺着他的力气关上门,反手把他按在门板上。
不再是餐厅,这里是密闭的空间,不会再有其他人进入。
薛述低头。
鼻尖擦过叶泊舟的,那么轻飘飘的接触,却在相触的一瞬间,擦出火花,让叶泊舟觉得被碰到的地方变得酥麻滚烫。
叶泊舟没有看薛述,心里却清楚现在的薛述会是什么样子。
薛述应当在看自己,目光很沉,落在自己嘴唇上,然后……
叶泊舟都要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了,他觉得自己的嘴唇也要在薛述的注视下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样子。
他应当是期待的。
但又会想到在餐厅时被赵从韵看到时的窘迫,担心自己在赵从韵面前的形象。
现在是在薛家,不管和薛述做什么,可能都会被别人看到。
薛述的呼吸越来越近,叶泊舟一动不动,轻轻提醒:“刚刚被你妈妈看到了。”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虽然轻但非常坚定,可传到他耳朵里的声音分明气若游丝,藏都藏不住的期待。
薛述:“现在没人。”
叶泊舟还在想自己的声音怎么那样,不愿意再说话。
最后一丝距离也被拉近,薛述吻了上来。
和之前的亲吻完全不一样的触感。
薛述的嘴唇……
带着微微凉意。
叶泊舟知道。
是在餐厅,薛述从自己舌尖夺走的冰块导致的凉。
在餐厅听到赵从韵的声音后,他以为薛述不会再吻下来。
可薛述还是贴上他的嘴唇,拿开手指的一瞬间,舌头钻进来,卷走那颗冰得他牙齿发酸的冰块。
而现在,他的舌头被卷着,尝到薛述口腔里已经碎掉的冰块,被他们贴在一起时的温度融化,变成一缕缕冰水,淌过叶泊舟的舌头、喉咙,逐渐变成体温一样的温度,咽到叶泊舟肚子里去。
薛述的动作格外温柔,细细安抚他被烫坏的舌头、口腔黏膜,带着丝丝凉意的舌头刚好缓解伤口的不适感,又不像冰块那样过凉,一切都是刚刚好的,让叶泊舟忍不住想要更多。
他想要亲得更深,想要完全贴住薛述,甚至想要和薛述融为一体。
可手伸出来,在薛述背上悬了片刻,还是垂下,只揪住薛述的衣摆,被动接受薛述的吻。
口腔的温度越来越热,冰块终于还是完全化开。
来不及吞咽的水从唇角溢出来,流到叶泊舟下巴,他有点不舒服,又不知道怎么办,垫着脚去蹭薛述,蹭得两人下巴都湿漉漉的。余下更多的,顺着下巴滑到叶泊舟脖颈,沾湿他身上并不合身、因为过于宽松反而格外勾勒消瘦身形的薛述的衣服。
没了冰块,叶泊舟觉得自己越来越热,就连舌头也变得酥麻,近乎刚烫伤时的感觉。可这点微微的不适,甚至让他越发敏感的感知到薛述的每一个动作,皮肤贴在一起时每一丝颤抖,让他不自觉绷起来,变成一根弦,期待薛述来拨弄。
薛述却突然退开。
叶泊舟被按下暂停键,舌头也被挑在外面,微微吐出来,现在一点点清醒,抬头看薛述,要把舌头收回去。
薛述还在看他,哄:“我看看。”
声音带着哑,还有亲吻太久呼吸不畅微微的喘,语气很怜惜,“舌头怎么还红着。”
叶泊舟不能说话,想要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薛述已经低下头,再次吻上来。
楼下,赵从韵看着自己今天买给叶泊舟的东西,有些懊恼的按住太阳穴。
刚刚在餐厅看到那种场景,太诧异太生气,都忘了找过去的正事了。
现在叶泊舟和薛述都已经上楼回房间了。
她拿着东西想要给送上去。
都走上楼梯了,想到刚刚看到的场景,又后退一步,退回客厅。
算了,自己还是……
不要打扰他们了。
第59章
赵从韵一直在楼下等薛述和叶泊舟下楼。
等到六点, 给放假回家过年的佣人们发红包和新年礼物,送他们离开,一回头, 发现薛述自己下来了。
赵从韵简直无法直视他, 刚刚听佣人们说吉祥话听出来的好心情也没了, 没好气看薛述,问:“叶医生呢。”
很多次了。
薛述虽然某种层面上能理解赵从韵对自己的态度, 也因为自己的怀疑觉得赵从韵现在的态度已经非常温和了。可还是觉得她这种明晃晃的偏见非常不合理。
他问:“妈,我做了什么,你现在看到我就没个好脸色。”
赵从韵看过去。
薛述一幅问心无愧所以不接受她冷淡态度的样子。
赵从韵:“你还问?你强取豪夺为非作歹强……”
赵从韵停下,薛述还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赵从韵实在忍不住了, 骂他:“下午在餐厅干什么呢?人来人往的, 你带人家来了就好好对人家,你……”
她想描述薛述对叶泊舟做出的事情, 以便谴责薛述的罪过。但想到当时的场景, 又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再次追问:“你干什么呢?”
薛述态度平淡:“我想亲他。”
赵从韵:“……”
薛述:“谁知道你突然回来。”
赵从韵:“……”
得了,还成自己的错了。
她深深叹气, 再次怀疑,自己到底是怎么把薛述养成这样的。
薛述想问她为什么对自己态度这么差,试图探寻她和叶泊舟的关系,没成想只听到一番对自己的控诉, 也不多问了, 告诉她:“叶医生在玩, 我们下午三点才吃饭,现在就不吃晚饭了,你先自己吃。”
顿了下, 觉得自己应该有些孝心,补充,“或者我下来陪你吃一点?”
赵从韵对薛述口中“叶医生在玩”的答案保持怀疑,但实在没法想如果叶医生不是在玩,还能是在干什么,只好相信薛述的答案,叹气:“我吃了下午茶,现在也不饿,等会儿我们一起吃吧。”
薛述得到答案,上楼告诉叶泊舟。
叶泊舟确实是在玩。
他想接着亲吻的余韵做些别的,最好激烈又刺激,让他无法思考其他任何东西。
但薛述不给。
叶泊舟那股火就憋着,憋着,憋得他浑身不爽利,脾气很差。
薛述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找了本数独游戏书给他玩。
叶泊舟又得不到想要的,只能接受这本数独书,现在趴在桌子上认真填写。
现在握着铅笔做数独题,薛述推开门进来乍一眼看到,觉得在桌前伏案苦写的叶泊舟,像个刚上学的小孩,正因为数学题苦恼。
薛述走过去,看这个小孩做数学题。
叶泊舟做得很慢,要看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动笔。填下一个数字就又要想很久,思考完毕再次动笔。
但,每一个数字都在应该在的位置,根本不用修正。
薛述看了一会儿,发现叶泊舟的思路非常正确,现在写得慢,只是叶泊舟想慢慢写。
薛述夸:“好聪明。”
叶泊舟没说话。手里的铅笔轻快转了个圈,在纸上再填一个数字。
薛述确定自己说话不会影响叶泊舟清晰的思路,便不再忍耐,坐在他身边和他说话:“我妈说她等我们,晚上一起吃饭。”
叶泊舟手里的铅笔瞬间沉重起来。
上辈子他和赵从韵这么多的相处经验,自然知道赵从韵作息规律。
小时候他还住在这里,每天早上八点前准时吃早饭,六点半前吃晚饭。
他青春期长个子吃很多,六点半吃完晚饭,晚上十一点又会饿,只能自己单独煮夜宵吃。这里其他人都不会在晚上十点后再吃饭,薛述也不会,不过有时候薛述发现他煮夜宵,会过来看一眼,不吃,但表现出一种看到叶泊舟的样子。
赵从韵为了保养,基本每天十点都会睡觉。现在八点半吃晚饭,代表赵从韵的作息都要因此推迟两小时。
叶泊舟不知道赵从韵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的心情很复杂,他当然会对现在赵从韵所做的一切而感动,可感动之后,又不可避免想到上辈子,转而开始难受。
他知道上辈子自己作为私生子,赵从韵不喜欢自己是应该的。可现在重来一世,这么直观意识到上辈子自己真的不被喜欢,还是会觉得难过。
他根本没办法忘掉上辈子的事,也还把自己当做那个叶泊舟,觉得重来一世后得到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好像重来一世,自己只是披了个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得到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光环,才得到赵从韵和薛述的关心和在意。而真正的那个叶泊舟,根本不会得到这些。
叶泊舟不想做数独了。
他飞快把剩下的空全部填上,把书合上,推到一边。
叶泊舟果然非常聪明。
薛述看了眼被放到一边的数独书,翻开看叶泊舟的答案,问他:“又怎么生气了?不想和我妈一起吃饭?”
根据叶泊舟和赵从韵的相处模式,薛述判定事情绝对不是如此。
或许只是……叶泊舟其实也很期待,只是不知道怎么在日常生活里和赵从韵相处,觉得不自在。
果然,叶泊舟否认:“不是。”
真的来到这里后,他已经想好,一定会和赵从韵薛旭辉相处、一起吃饭。只是……真看到这样明显的差别,还是会觉得心态失衡。
叶泊舟试图消化,让自己接受因为身份不同得到的不同待遇,但越想越难受。
他联系赵从韵得到赵从韵的帮助从薛述别墅里逃出来,确定赵从韵很在乎自己时,都没有那么难受。那时候抱着一种冷眼旁观和不明所以的心态,觉得自己要死掉,不用管这些也不用深究,等自己死掉,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所以面对重来一世赵从韵的关心,只觉得讽刺。
但现在,很确定赵从韵在乎自己,被薛述养得斤斤计较,知道可以不懂事,就开始为上辈子的自己打抱不平,耿耿于怀。
薛述问:“那就是刚刚被看到,不好意思?”
叶泊舟顿一下,看向薛述。
想到,刚刚还被赵从韵撞到那副场景,自己甚至还给赵从韵看过身上的吻痕,大放厥词说是自己强迫薛述。
他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赵从韵了。
成功转移叶泊舟注意力,薛述看他带着些许茫然的眼睛,笑了笑。
叶泊舟看着他的笑容,越发怔然,好一会儿,小声说:“那我们。”
薛述认真听。
叶泊舟:“我们早点吃饭吧。”
=
虽然叶泊舟因为和赵从韵一起吃饭感到紧张和奇怪,但一起吃饭时,表现得很正常。
不怎么说话,但赵从韵说话时会看着赵从韵,给予一定反馈,看上去虽然内向,但非常捧场。
一顿饭吃得是和和气气其乐融融。
大家都假装不知道对方心里都装着多少事。
吃完饭简单寒暄。
实在没什么共同话题,赵从韵把下午给叶泊舟买的东西拿来,一一介绍,引申到品牌,找了几个话题,无关近况,无关身份,无关喜好,甚至都无关在场的三个人。
看上去依旧和和气气其乐融融。
不过……
薛述看着叶泊舟的表情,预感他等会儿又要和自己发脾气。
终于,对话结束,赵从韵回房间休息。
叶泊舟跟着薛述回房间。
进门前,他冷不丁站住,问薛述:“你平时和你妈妈说话,是这样的吗?”
因为有预感,所以薛述并不诧异,只是无奈,为叶泊舟的波动和自己对他的了解叹气。
叶泊舟突然反应很大,转身要往回走:“我还是不要在这里了。”
薛述手疾眼快圈住他的腰,强硬把他抱回来,一把塞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叶泊舟现在的态度格外坚决:“你看不到吗?所有人都很尴尬,我们根本没话讲!”
薛述有所准备,解释:“正常情况下我们也就是聊这些。”
叶泊舟才不信:“今天下午你单独去找她,也是这样说话吗?”
薛述实话实说:“”她觉得我强迫你,把你带回家还在餐厅欺负你,看到我就来气,说话语气可比现在差多了。”
叶泊舟:“她就不对我生气,因为我是外人,不值得她生气。”
顿一下,更气了,“我不是告诉她是我在强迫你吗?!”
赵从韵和自己相处不亲密,不对自己生气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误会薛述,对薛述生气?!
薛述:“可能……”
他没接着说下去,捧住叶泊舟的脸,“你想说些什么?你告诉我,我要先学怎么成为你心里跟你有话讲的人。”
叶泊舟又不做声了。
他不知道,他就是……
薛述捏了捏他紧闭的嘴唇:“那你是不是也跟我没话讲?”
叶泊舟不知道说什么,推开薛述。
薛述松手,看他走到桌前,又打开了数独书。
果然和自己没话讲,宁愿做数独都不想和自己说话。薛述跟着走过去,看叶泊舟做题。
叶泊舟翻了新的一页,长时间看着,表情凝重,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很久,动笔开始写答案。
不过这一次因为心烦意乱,脑子也不够用,写了几个后,发现前面的数字填错,现在所有的答案都要更正。
叶泊舟拿起橡皮,把所有答案全部擦掉,重新开始想。
可书上还留着刚刚他的错误答案,影响他的思绪。
薛述还坐在自己身后看着,让叶泊舟觉得自己像是被盯着做作业的小学生,还是最笨的那种。
……
叶泊舟安静下来,重新拿起橡皮,把铅笔痕迹细细擦掉,重新写。
这一次用了很久,写得很对。
不用再想赵从韵和其他任何东西,他只想着眼前的数字和身后的薛述,内心一点点平静下来,做了一会儿题,就被薛述拉去睡觉了。
中午睡了太久,现在睡不安稳。叶泊舟开始做梦,梦到一些上辈子的事。
他六岁之前跟着叶秋珊生活,叶秋珊把大部分积蓄都花在打扮自己和人际交往上,没钱送他去幼儿园。
他五岁那年,附近的妇联知道他还没上幼儿园,特地来找过叶秋珊,叶秋珊就花钱送他上了幼儿园。
不过上了一学期后发现上学实在很麻烦,需要交学费、中午在幼儿园吃饭的餐费、还需要早晚接送,如果没时间接送还需要给额外的加时费。这对叶秋珊一个需要值班工作时间并不固定的单亲妈妈来说,简直是灾难。
所以第二个学期,找到恋人忙着恋爱打算和恋人一起出国的叶秋珊,准备丢掉他,索性也就没让他继续上学了。
叶泊舟自己其实很喜欢上学,虽然他已经很大了,却是第一次去上幼儿园,只能读小班,同班都是三四岁的小孩,也没人和他玩。但在幼儿园,有这么多人,不是每天只能自己在家里了。所以叶秋珊说不让他去上课后,他很难过,还哭过几次。叶秋珊才不管他哭不哭,还是没让他去,没多久就把他送来薛家了。
他在薛家前几个月,赵从韵和薛旭辉一直在吵架,在冷战,没人理他,他自己郎当了几个月,每天薛述去上学他就在窗口看着,下午看着时间等薛述放学回家。终于,薛述意识到不对劲,找薛旭辉问他要不要上学。
那年春天,他就被打包送进了学校。
是薛述读过的贵族学校。
这里的小孩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上胎教,呱呱坠地就开始上早教,从来没有停止过学习,所有人都会认好多字,还会叶泊舟根本听不懂的外语。只上过一学期幼儿园的叶泊舟在这里简直就是文盲,上课第一天只是睁眼听天书,什么都听不懂。
这么听了一星期的天书,因为基础太差被叫家长。
薛旭辉才没空管他,让司机代劳去。司机也不知道他的情况,领着他在老师办公室听训话。
老师的措词非常委婉,只是非常谨慎的提议,如果基础很差的话可以晚一年再来上学,家里可以先请老师打一下基础。
司机记下,带着他回家,薛旭辉还在公司,司机只好领着他,把老师的话转述给薛述。
他站在司机身边,垂着头,臊得不敢说话。他觉得自己真的很笨,看电视不知道怎么换台,不知道微波炉怎么用,这里的很多东西都不认识,就连上学都听不懂老师讲话。
司机转述完,就去公司接薛旭辉了,他还站在原地不敢说话,想到自己这么久什么都听不懂,难过得要掉眼泪。
薛述问他:“你之前没上过学吗?”
他摇头。
薛述就没再说什么了。
薛述可能也想给他请家教老师,但薛述那时候也才十几岁,或许也是因为不想再去找薛旭辉,或者不想让他的家教老师出入家里让赵从韵看到心烦。所以薛述的解决方法是,把他带到自己书房,让自己的家教老师,教他。
叶泊舟现在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的家教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教薛述物理。冷不丁看到他,听薛述说以后开始一起教他,以为他是个能听懂高中物理的天才,眼睛都亮了。结果问了一通,发现他是个连拼音都认不清的笨蛋。
老人就从拼音开始一点点教他,今天声母,明天韵母,实在不擅长做这种事,愁的头发更白了。
薛述没告诉其他人,他基础不好老师建议他退学打好基础再去学校的事,只每天放学揪着他来补基础。
他的基础,都是七零八碎从薛述那些高中老师那边学来的。老师们先教他一会儿,让他在旁边自己复习,就开始给薛述讲高中课程。他写着自己的“bpmfdtnl”,听老师们给薛述讲电磁学。他数学题看不懂题目,还要薛述先给他念过题目,才能掰着手指头算4+几等于7,薛述已经开始学函数了。
他开始很喜欢学习。
上学的时候认真听老师讲,放了学认真听薛述的家教老师讲,认认真真做作业,很快就能听懂老师讲的内容,并在考试中取得好成绩。即使后来因为打好基础,薛述不再给他分享家教老师,他的成绩也一直很好。
不过后来……
高一那年,他有个同学出了车祸。
叶泊舟其实和对方不熟悉,只知道那个同学也是私生子,非常有天赋,在钢琴大赛上获奖,因此遭到哥哥的嫉妒,在他去参加颁奖礼时开摩托车撞他,还在撞倒他后反复碾压他的手。
学校很多人说起这件事,很稀松平常的语气,觉得事情这样发展也很正常,豪门就这些事,一个人过于优秀让另一个人感觉到威胁,在钱财面前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以为奇。
叶泊舟不觉得自己能让薛述感觉到威胁。
他没有那么优秀,薛述也没那么无能,更没那么小气。
但他不知道别人会不会这样想。
所以他的成绩开始飞速下滑。
高中学习的知识点越发深奥,再加上他开始学习绘画和音乐,把大量时间用在滑雪和马术上,成绩下滑也是正常的事。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薛述也不会问他的成绩,但他会表演一下,找家教老师补课,演出自己很努力但就是太笨所以怎么学都学不会的样子。
等到上完高中,他的成绩已经很烂了,薛述要花很多钱才把他塞到国外知名大学里去。
现在重来一辈子,取得的成就也都仰仗着上辈子的积累。
薛述夸他很聪明,他不觉得自己聪明,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连拼音都不会的笨蛋。
所以梦里,他还是那个坐在薛述旁边学拼音的小孩,做了一整晚做小学题目的梦。
=
薛旭辉凌晨时到家,休息没一会儿,早早起床。
今天毕竟是除夕,还需要忙一些家里的事。更何况,他听赵从韵说,今天薛述带对象回来了。
薛述对象!
叶泊舟!
那个如雷贯耳的少年天才,救了他的叶泊舟!
所以薛旭辉早早起床,和赵从韵忙完一些家里的事,就准备早饭,等薛述和叶泊舟起床后一起吃早饭。
等待的时候,他俩坐在沙发上小声聊天。他很好奇的询问赵从韵这小孩性格怎么样,和薛述怎么相处的,那天在港口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是不是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
赵从韵像是怕吓到什么人,特别小声和他说,她觉得叶泊舟性格很好,就是害羞、内向,不怎么说话,让他说话注意一点别把生意场上那套拿过来打官腔。和薛述的相处……也不知道薛述怎么回事,老爱欺负人。
薛旭辉其实觉得赵从韵的回答不尽真实。
他不觉得薛述会欺负人,薛述那个性格,看上去温和礼貌安全可靠,实则底色很冷,对讨厌的人都是直接远离不正眼看。而对喜欢的人,他还真不知道薛述有喜欢过谁。总之,想不到薛述欺负人的样子,觉得那样也不是薛述了。
他还想再问,楼梯上传来声音,他看过去,薛述和另一个小男孩走下来了。
薛旭辉之前对叶泊舟此人究竟如何没什么预想,可见到,还是有种意料之外的错愕。
实在太年轻了,跟在薛述身后,看上去确实乖巧内向,很容易被薛述欺负的样子。
薛旭辉之前从没想过薛述会和男人在一起,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男人。
就多看了两眼。
而跟在薛述身后的叶泊舟,也看到楼下的人。
薛旭辉、赵从韵,薛述,自己。
又是四个人,又是这个地方。
他知道重来一世,自己是用什么身份回到这里,可现在旧人旧地,他还是会恍惚,上辈子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仿佛都历历在目,让他神思不属。
一时失神,脚下差点踩空。
薛述没回头看,牵住他的手,放慢脚步,让他走在自己身边。
楼下薛旭辉和赵从韵还在看,叶泊舟觉得自己被薛述牵着的手火燎一样,格外不自在,他尽量忽略这些,慢慢走下去。
薛旭辉之前知道叶泊舟,但从未见过,也并不熟悉,所以在港口乍一听到薛述说叶泊舟这个名字,甚至没想起来。现在真的见到叶泊舟,只觉得叶泊舟是叶泊舟,是薛述的恋人。态度非常和煦,迎上来,一幅慈父的表情:“醒了?快来吃饭吧。”
叶泊舟笑着,对薛旭辉点头。
薛旭辉一眼看出他笑容里的僵硬,心道,果然和赵从韵说的一样,是个内向的孩子。
薛旭辉对叶泊舟确实毫不了解,虽然之前知道,知道他是薛述恋人后也刻意去了解了一番,但大众面前叶泊舟的情况少之又少,他所有的了解,也都是基于叶泊舟专业领域所引伸出来的探寻。
所以反而能用比赵从韵自然一百倍的态度来和叶泊舟相处。
早饭餐桌上,他自然询问起叶泊舟家在哪里,来这里习不习惯。
叶泊舟吃饭,听着薛旭辉的询问,回答:“是A市人,还算习惯。”
薛旭辉就说起自己在A市的体验,说家里没有A市环境好,空气干燥,再加上暖气只会更干恐怕叶泊舟会不习惯,让薛述等会儿找出加湿器放到叶泊舟房间。
叶泊舟点头道谢。
薛旭辉又开始问叶泊舟A市春节的习惯。
叶泊舟哪儿知道,含糊不知道怎么回答。薛述接过话题,和薛旭辉聊了几句。
本是解围,但薛旭辉很不满意,觉得薛述不让叶泊舟说话,担心会让叶泊舟觉得他们一家人说话他插不上嘴,还是又找了个话题,接着和叶泊舟说。
可叶泊舟……
和他没这么多话好说的,坐在这里和这三个人一起吃饭,光是控制住他的情绪,就已经足够消耗精力,他根本没办法好好听清薛旭辉在说什么,更不知道怎么给出正常合理的答案。
薛述注意着他的状态,回答薛旭辉。
薛旭辉也看出问题,不再自顾自问一些叶泊舟不想回答的问题,看薛述说回答得这么起劲,转而开始询问他们两个的事情。
本意是想让两人一起回答,不仅让自己知道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顺便还能增进两人的感情。
于是他斟酌着语气,开口了:“对了,叶医生常年在A市,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第60章
怎么认识的?
在场除了他, 其他三个人心里门清。
此话一出,他旁边的赵从韵笑容都僵硬了。
她打算说些什么把话题转移过去。
就看到对面薛述面不改色自信开口:“半年前,我病好后, 我妈为了让我好好保养不让我出院, 正巧赶上叶医生受院长邀请来疗养院指导, 就认识了。”
赵从韵:“……”
比自己还能瞎说。
薛旭辉:“那可真是有缘,你得谢谢你妈妈。”
薛述看向赵从韵, 顺从:“谢谢妈妈。”
赵从韵无言以对。
薛旭辉还在问:“以后就熟悉起来了?”
薛述:“嗯,第二次见面也是阴差阳错,最后也是在疗养院,就熟悉起来了。”
这次就连埋头吃饭的叶泊舟都抬起头看了薛述一眼。
收回视线后, 刚好扫过赵从韵, 看到赵从韵正看着自己,脸上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微妙表情。
赵从韵对上他的视线, 看看薛述, 再给他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这是叶泊舟第一次在赵从韵脸上看着这么自然又松弛的表情,一时有点呆,握紧手里的筷子, 慢慢低下头。
……
原来赵从韵,在家人面前是这样的。
吃完饭,薛旭辉又和叶泊舟说了一会儿,就开始张罗其他事情, 出去了。赵从韵也忙, 很快跟着一起出去, 临走前叮嘱他们中午不用等他们,晚上再一起吃饭,年夜饭想吃什么就让阿姨做, 不要客气。
昨天家里的阿姨已经走了一批,现在薛旭辉和赵从韵也都不在家,两人在楼下多待了一会儿,薛述和叶泊舟介绍墙上挂着的画还有桌上的艺术品。
这些东西的来历叶泊舟上辈子就知道了。
他听得心不在焉,目光忍不住往一楼自己上辈子的房间飘。
他清楚,这辈子没有自己,那个房间应该是空着的,里面大概什么都没有。
可还是……想去刻舟求剑。
薛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这个房间,昨天进来叶泊舟就看过这个房间。
而在他梦里,叶泊舟也是住在一楼的。
薛述若无其事告诉他:“一楼大多数房间都是公共区域,那是给家里老人准备的房间,不过不知道今天爷爷奶奶他们来不来,要进去看看吗?”
叶泊舟:“看这个干什么。”
他说完,转身要上楼。
薛述拉住他的手。
叶泊舟看他。
薛述摩挲他的手心:“今天除夕,我们出去逛逛?”
叶泊舟就这样被薛述拉出去,坐上薛述的车,出去逛街了。
已经放假,城市主干道水车马龙堵车。而把车停在停车场下车慢悠悠的走,小路上都是行人,大家走街串巷准备新年需要的物品,看到超市就钻进去,选购年夜饭需要的食材。
两个人跟着进去,也不知道买什么,被挤来挤去,买了个奶油蛋糕。
中午在附近随便找餐厅吃饭,吃完饭去看电影。
一直到下午四点,才回家。
在路上又堵了,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六点了。
叶泊舟有些担心,如果今天来家里的人很多,自己不知道怎么和那些人相处。
薛家那些亲朋,有些在薛旭辉去世时中伤过薛述,有人在薛述去世后孜孜不倦诋毁辱骂他。
如果说他还对薛旭辉和赵从韵有些许期待的话,那对于这些人,就只剩厌恶。
但好在没有。
他们到家的时候赵从韵在客厅踱步,看到他们来,迎出来,问:“怎么回来这么晚,我就要给你们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了。”
薛述拎着奶油蛋糕,另一手牵着叶泊舟,走进来,解释:“在外面逛了逛,下午看完电影就回来了,但路上堵车。”
“外面确实有点堵,今天都忙着回家过年呢,我们回来的时候也是,堵得走都走不动。快进来。”
两人跟着赵从韵往里面走。
赵从韵问:“看的什么电影。”
薛述捏了捏叶泊舟的手,示意他回答。
叶泊舟说了电影的名字。
没想到是他回答,赵从韵愣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接着问:“好看吗?讲了什么。”
叶泊舟想了想:“还好。”
大致和赵从韵概述电影剧情。
赵从韵听着,很配合的给回复。
渐渐的,就变成赵从韵走在前面,叶泊舟跟着赵从韵,和赵从韵讲电影剧情,而薛述拿着奶油蛋糕跟在最后了。
薛述看着前面正在说话的两个人,眼里渐渐染上笑意。
和叶泊舟想得不一样,家里没有什么人,只有赵从韵和薛旭辉两个人。
这不合常理。
就只能是有人有意为之。
赵从韵解释:“家里平时人来人往的,太吵了,今年就没有让其他人来,我们好好吃顿饭,等明天他们来拜年,你就能见到他们了。”
叶泊舟愣一下,点头。
只有他们四个人,桌上的菜品分量并不很多,但种类很多,看上去很丰盛。
薛旭辉还在厨房,听到声音看过来,问:“回来了?那我现在煮水饺?”
赵从韵朝厨房走去,说:“要不还是等吃得差不多再煮吧,水饺占肚子,吃完就吃不下其他的了。”
薛旭辉就拿着碗碟从厨房出来,边走边和赵从韵说:“我怕放太久粘在一起。阿姨就包了这么一点,粘在一起可就没得吃了。”
赵从韵原本都要往餐厅走了,闻言又回了厨房:“我把它们先放到冰箱里。”
薛旭辉拿着碗碟到了厨房,薛述自然放下蛋糕,开始摆放餐具。
薛旭辉说:“今年阿姨下午就回家了,走之前做了些硬菜,我看都是些海鲜和肉,特地炒了个菜心。等会儿尝尝怎么样。”
薛述:“好。”
叶泊舟站在一边,看他们三个人收拾布置年夜饭的餐桌。而自己……
薛述回头看他:“你去酒柜看看今晚喝什么酒,或者有什么想喝的饮料。”
叶泊舟还没完全升出来的幽怨情绪中止,他点头,本能服从,想要加入这忙碌的张罗。
去酒柜看今晚喝什么酒……
叶泊舟拔脚就要往酒柜方向走。
薛旭辉给他指路:“酒柜在客厅后面的茶室。”
叶泊舟停顿一下,假装刚刚根本不知道酒柜在哪儿,点头。
薛旭辉又提醒:“饮料在水吧那儿,你看到喜欢的就拿。”
叶泊舟接着点头,脚步轻快去拿今晚要喝的酒。
有一种,也是其中一份子,所以可以做些什么的感觉。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菜品是赵从韵定下的,酒是叶泊舟挑的,水饺是薛旭辉煮的,饭后吃的蛋糕是薛述买的。
吃完饭,赵从韵和薛旭辉出门,出发前,赵从韵打理着卷发,解释:“我们去看看姥姥姥爷,你们在家里看电视,等会儿我们就回来了。”
薛述:“好。”
赵从韵还没走,看了眼叶泊舟。
叶泊舟点头。
赵从韵这才出发。
叶泊舟和薛述目送他们离开。
叶泊舟没去过所谓姥姥姥爷家里。
他上辈子见过两位老人,因为身份原因,两位老人一直很不待见他。
也是很合理的。
不过他也知道对方住在哪儿,在这里半小时路程的一个小区,环境非常好,以适老设施完善闻名。现在开车过去,再说会儿话,要等到两小时后才能回来。
叶泊舟和薛述打开电视。
现在所有电视台都在播新春联欢晚会。
两个人看了会儿,兴致缺缺。
叶泊舟在想刚刚吃饭时的场景,不受控制的回忆每一个细节,一起布置餐厅,吃饭时点评菜品一直聊天,分食蛋糕,碰杯喝酒。这些都给他一种,他们真的是一家人的感觉。
薛述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提议:“不想看的话,我们找些其他事情做?”
叶泊舟被吸引:“做什么?”
和薛述在一起能做的事……他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本能只会想到上床。可他从几天前就已经开始期待,薛述迟迟不肯满足,现在也知道薛述讲的大概不会是那个,所以第一时间排除这个可能,反而不知道能做什么了。
薛述想了想:“我们去放烟花?”
叶泊舟兴致缺缺:“禁燃。”
他上次见到烟花,还是上辈子二十来岁的某年春节,在国外看到的。
薛述起身,在赵从韵买来的一堆东西里找了找,拿起来:“仙女棒。”
叶泊舟顿住。
薛述看叶泊舟:“去吗?”
叶泊舟看薛述手里的仙女棒,还有地上没拿起来的那些仙女棒。
赵从韵买了好多,有正常的长条状,还有叶泊舟没见过的星星形状、心形。现在都摆在那里,在薛述脚下,对叶泊舟而言,诱惑力十足。
叶泊舟之前没想玩,但现在却不受控制站起来,朝薛述走去。
薛述看他身上单薄的衣服,给他穿好羽绒服,再拿上仙女棒和打火机,走出去。
赵从韵从小在这里长大,但她爸妈不是本地人,按照她们老家的习俗,每年春节除夕夜都要开着灯,以便给回来过年的祖先、赐福的神仙引路。赵从韵延续这个习俗,每年春节也都会把家里的灯打开。
现在院子里灯火通明,树上挂着的小彩灯五彩缤纷,就连喷泉的灯也开了,衬着水花,晶莹剔透。
薛述站定,递了支仙女棒给叶泊舟。
叶泊舟接过,手指擦过薛述的,转瞬即逝的温度,很快又被冷风带走,他手指微动,也只捏紧仙女棒的木签。
薛述拿打火机给他点上。
火苗点燃引燃纸,小小的一簇火苗在夜灯中摇曳,很快燃尽,剩下的一抹暗红色燃着火药。不用一秒,暗红色的火芯里,暖黄色的光炸起,一星,两星,越来越多,最后完全燃起。
仙女棒燃起来。
炸开的星火溅得老高,又一颗颗坠下来,渐渐变暗淡,完全消失看不到。
叶泊舟看过很盛大的烟花大会,可现在,看着这小小一簇仙女棒,目不转睛。
突然,仙女棒正染着的星火被另一根仙女棒压下去,星星点点暗淡些许。
叶泊舟顺着压下仙女棒星点的东西看过去。
薛述拿着另一根仙女棒,正在用自己的仙女棒引燃。
轻薄的引燃纸很快被点燃,迸溅的星火里,一簇烧得正旺的火苗,很快,变成同样迸溅炸开的星火。两根抵在一起的仙女棒,炸出格外绚丽的风景。
薛述把这一根也递给叶泊舟。
叶泊舟不接。
要薛述自己拿着,和他一起玩。
他没说出口,不知道薛述能不能意会。
但薛述确实没再坚持要给他,而是拿着那根仙女棒,问:“把灯关掉,会不会更好看?”
叶泊舟看着仙女棒。
花园里的灯太亮了,即使他们已经挑了没那么亮的地方,也还是很亮。虽然仙女棒现在也还是很好看,但终究没有夜里看到时的惊艳。
不过……灯都是赵从韵特地打开的。
叶泊舟捏着仙女棒的木签,轻轻转圈圈,看仙女棒的火苗溅得更远,轨迹在空中留下一道亮亮的痕迹。
他目不转睛看着,顺着这道痕迹看到薛述,还有薛述手里还在燃的仙女棒。
这个场景很陌生,却让他很开心,开心到会忘了很多事情,本能回答薛述:“但这灯不是要开一整夜吗。”
薛述沉吟。
叶泊舟心一悬,开始思考刚刚餐桌上赵从韵有没有提到这个习俗。如果没有,自己要怎么解释自己知道灯要开一整夜这件事。
手里的仙女棒也燃尽了,火星越发稀寥,只剩一点暗红的火心,烧到了木签,很快,也完全熄灭了。
赵从韵没在餐桌上提起这个习俗,自己不应该知道。
叶泊舟的心渐渐沉下去,等待薛述的裁决。
薛述却是把他手里还正在燃的仙女棒递过来,告诉他:“我们先关掉,等她们回来再打开。”
叶泊舟接过。
薛述去把花园的大灯关上,亮度一下就暗下去。
至于树上和喷泉上的小彩灯,有一个遥控器可以控制,可薛述也不知道遥控器在哪儿,他找了找,开口问叶泊舟:“你知道遥控器在哪儿吗。”
叶泊舟理应不知道。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不应该知道。
可实际上他知道。
上辈子薛述去世后只剩赵从韵一个人,过年他会来看看赵从韵,有次看到赵从韵开灯时,从廊下的柜子抽屉里找到遥控器。
他捏紧手里的仙女棒,慢吞吞走过去,假装不知道遥控器在哪儿,用心寻觅的样子,这里看看那里找找,最后拉开抽屉。
叶泊舟拿起遥控器:“是不是这个?”
薛述接过来,把所有小彩灯也一起关上。
整个花园完全暗下去,只剩下客厅和院子外路灯透过来的光。
叶泊舟手里的仙女棒也渐渐熄灭,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下去。无尽夜色中,薛述问叶泊:“能看到路吗?”
怎么会看不到呢,虽然关了灯,但月色和客厅透过来的灯,足够看清一些。更何况叶泊舟对这里这么熟悉,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路该怎么走。
叶泊舟却不知道为什么,说谎:“看不到。”
薛述伸手,摸到他的指尖,拉住:“那我们牵着走。”
既然说了看不到,为了不摔倒,当然要牵着走。
叶泊舟拉紧薛述的手。
薛述牵着他迈下台阶,重新回到放着仙女棒的地方。他拿了一根给叶泊舟,拿起打火机要把仙女棒点燃。
夜风吹拂,火苗摇曳。
叶泊舟伸出另一只手,挡住风吹过来的方向。
火苗重新稳定下来,点燃了引燃纸。
薛述收回打火机,拉住叶泊舟放置在火苗附近的手,牵好,放下来。
贴在一起的手心一点点濡湿发热,仙女棒也被完全点燃。
薛述控制不住去看叶泊舟。
叶泊舟眼神直直看向仙女棒,目光漂浮虚无,瞳孔里被仙女棒映出的一点星火,衬得眼睛亮晶晶的,时而眨一下,睫毛扫过,单薄眼皮遮住眼底星光,反而在睫尾留下橙黄色的碎斑,很天真烂漫的样子。
怎么这么漂亮。
薛述想看这束光燃得更久一些,更绚烂一些。
所有拿起更多仙女棒,点燃,看一大束聚在一起四处迸溅的火花,把叶泊舟的眼睛都照成温暖的橘黄色。
叶泊舟捧着这束仙女棒花,主动要求:“我想要一个心形的。”
薛述捡起一根心形仙女棒,点燃,递给叶泊舟,顺手接过快要燃尽的仙女棒花。
心形仙女棒和叶泊舟想象中不太一样,并不是点燃后能燃成一颗心形,而是从被点燃的心尖尖开始,沿着心形线条慢慢燃烧,还没有那一束仙女棒烧起来好看。
叶泊舟有些失望。
薛述:“根本看不出是心形。”
心形仙女棒烧完,叶泊舟把签放到一边,应:“看不出。”
他要拿普通仙女棒重新点燃。
薛述:“可以用普通仙女棒拼出心形。”
叶泊舟才不信,就算把普通仙女棒拧成心形,燃烧起来,一定也会像刚刚那根心形仙女棒一样慢慢燃烧,根本看不出心形。他点了根仙女棒,捏着木签左右摇晃,看星点迸溅,洒下满地星星。他摇晃幅度更大,很轻松,随意小声告诉薛述:“那也不行吧。”
薛述没说什么,拿起仙女棒开始摆放。
叶泊舟瞄着他,假装不在意玩自己的仙女棒,这根烧完就再点一根,再看一眼薛述。
薛述把普通仙女棒叠在一起,拼成一个类似五角星的形状,看了看,又开始调整仙女棒的位置。
叶泊舟又点了根仙女棒。他打算把烧完后仙女棒的木签放到一边的石板台阶上,可丢下时,仙女棒从台阶上掉下来,带着些许火星的木签碰到石缝间的枯草。
叶泊舟吓一跳,赶紧踩灭还没来得及蔓延的火星。
薛述叫他:“叶泊舟。”
叶泊舟以为被薛述看到刚刚的场景,虽然什么都没发生,可还是有些心虚,不敢看薛述,低头把仙女棒木签捡起来。
薛述又叫他:“叶泊舟。”
叶泊舟只好应:“嗯。”
薛述招手:“过来。”
叶泊舟慢吞吞走过去。
薛述指着拼好的仙女棒:“点燃试试看。”
好几根仙女棒的引燃纸聚在最中心,叶泊舟跟着薛述的指引,把手中正在燃的仙女棒递上去,点燃那些仙女棒。
仙女棒开始燃烧。果然是一根根烧下去,因为并在一起,看上去像一大簇逐渐开放的花朵。
花朵越开越大,在某个节点分开,变成一个个正在燃烧的星点,逐渐往外扩散。
叶泊舟还在想刚刚差点烧起来的枯草,问薛述:“如果烧坏草坪了怎么办。”
薛述:“不怎么办,是我提议来玩的,到时候我爸说我两句,找人来维修就好。”
叶泊舟:“如果是我烧坏的呢。”
薛述:“你这样和我爸说的话,他就连我都不说了,怕说我会让你有压力。”
薛述噙笑,“你去酒柜拿酒的时候,他说我被伺候惯了,谈恋爱都爱使唤人。”
可根本不是这样。平时,是薛述照顾自己更多,而且当时,薛述让自己去拿酒,也给自己找事情做,让自己加入他们之间。
可是……薛旭辉是从赵从韵口中听说他的,现在却非常自然的接受了,自己和薛述在谈恋爱的事。那是不是说明,起码赵从韵表述时,明里暗里的意思也是这样的?
薛旭辉和赵从韵都觉得,自己和薛述在,恋爱。
……
叶泊舟去看薛述。
薛述提醒:“看,心形。”
叶泊舟倏忽低头。
在这一瞬间,叠在一起正在燃烧的仙女棒,各个星点勾勒在一起,炸出爱心的形状。
叶泊舟无声瞪大眼睛。
薛述看着惊喜的叶泊舟,还在说话:“现在他和我妈一起在外面,两人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仙女棒还在燃,心形越来越大,一星一点都迸到叶泊舟眼里,他直勾勾看着,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变成由仙女棒造就的,随着炸开、蹦出去。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美好,让他觉得轻快,愉悦。
薛述:“我妈……”
赵从韵。
叶泊舟想到早上吃饭时,赵从韵听薛述说话时对自己露出的那个嫌弃表情。
叶泊舟再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想要大笑出声,也想要叹气,但实际上,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嘴角弧度越来越深。
薛述想要再说说赵从韵,探寻叶泊舟为什么这么了解赵从韵,之前还发生过什么。
可他看到叶泊舟在笑。
和梦里那种看上去很乖很甜实际上并不开心的笑不一样,也不是带着讥讽和难过的笑,叶泊舟笑得很浅,嘴角挑起来,眼睛没再笑得弯弯,而是亮晶晶的。
原来他真正因为开心笑起来是这样。
薛述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目不转睛看着。
叶泊舟注意到他的视线,从他眼里看到仙女棒即将燃烧殆尽逐渐黯淡的光线,还有小小的自己,以及自己脸上……
叶泊舟表情呆滞,随后,缓缓收敛笑意。
他扯平嘴角,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躲开薛述的注视。
仙女棒彻底熄灭了。
叶泊舟开始懊悔,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笑的。
薛述还在看自己。
叶泊舟想逃。
他要转身。
听到薛述的声音:“为什么不笑了。”
薛述果然看到了!
相对于自己为什么不笑了,叶泊舟更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薛述,语气急促反驳:“你看错了。”
薛述才不信,轻声哄:“再笑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叶泊舟的笑容。没有伪装,只是最纯粹的笑意。
告诉他,叶泊舟现在是快乐的。
他还想看到那样的叶泊舟。
叶泊舟根本不知道要怎么笑,被薛述这么一哄,耳根发热,仙女棒也不玩了,转身就走:“你看错了!”
薛述跟上:“没有,你别走,过来我看看。”
叶泊舟捂住耳朵,逐渐加快速度。
薛述也跟着加速,始终追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
叶泊舟怎么加快速度都跑不开,最后干脆跑起来。
他感觉到夜风吹过自己的头发,能听到身后薛述的脚步声,规律、不远不近坠在身后。
马上就要被追上,可薛述却不肯再加快脚步,反而就这么一直追着。
叶泊舟紧张又刺激,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子,正在玩最幼稚的你逃我追游戏。
他还挑了个最恶劣的游戏伙伴,明明能很快超过他,却这样戏耍他,拖延游戏时间,给他这样不同寻常的游戏体验。他也变成了小孩,想要尖叫,想要大笑。
可是……
他紧紧抿着嘴唇,开始寻找能短暂阻挡薛述的掩体。
他转弯,朝喷泉的方向跑去。
薛述也跟着转弯,依旧戏耍的,跟在他身后。
叶泊舟疯跑,有那么一瞬间,想到自己的梦境。
他做了那么久追逐薛述背影的梦境,而现在,是薛述在追他。
为了让他再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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