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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台阶上, 赵从韵的脚开始移动,似乎要转过来。


    薛述依旧保持着往上看的姿态,等待赵从韵转过身, 给自己答案。


    楼梯上有人迎面下来。


    薛旭辉一边扣袖扣一边往下走, 一眼看到赵从韵和薛述, 自然问薛述:“你刚刚去哪儿了,你妈一直在找你。”


    赵从韵还没完全转过来的脚停住, 没回头,接着往上走。


    薛述看着她的背影,移过去看薛旭辉。


    薛旭辉扣上扣子,大步往下, 看到他, 叮嘱:“你也换件衣服,快点, 我可是拒绝很多客人一起吃饭的邀请, 想咱们一家人好好出去吃饭呢。”


    薛述看着薛旭辉,想到在港口他听到自己叫出叶泊舟名字时的反应。


    薛旭辉一点都不知道,对叶泊舟这个名字都是完全陌生的。


    他什么都没说, 越过薛旭辉上楼了。


    薛旭辉在背后朝他喊:“等会儿你带着你妈和叶医生去,我去接你姥姥她们。”


    薛述应:“好。”


    叶泊舟在一楼自己之前的房间,随便清理了自己,却仔仔细细检查床单和沙发, 用纸巾擦了一遍又一遍, 又打开窗户和房间空气循环系统。做完这一切, 门终于被打开了。


    叶泊舟马上回头。


    薛述拿着衣服走进来。


    叶泊舟迎上去。


    薛述走到他跟前,没把衣服给他,而是拿着衣服, 带着他一起进了卧室。


    叶泊舟总觉得卧室里还有味道,心想要把小厅里的香薰拿过来。


    不过要先把衣服穿好。


    他去拉薛述手里自己的衣服。


    拉不动。


    薛述没松手,从那一堆衣服里拿出内裤,转而来捞他的睡衣下摆。


    叶泊舟太多前科,薛述并不放心他自己处理,说:“来,我看看,干净了没有。”


    叶泊舟现在有点怕他,被他摸一下,身体就过电一样,不敢再和他过多接触。按下他的手:“你别弄。”


    他着急,担心再不出去薛旭辉和赵从韵会觉得他不礼貌,所以语气很凶。


    薛述就收了手,还没走,依旧看着他。


    叶泊舟闷声说:“真弄好了。”


    薛述暂时相信他,把衣服放到他身边。


    人依旧没走,就这么看着他。


    叶泊舟来不及思考再多,飞快换上衣服。


    换下来的睡衣……


    他胡乱堆在一起,打算等吃完饭回来时再拿走。


    做完这一切,他穿好鞋子,干干净净站在薛述面前,示意自己收拾好了。


    薛述朝他伸手:“走吧。”


    叶泊舟看着薛述伸出来的手,一时没动。


    薛述:“老公牵。”


    叶泊舟想到自己叫出的那两句老公,有点脸热,真想让薛述失忆,完全忘掉那些。


    可看着薛述伸出来的手,还是慢吞吞把手递过去。


    薛述牢牢牵住。


    走出去,赵从韵在客厅等着。


    叶泊舟总觉得自己现在的形象会奇怪,担心自己脸太红,担心薛述拿给自己的衣服衣领太低,甚至担心自己身体无力走路姿势奇怪……他有点窘迫的往薛述身后藏了藏。


    但赵从韵根本没看他,听到声音就抬头,也没刻意往他们这边看,只是站起来:“走吧。”


    叶泊舟注意到赵从韵的不寻常,以为她发现自己和薛述刚刚在做什么,窘迫得想现在就从这里消失。


    薛述跟着往前走,他被薛述牵着往前,皱着眉头无声和薛述发脾气。


    都怪薛述!


    都说了让他停下,还非要继续!


    薛述看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叶泊舟就不敢动了。


    到了外面,赵从韵去开车,很自然的说:“我开车,你们两个坐后面。”


    叶泊舟跟着薛述坐上车。


    依旧是沉默。


    叶泊舟和赵从韵有过很多无话可说的时候,可这辈子刚和赵从韵一起过了个年,拿了赵从韵给的红包,就开始无法接受现在这种沉默,觉得空气都让他很不舒服。


    在窒息前一秒,赵从韵开口了。


    问叶泊舟:“早上没吃饭,现在饿不饿?”


    好像溺水的人被打捞上来,终于得到空气。叶泊舟松了口气,忙不迭回复:“还好,我有吃一点。”


    赵从韵:“你叔叔不会做饭,后来又来客人了,豆浆一定凉了,不好喝了。”


    叶泊舟:“我吃了沙拉。”


    赵从韵:“那就行,吃点东西垫肚子。不过沙拉也凉,等明天阿姨来了就好了,她们会做热饭。”


    叶泊舟:“好。”


    他其实觉得沙拉也很好,毕竟之前从没想过有天能吃到薛旭辉做的饭。


    赵从韵:“本来想问你中午吃什么的,但家里人太多,不想打扰你们,就定了些菜,等到了你看着再点。”


    叶泊舟:“嗯。”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叶泊舟确定,赵从韵对自己的态度一如往昔。


    那刚刚的沉默,是对薛述的。


    赵从韵和薛述怎么了。


    他们也会吵架吗?


    叶泊舟仿佛意识到还有新世界存在一样。


    揣着这点疑惑,到了餐厅。


    薛旭辉去接姥姥姥爷还没到,他们先跟着服务员去预定好的包间。


    赵从韵去洗手间。


    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叶泊舟问薛述:“你跟你妈妈怎么了。”


    很紧张,又有一点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微妙的隔岸观火感。


    他自己得不到母爱,希望薛述被赵从韵爱着。


    可隐隐又想知道,是不是就连薛述和赵从韵这样和谐的母子关系,也会吵架,也会有矛盾,好像确定薛述和赵从韵也会有矛盾,就像是认识了薛述新的一面、美好亲情的另一面,会让他稍稍找到一些平衡感。


    可他又不希望薛述和赵从韵真的在吵架,尤其是因为他吵架。


    非常纠结的心态。


    薛述看他:“回去再和你说。”


    叶泊舟:“哦。”


    薛述不是敷衍说没事,而是这么自然的说等回去再和他说,叶泊舟觉得薛述很坦诚,反倒不太习惯,缓了两秒,重新答应:“好。”


    薛述笑了笑。


    叶泊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奇怪看他,收回视线。


    薛旭辉带着姥姥姥爷也来了。


    叶泊舟之前也见过两个老人家,甚至在薛述也死后,姥爷去世,是叶泊舟陪着赵从韵张罗的葬礼。


    ……


    太奇怪了。


    他居然亲眼目睹这里这么多人的死亡。


    叶泊舟心情很复杂。


    但已经重来一世,这些人都还活着。


    没有私生子的身份,姥姥姥爷对他的态度还算不错。


    叶泊舟都不知道赵从韵是怎么说的,居然能让两个岁数那么大的老人家接受他是薛述恋人的事,两个老人昨天给了红包,今天见到他,还特地送了礼物。


    吃饭时也一直在关心他,和他聊天。


    让叶泊舟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他们中的一份子。


    吃饭时依旧是其乐融融,一顿饭吃了很久。


    吃完饭薛旭辉和赵从韵去送姥姥姥爷,顺便去看望几个同族长辈。


    薛述则和叶泊舟回家,接待下午去家里拜访的客人。


    赵从韵这样叮嘱薛述,一转眼看到薛述身边的叶泊舟,小脸红润,但眼下藏不住的青黑。


    想到叶泊舟早上说昨天晚上一直在做噩梦没睡好,现在吃饱饭可能需要午睡,她又改变主意:“不接待也没什么,你们想休息就休息,实在有很重要的客人的话,我们再挑时间去拜访。”


    薛述听着,对赵从韵点头,带叶泊舟回去。


    叶泊舟拿着姥姥姥爷给的礼物,上了车,迫不及待回去拆礼物。


    薛述跟着上了车,系上安全带。


    车辆正对着反方向,他们先走过去,在路口掉头,重新开回来。


    正好餐厅门口车水马龙,正在堵车。


    叶泊舟偏头往外看,发现薛旭辉的车还在。


    怎么还没走呢?


    叶泊舟抬头去看,想要寻找薛旭辉和赵从韵。


    看到了。


    他们在门口遇到认识的人,现在正在寒暄。


    也是一家人,头发花白气质优雅的老夫妻,还有一位穿着宝蓝色外套、盘着头发的女人。


    薛述跟着往外看,说:“他们遇到认识的人了,还没走。”


    前面的车流终于动了,薛述踩上油门,车辆往前。


    叶泊舟的视线迟一步,还落在后面。


    他认出那个穿宝蓝色外套的女人了。


    上辈子,所有人都说她是薛述的未婚妻。


    现在,对方还在和赵从韵说话。


    赵从韵也知道她、认识她,说不定也喜欢她,想要她和薛述结婚。


    叶泊舟的好心情全部消失了。


    他也不想回去拆礼物了,也不想知道薛述为什么和赵从韵产生矛盾了,目光一直放在窗外,等到彻底看不清那个穿着蓝色外套的身影,就把视线放到薛述身上。


    薛述在开车,路太堵,他开得聚精会神,只用余光注意到叶泊舟似乎在看自己,问:“怎么了?”


    叶泊舟问:“你会结婚吗?”


    薛述踩上刹车。


    依旧平稳,叶泊舟没有任何感觉,也不以为意,接着看薛述。


    自己和薛述说过他会结婚的话。


    薛述也说过,让自己不要因为“他”会结婚,就默认他会结婚。


    叶泊舟也不想薛述结婚,甚至不想去想有薛述会结婚的这种可能,所以薛述说过以后,他就没再提过。


    可是不提,不代表这件事不存在。


    上辈子薛述就是要结婚,现在他们又见到那个女人。


    他比上次进步太多,没再笃定默认薛述一定会抛弃自己和其他人结婚,而是非常坦诚地询问。


    他就是想听薛述给出否定的答案,来安心。


    可问过后,叶泊舟却不敢确定答案。


    毕竟上辈子……


    路口又堵上了,薛述停下车,扫了眼叶泊舟。


    只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去看前方路况。


    叶泊舟说过很多次这种话,他不以为奇,只想知道叶泊舟又看到什么想到什么,才会问他这个问题。


    ——每到这时候,他都会遗憾自己知道得太少。如果他对那些过去完全清楚,知道叶泊舟到底为什么计较,或许更能知道叶泊舟每次突然发作时,是想要什么答案。


    可惜他不知道。


    而或许有答案的赵从韵,没有告诉他。


    薛述越发遗憾。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把遗憾放到一边,开始想怎么回答叶泊舟的问题。


    不能不回答,也不能思考太长时间再回答。


    这种沉默的氛围让人难安,而没有安全感的叶泊舟格外不能忍受沉默。


    薛述询问:“和你结婚吗。”


    叶泊舟张口想要说话。


    路口的红灯变绿,车流慢慢往前走,薛述也踩上油门,慢慢往前。他没等叶泊舟回答,自顾自接着说:“和你的话就结。不是你的话,在我喜欢你的情况下,怎么和其他人结婚。”


    叶泊舟幽幽看薛述。


    这个回答挑不出任何问题,但不是叶泊舟想要的答案。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他斤斤计较:“如果没我的话,你会结婚吗?”


    薛述:“不会。”


    没遇到叶泊舟的前二十八年,他从没想过结婚。


    明明他的家庭幸福,薛旭辉和赵从韵相爱、和谐,但他从来没有向往过婚姻。他甚至没喜欢过什么人,一度以为自己也不会喜欢其他人。


    直到遇到叶泊舟。


    从第一次在研究所遇到叶泊舟到现在,才半年过去,他已经开始考虑结婚,让叶泊舟名正言顺叫他“老公”了。


    叶泊舟才不信。


    上辈子薛述就是要结婚了。


    虽然拍下那颗蓝钻是送给赵从韵而不是为了订做结婚钻戒,但所有人都说薛述是要结婚了,他还亲眼看到薛述和未婚妻一起出席宴会。


    现在二十八岁的薛述说不会结婚,可等到薛述三十多岁,说不定就改变想法了。


    既然上辈子薛述会和其他人结婚,说明薛述计划里,有结婚的选项。这个薛述也会有,说不定等到了那时候,薛述还是会选择执行结婚选项。


    而且,那颗蓝钻真的不是拍下来给对方的吗?


    她今天穿了件蓝色的衣服!她也喜欢蓝色!


    薛述还在专心开车,并没有看他。


    可却像是知道叶泊舟会是什么反应一样,开口:“叶泊舟,没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结婚。”


    这句温柔得像情话,可紧接着,薛述语气淡下去,说,“新年第一天,我不想再听到你说我一定会结婚这种话。”


    这么不咸不淡说出这种话,配合他的表情,像威胁。


    往常叶泊舟从来不怕的,恨不得惹怒薛述,让薛述教训自己。但今天早上被薛述教训得撑不住,现在有点怵他,听他这么说,就乖乖闭嘴。


    薛述没听到他接着说那种气死人的话,心情也好了点,问:“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件事。”


    叶泊舟抿着嘴唇不说话。


    薛述用余光看他一眼。


    叶泊舟老老实实坐在副驾上,很听话没顶嘴说气人话,但就像个被强行镇压但依旧不服气的小孩,梗着。


    当然不会再老实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薛述收回视线,得不到叶泊舟的回答,只好排查今天出现在叶泊舟身边、一切会让他想到婚姻的事情。


    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房间里,叶泊舟那两声“老公”。


    薛述勾了勾嘴角。


    但当然不会是这个。


    叶泊舟像个被揉皱的雪梨纸,风稍微吹一下就响,哪怕没有风,也会因为太过柔软敏感,自己也响。


    现在,究竟是什么,让这张本来该被抻平放好的雪梨纸响成这样?


    薛述猜测:“你是见到‘他’的未婚妻了?”


    叶泊舟顿一下,想要反驳。


    薛述接着说下去,语气淡然:“那个刚刚和我爸妈寒暄的女生吗?”


    叶泊舟:“不是!”


    他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反而容易被看出不对劲,于是放缓语气,再次说,“不是。”


    那就是了。


    薛述了然,开始回忆刚刚看到的人。


    一眼看过去,他没看出来女生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倒是认出来她身边白头发的老人。


    是他姥姥的大学同学,老夫妻两个都是高校教授,儿子儿媳下海经商出现意外去世,夫妻俩开始经营儿子的产业,主营文具和教辅。前些年赵从韵办了教育公益项目,和对方合作很多次,算是熟悉,薛述也在家里见过他们几次。


    不过那个女孩……薛述只是知道,并没有见过,听说一直被远房亲戚养着,在老家念书。


    他不觉得对方会和自己有什么交集。


    他解释:“我不认识她。”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好像默认,对方就是“他”的未婚妻,而薛述解释自己不认识对方。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认不认识对方,无从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但不管这句话是真是假,事实摆在眼前,对方现在正在和家人一起和赵从韵寒暄,赵从韵认识对方,薛述稍微打听,就会知道对方的底细,进而去排查对方身边的人。


    薛述就会知道,对方根本没有婚约。


    自己怎么解释混淆的时间线?不能让薛述确定下来。


    叶泊舟:“我都说了不是她!”


    薛述:“是不是她我都不认识她。”


    话赶话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叶泊舟更烦躁了。


    对,现在的薛述还不认识她。


    但几年后,薛述就已经可以被对方挽着手臂一起出席活动了。


    上辈子自己和薛述一起生活那么多年都没那么亲密!但他们才认识没多久,就已经那么熟悉。


    现在薛述依旧不认识对方,可等到认识之后,还会选择自己吗?


    叶泊舟宁愿他们从小就认识,就熟悉对方,但一点都不动心。


    就好像上辈子薛述对自己一样。


    叶泊舟原本只是想得到答案以求安心,可问到这里,得到薛述现在都不认识对方的答案后,反而越想越难受。不说话了,怄气。


    前方车道倒是通畅起来。薛述踩上油门,很快到家。


    把车停下,解开安全带要下车,偏头发现叶泊舟还在怄气。


    又是嫌自己哪句话敷衍了?


    薛述依然觉得恋爱是自己和叶泊舟两个人的事,没必要牵扯到无辜的路人,不太想提一个自己都没印象的女人。


    不过在叶泊舟的视角里,对方不是无辜的路人,而是深度参与他们感情的一个重要角色,并为此耿耿于怀。


    当务之急当然是先哄好叶泊舟。


    薛述解开叶泊舟的安全带,去牵他的手:“又怎么了?他之前因为结婚的事和你生气了?来,你告诉我。”


    叶泊舟躲开他的手:“他才不会和我生气。”


    “他根本不会和我说他的任何事情。”


    “所以你也不和我说你的任何事情。”


    薛述无奈,指控,“还要因为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和我吵架。”


    叶泊舟顿一下,想到薛述的新年愿望。


    薛述说新的一年想连着一个月不和自己吵架。但今天才新年第一天,又吵起来了。


    自己真的很坏。


    可能自己真的不合适薛述。


    叶泊舟不想和薛述吵架。


    之前面对这种情况,他还有一种解决方式——上chuang。


    可有了今天早上怎么都推不开薛述的事情,叶泊舟实在不想再来一遍,这个方案自然也被排除。


    现在不能靠肢体纠缠解决问题,叶泊舟也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安全带被解开,他打开车门,下车。


    留下一句:“四个月之前我们也不认识。”


    四个月之前,他和薛述只在疗养院见过一次。


    而之后,他和薛述重逢、被薛述带回去、上chuang、现在都被薛述带回家过年。


    上辈子他和薛述认识那么久,都没有这四个月的进展快。


    而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上辈子和薛述更熟悉的人。


    可能都用不了四个月,她也会和薛述很相爱,并且,非常适合薛述,不会和薛述吵架。


    叶泊舟踩在地上,大步往前走。


    薛述听到他说的话,意识到叶泊舟在怄气什么,觉得好笑。


    叶泊舟刚刚那句话言外之意分明就是,等自己认识对方,也会像爱上叶泊舟这样爱上对方。所以叶泊舟才会因为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这么生气。


    可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太多了,这么多年,也只有一个叶泊舟而已。怎么可能认识一个新的人,就会喜欢上对方。


    薛述想要解释,叫他:“叶泊舟。”


    叶泊舟不想听。捂住耳朵,大步跑起来。


    薛述追上去。


    叶泊舟到了客厅,已经开始气喘吁吁了,他身体很不好,没休息好,现在能跑这一阵已经很累,再上楼,一定会被薛述抓到。


    薛述可能会哄他,当然也有可能,他们会吵得更厉害。


    更和薛述的新年愿望背道而驰。


    叶泊舟不想和薛述说话。


    他没上楼,转身钻进侧厅旁那个房间。


    薛述循着脚步声追过来。


    正好看到关上的房门。


    他大步走过来,按上门把手。


    “咔哒”一声,房门已经被从里面反锁了。


    薛述垂眸看着房门。


    早上跟叶泊舟进来时,为了不被打开反锁的门,他特地把原本插在锁孔里的钥匙拔了,现在钥匙就在房间里面,而叶泊舟反锁了门。他完全打不开了。


    不想追太紧,怕叶泊舟刚刚吃完饭跑太着急对身体不好。没想到就失去追上叶泊舟的机会,还被反锁在外面。


    薛述敲了敲门。


    他知道叶泊舟一定在听,所以没多说废话,直接开口:“四个月前不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认识很多人,也没爱上其他人。”


    “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可叶泊舟不是不相信薛述。


    他就是不相信自己,也只是不相信自己。


    他贴着门板,不回应,只是默默听外面薛述的声音。等薛述说出很有说服力的话,哄好自己。


    薛述:“我真不会和其他人结婚,只有你。我们现在一直在一起,我现在不认识她,以后也不会认识她,就算是认识,也不会在一起。”


    叶泊舟抽抽鼻子,委屈:“你保证。”


    薛述之前总觉得跟人保证一件事非常蠢。


    能做到的事不用保证就可以去做,语言的保证显得很多余。做不到的事情保证了也做不到,那保证只是谎言。他不喜欢当蠢人说蠢话,就从来不说这种话。


    可现在提出要求的是叶泊舟。


    相较于之前,想到自己要结婚就大闹特闹从自己身边逃开,现在就算是跑,也是跑回家,被哄了一下就委委屈屈要保证——还会主动向他提要求了。


    很可爱,而且进步很大。


    薛述想要他安心。


    薛述:“我保证,只爱你一个人,绝对不会和其他人结婚。”


    “做不到的话我就去死。”


    叶泊舟只想听前面一句话,冷不丁听到薛述说做不到就去死,一个寒颤。


    他这时候甚至开始害怕了,薛述的保证会不会非常灵验,所以上辈子他可能要订婚,就死掉了。


    叶泊舟不能接受薛述的保证,更生气了:“你怎么这样说!”


    他实在太害怕会灵验,着急在誓言没生效前否定,马上说,“这个保证不作数!你不要再说了!”


    薛述:“我……”


    叶泊舟不想听他说那些后果非常严重的誓言,比想到薛述会和其他人结婚还要排斥,打断:“你不要说了!你走开!”


    隔着门板,都能听到叶泊舟的声音多大声。


    薛述又敲敲门,说:“你开门,我们面对面说。”


    叶泊舟知道门已经被反锁上,薛述现在打不开,可还是紧贴着门板,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挡住门:“不要!”


    他说,“你快说!刚刚的保证不做数了!你就算结婚也不要死。”


    上辈子薛述去世之后,他多希望薛述只是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的日子,才从他的生活里消失的。


    可薛述死了。


    现在,薛述居然说,如果结婚就去死——如果真到了薛述结婚的日子,叶泊舟自己会去死的,怎么可能是薛述去死!


    叶泊舟真的要崩溃了。


    薛述听着叶泊舟的话,再次意识到,叶泊舟的软肋就是自己。


    多重视,所以就连这种话都听不下去,要坚持说不作数,接受自己和别人结婚都还不让自己去死。


    薛述放软声音,哄:“作数。”


    叶泊舟真的要崩溃了:“你在说什么?!”


    薛述:“我不会和其他人结婚,也不会死。是你救了我,我会一直爱你,和你在一起很久。”


    叶泊舟希望事实如此,但不希望还有刚刚那句话存在,那句话好像一把剑,随时会掉下来刺中他。


    叶泊舟比薛述本人更在意,他按着门板,说:“不行!你说,刚刚那句保证,不作数。”


    薛述不肯说,又敲了敲门,哄:“开门,我陪你睡一会儿,你昨天没睡好,早上又累了,我们睡个午觉,好好休息。”


    叶泊舟不开:“你先说保证不作数了。”


    薛述:“你先让我进去。”


    叶泊舟:“你先说!”


    薛述啧声。


    叶泊舟听到了,心里发怵,想妥协听话。可手在把手上摸了又摸,想到早上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让自己发怵的事情。


    让薛述进来,再吵起来,薛述说不定还不会停,但等会儿赵从韵和薛旭辉就回来了,万一被赵从韵和薛旭辉发现呢。


    叶泊舟赌气,梗着就是不给开门。


    客厅传来大门的门铃声。


    薛述敲门:“有人来了,开门让我进去,不然等会儿人来了看到我,就没法走了。”


    有人来了?


    叶泊舟是不想和薛述吵架,但没不想和薛述说话,他现在确实困了,还想让薛述陪自己睡觉呢。


    但……门铃穿过客厅,传到薛述耳朵里时已经足够轻微,再隔一层门板,叶泊舟听不真切,并不确定是不是有人来,还是薛述为了哄自己开门随便说的。


    他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开。


    薛述已经听到开门声了。


    他放弃敲门,叮嘱:“行吧,那我去招待客人,你别生闷气,休息一会儿。”


    有人推开客厅门,询问家里有没有人。


    薛述不再敲这扇打不开的门,转身去客厅。


    刚走出两步。


    身后传来弹舌弹开的声音。


    他回头。


    叶泊舟从房间里探出头,眼神漆黑幽深,落在他身上。


    对上他的视线,又飞快收回去。


    薛述:“回去睡觉。”


    叶泊舟又把门关上了。


    这次,还是反锁。


    但薛述心情很好,快步走到客厅,看到来拜访的客人。


    是生意伙伴,春节照例来拜访一下,维系感情。


    薛述迎人进来,在沙发上坐下,随便找个话题聊。


    聊了一会儿,家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些客人,都是这么多年有过合作的生意伙伴,和薛旭辉差不多年岁,算是长辈,薛述也不好赶人走,面面俱到地招待、寒暄,看上去宾主尽欢皆大欢喜。


    实际上薛述一直在想房间里的叶泊舟。


    声音这么吵。


    也不知道叶泊舟还能不能睡着。


    第67章


    叶泊舟看薛述走向客厅, 听到隐隐的对话声,才确定,家里确实来了客人。


    薛述要招待客人。


    叶泊舟在房间里, 虔诚祈愿自己知道的所有神仙, 收回薛述刚刚那句话, 那句保证一点都不作数,就算有天薛述要结婚, 也不要让薛述死掉。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一点没放心,反而越发担心。


    他不是一个被命运眷顾的、幸运的人。就像他的出生不被人期待,上辈子他的每一次生日愿望, 从来都没有实现过。


    薛述生病后他求了那么多次, 让薛述不要死。但薛述还是死了。


    这辈子,薛述居然主动说要去死的话?!


    好好的春节为什么要这么说?!


    叶泊舟都要开始怨恨让薛述保证的自己了。


    如果不是自己让薛述保证, 薛述也不会这样说。


    万一应验了怎么办。


    叶泊舟太紧张, 甚至开始抱怨自己,为了这么点小事,至于吗。


    之前和薛述吵过这种事, 明明都过去了,这么久没再提起过,怎么今天就忍不住了。明明今天应该是很美好的一天……


    也没有很美好。


    早上薛述都要把他吓死了。


    ……


    一头乱麻,因为想到早上的事情, 更乱了。


    叶泊舟好几天没休息好的神经绷得发疼, 终于, 自暴自弃,决定什么都不想了。


    他想,可能所有的问题都出在自己身上, 自己还是没有意识到,已经重来一世了。


    这辈子的薛述不是上辈子的薛述了。


    自己不应该再拿上辈子的问题来为难这辈子的薛述了。


    把过去放下吧。


    这辈子的薛述不会结婚,也不会死,会和他好好在一起。


    叶泊舟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越发安宁——


    焦虑担忧死灰复燃。


    叶泊舟想到薛述的保证,还是控制不住的焦灼,害怕薛述真的会死。


    旋即又自暴自弃的想——薛述上辈子死了,非要让他活着,他那么听话,却得到从头到尾都在被隐瞒的结果。如果这辈子薛述也死了,他才不会那么听话活下去。就算薛述要和别人结婚,他也会让另一个人活着,自己跟薛述一起去死。薛述既然敢说出那种话,就永远不要想摆脱他了。


    叶泊舟做了决定,走到卧室,看到还堆在床上的那堆睡衣。


    早上离开时,过于匆忙,还是忘了把香薰拿到房间。现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泊舟总觉得房间里还有味道。


    他很烦,嗅到这个味道就更烦了。


    低头,发现床边放着薛述的拖鞋。


    他看着那双拖鞋,把自己的鞋脱下来,穿上薛述的拖鞋。


    然后,一脚把自己刚刚换下来的鞋子踢飞。


    好像把薛述说的那句话也一起踢出去,叶泊舟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他坐在床尾,换上睡衣,再去卫生间简单洗漱。


    他还能听到客厅里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在说话,高昂热切,说着说着会停一下。


    停下时应该是在听薛述说话。


    但薛述声音很小,叶泊舟完全听不到薛述在说什么。只觉得对方安静一会儿,等薛述说完,对方就又会开始说话。


    好烦,房间隔音怎么这么好,他一点都听不到薛述的声音。


    叶泊舟洗漱完毕,回到卧室,躺到床上。


    他确实很累。


    从三天前薛述说要带他回来过年,他晚上就没怎么睡好,第二天早上起很早去机场,赶路,到薛家后是休息很久,但作息也乱了,昨天晚上和薛述那么闹,没休息好,今天刚睡了两个多小时,又跟薛述弄了一番,完全没时间缓冲,又去吃饭。


    他的腰酸得要命,在餐厅里再三告诉自己这里还有老人,才没让自己在吃饭时像滩烂泥顺着凳子滑下去。


    现在换上睡衣躺在床上,身体和精神一下就松懈了。他觉得自己渐渐融化,几乎要和柔软的床垫被褥融为一体。


    耳边还是客厅传来的隐隐聊天声,叶泊舟目光逐渐放空,看着房间天花板,意识开始涣散。


    恍惚间,好像真的回到小时候。


    可这次不是他自己,他穿着赵从韵给准备的睡衣,睡衣上好像还沾着薛述的味道。


    他睡醒,可以见到薛述,可以和赵从韵薛旭辉一起吃饭。


    是新的一年。


    他可以得到上辈子得不到的爱。


    叶泊舟就这样睡着了。


    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蜷起来,而是摊开四肢,保持着和床垫被褥融为一体的姿势,睡得很沉。


    客厅里,客人来来往往,不知道应付了多久,赵从韵和薛旭辉终于回来了。


    薛述让出位置,坐到一边,给两人倒上茶水。


    他拿给赵从韵,赵从韵接过,小声问:“叶医生呢。”


    薛述用目光示意一楼的房间:“应该在休息。”


    赵从韵:“你陪他去吧。”


    薛述也不在这里多待,径直就朝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推门,才发现门还被反锁着。他想敲门,可想到吃饭时叶泊舟坐都坐不住的疲惫样子,又收回手,重新回到客厅。


    赵从韵看去而复返的他,眼神疑惑。


    薛述解释:“门反锁了。”


    赵从韵更疑惑了:“我记得钥匙在门上啊。”


    薛述:“我早上放到房间里了。”


    赵从韵:“……”


    家里还有客人,赵从韵什么都没说。


    临饭点,客人纷纷告辞,薛旭辉送他们到门口。赵从韵和薛述送到院子里,看他们走远,也没再接着往前走,返回去。


    赵从韵还记挂着在休息的叶泊舟,想到那个反锁的房门——当时她和薛旭辉都不在家,反锁的房门还能是防谁?


    她问薛述:“你又和他怎么了。”


    薛述一贯是在外人面前——自己和叶泊舟的事情,除了自己和叶泊舟的所有人都是外人,包括赵从韵——表现自己和叶泊舟很恩爱,即使在吵架也不愿意告诉其他人自己和叶泊舟的矛盾。


    不过今天,他想到中午自己询问赵从韵、因为薛旭辉出现而没得到答案的问题,想知道赵从韵到底能回答多少,刻意把问题说得很严重:“在吵架。”


    赵从韵果然停下脚步,问:“为什么?”


    薛述斟酌着用词,和她提起:“中午在餐厅门口和你搭话的那个老人,他的孙女。”


    赵从韵马上想到那个女孩,可依旧不明白,看薛述:“然后呢?”


    薛述问:“你觉得我会和她结婚吗。”


    赵从韵一幅听不懂薛述在说什么的样子,甚至不想看薛述了,移开视线接着往前走,告诉薛述:“你疯了吗说出这种话,你不是有叶泊舟了吗。”


    薛述:“他好像总觉得我会和其他人结婚,看到你和那个女孩说话,和我发脾气。”


    赵从韵的脚步再次停下,这次她看了看薛述,眼神有点仓皇,按照薛述的逻辑,认为叶泊舟现在发脾气是因为她和那个女孩多说了几句话。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接着往前走,说:“我和人家说话是因为我认识她爷爷奶奶,就算是为了人际交往最正常的礼貌也不能不和她说话,叶医生才不会这么不懂事。你自己做了什么让叶泊舟和你生气?别来怨我。”


    薛述笑了笑:“我也想知道。”


    他跟着赵从韵往前走,问:“如果。我没遇到叶泊舟,会和她结婚吗。”


    赵从韵问:“你觉得呢?”


    薛述:“我确定我不会。但他不信,所以我想问问你。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赵从韵走到门口,再次停下。薛述帮她推开门。


    赵从韵打算推门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她迈步进去,给薛述答案:“没有你没遇到叶泊舟这个如果。而你已经遇到叶泊舟了。”


    薛述从赵从韵的回答中得到自己原本就笃定的答案。


    ——即使是上辈子,自己也遇到叶泊舟。而遇到叶泊舟的自己,不会再爱上其他人,更不可能和其他人结婚。这辈子不会,上辈子也不会。


    他跟着赵从韵迈进客厅,问:“还有早上那个问题。”


    赵从韵没理他,径直走向客厅的柜子旁,拉开抽屉,拿出其中一把钥匙,她看了很久,好像在迟疑,但最后,还是把钥匙递过来。


    薛述不解。


    赵从韵:“那个房间的备用钥匙,去哄哄他,叫他起来,等会儿吃完晚饭再睡。”


    薛述看着那把钥匙,还想接着问早上没得到问题的答案。


    可客人已经完全走了,薛旭辉马上就会回来。


    他没接着追问,接过钥匙。


    赵从韵关上抽屉,不再管他,径直去厨房。


    薛旭辉送完客人回来,看到还逗留在客厅里的薛述,问:“你妈呢?”


    薛述:“厨房。”


    薛旭辉:“叶医生呢?”


    “在休息。”


    薛旭辉看看厨房方向,小声问薛述:“你是不是惹你妈生气了?今天中午吃饭她都没和你说话。”


    “你别老气你妈,去给她道个歉。”


    薛述:“没生气,就是问她点问题,她也没说。”


    薛旭辉:“什么问题?这几个月我总觉得你们有事在瞒着我。”


    薛述久久看薛旭辉,希望从自己父亲眼里看出一点什么。希望他和赵从韵一样能知道很多,能告诉自己一些。


    但很可惜,他失败了。


    薛旭辉看上去比他还要更希望得到答案。


    薛旭辉一无所知。


    薛述也不知道如何和他说起,拿着钥匙朝房间走去:“没什么。”


    他想,原来面对一个完全不知道的人,真的会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这么荒诞的事情。


    怪不得叶泊舟总是在隐瞒,总是在自己询问“能不能和我说说他”时选择沉默。


    叶泊舟应该也很为难,想要倾诉都找不到人聆听。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现在还记不起更多。


    只能再从赵从韵那边想想办法了。


    薛述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


    小厅的沙发上没人,他转而打开卧室门。


    推开门,先看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叶泊舟,随后低头,看到门口一只斜斜躺在地上的鞋。


    是叶泊舟的鞋。


    也不知道是怎么脱的,才能让鞋飞到门口。


    他俯身捡起来,走到床边,找到叶泊舟的另一只鞋,放好。


    床上的叶泊舟还在睡,脸颊睡得泛着淡淡的粉。


    薛述想伸手摸摸,但抬起手,又收回去,去卫生间洗了手,这才重新回来,伸出洗干净的手,摸了摸叶泊舟的脸颊。


    很软。


    薛述想试着捏一捏。


    叶泊舟醒了。


    一睁开眼就看到坐在床头的薛述,随后看到薛述身后熟悉的背景,以为自己在做梦,梦到小时候。意识还不完全清醒,张嘴就要喊薛述哥哥。


    发出声音前,看到薛述眼里的温柔和爱意,感觉到薛述放在自己脸颊上揉捏的手指。


    于是反应过来,闭嘴。


    遗憾、庆幸,最后才为刚刚的场景产生紧张。


    叶泊舟抿着嘴唇,偏过头不给薛述捏。


    薛述转而摸他睡乱了的头发:“起来吧,等会儿要吃晚饭了。”


    叶泊舟睡得太沉,现在反应迟钝,不想起,而且听到薛述说话,意识到现在是在哪儿,就想到入睡前和薛述的争执。


    他不想和薛述继续那个话题,怕薛述再说出什么他不能接受的话。


    但还没有熟练掌握面对薛述时略过不喜欢话题开始新对话的方式。


    等了一会儿。


    意识到什么,突然偏头来看薛述。


    薛述坦荡和他对视。


    叶泊舟问:“你怎么进来的。”


    他记得他当时把房门反锁了,还想着等一会儿就偷偷解锁,看薛述会不会进来,没想到躺一会儿就睡着了。他睡着了没解锁,房门当然还是反锁的状态。


    薛述怎么进来的?


    薛述摸出备用钥匙,塞到他手心里。


    有点凉的温度。


    叶泊舟攥紧。


    薛述:“我妈帮我找的备用钥匙。”


    赵从韵找的备用钥匙?赵从韵知道自己把房门反锁了?


    薛述为什么要把备用钥匙给自己,那下次自己再反锁门,薛述岂不是就进不来了?


    薛述:“给你,以后这个房间就是你的自留地,你在这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叶泊舟看薛述。


    之前这个房间是他在住。可他一直知道这是薛家,自己的处境尴尬,在这里住着也很小心,害怕把房间住得很乱,就会被嫌弃,被赶出去。


    而现在……


    薛述:“不过我也没有备用钥匙,再敲门的话你帮我开下门。”


    叶泊舟才不要。


    就算这是自己的自留地,就算自己反锁了门,薛述也一定可以找到别的方式进来。可以撬开门锁、凿破房门,甚至从敲破窗户翻进来。


    他反锁住门,就是希望薛述想尽办法来找他,才不会因为薛述敲敲门就轻易打开。


    叶泊舟:“不给你开。”


    薛述去拽他手里的钥匙:“那你把钥匙给我。”


    叶泊舟攥紧,把手藏到被窝里,蜷起来,紧紧护住那枚钥匙:“不给。”


    薛述半跪在床上,把手钻进被窝里,作势要抢:“给我。”


    叶泊舟蜷起来,用肩膀挡住薛述:“不给。”


    薛述的手摸索着叶泊舟的手,钻到被窝里叶泊舟的小腹处:“给我。”


    叶泊舟蜷得更深。


    刚刚好把薛述的手夹进自己小腹处,感觉到薛述手心微微的凉意。


    他因为这幼稚的抢钥匙游戏感到畅快,眼里带上笑意,重复:“不给。”


    薛述的手贴上他的小腹:“不给我就挠你痒痒。”


    叶泊舟又不怕痒,一点不担心,转而把拿着钥匙的手藏到背后。


    下一秒,薛述的手紧跟其后,把他从床上捞起来,去摸他的手。


    叶泊舟往后倒。


    带着薛述整个人,完全倒在床上。


    谁都动不了了。


    薛述看着叶泊舟脸上的笑容,放轻语气,问:“怎么样你才肯给我?”


    叶泊舟脸上全是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笑容,表情灵动,想了想,用薛述早上为难自己的要求来为难薛述:“说句好听的。”


    同样的问题。


    薛述显然也想到早上,脸上也挂上笑容,他毫无扭捏,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叶泊舟的话音刚落,他就开口:“老……”


    叶泊舟注意到他的口型,那个还没念出来的“婆”字,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怎么会想到这样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式。他打断薛述:“不是!你别说!”


    薛述被制止,飞快给叶泊舟找到叫停的理由,觉得对着叶泊舟的“老公”叫“老婆”,确实有些双标。


    他改口:“老……”


    叶泊舟不想让他叫“老婆”,不是为了让他改口叫自己“老公”啊!


    天灵盖那股热气越来越沸腾,叶泊舟觉得自己像个随时会被顶开盖子的茶壶,急需冷静下来。


    而当务之急就是——先制止薛述,让他不要再添柴火了。


    想要捂住薛述的嘴让他不要再说,可一只手被薛述握着抽不开,另一只手拿着钥匙藏在身后,实在分不出手来。叶泊舟看着薛述即将吐出下一个字的嘴巴,神经断线,仰头吻上去。


    柔软嘴唇自寻死路,当然不可能被放过。


    薛述被堵住嘴巴,意识到叶泊舟的本意,把还没说完的话咽回去,而终于得空的嘴唇反客为主,吻上想要退缩的叶泊舟的唇,挑开唇瓣去尝柔软舌尖。


    叶泊舟被完全压制,被贪婪霸道地品尝了个遍,才湿漉漉的,被放开。


    叶泊舟抿着涨热的嘴唇,毫无气势可言,制止薛述:“不要那样叫我。”


    薛述看他抿起来、越发显得殷红柔软的嘴唇,低头又亲了亲,故作为难问:“那叫你什么啊。”


    薛述现在应该很开心。


    叶泊舟觉得他声音都夹起来了。


    很夸张。


    但叶泊舟真的很吃这一套。被薛述这么一哄,越发骄纵,握着手心里的钥匙,说:“你自己想。”


    薛述看着他,想了想。


    叶泊舟只看到他眼睛闪烁,眼里好像有银河,一时多看了两眼,想知道他在思考些什么。


    冷不丁听到薛述叫他:“宝宝。”?


    意识到薛述叫了什么,叶泊舟瞳孔放大,脸颊和耳根一下就红透了。


    薛述看他这么大的反应,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又叫:“小舟宝宝。”


    刚刚还夹着的声音现在微哑低沉,直直往叶泊舟耳朵里钻。


    房间这么安静,只剩薛述磁性的声音再三循环,让叶泊舟逃都逃不开。


    薛述亲亲他的脸颊,又含住那成熟浆果一样红透的耳垂,问:“小船宝宝脸怎么这么红。”


    和薛述接触的每一寸皮肤好像都过电一样酥麻,让叶泊舟的嗓子变得紧绷干燥,说出来的声音也软弱无力。


    他太羞耻,说:“不要这么叫我。”


    薛述问:“为什么?不好听吗?我觉得很好。”


    他看着整个人都变得红彤彤的叶泊舟,再次叫,“宝宝。”


    叶泊舟无力推上薛述的肩膀,再次强调:“不要这么叫。”


    不管是推着薛述的力气,还是强调的声音和语气,同样的无力。


    他……


    他没想到薛述会这样叫啊。


    他想让薛述说句好听话,只是想要薛述夸他听话夸他很棒,薛述随便夸夸他他都觉得很好听。可谁知道薛述会叫他宝宝。


    这个称呼俗套烂大街,但……叶泊舟没被人这么叫过,也没人把他当宝宝。


    现在薛述夹着声音和他说话,还这样叫他宝宝,好像,自己真是薛述最珍贵、需要好好对待的宝宝。


    叶泊舟太激动太害羞,反而有种错位的羞耻,他强调:“我已经很大了,不是宝宝。”


    薛述从来不觉得叶泊舟已经很大了。


    叶泊舟在他心里是会追在他身后叫哥哥的人类幼崽,是现在躺在床上脸颊耳朵都红透的、比他小六岁的害羞男孩。永远年轻、脆弱、可爱。


    “你没有很大。就算很大了,也还是小船宝宝。”


    叶泊舟看薛述,还想再说什么。


    薛述已经被他害羞泛粉的眼尾勾得失去理智,低下头去,亲吻他的嘴唇。


    辗转吮吸间,唇齿的水渍声中,叶泊舟听到薛述在叫自己。


    上辈子薛述只会叫他叶泊舟,有名有姓一本正经。


    这辈子薛述叫过他叶医生,也叫过他的名字,叶医生和叶泊舟混着叫,薛述心情不好的时候叫叶泊舟,薛述被气很了觉得距离疏远时会叫叶医生。


    而现在,薛述声音磁性,混着笑意和浓浓爱意,声音一声声钻进他耳朵里,落在耳膜上。


    薛述叫他:“宝宝。”


    茶壶里的水还是沸腾起来,热气冲翻茶壶盖,更多的热量让水开始咕嘟嘟涌出泡泡,破开一颗就再来一颗,翻涌不歇。


    第68章


    赵从韵和薛旭辉在厨房简单做了晚饭。


    他俩都不会做饭, 饭菜卖相非常不好,当然,味道也很一般。


    薛旭辉一边装盘, 一边和赵从韵念叨, 今年就不应该让阿姨都回家, 薛述带恋人回家,起码留几个做饭阿姨做饭, 免得天天吃这种饭让人家怀疑他们的诚意。


    赵从韵一直在用余光看侧厅那边的方向,等薛述和叶泊舟回来,听到薛旭辉这样说,解释说是怕家里人多叶泊舟不自在。


    薛旭辉理解, 但不太赞同, 说叶泊舟又不会每时每刻都和阿姨在一起,就算偶尔见到会有点不自在, 但总比吃这种饭好。


    往常他们也都会说些家常话, 但今天赵从韵从中午被薛述问过那个问题后,格外敏感多疑,心情也不是很好, 听薛旭辉什么都不了解还一直这样说,有点心烦。


    发火前,薛述和叶泊舟终于走出来了。


    薛述走在前面,叶泊舟跟在后面。


    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薛述脸上还带着笑意, 看上去像酝酿了很久的坏事终于得逞。让赵从韵越发心烦。


    他们走到客厅, 薛述自然就要上楼。


    赵从韵叫住他:“马上就要吃饭了,你干什么去?”


    薛述:“去房间放个东西。”


    赵从韵不太明白,问:“什么?”


    这时候看到薛述手里还拿着自己给他的备用钥匙, 说,“钥匙用完收回抽屉里,免得弄丢了。”


    薛述没有把钥匙放回一楼抽屉的打算,只是说:“我会收好的。”


    赵从韵还想再说什么,看到薛述身后的叶泊舟。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问题,她总觉得叶泊舟原本白皙的皮肤现在怎么有点红,乍一眼看上去整个人都粉嘟嘟的。


    她担心叶泊舟生病体温升高才这样,还想再看一眼确定,叶泊舟就已经低下头,她看不到了。


    赵从韵看着叶泊舟的微微翘起来的头发,和他解释:“刚刚薛述说门反锁了,我想让他去叫你吃饭,才把钥匙给他的。”


    叶泊舟点头:“哦。”


    赵从韵还想再解释什么。


    叶泊舟抿了抿嘴唇,说:“给他吧。”


    赵从韵:“……”


    薛旭辉就是觉得他和赵从韵做饭都很一般,早上将就着给叶泊舟吃沙拉,他已经觉得很违反待客之道了,现在还给叶泊舟吃这么一般的饭,非常过分。


    但是盛上来后,叶泊舟吃了很多。


    捧场得让薛旭辉怀疑他的味蕾。


    转念一想,昨天晚上,在阿姨做的很多硬菜和他亲手炒的菜心里,叶泊舟好像也是吃菜心多一些。


    薛旭辉想,真是很注意细节、很有修养的一个小孩。


    吃完饭,叶泊舟和薛述在外面的小院子转了转,散步消食。


    回来后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看昨天晚上春节晚会的重播。


    没什么意思,四个人没一个感兴趣的,再加上明天赵从韵还想去看望几个长辈,需要早点起床,就各自打算回房间休息了。


    赵从韵和薛旭辉自然是去楼上他们的卧室。


    而还留在客厅的叶泊舟顿一下,目光往一楼那个房间看。


    薛述注意到他的视线,问:“今晚睡哪儿?”


    叶泊舟也不知道。


    他看薛述,希望薛述给出答案。


    薛述没说话,而是站起来,直接把他抱起来,丝毫没有停顿就往楼梯走去,语气含笑:“带小船宝宝去我房间睡觉。”


    不是没睡过薛述的房间。也不是没被薛述这样抱过,但被薛述这么一叫,叶泊舟就觉得好害羞,好像自己真是个不会自己走路害怕自己睡觉必须要哥哥抱和哥哥一起睡的小孩子。


    他觉得羞耻。可在这里,他连挣扎都害怕会被赵从韵薛旭辉发现,失去挣扎的力气,只好圈着薛述的脖颈,抱怨:“不要这样叫我。”


    薛述:“就要这样叫。”


    叶泊舟:“不要。”


    薛述:“就要。”


    叶泊舟有点抿不住嘴角的弧度了,把下巴埋进薛述肩膀,说车轱辘话:“不要。”


    薛述还是说:“就要。”


    叶泊舟:“不要!”


    薛述:“就要。”


    两个人就这么幼稚地拌嘴,到了楼上,薛述房间门口。


    薛述抱着叶泊舟,拍了拍叶泊舟后腰,哄:“小船宝宝开下门。”


    到了楼上,叶泊舟更不敢大声说话,怕被赵从韵和薛旭辉听到,闻言只是不高兴的看着薛述,分出一只手来握住门把手,打开门。


    可刚刚上楼拌嘴的时候,他就完全藏不住笑意,现在脸颊透粉,眼睛亮晶晶的,一点都不凶。


    反而让薛述想到某一次,还在叶泊舟的小公寓时,自己也是这样抱住叶泊舟,让叶泊舟打开房间门。而当时的叶泊舟浑身无力倒在自己怀里,根本没用力气,最后是……


    薛述把脑海里那些东西抛到一边,哄:“一下就打开了,小船宝宝好棒。”


    叶泊舟被薛述叫得脸热,从薛述身上跳下来,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自己换上睡衣,躺到薛述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在脑海里回忆今天这一天。


    过得太充实,显得那么长,长得让他都来不及再去想任何事情,只剩下薛述。


    正想着,洗漱好的薛述走进来,站在床头换上睡衣。


    叶泊舟的视线就从天花板移到薛述身上。


    他发现,薛述胸口和锁骨中间的位置,有一块红痕。


    不知道是昨天晚上,还是今天早上弄的。


    他多看了两眼,脑海里开始闪现那些场景。


    叶泊舟觉得有点热。


    可还没再看多久,睡衣放下,遮下所有痕迹。


    他抬头,撞进薛述眼里。


    移开视线。


    下一秒,薛述躺到他身边。


    叶泊舟自欺欺人闭上眼:“睡觉吧。”


    薛述没有拆穿他,而是圈住他,轻轻拍他的后背,轻声说:“小船宝宝晚安。”


    叶泊舟想要他不要这么叫自己,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密集的称呼真的有了效果,他没有一开始那样排斥。还是他本来就不排斥只是害羞,而现在闭上眼睛,羞耻感减少。


    叶泊舟发现自己居然也不想纠正薛述,只是假装没听到,继续装睡。


    明明睡了一下午,但现在躺在薛述房间床上,感觉到身边的薛述,叶泊舟的意识还是渐渐昏沉。


    完全睡着前,他想,今天好像忘了什么事。


    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现在又太困,还没等他想到究竟是什么事,他就睡着了。


    酣睡到天亮,起床后和赵从韵薛旭辉一起吃顿饭,之后赵从韵和薛旭辉去拜访亲友,他会到一楼之前自己的房间,玩一会儿。


    在这里被薛述教训得狠了,不敢做什么,就算有偶尔一瞬间,想到上辈子,动念。转而又想到赵从韵在外面叫他们吃饭、但薛述怎么都不放开的紧张感,叶泊舟就不敢造次了。


    于是玩一会儿,还是晒着太阳睡觉。


    小憩片刻,临近中午时会被薛述叫醒。


    家里的阿姨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了,薛述问他午饭要吃什么菜。


    叶泊舟会想到上辈子在这里吃的那么多次饭。


    被薛述多哄几句,就点了些菜。


    都是阿姨的拿手好菜,和他上辈子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叶泊舟太久没吃到,只觉得吃的每一口,都会让他想到上辈子的某个场景。


    于是不自觉就吃很多,吃得饱饱的。


    有过之前吃撑的经历,薛述看他吃多,会带他去外面散步消食,通常是走一会儿,晒着暖暖的太阳,又困了。


    回来后接着在一楼睡觉。


    等吃完晚饭,就跟着薛述,去三楼薛述的房间睡觉。


    他睡了那么多觉,好像要把没遇到薛述之前为了工作而熬的夜全部补回来。每天睡,但在床上躺一会儿,又睡着了。


    这么睡了两天后,叶泊舟彻底分不清白天晚上,完全靠本能生活。吃饭睡觉玩耍,偶尔会和薛述说说话。


    他睡太多。


    睡得赵从韵担心他生病,问过薛述几次。


    薛述再三确定,告诉赵从韵,叶泊舟真的没生病,只是想睡觉。


    赵从韵又开始怀疑薛述是不是欺负叶泊舟,让叶泊舟晚上没法睡觉,才在白天这么睡。


    还委婉告诉薛述要注意叶泊舟身体,别太折腾人。


    薛述再次见识到赵从韵对自己的偏见,非常好奇,“他”到底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还是说了天地不容的话,让赵从韵对他这么防备。


    可惜,他还要回房间陪叶泊舟,没时间询问得更详细。


    叶泊舟倒是不知道赵从韵和薛述的对话。


    他真的什么都没做,没敢惹薛述的火,生怕大年初一中午的事重来一次。他可经不起那样的折磨了。


    很乖,就是觉得很安心,可以停下来,尽情休息。所以一直在睡。


    直到这天,他睁开眼,没看到薛述。


    正是白天,房间窗帘拉了一半,床头看不到阳光,昏暗,刚好睡觉。而床尾那一半的窗帘开着,阳光照进来,给房间一抹亮色,也方便提醒睡得昏天暗地的叶泊舟时间。


    往常他醒来,薛述都会坐在阳光照进来、光线充足的地方,看书、看手机,或者单纯只是看他。


    但今天,薛述不在。


    是出去了吗?


    叶泊舟慢吞吞坐起来,左右看看。


    他不知道现在具体几点,可看着照过来的阳光,觉得似乎比往常早一点。


    他踩上拖鞋,走出卧室。


    小厅里没有薛述。


    卫生间也没有。


    叶泊舟没再出去找,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多一秒都等不了,薛述还没回来。他也就不再等了,自顾自回了房间,重新坐回床上。


    怎么都睡不着了。


    看着没有薛述在的沙发,脸色越来越臭。


    薛述干什么去了?明明自己睡前他还躺在床上陪自己,一边拍后背一边叫自己小船宝宝,哄自己睡。


    怎么一睁开眼,薛述不在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是不是自己一睡着他就走了?


    自己之前睁开眼都能看到他,这次不过是醒得早一点,他就不在了。


    是不是之前每一次也都这样,自己一睡着他就走了,等自己快要醒来才会回来,所以今天自己醒得早了,就发现他不在了?


    叶泊舟睡得昏昏沉沉的脑子越来越清醒,全是自己睡着时薛述会去做的事。


    好像每一件都非常有趣,比待在房间里看他睡觉有趣。


    怪不得薛述不在这里。


    ……


    卧室门被打开,薛述轻手轻脚走进来。


    一眼看到床上的叶泊舟,没和往常这时候一样睡得正香,而是坐在床上,脸色很差,听到声音就抬头看过来,也不说话,目光黑黝黝的。


    薛述走过去坐到他身边,都不问怎么了,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放楼下了,我去拿充电器。”


    叶泊舟看看那个充电器,又看薛述。


    薛述:“我保证。只是出去拿了个充电器,又和阿姨说了午饭要吃什么,说完马上就回来了。”


    叶泊舟的表情这才好点,重新倒回床上,再次闭上眼睛。


    薛述坐在床头看他,又气又想笑,给电脑充上电,跟着上了床,圈过叶泊舟。


    叶泊舟难得醒这么早,还不到吃饭的时间点,他哄叶泊舟:“别睡了,这几天睡这么久头疼不疼?”


    不疼。睡得很舒服,每次醒来都觉得更清醒了。就是身体没什么力气。


    现在听薛述说话,都提不起力气回答。


    薛述拍着他的后背,又问了一遍,他才轻轻摇头。


    薛述接着和他说话:“我妈去工作了,我爸也出去了,今天中午就我们两个吃饭,四个菜够不够?”


    叶泊舟:“够了。”


    顿一下,问,“吃什么?”


    前几天叶泊舟主动点菜,薛述才终于完全猜透他的口味。


    叶泊舟爱吃些小孩菜。腰果虾仁、烤羊排、菠萝咕咾肉、糖醋里脊……


    不过他胃不好,薛述不想给他吃太多。


    “腰果虾仁、鸡翅包虾滑、清炒时蔬、木耳胡萝卜炒蛋。”


    叶泊舟:“哦。”


    过一会儿,问薛述,“你妈妈怎么已经开始工作了。”


    薛述揉了揉他的脸:“宝宝,正常春节假已经要过去了,前天就正式复工了。”


    叶泊舟茫然。


    他觉得明明才过去没几天,春节假就结束了?


    明明之前那些年他一个人时,假期那么长,他自己一个人忙很久,同事才会陆陆续续回来,怎么今年这么短?


    “春节几天假?”


    “九天。”


    叶泊舟算了算:“今天……”


    “今天初九。昨天早上研究所同事还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复工。”


    叶泊舟:“……”


    他的眼神开始发虚,想到现况和工作,决定脑子乱乱的,无法做出抉择。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科研天赋,不过是上辈子薛述确诊后疯狂看相关材料、和相关领域专家交流。之后薛述去世,赵从韵的产业里包括研究项目,几乎所有成就都会拿给他看。耳濡目染那么多年,站在上辈子前人的肩膀上,才把原本别人做出来的成就提前了很多年。


    他一开始不和研究所的同事交流,也不肯承认大众给予的光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偷了别人成就的小偷。


    他也不是非常喜欢科研。


    很枯燥,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一遍遍尝试。


    所以他没打算一直做科研,更没打算一直在研究所呆着。


    他之前以为自己脱离的手段是死亡。但没有去死,还因为赌气又去了实验室,之后就一直在还在,还和实验室的同事关系越来越融洽。


    现在……


    叶泊舟也不知道还要不要接着做下去。


    他问薛述:“你怎么说的?”


    薛述:“我说你在休息,帮你请了两天假,说等我问问你要不要回去,再给他回电话。你想不想回去接着工作?”


    叶泊舟也不知道。


    他不喜欢工作。


    很麻烦,每天都很忙,一遍遍失败再一遍遍继续,实验不等人经常需要加班,实验记录很麻烦,写论文也很烦,更别提还有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桩桩件件都很烦。


    但是,同事们很关心他……


    都怪薛述!


    要帮他收下同事们给的礼物,要他去实验室,要和他的邻居好好相处,要他给同事们回新年礼物。


    都怪薛述!


    如果不是薛述,自己现在和同事不熟,和世界没有太多联系,根本不用这么犹豫。


    叶泊舟实在拿不准主意,问薛述:“你觉得我要不要去?”


    他想,薛述这么喜欢工作,又肯定他的能力和价值,一定会让他去。


    如果薛述让他回去接着工作,那他……


    就不去了!


    叶泊舟等薛述说话。


    薛述接到同事电话后就想过这个问题,没多思考就回答叶泊舟:“要不要回去工作都可以,不过我想让你找一个会让你觉得舒适的环境,有人和你玩,还有事情打发时间。你现在这个实验室的同事都很喜欢很关心你,我希望你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不过你觉得实验室太忙的话,可以换个事情做。不想的话,一直休息也可以。”


    叶泊舟听薛述这么说,睫毛颤了颤。


    薛述没有武断地说让他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于是沉默,闷闷说:“我再想想。”


    薛述听他的声音,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发捏捏他的手,哄:“不去也行。”


    不去工作的话,就在家这样吃饭睡觉,把身体彻底养好。


    而且,叶泊舟实验室安排给他的那个公寓实在太小,隔音也差,不如搬出来。


    住在这里,或者……


    他之前关叶泊舟的那个别墅。更安静,还没有赵从韵和薛旭辉,只有他们两个,再也不用因为担心会被听到,就让叶泊舟忍下声音了。


    虽然叶泊舟因为强行忍耐涨红脸央求他的样子也很可爱,但是,一样的戏码总不能天天玩。


    而且自从初一来过那么一次后,叶泊舟现在都不敢惹他了,乖得要命,从不主动进行肢体接触,反倒让薛述有些遗憾。


    叶泊舟被他捏得心烦意乱,握住他的手指,问:“那你做什么?”


    让薛述不工作一直陪他身边,是很违反薛述本性的。


    薛述精力旺盛到恐怖,上辈子管理那么大的集团,还有时间精力做很多其他事情。上辈子他每次想多了解薛述一点,就会发现一个自己之前不知道的技能。薛述会潜水,会滑雪,甚至玩过一段时间极限运动。


    现在薛述在他身边,同样被困在房间里,就连每天一小时健身时间都保证不了。


    就比如现在正在充电的电脑。


    叶泊舟确信,是薛述趁自己睡觉的时候看了公司报表,或者看了股市行情。


    如果自己回研究所,薛述跟自己去A市,薛述做什么?


    薛述:“我?”


    他有些诧异,没想到叶泊舟会这样问。


    他并不给自己做硬性规划,觉得应该做什么,就尽力做好。


    遇到叶泊舟后,他觉得他应该好好爱叶泊舟。所以他对自己的规划,建立在叶泊舟的规划上。


    不过他不想说是自己在陪叶泊舟。


    是他自己需要在叶泊舟身边,看叶泊舟好好的,他才安心。


    他回答叶泊舟:“我和你谈恋爱啊。”


    叶泊舟得到这个答案,看了薛述一会儿。


    突然把脸埋进被子里,嘟囔:“恋爱脑。”


    薛述纠正:“叶泊舟脑。”


    叶泊舟不信:“嘁。”


    薛述听不得叶泊舟这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叶泊舟依旧不信,加重语气:“嘁。”


    就被薛述堵住嘴,亲了好一会儿。


    吃完饭,叶泊舟没有再睡,想了很久,给同事打电话,多请了几天假。


    他想,其实自己也没有很喜欢工作。


    就是他上辈子二十多岁的时候一直在玩,觉得也没什么意思。而且他和薛述的很多东西都还在那个公寓里,就算不工作了也要回去一趟,拿回来。


    所以他只多请了三天假。


    ——后天是个休息日,他想再和赵从韵薛旭辉吃顿饭再走,正好有合适的航班,晚上吃完饭去机场,十点就能到A市。


    挂断电话,叶泊舟算了算,发现自己留在这里的时间只剩下两天。


    他顿时觉得紧迫起来,觉得应该珍惜这些时间,做些事情。


    第二天就没睡了,和薛述在外面逛了逛。


    吃了之前和薛述一起吃过的餐厅,还去了海洋馆。


    来海洋馆是薛述提议的,他们吃饭的地方就在附近,薛述想到在A市和叶泊舟第一次约会那个餐厅的装修,询问叶泊舟要不要来海洋馆玩。


    叶泊舟还在犹豫,薛述就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决定要去。


    叶泊舟也没有再说什么,跟着来了。


    到了海洋馆才发现,这里其实很多人。


    春节假虽然结束了,但寒假还没结束。海洋馆都是成双成对的年轻小情侣,或者带孩子来的家长。


    叶泊舟之前很讨厌这种场合。


    他自己一个人,看到成双成对甜甜蜜蜜的恋人,觉得他们虚伪又浅薄,不过就是身边多了个人,却像是不会自己走路一样,总要和对方偎在一起,姿态夸张。


    也不喜欢带着小孩的家长,觉得他们同样虚伪,不理解家长怎么会对小孩百依百顺而不会觉得不耐烦。而如果小孩恰巧不听话,他就会更加厌烦,不知道不听话的小孩怎么还能有很爱他的家长。


    所以他一个人时,从来不来这种看上去很温馨的地方。


    他会去一些需要花很多钱才能进去的地方,玩一些需要花很多钱才能玩的事情。比如高级邮轮、豪华酒店、奢华晚宴。和一些和他一样,有很多钱、却不知道爱是什么东西的二世祖一起喝酒。


    可现在,他身边有了薛述。


    他们找到检票口,刷票入园,一对小情侣偎在一起,一前一后从他们旁边的闸口进去。一个牵着另一个,夹着声音说:“人这么多,牵好才不会走丢。”


    叶泊舟想,多愚蠢的成年人才会走丢。


    刷卡走进去。


    手却被牵住。


    薛述把手指卡进他的指缝,声音里带着笑意:“牵好才不会走丢。”


    叶泊舟:“……”


    他别扭地握紧薛述的手。


    想,好吧,自己就是蠢货——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路上听其他游客聊天说这家海洋馆的白鲸会精心挑选目标,吓唬小孩,把小孩吓哭。


    叶泊舟又不怕,到了场馆就站在玻璃墙前看。


    白鲸被养得很好,胖嘟嘟的身材流畅,在水里游动翻滚,看上去很可爱。


    叶泊舟多看了一会儿。


    不知不觉间,身边挤过来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才两三岁,不比叶泊舟的膝盖高多少,现在看着白鲸,整个人贴在玻璃墙上,目不转睛看着。


    原本在到处游的白鲸渐渐停下,在玻璃墙边停下,用脑袋碰了碰小女孩贴在玻璃墙上的手。


    小女孩注意到白鲸的互动,开始咯咯笑。


    其他游客注意到白鲸停下,开始往这边走。


    叶泊舟不想被挤到,要从人群中出去。转身,薛述还站在原地。


    他拉了拉和薛述牵着的手,示意要离开。


    薛述还是没走。


    小女孩的笑容越发欢快。


    他又转回来。


    这一刻,原本温驯可爱的白鲸直起身躯,像个健壮的成年人,对准玻璃墙前的小女孩,张大嘴巴漏出尖尖的牙齿。


    小女孩登时不笑了,后退一步,刚好撞到叶泊舟腿上,摔了个屁股蹲,坐到叶泊舟脚上,开始大哭。


    白鲸成功吓到小孩,愉悦的游走了。


    而刚刚转过身目睹一切的叶泊舟:“……”


    他看着坐在自己脸上号啕大哭的小孩,头痛,笨拙安慰:“别哭。”


    其他游客还在往这边挤,他怕撞到地上的小女孩,要松开薛述的手把小女孩抱起来。


    但小女孩的妈妈已经从人群里挤过来,着急蹲下抱起小女孩,安慰:“别哭别哭,没事,是鲸鱼在和宝宝玩。”


    小女孩扑到妈妈怀里,哭的越发难过。妈妈把她抱起来,举在臂弯里,轻拍着后背,离开这里。


    叶泊舟慢了一步,看着妈妈安抚小女孩,目光追着她们走远。


    原本松开一些的手,被重新握紧。


    薛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接着看他,带他挤出人群,叫他:“宝宝。”


    叶泊舟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薛述又问了一遍:“宝宝,吓到了吗?”


    叶泊舟觉得,自己不是宝宝,而且,自己一个成年人怎么可能因为白鲸张大嘴就被吓到呢?


    他想要反驳,可想到刚刚小女孩被妈妈安慰时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没说话。


    薛述引他走到人少一点的位置,看他的表情,含笑,学着刚刚妈妈抱小女孩的样子,把叶泊舟抱起来,坐在自己臂弯里,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往前走,哄:“没事。”


    本来就没事。


    叶泊舟好羞耻,把脸埋在薛述肩膀上:“放我下来。”


    薛述偏头,蹭了蹭他的头发:“宝宝。”


    叶泊舟想,这可实在太蠢了。


    如果是被以前的自己看到,一定会在心里叽咕很久。


    可不知道为什么,被薛述叫了声宝宝,就软了腰,趴在薛述身上,乖乖被抱出去了。


    第69章


    在海洋馆玩了一下午, 天色暗下来,才回家。


    到了家里下车。


    叶泊舟又从后座拽出来一个水母氦气球——薛述给买的。


    他不想要,薛述非要买——


    也没有非常不想要。薛述问他要不要, 他说不要, 但薛述要买, 他也没阻止,薛述买完递给他, 他就乖乖拿着。


    在海洋馆拿着气球被小孩羡慕时很开心,现在到家了,开始担心赵从韵薛旭辉觉得自己幼稚,不好意思带着气球回家。可让他把气球丢掉不带回家, 他又舍不得。


    想了想, 把气球塞给薛述。


    自己先进去了。


    薛述跟着他进去。


    赵从韵和薛旭辉都看到薛述手里的气球了,没说什么, 和他们随意聊了聊, 问今天吃了什么,玩得开不开心,就让他们先休息, 等会儿来吃晚饭。


    叶泊舟回房间。


    薛述跟上,进了房间却在门口停下,把手里的气球拴在门把手上。


    氦气球自动往上飘,随着门打开合上, 飘飘摇摇, 好像在水中漂浮的真水母。


    叶泊舟看着, 心脏也跟着水母的触手一起,飘飘然。


    一起吃了晚饭,又回到房间, 头对头看今天拍的照片。


    都是薛述拍的,也不多,没拍什么海洋生物,镜头对准的,只有叶泊舟。


    看完他的,叶泊舟找出自己的手机,挑挑拣拣,挑了张水母馆、玻璃上能看到薛述身影的图案,换成自己的手机壁纸。


    他很小心。


    没有让薛述看到。


    可自己却是知道这个壁纸的重点到底在哪儿,忍不住就要拿起手机,看一眼。


    睡前要看,睡觉时,梦里都是在海洋馆,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身影。


    薛述牵着他的手,因为身边人太多,不得不关注其他人,护住他不被路人挤到。而他则看着玻璃上薛述的身影,拿出手机悄悄记录。


    醒来后,第一时间还是拿出手机。


    薛述注意到他换了壁纸,可叶泊舟很小心避着他,他只能看到壁纸上轻盈灵动的水母,觉得叶泊舟真的喜欢水母,思索等回去后要不要换个大房子,在家里装上鱼缸,给叶泊舟养水母看。


    至于壁纸上那一小处阴影……


    他还没来得及看出什么,叶泊舟就按灭手机,他彻底看不到了。


    叶泊舟这么小心防备,让薛述察觉出不对劲,知道壁纸一定藏着小秘密。


    起码,自己在看这些水母时,压根都没注意到,叶泊舟是什么时候拍的。


    明明全部注意力都在叶泊舟身上,他还是拍了照片,并且不给自己看。


    有自己秘密的叶泊舟。


    薛述都能想到他偷偷举起手机时的样子,觉得他很可爱,和乖乖拽着气球在海洋馆看鱼时一样可爱。


    在那种人很多、小孩尤其多的地方,叶泊舟总会变成小孩。非常可爱。


    薛述想,等有机会,一定要带叶泊舟去游乐场。


    他不愿意多等,几乎是在想到这件事后,当即想,今天就是个好机会。


    今天天气很好,又没有其他事情做,可以带叶泊舟去游乐场玩。等晚上回来吃饭,再去机场。


    他看着正在随便刷手机的叶泊舟,手摸上叶泊舟露在外面的肩膀,隔着盖住那块皮肤,指腹无意识摩挲,提议:“我们今天去游乐场吧。”


    叶泊舟表面在看手机,实际上也不知道玩什么,只是在想自己的壁纸,想昨天在自己身边的薛述。


    今天去游乐场?


    不太想。


    他想把套房门口的气球拴到卧室门上,然后躺在床上,看一上午。


    下午时还要收拾一下回A市要带的行李。


    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证件和手机都还是薛述帮忙装着的。


    但在这里这么几天,赵从韵给他买了好多东西。衣物、生活用品、没吃完的零食。还有姥姥姥爷送他的新年礼物、红包。


    他都要带回去。


    需要两个大号行李箱才能装下。


    他要用薛述的行李箱装。


    还要把薛述也一起带回去。


    叶泊舟简单给今天做了规划,拒绝薛述:“不要。”


    可又不是因为不想和薛述一起去游乐场才拒绝的,他其实也想和薛述一起去游乐场,只是不是今天。


    他补充,“等我们回A市再去,我今天要在家。”


    在家……


    叶泊舟已经把这里当家了。


    薛述因为这句话,压不住笑意,又摸了摸他的脸,问:“在家做什么?”


    叶泊舟:“玩手机。”


    想了想,起身,“我先去趟厕所。”


    薛述目送他离开卧室。


    等了一会儿,叶泊舟回来了。


    手里拿着那个水母氦气球,并把氦气球拴在卧室门上,然后重新躺下了,面朝门口方向,又拿出手机,开始随意滑着。


    薛述强忍住,才没笑出声。


    叶泊舟看气球,他看了一会儿叶泊舟。


    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坐起来,开始换衣服,说:“别看了,起床吃早饭。”


    叶泊舟还有点不情愿,赖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换上衣服去洗漱,下楼吃早饭。


    赵从韵知道他们晚上就要走了,想到叶泊舟那个光秃秃的公寓,就觉得那样的地方住着不舒服,打算今天再给叶泊舟张罗点东西。


    她本来想叫叶泊舟和自己一起去,让叶泊舟自己挑,但想了想叶泊舟礼貌客气的样子,又觉得现在叶泊舟大概还不会主动和自己提要求,所以也就没坚持,自己约了朋友去买。


    薛述吃完饭也没空闲下来,又去公司开了个会。


    他们两个都走了,叶泊舟理所当然就回了一楼自己的房间,并上楼把氦气球一起带下来。


    这次他没把气球栓起来,就任由气球在房间里飘着,顶着天花板,晃晃悠悠。


    他躺在床上,开始看天花板上飘着的水母氦气球。


    看着看着,就开心起来。


    看他开心,薛述开始遗憾昨天只买了一个气球。


    不如把全部的气球全部买下来,飘得整个房间都是,叶泊舟应该会更开心。


    时间一点点溜走。太阳逐渐高升,阳光温暖热烈照过来。


    薛述看着还躺在床上的叶泊舟,遗憾:“今天真不去游乐场玩吗?我给你买更多气球。”


    叶泊舟:“不要。”


    好吧。


    薛述只好接受这个令人遗憾的事实。


    中午,赵从韵和薛旭辉回来,四个人一起吃了饭。


    吃完饭,叶泊舟和薛述在阳台晒太阳。


    叶泊舟真想把房间里的气球也拿过来,但担心被赵从韵或者薛旭辉看到,忍住了。


    他去给自己冲了杯咖啡,重新回到阳台,一边喝咖啡一边晒太阳。晒着晒着,突然想到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在这里喝着咖啡晒太阳是什么时候,心情突然有点糟糕。


    薛旭辉和赵从韵也都在一楼,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过了一会儿,薛旭辉突然开始叫薛述的名字。


    同在一楼,薛旭辉的声音很明显,薛述听到,和叶泊舟报备:“我过去看一下。”


    叶泊舟蔫蔫的:“去吧。”


    薛述就出去了。


    薛旭辉换了休闲服,正在捣鼓他的鱼竿,看到薛述出来,问薛述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钓鱼,天气暖和起来,下午钓鱼最合适,他去年放的鳜鱼苗,现在长大了,正好钓两条晚上吃,一条清蒸一条红烧。


    薛述一个人无聊时也可以自己驾着小艇去海钓。不过现在就算了,现在他不是一个人无聊的时候。


    他还要回去和叶泊舟一起晒太阳。小船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心情差劲,等着他哄呢。


    薛述婉拒:“我不去,你自己去吧。”


    薛旭辉当然可以自己一个人去,但他自己一个人一坐就是很久,怕耽误吃饭时间,赵从韵念叨他,才想着找个人分担火力。


    现在薛述说不去,他接着捣鼓自己的鱼竿和鱼料,还想再劝劝,抬头发现薛述已经去厨房了。


    赵从韵正在厨房看阿姨们做饭,让阿姨包些水饺和叶泊舟爱吃的豆沙汤圆,给他们带走。自己翻着冰箱找给叶泊舟他们带走的东西。自家熏的腊肉、阿姨从老家给他们带的桂花米酒、冬天肉多膏肥的海鲜……


    赵从韵甚至想把叶泊舟喜欢的那个做饭阿姨一起给他们带走。


    不过阿姨家就在这边,并不考虑去A市工作。


    只好遗憾作罢。


    这时候看到薛述进来,把冰箱开得更大,问他还要带什么,跟个无条件溺爱孩子的家长一样:“要我说就别去工作了,每天这么忙,身体还不好,瘦成这样,就在家里住着,吃吃饭睡睡觉,家里又不缺他一口吃的。”


    薛述希望叶泊舟能和世界上很多人有联系,能够快乐。但如果叶泊舟能像赵从韵说的,在家里吃饭睡觉,同样得到快乐,他觉得这样也不错。


    非常赞同赵从韵说的话,不过又因为从赵从韵口中听到这种话,叹为观止。


    他提醒:“你还每天工作呢。”


    赵从韵:“这哪儿一样,他比我辛苦多了。”


    薛述:“多辛苦。”


    赵从韵顿一下,看薛述。


    这时候,两人一起想到那个,因为薛旭辉打断而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关于叶泊舟,薛述问的不只是现在,还有那些自己并不完全知道的时候。


    可现在更不是个回答的好时机。


    薛旭辉还在,厨房里还有正在做饭的阿姨。


    赵从韵假装没听懂薛述的言外之意,接着翻找冰箱里的东西,说:“你在人家家里这么久,不知道他工作多辛苦?”


    “知道,但知道得不多。”


    赵从韵不想和他说了,不耐烦:“你去跟你爸钓鱼去吧,别在这儿耽误我的事。”


    薛旭辉准备好钓鱼的一切装备,走过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话,继续邀请薛述:“你跟我一起去吧。”


    薛述:“我不想去。”


    赵从韵和薛旭辉同时说:“你去吧。”


    薛述:“不去。”


    薛旭辉:“那你干嘛。”


    薛述:“我陪叶泊舟。”


    薛旭辉:“你带上他,我们三个一起去。”


    薛述张口想要说话,从厨房墙壁瓷砖的倒影上看到叶泊舟正朝这边走过来。


    他就没代替叶泊舟回答了,转过身:“他来了,你问他。”


    叶泊舟在阳台晒太阳,但一直听着外面隐隐说话声,开始好奇薛旭辉到底对薛述说什么,就找过来了。


    循着说话声找到厨房,发现薛旭辉赵从韵薛述三个人都在,不知道正在说什么,只看到身后正在包水饺的阿姨脸上带着笑。


    他越走越近,薛述转头看向他,而后,赵从韵薛旭辉也都看过来。


    可厨房里没人说话了。


    他一步步往厨房走,对着三个人的视线,感受到空气的安静。


    莫名就想到上辈子很多时候。


    同样也是这三个人在一起,原本正在说话,可等到自己走近,所有人就都沉默了。


    因为自己是个外人,不配听到他们的对话吗?


    叶泊舟在厨房一米的地方停下,不敢再往里走了。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找过来,如果不找过来,这时候还在房间,只需要等到薛述回去就好,而不是站在这里,好像又回到上辈子,被排除在外。


    这么几天积累下来的安全感岌岌可危,叶泊舟再也忍不住,脚步一转想转身离开。


    薛述看他走近,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厨房门口,不知道叶泊舟脸上为什么是那副表情,只知道自己实在不想看到这样的叶泊舟,心尖都开始疼了。


    他径直朝叶泊舟走去,说:“我们家小船来了,来,你问他要不要去。”


    大步走到叶泊舟身边,牵住叶泊舟的手要把他带去厨房。


    叶泊舟不肯去,站在原地,听到薛述说着自己不知道的话,更是惶恐紧张,不肯往前走一步,表情冷凝,蹙眉:“去哪儿?”


    赵从韵在心里念了下薛述的称呼。


    小船,小舟。


    也跟着笑,回答叶泊舟:“去钓鱼,你想去吗?”


    赵从韵一开口,叶泊舟莫名安定下来,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被排斥。


    如果被排斥了,就只有薛述会和自己说话了,赵从韵才不会开口。


    他放松下来,愿意跟着薛述往厨房里走,却更加茫然了:“钓鱼?”


    薛述感觉到叶泊舟自动往前走的力,失笑——这是第二次了,自己怎么拉叶泊舟都不肯走,但一听到赵从韵说话,叶泊舟就会安心下来,愿意朝他们走近。


    薛旭辉跟叶泊舟解释:“去这边咱们家的一个湖里,钓鳜鱼,还能顺便晒晒太阳,我们钓两条晚上吃,一条清蒸一条红烧。你去不去?”


    叶泊舟看薛述:“嗯?”


    薛述:“你会钓鱼吗?”


    薛旭辉:“不会也没事,我教你。你要去的话我多给你准备一根鱼竿。”


    叶泊舟还有点糊涂。


    他当然能听懂薛旭辉是在问自己要不要去钓鱼,但是没搞清楚现在的状态。


    他以为自己被排除在外,可实际上,他们在等自己过来,询问自己要不要跟着一起去钓鱼。


    ……


    叶泊舟艰难消化这件事,回答:“我会钓鱼。”


    上辈子当二世祖的时候,什么打发时间的事都会试着去做,当然也学会了钓鱼。


    薛旭辉得到答案,惊喜,要去给叶泊舟拿鱼竿,但想了想,说:“算了,你用薛述这根,反正他不想去,你跟我去好了。”


    叶泊舟下意识往薛旭辉身边走了一步,又想到什么,回头看薛述。


    薛述不跟着去?就自己和薛旭辉两个人?


    他完全没想过还会有自己和薛旭辉两个人一起去钓鱼的时候。


    薛述:“我不想去,你愿意去的话就去。我给你换件衣服,不知道外面有没有风。”


    薛旭辉:“没风,他身上这件衣服刚刚好。”


    薛述看叶泊舟茫然的表情,给出更多选择:“不去也没事,正好在家里收拾一下东西,你看这些,都是收拾出来要给我们带走的。”


    赵从韵还在不停搜罗东西,怕叶泊舟觉得麻烦,说:“对,你也可以在家收拾东西,喜欢的都拿上,不用担心不好带,我用密封袋全部密封起来,装到一个箱子里,很好拿。”


    叶泊舟看到那些东西了,看看赵从韵,又看薛述,问:“你干嘛?”


    如果他不跟着去钓鱼的话,在家干嘛?


    薛述:“收拾东西,用密封袋把东西装起来。”


    叶泊舟得到合理的答案,开始犹豫自己要不要和薛旭辉去钓鱼。


    薛旭辉真觉得现在是个好时间,刚刚好是春天的下午,鳜鱼出来觅食,钓两个小时,四点多回来,刚刚好把钓上来的鱼处理一下,晚上做菜吃。


    看叶泊舟还在犹豫,催促:“走。好不容易有点时间,下次再有机会一起钓鱼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叶泊舟不受控制松开薛述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走了一步后,茫然回头看薛述,还有点犹豫,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


    薛述看着他垂下来的手,鼓励:“想去的话就去吧。”


    叶泊舟恍恍惚惚,跟着薛旭辉走了。


    薛旭辉开车载他,他坐上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在恍惚,差点没系好。


    薛旭辉倒车,一边关注着后视镜,一边问叶泊舟:“你喜欢吃鳜鱼吗?”


    叶泊舟:“还好。”


    他喜欢吃海鱼多一点,清水鱼分不太出好坏。


    薛旭辉:“你有喜欢的品种的话可以说,到时候我买些鱼苗放湖里养着,等明年就可以吃了。有些长得快的,秋天就能吃了。”


    叶泊舟之前根本不知道薛旭辉还会钓鱼、养鱼。


    他问:“你自己喂吗?”


    薛旭辉:“我哪儿有这么多时间,都是别人喂的,我平时空闲的时候去钓钓。不过那边风景好,再过几天天气更好,咱们可以一起去野餐。”


    叶泊舟:“哦。”


    他停了一下,说,“我今晚的飞机,明天就不在这儿了。”


    薛旭辉:“休息时间可以回来嘛,或者我们去找你们玩。我听你阿姨说,你住的地方很小,怎么不去她给你买的大房子住啊?”


    叶泊舟念着薛旭辉说的那两个字:“阿姨……我……”


    薛旭辉笑笑:“你不用这么拘谨。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这都没什么。”


    叶泊舟:“好。”


    薛旭辉转弯,驶上一条叶泊舟没来过的路,一直往前,是一片小人工湖,湖边种了树,湖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丝绸一样顺滑。


    叶泊舟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处湖。


    薛旭辉停下车,从后备箱拿出鱼竿、鱼料、水桶、小凳,一一放在湖边,招呼叶泊舟坐下。


    阳光照过来,暖洋洋的,叶泊舟在凳子上坐下,熟练放下鱼竿,团鱼饵。


    薛旭辉看了他一眼,夸:“真厉害。”


    叶泊舟有点不好意思,把鱼饵挂在鱼钩上,甩杆,等待鱼儿上钩。


    他握着鱼竿,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觉得自己现在也像这潭湖水一样,平静、充实,还被现在的太阳晒得完全暖起来。


    只是,看着湖面因为鱼儿游过泛起涟漪时,他还是会想。


    薛述这时候在做什么呢?


    薛述在做什么?


    叶泊舟和薛旭辉一起去钓鱼了,薛述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开,看向赵从韵,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你能和我说说他吗。”


    赵从韵看不到走远的两个人了,也没看薛述,只觉得无力,她转头回去,却没再去有阿姨在的厨房,而是到了安静的阳台。


    中午的阳光照过来,赵从韵坐在摇椅上,问薛述:“你想知道什么?”


    薛述:“关于他所有的一切。”


    赵从韵不知道如何开口,匪夷所思:“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薛述:“他如果愿意告诉我,我也不会来问你。”


    赵从韵:“他都不想告诉你,你为什么还非要来问我?”


    薛述实在不想再和赵从韵说这种车轱辘话了,这种话他和叶泊舟已经说得太多了,不想再从赵从韵口中听到。他一针见血:“你要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大可不让我们遇到,你把他送到我面前,就要告诉我所有的一切。你才是罪魁祸首。”


    赵从韵有点忍不住,破口大骂:“我把你送到他面前,是怕他死。那我做这些事的时候,也没想你真这么畜生啊!”


    自己和叶泊舟的相遇,果然有赵从韵的手笔。


    但她显然有过预设,而自己和叶泊舟相遇后,她的预设失控,她才总是对自己充满偏见。


    薛述了然,在赵从韵身边的摇椅上坐下,判断:“你很在意他,他也很在乎你,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薛述其实并不非常在意,只是这关乎自己和叶泊舟的关系。所以他觉得有必要询问。


    赵从韵用诡异的眼神看他:“你知道什么?”


    “很少,我通过他的话能推断出一些东西,不过对细节不太了解。”


    赵从韵还在思考要怎么说。


    薛述已经开始说了:“我知道他之前叫我哥哥,我看你们关系这么好,还以为他是你在外面偷偷生的小孩。”


    赵从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态地看向薛述:“你在说什么鬼话!”


    薛述面不改色接着说:“不过我想了想,按照我们的年龄差,你怀孕的话我应该知道,所以排除这个可能。那你这么关心他,因为他是我什么亲戚的小孩?”


    赵从韵不可置信:“薛述,你觉得他是你什么亲戚的小孩,还是和对方在一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薛述坦荡看赵从韵:“不是你一力促成我们认识的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异常坦然,因为他现在确定赵从韵知道真相,如果赵从韵这么不能接受,就不会让自己和叶泊舟在一起。可她分明不是这个态度,既然她可以接受,那自己更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从韵开始按人中了。


    她想,这种问题自己真的有必要问吗?上辈子薛述不就给自己答案了吗?


    薛述看她这样,起身去拿了水壶和杯子,给她倒了杯水,放软声音:“我真不知道,他总因为这些我不知道的事难过。”


    “你知道的话,麻烦告诉我吧。”


    第70章


    关于叶泊舟和薛述, 赵从韵能说的东西少之又少。


    因为叶泊舟的出现证明薛旭辉的背叛,她和薛旭辉吵架,为了逃避事实就开始忙于工作, 对薛述疏于照顾。


    对叶泊舟这个证明薛旭辉背叛婚姻的人, 更是直接忽视从不关注。


    她不太了解薛述, 不了解叶泊舟,对于薛述和叶泊舟两个人之间的事, 更是毫不了解。


    甚至可以说,在薛述生病之前的二十多年里,她从来没想过,薛述和叶泊舟会有任何关系。


    她一直觉得, 薛述和叶泊舟没有关系, 也理应没有任何关系。


    赵从韵和薛旭辉是闪婚,在某个宴会上认识, 一见钟情, 互相认识后,很快就决定结婚。


    她和薛旭辉是很像的人,风风火火我行我素, 年轻时还很骄傲,觉得婚姻和爱情都是自己的事,觉得对方和自己这么像,就是可以共度一生的灵魂伴侣。


    他们结完婚才告诉父母, 不出意外遭到父母很激烈的反对。


    她的父母反对。


    薛旭辉的父母也反对。


    不过她和薛旭辉都不在意父母的意见, 依旧在一起。


    因为他们坚持, 他们的父母渐渐妥协,开始和对方交流、合作。


    可得到父母的支持后,她和薛旭辉反而开始经常吵架。她很确定自己依旧爱对方, 很多时候依然觉得对方就是自己的灵魂伴侣,同时也确定,薛旭辉也是爱自己的。


    可婚姻其实和爱情并不一样。她和薛旭辉太像了,所以面对矛盾和冲突,没一个人愿意低头。


    薛述五岁那年,她和薛旭辉七年之痒,吵得不可开交。


    契机应该就是一件小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越吵越厉害,她还说起薛旭辉一个从小一起玩、出轨秘书抛妻弃子的发小,觉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薛旭辉还和对方在一起玩,说明薛旭辉也是这样的人。


    那次吵得很厉害,还动过离婚的念头。


    她不想回家,薛旭辉也借口工作总是住在公司,有两个月没怎么见面。


    后来再见面,不知道谁先低头,莫名其妙就和好了。那次争吵以薛旭辉和出轨发小决裂为止。


    后来还是偶尔会吵架,却没有再吵得很厉害了,相处渐渐融洽,她也渐渐成熟,想到当初和薛旭辉吵成那样,还觉得有趣。


    直到结婚第十四年。


    她回家,发现家里站着个女人,女人领着个小孩。


    女人准备充分,给她出示了身份证明、小孩和薛旭辉的DNA证明、薛旭辉躺在床上的照片,再把小孩往她面前一推,告诉她:“这是你老公的小孩。”


    她那时候都四十岁了,看着年轻的女人和年轻的小孩,觉得对方可能只是来敲诈的。就算看到对方出示的、看上去几乎可以板上钉钉的证据,也半信半疑。


    直到她仔细看了那个小孩的出生年月。


    按照小孩出生的日子推算,女人怀孕的时间,是她和薛旭辉吵架、冷战最严重的那两个月。


    她开始不那么确定了。


    但那时候还觉得,这个小孩是薛旭辉私生子的可能性只是百分之六十。


    等到薛旭辉回来,只要拿出证据证明他不认识这个女人,自己就会相信薛旭辉。


    但薛旭辉拿不出来任何证据。


    面对她的质疑,薛旭辉先是否定。可在女人说起具体的街道、具体的时间、喝醉酒和手上的伤痕后,薛旭辉沉默了。


    薛旭辉承认,自己当时喝醉了,不记得之后发生的事情。


    赵从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女人拿了钱,丢下小孩就走了。


    薛旭辉还在坚持说小孩肯定不是自己的。


    可他根本没有任何记忆,甚至没办法确凿说出自己没有出轨的话。


    赵从韵怎么可能相信他!


    赵从韵觉得自己这些年简直就是个笑话。


    她和薛旭辉争吵、翻旧账,翻出那么多年细细小小的疙瘩,证明对方就是个背叛婚姻和爱情,毫无原则和责任心的烂人。


    她想离婚。


    但当时已经四十岁了,薛述已经很大了,他们的产业交织在一起,无法分割。


    最重要的是,她想到自己曾经被背叛过就觉得恶心,质疑薛旭辉的真心和人品,不愿意离婚,让薛旭辉找第二春。她就想维持这段婚姻,变成一根刺,不停地扎着双方,让薛旭辉知道她的感受。


    她并不怨恨作为私生子出现在家里的叶泊舟。


    叶泊舟是无辜的,小孩又不是自己想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是父母把他生出来的。


    更何况,叶泊舟在私生子里,都能算是很讨喜的私生子了,她的朋友知道她丈夫出轨后,先入为主地觉得私生子叶泊舟也不是善茬,说不定会在背地里偷偷做什么手脚,让她多加提防。


    她提防了,就发现叶泊舟不是朋友说的那种坏小孩。叶泊舟安静、乖巧,从不主动出现在她面前,就算偶然在家里遇到,叶泊舟也都像宫廷剧里突然见到皇上的小太监一样,不管正在做什么,都马上停下,朝她鞠躬,再恭恭敬敬退到一边,等她走了再继续做事。


    她没道理恨作为小孩的叶泊舟,只是怨恨薛旭辉的背叛


    可是,叶泊舟每次出现在她眼前,都提醒着她,她被那么信任的丈夫背叛过。


    所以赵从韵尽量让自己忽视叶泊舟,忽视这个家里的一切,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里。


    可开始工作,她就会和薛旭辉有交集。


    一开始很尴尬,不想见薛旭辉,但为了不让别人嚼口舌,假装没有任何矛盾。


    就这样,她和薛旭辉之间不再吵架,默认有叶泊舟的存在,默认她已经不爱薛旭辉,而她的婚姻里,有一颗磨人的沙子。


    甚至可能,不止叶泊舟这一颗。


    她以为日子可能就会一直这么过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自己或者薛旭辉中的任何一个重新找到爱情,结束婚姻,结束这种诡异的赌气状态,随后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各自安好。


    薛旭辉生病了。


    她一开始不知道。


    她那时候已经和薛旭辉很疏远了,虽然在一个屋檐下,但住不同的房间,各自忙工作。


    她也不知道薛旭辉病了多久。


    是后来情况严重到,薛旭辉需要住院,让薛述结束学业进入公司,她才从薛述口中知道的。


    听到这个消息后,她下意识就要去医院看薛旭辉。走到病房门口,给自己找借口,说只是为了薛述来的,自己要知道薛旭辉还能撑多久,知道薛旭辉打算怎么分遗产。


    ……


    但看到穿着病号服的薛旭辉,什么都说不出来,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听病房里薛旭辉和薛述说话,先说了很多公司的事,又让薛述帮他去拿个东西。


    薛述忙着要去公司,还要回家拿文件,来不及去他说的地方,提议说让司机去帮他拿。


    薛旭辉有些遗憾,说:“不想让司机去,那是给你妈妈买的生日礼物。”


    想了想,说,“那你去公司吧,我输完液自己去。”


    赵从韵心里不是滋味。


    薛述听他这么说,改口:“那还是我去吧,你好好休息。”


    推开门,薛述看到她。


    赵从韵跟薛述往外走,问薛述薛旭辉的身体怎么样,从薛述口中知道薛旭辉的病情。她还想问更多,到了停车场。


    薛述答应薛旭辉要把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取回来,先放到医院病房里,等赵从韵生日那天再拿给赵从韵。所以没让赵从韵去拿礼物,而是让赵从韵先回家,去薛旭辉书房,帮忙找一份等会儿去公司要用的文件。


    赵从韵回了家,她很快找到薛述要的那份文件。又想到穿着病号服的薛旭辉,和苍白无趣的病房,想找两件舒服点的衣服和薛旭辉常用的东西,让薛述拿给薛旭辉。


    十多年第一次,她推开薛旭辉的房间,寻找间,打开了薛旭辉床头的抽屉。


    这里放着她和薛旭辉的结婚证。


    还有……


    薛旭辉和叶泊舟的两份DNA检测报告。


    第一份是叶泊舟妈妈拿过来的那份,检测报告说叶泊舟和薛旭辉有亲子关系。


    而第二份,是在叶泊舟来到家里后第三天做的,报告结果说,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赵从韵只觉得天崩地裂。


    她和薛旭辉太像了,所以只是看到这份检测报告,她就知道薛旭辉在想什么了。


    薛旭辉也在和她赌气,赌谁先低头。


    这十二年,只要薛旭辉肯拿出这份检测报告,只要她愿意来薛旭辉房间看了看,她都会知道真相,他们可能就会和好如初。


    但没有。


    薛旭辉气她的不信任,没告诉她。


    她也从来没相信过薛旭辉,没向薛旭辉主动过一次。


    她不能接受薛旭辉的背叛,希望薛旭辉向自己低头,证明他们的爱有多纯粹。


    为此,浪费了十二年的时光。


    直到薛旭辉将死,她才知道真相。


    薛旭辉死后,只剩下薛述。


    叶泊舟已经不住在家里了,她不太清楚叶泊舟都在做什么,也不是很好奇。


    她很清楚,自己和薛旭辉这么多年的争吵、赌气,和叶泊舟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所有矛盾争执,只因为他们都太骄傲,不肯低头。


    她知道很多人因为叶泊舟私生子的身份在背后嚼舌根。


    但不想解释,也不想大张旗鼓再剥夺叶泊舟的身份,说叶泊舟和自己家没有任何关系。都没什么必要,叶泊舟刚来家里时她都没有那么做,现在薛旭辉都死了,她更不想管其他人怎么想了。


    更何况,就算她不喜欢叶泊舟,也看着这个孩子从六岁长到现在,也不得不承认,叶泊舟作为私生子,总比一些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的人做私生子好太多。


    她不想告诉叶泊舟,薛旭辉不是他父亲,他亲爸不知道是谁,他亲妈也不要他,把他送到薛家只是为了钱。现在她也要把他赶出去,让他像个豪门弃子,过苦巴巴的日子。


    她看过很多拜高踩低,也见过太多跌落谷底后被落井下石的例子。叶泊舟背上私生子的名头那么多年,已经熬过来,她不想再把叶泊舟打回原型,让叶泊舟变成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小石子。


    家里也不缺一点钱,足够给叶泊舟读书、当二世祖。她愿意花这些钱,就当是给叶泊舟错位人生的补偿,也当是提醒她,因为什么错过了和爱人平淡相守的时光。


    又过了很久。


    薛述也生病了。


    和薛旭辉一样的病症。


    她已经失去丈夫,不想再失去儿子,太着急,频繁出入医院。


    她发现,自己开始经常遇到叶泊舟。


    叶泊舟进出医院的频率,和她一样频繁。


    很多时候,她到医院的时候,叶泊舟已经在薛述病房了,而她离开时,叶泊舟还不走。她问医生薛述的情况,叶泊舟甚至能在一边补充一些细节。


    她觉得奇怪。


    但当时薛述生病,她实在没心思思考叶泊舟是怎么回事,只当他是无聊,没钱了来薛述面前刷脸,多要一些零花钱。


    薛述病得越来越严重,她想尽办法,但无力回天。


    当时对那种病的研究太少,有一些半成品药物,副作用很大,大得让她怀疑用那些药吊着命是不是错误的决定。


    最后半成品药物也没用了。


    她不得不开始接受,自己可能也要失去这个儿子了。


    又去医院。


    叶泊舟还在。


    不同于前段时间的愁眉苦脸焦躁难安,叶泊舟变得很平静,坐在薛述病房的陪护床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看上去甚至有点期待。


    她那段时间心情很不好,看叶泊舟这样,非常生气。以为叶泊舟是知道薛述要死了才这么开心,之前那些担忧不过是演出来的,现在剧场即将落幕,他演都不想演了,这么明目张胆的为薛述的死亡提前高兴。


    薛述看到她进来,和她打招呼,又让叶泊舟帮忙去找医生要会诊单。


    叶泊舟这才放下手机站起来,有点不愿意去,说医生等会儿就会来,到时候医生会把会诊单拿过来的。


    她知道叶泊舟说的是对的,医生过来时会拿着会诊单,没必要再让叶泊舟去一趟。


    但当时心情很差,听叶泊舟这么说,觉得叶泊舟是觉得薛述要死了,就不听薛述的话,这么简单的小事都要找借口推辞。


    她冷脸,不看叶泊舟。


    薛述态度依旧平静,轻轻和叶泊舟说,他知道医生等会儿会来,但是想现在就看到会诊单,拿过来给妈妈看。


    叶泊舟看看薛述又看看她,就出去了。


    叶泊舟离开后,她忍不住开始哭,想到薛旭辉,想到薛述才这么年轻,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这么对自己,让自己中年丧夫,现在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薛述给她递纸巾,安慰她别哭了。


    她擦眼泪,不想和薛述诉苦,只好抱怨叶泊舟的态度,越想越生气,问:“他是不是觉得你死了他就能继承家业,所以现在笑这么开心,巴不得你早点不碍他的事?!”


    “早知道你爸不在那段时间就把他赶走算了。”


    薛述没接话,等了有半分钟,走到病床旁,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说:“我本来想过两天再和你说这件事的。”


    然后把文件递给她。


    她接过文件,打开一看。


    是薛述和叶泊舟的DNA检测报告。


    叶泊舟不是薛旭辉的孩子,当然也和薛述没有任何关系。


    她都没有翻到第二页,只是看着这份报告上的日期,发现是薛述刚生病那段时间。


    她不知道薛述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做这种检测,问:“你做这个干什么?”


    薛述把报告翻到第二页,告诉她:“我和叶泊舟没有血缘关系,他不是我爸的私生子。”


    说完,看着她。


    而她更茫然了。


    叶泊舟不是私生子,在十年前,她就知道了啊。


    她以为,薛述也是知道的。


    毕竟当时,是薛述委托自己回家拿东西,自己才发现的。


    她以为薛述早在自己之前就知道了。


    可听薛述现在这样说,薛述不知道?


    她说:“我知道啊,你爸很早就做检测了,你不知道吗?”


    薛述沉默了很久。


    她以为薛述都不会回答她了,薛述才说:“我不知道。”


    赵从韵想,可能薛旭辉没告诉薛述,而自己当时一直在为薛旭辉难过,也忘了告诉薛述。


    不过这也不重要,叶泊舟和他们很生疏,现在这个家也即将四分五裂,叶泊舟的身世就更不是多重要的事情。薛述知不知道这个,也不影响什么。


    她只是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个报告?”


    薛述把报告合上,说:“担心他也会生病,给他做了个基因检测,发现不对劲,才去做了DNA检测。”


    赵从韵了然。


    叶泊舟和薛旭辉没有血缘关系,当然也不会得病。


    她问:“所以他现在这么高兴,是因为知道他不会得病?”


    薛述摇头:“因为我骗了他。”


    赵从韵依旧觉得薛述和叶泊舟不熟悉,不知道他有什么好骗叶泊舟的,随口问:“你骗他什么?”


    薛述:“我骗他可以跟我一起死。”


    赵从韵愣住,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想了想,还是不太明白薛述在说什么。


    他骗叶泊舟可以和他一起死,而叶泊舟因为这个骗局,感到高兴?什么意思?叶泊舟也想死?


    她真的不太明白,还想再问,薛述已经开始接着说话了。


    “我想过两天再和你说这些的。顺便叫律师过来,把遗嘱也一起立了。我前些天算了下我名下的资产,有很多东西,我想留一些给叶泊舟。然后……拜托你多照顾他一下,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恋人,很可怜。”


    赵从韵更怀疑自己耳朵了。


    她甚至不知道到底哪句是重点。


    是薛述如此轻飘飘说起遗嘱和遗产划分,明摆着已经预想死亡。


    还是薛述这类似托孤般的语气。


    可他托的,是叶泊舟。是他明确知道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叶泊舟。


    他觉得叶泊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情况下,把遗产留给叶泊舟,赵从韵还不觉得有什么。


    但他给自己看叶泊舟不是私生子证明的检测报告,明确清楚叶泊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又让自己答应给叶泊舟遗产,顺便拜托自己多照顾叶泊舟?


    他自己都要死了,他不觉得他可怜。他觉得叶泊舟没有亲人爱人,很可怜?


    她不明白薛述为什么这么想,为什么这么做,问:“你知道你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还这么在意他?”


    明明在她的记忆里,薛述和叶泊舟没有任何交集,隔着六岁的年龄差,叶泊舟上小学薛述上高中,叶泊舟长大一点薛述就出国念书,等到叶泊舟上了薛述的大学,薛述已经回国接手公司了。他们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


    难道是薛述生病后叶泊舟一直在医院刷脸,关系渐渐好起来了?才让薛述都开始觉得叶泊舟可怜了?


    薛述:“因为内疚。如果不是我,他可能已经有恋人了。”


    赵从韵更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她反复问自己,薛述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不是说,他拆散过叶泊舟的爱情?


    薛述明明一直单身,她没见薛述有过恋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还和叶泊舟有过这种情感纠纷。


    她太不明白了,问:“你什么意思?”


    下一秒,薛述跪下了。


    她家里没那种传统习俗,薛述上没跪过天地祖宗,下没跪过父母长辈。


    现在这么跪在她面前,她心里扑通通跳,眼前一片晕眩,知道薛述给她搞事了,而且一定是薛述自己都清楚多严重的错事。


    她也没躲,就站在薛述面前,再次问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薛述开口,石破天惊:“我喜欢叶泊舟。”


    赵从韵完全听不懂,她现在不怀疑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的脑子,怀疑自己在做梦,不然现实世界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场景。


    她试图给自己的荒诞梦境找到逻辑,给薛述解释的机会:“哪种喜欢?”


    薛述不理会她给的台阶,坚定固执:“就是你想的哪种。”


    赵从韵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动了,伸手就给了薛述一巴掌。


    她太惊诧,完全没有理智收力,力气很重。


    薛述被打偏了脸,又面不改色转过来,非要她承认事实,给个承诺。


    赵从韵手心也疼,这点疼让她清醒,意识到薛述刚刚说了什么。她被气傻了,想了很久,给薛述找理由:“你早就知道叶泊舟不是你亲弟弟?所以喜欢他,拆散他的恋爱?”


    薛述依旧不肯顺着她给的台阶下,坦诚得堪称固执,说:“做完那个检测报告,我才知道。拆散他的恋爱,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赵从韵眼前一黑,痛斥:“你不知道?!在你觉得他是你亲弟弟,是私生子的情况下,你拆散他的恋情,你喜欢他?你眼里还有没有道德伦理,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薛述:“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当时只是拆散了他们,现在也只是喜欢。”


    赵从韵跟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一样,不可置信看着他,控制不住思考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觉得叶泊舟还是私生子,所以只是拆散了叶泊舟的恋爱,也只是喜欢。


    他那时候要是知道叶泊舟不是私生子,没有血缘关系,就不只是拆散,不只是喜欢了?


    赵从韵还想动手。


    她觉得自己现在没办法和薛述正常交流,再也不想听薛述说话了,转身要走。


    薛述:“妈,拜托你,等我死了多照顾他一下。”


    赵从韵都走到门口了,听到这句话,又想回去再给他一巴掌。


    等他死了?他做出这种事,为什么不活下去,他自己弥补,而就这么郑而重之的托付给自己,让自己在他死后帮忙照顾?他真这么愧疚,为什么不自己活下去?


    可转过身,看薛述还跪在地上,又仿佛被抽走全部力气,最后也只是说:“站起来吧,地上凉。”


    薛述站起来。


    她看着薛述脸上的痕迹,说:“把你脸上弄好。”


    说完,强忍住眼泪,推开病房门。


    关上门刚走没两步,就看到拿着会诊单,迎面走过来的叶泊舟。


    叶泊舟礼貌和她打招呼,脚步根本不停,越过她,接着往病房走。


    她想到病房里薛述脸上的巴掌印,不想给叶泊舟看到,拦住叶泊舟,让他先跟自己回家一趟,拿文件回来给薛述。


    可能觉得自己马上就能跟着死了,叶泊舟对她不再顺从,就像刚刚在病房一样,敢拒绝他们提出的要求,犹豫说:“我想先去看我哥,这是他要的会诊单。”


    赵从韵听到薛述就生气,就难过,冷着脸说:“薛述这一会儿不会怎么样,你先跟我走。”


    叶泊舟还想去病房。


    她一把拉过叶泊舟,带下楼,塞到车里,带回家。


    她带叶泊舟去书房,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文件,找了很久。


    叶泊舟一直站在书房门口,没动书房的任何东西,但表情很着急,看她迟迟找不到,提议她可以先慢慢找,自己先回医院,把会诊单给薛述,等她找到再给自己打电话,自己让司机过来取。


    她想拖延时间,又想知道叶泊舟对薛述到底是什么态度,便一边接着假装找文件,一边问叶泊舟:“你这些年怎么一直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孤单。”


    叶泊舟说:“有一点,但马上就不会了。”


    为什么马上就不会了?


    因为薛述骗他可以一起去死吗?


    赵从韵算不明白这笔烂账,心里很沉,实在拖延不下去了,给薛述打电话问他处理好没有。


    薛述说好了。


    她就挂了电话,随便找了些文件,让叶泊舟回去。


    叶泊舟接过文件要走。


    赵从韵看着他的背影,还是想知道他对于被薛述拆散的恋情到底是怎么想,对拆散他恋情的薛述怎么想,又叫他。


    叶泊舟转过身,把文件递上来,说:“您不放心的话可以用蜡封上,我不会看的。”


    赵从韵意识到他的疏离,又什么都没说,让他回去了。


    过了一段时间,赵从韵又去医院。


    叶泊舟还是那副高高兴兴的样子,在薛述病房里陪着。


    但赵从韵来,是来找薛述商量遗产分割的。薛述想把名下大部分产业留给叶泊舟,他不能让叶泊舟听到他们在商量什么,总是找理由把叶泊舟支出去。


    叶泊舟很聪明,能马上意识到,薛述那些无关紧要的需求,本质目的只是不想让他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容,所以很听话,薛述一说,他就出去了。


    但每次赵从韵离开,都能在门口看到叶泊舟。


    叶泊舟就站在门口,背靠在门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她出来,对她打招呼,迫不及待就重新回病房,不肯浪费一秒钟。


    后来薛述去世。


    她操持完薛述的葬礼,大病一场,实在没精力再去管叶泊舟。


    叶泊舟主动来看她。


    叶泊舟瘦得脱相,腕上带着新旧交叠的伤口,如坐针毡,似乎有话要问,但最后什么都没问出来。


    她实在不知道能和叶泊舟说什么,也不主动开启话题,只是看到叶泊舟,就会想到和自己说喜欢叶泊舟的薛述。


    那时候没得到答案的疑惑,现在因为叶泊舟的主动来访,越发茫然。


    叶泊舟来了一次又一次。


    第三次,是某天有天吃过午饭,她坐在阳台上翻看相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醒过来时发现叶泊舟来了,正坐在自己身边,腿上放着自己刚刚看的相册。


    叶泊舟看的,就是自己刚刚看的那张家庭照。


    自己,丈夫,儿子。


    赵从韵还记得当时拍照片时的场景。叶泊舟刚来,她和薛旭辉吵得不可开交,就连站在一起拍照,中间也隔着很远的距离,笑都笑不出来。


    薛述就站在他们中间,也没有笑,只是直直看向镜头。


    相机记录下那一刻。


    他们三个人足够疏远,却也只有他们三个,没有位置留给叶泊舟。


    但叶泊舟就看着那张没有他的合照,看得很认真。


    赵从韵醒了,没有发出声音,就那么看着他,心里想,这孩子有照片吗?


    好像没有,自己不会主动给他拍,他也没有开口要拍。


    所以,居然都没有一张照片。


    那他现在看着这张照片,是什么感觉?


    她又想到薛述去世前对自己的请求,对叶泊舟对薛述的看法,充满困惑。


    可能是她看太久,叶泊舟终于意识到,对上她的视线。


    他们之间总算可以简单进行一些交流了。


    随便聊了很久,叶泊舟终于鼓起勇气问她,薛述葬在哪儿。


    她才恍然,叶泊舟过来的这么几次,那么多欲言又止,只是为了这个问题。


    她想,薛述说喜欢叶泊舟,也是在知道叶泊舟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基础上。而对所有一切一无所知的叶泊舟,对薛述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太疑惑。可和叶泊舟关系并不亲密,找不出询问的由头。


    日复一日。


    丧夫丧子的创伤,再加上年龄确实到了,她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明显感觉到生机从自己体内流失。


    又过了几年,一场秋雨过后,她开始生病。


    很严重,躺在床上要借助仪器才能呼吸。


    叶泊舟来看她。


    赵从韵对自己的死亡早有预感,但叶泊舟好像比她还痛苦,还不能接受她的死亡。


    赵从韵安慰他,想和他回忆过去,说说自己脑海里的走马灯,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这辈子处处都是遗憾。


    遗憾年轻时为了赌气浪费和爱人在一起的时光。


    遗憾为了工作没有陪伴孩子。


    遗憾对叶泊舟有偏见没有好好对叶泊舟。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隔着氧气罩,含糊不清的回荡在她耳朵里,气若游丝:“如果下辈子你还愿意和我们成为一家人,我一定会好好爱你。”


    她没听到叶泊舟的回答。


    但一睁开眼,真的回到四十岁,足够挽回一切的时间。


    赵从韵想,自己一定要改变上辈子的一切。


    她联系上辈子为研究特效药做出突出贡献的科学家,开始计划组建实验室和相关项目,同时等待即将被送来家里的叶泊舟。


    她给叶泊舟收拾房间,给叶泊舟买衣服玩具。


    因为时间太久,忘了叶泊舟具体是哪天来的,她那段时间什么都不敢做,一直在家等,希望叶泊舟来的时候,能马上把叶泊舟抱回家。


    可等了一天又一天,什么都没有。


    等过完圣诞节,叶泊舟还没来,她意识到不对劲了。


    她开始去寻找叶泊舟。


    幸好上辈子对叶秋珊那份检测报告记忆深刻,她找去叶秋珊任职的医院,打探叶秋珊的下落。


    叶秋珊的同事告诉她,叶秋珊要出国了,今天的飞机。


    她连忙问对方,叶秋珊的小孩呢。


    同事一脸无所谓:“叶秋珊要出国结婚,当然不可能带着他,送到他亲生父亲那边去了吧。”


    她又惊又怒,想——我说不养了吗?怎么就给我家小孩送到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家里去了呢?!


    马上开车去机场,找到叶秋珊,询问她把孩子送哪儿了,自己可以给她很多钱,让她把孩子给自己养。


    叶秋珊见到她,和见到鬼一样,甚至没听她把话说完,就甩开她的手,说:“那小孩是个神经病!宁愿去孤儿院都不去你家里,我管不了他,你要是真想养,给我钱,我告诉你他在哪家孤儿院,你自己把他带走。”


    甚至不是亲生父亲,而是孤儿院!


    赵从韵气死了,不想让叶泊舟多在孤儿院呆一秒,在机场取了叶秋珊要的外币给叶秋珊,终于打听到叶泊舟所在的孤儿院。


    从机场赶到孤儿院时,孤儿院正好有一对夫妻来领养小孩,一眼就看到孩子群里最漂亮、看上去最懂事的叶泊舟。


    孤儿院长听上去很无奈,告知那对夫妻,那个孩子是自己来孤儿院的,他不想被任何人收养。


    赵从韵害怕那对夫妻会赶在自己前面收养叶泊舟,都忘了最基本的礼仪,大步跑起来,先找到正乖乖在休息室做作业的叶泊舟。


    她在叶泊舟对面坐下,问叶泊舟:“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当妈妈,好好爱你,好不好?”


    叶泊舟看到她,拿着纸笔,飞快跑走,正好撞上找过来的那对夫妻。


    那对夫妻拿出玩具,说尽所有好听话,想要哄叶泊舟答应。可不管怎么说,叶泊舟就是一口咬定,不要跟任何人回家,他就要在孤儿院。


    这非常违背常理。


    因为孤儿院所有小孩,都想被领养,有自己的爸爸妈妈。


    赵从韵看着这个和所有孩子都不一样的叶泊舟,想,或许上辈子自己没听到的答案,现在已经很明了了。


    叶秋珊没有改变,依旧出国结婚,依旧不要叶泊舟。


    但叶泊舟却没有像上辈子一样被送到她家里。


    骤然改变的世界线里,一定有个变量。


    ——和她一样拥有上辈子记忆的叶泊舟,不想和她们成为一家人。


    赵从韵没再问了。


    她成立基金会,给孤儿院捐物资捐钱,希望叶泊舟的生活条件能好一些。叶泊舟上学想跳级,不符合学校升学流程,叶泊舟名义上的监护人——孤儿院院长也不同意。她听说后,打点关系,让叶泊舟进入他想去的学校。


    她一直以为叶泊舟所做的一切,只是不想和她们再有什么关系。


    可八年后,叶泊舟以十四岁的年龄进入医学院,她才意识到,叶泊舟其实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在乎她们。


    她持续观察着叶泊舟,时刻注意着叶泊舟的工作和生活。看他越来越优秀,取得很多成绩。可状态却一天比一天差,几乎是燃烧自己来点亮什么,烛火光明璀璨,而他随时会倒下。


    赵从韵忧心、焦灼、无能为力。


    终于,在确定叶泊舟完成目标、看到叶泊舟脸上大功告成的沉寂后,变成了恐惧。


    她亲眼目睹太多人死亡,又和叶泊舟相处了这么多年,现在怎么会看不出叶泊舟想做什么?


    她不想让叶泊舟死。


    但叶泊舟根本不会听她的。


    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最后想,要不让薛述去试试。


    虽然薛述根本不记得叶泊舟,也还没来得及认识叶泊舟,但让薛述去试试。


    除了薛述,她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但两人在疗养院见面后,并没有产生交集。


    她听说叶泊舟安排完一切工作,请了长假。心里清楚,叶泊舟可能已经做好辞别的准备了。


    她绞尽脑汁想还有什么能留住叶泊舟。


    薛述来找她,询问她对叶泊舟了解多少。她以为薛述也留不住叶泊舟,焦头烂额不想说,做了最坏的打算,去买了墓地。


    回去时发现薛述的车在山路被撞得破破烂烂。


    同一天,她听到电话那头,薛述给叶泊舟打上镇定剂,带回家。


    ……


    又焦灼等了一个多月,她在薛述别墅门口见到深夜出逃的叶泊舟。


    叶泊舟穿着薛述的大衣,同样的黑色,同样的剪裁,同样的不合身。让她想到上辈子自己最后一天,叶泊舟守在病床前穿的那件黑色大衣。


    还没来得及想到上辈子叶泊舟穿的是不是也是薛述的衣服,她先看到衣领下,叶泊舟身上的吻痕。


    ……


    又过了两个月,到了现在。


    薛述问,他和叶泊舟之间到底有什么。


    赵从韵也不知道。


    这就是她对于薛述和叶泊舟,已知的全部了——


    作者有话说:重来一世妈妈脾气好多了,知道这么多,也只是骂了薛述两句,真好。[求你了][求你了]


    小剧场——


    赵从韵的重生任务:攻略叶泊舟,获得叶泊舟的肯定,让叶泊舟心甘情愿叫自己妈妈。


    赵从韵:送钱。


    叶泊舟:好感度+0.


    赵从韵:送物资。


    叶泊舟:好感度+0.


    赵从韵:在事业上给予帮助,生活上给予关心。


    叶泊舟:好感度+0.


    时间+16年.


    叶泊舟求生欲-99%。


    赵从韵使出十八般武艺,奈何叶泊舟就是不上钩。


    赵从韵:(无能为力)(掏出薛述)(用薛述打窝)


    叶泊舟:(飞快咬钩)(试图浅尝辄止但是已经被钩住)


    好感度+80


    求生欲+10%


    报复欲+50%


    xing欲+99%


    薛述:呼吸。


    叶泊舟:对薛述好感度+10.


    对赵从韵好感度+1.


    对薛旭辉好感度+0.1


    叶泊舟:呼吸。


    薛述:好感度+100.


    记忆+10.


    xing欲+90%


    情绪波动+50%


    叶泊舟:说话


    薛述:好感度+100


    记忆+30


    xing欲+90%


    黑化概率+99%


    飞快钓上这艘小船,刷爆了双方的好高度,连带着赵从韵和薛旭辉的好感度也刷到及格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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