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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薛旭辉的鱼被养得很好, 只只膘肥体壮。


    为了让他们更容易钓到,负责喂鱼的工作人员早上减少了鱼食量。


    现在鱼儿饿了就开始觅食,撞到挂着鱼饵的鱼钩, 一口咬上。


    叶泊舟很快就钓到了一只鳜鱼。


    他把鱼取下来放到水桶里, 接着挂鱼饵下钩。


    两个小时, 满载而归。


    回去时,叶泊舟已经和薛旭辉很熟了。


    怕水桶里的鱼摇尾巴溅水弄脏了叶泊舟身上的衣服, 惹赵从韵骂自己。薛旭辉自己提着水桶,让叶泊舟拿相对干净一点的鱼竿。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回家。


    进门前,叶泊舟透过玻璃窗看到, 客厅里躺着个行李箱, 薛述和赵从韵正在往里面放东西。


    薛旭辉推开门,告诉赵从韵:“我们回来了, 今天钓到了三条鱼, 快收拾收拾做饭吧。”


    像是在附和他的话,水桶里的鱼摇着尾巴想要挣扎,往地板上溅起一滩水。


    赵从韵脸色有点差, 回头看了眼,没看到薛旭辉身后拿着鱼竿的叶泊舟,一眼注意到地板上那些水,念叨:“别拎进来了, 免得弄脏地板, 你在院子里处理一下再拿进来。”


    薛旭辉回头, 对着叶泊舟漏出个无奈的表情,开始往院子里走:“走吧小船,你阿姨不让我们进屋, 我们先在院子里杀完鱼再回去。”


    赵从韵被提醒,抬头看到叶泊舟,表情顿住,想要解释自己刚刚不是在说他。


    叶泊舟把手里的鱼竿放下,抿着嘴对她笑了笑,问薛旭辉:“要拿什么工具吗?”


    薛旭辉:“不用,你叫做饭阿姨过来就好。她知道怎么弄。”


    叶泊舟就去厨房叫阿姨,路过客厅中间那个行李箱,看了眼薛述,对上薛述看向他的目光。


    他觉得薛述的表情有点冷,虽然看向他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叶泊舟就是觉得他现在的情绪有点不对。


    薛述和赵从韵怎么了吗?


    叶泊舟放慢脚步,有点想问,但看看赵从韵,觉得还是私下问比较好。所以去厨房叫到阿姨,领阿姨去院子,看着阿姨处理了三条鱼,再把已经处理好的鱼拿回来,送到厨房。


    薛旭辉去换了套衣服,已经在客厅了,和赵从韵说话:“小船自己钓了两条,很厉害。”


    “等下回我们开船去海上钓,小船说他喜欢吃海鱼。”


    赵从韵和薛述也都变成正常的样子,还在收拾东西,动作和表情都很自然,好像刚刚那个有点冷的表情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赵从韵听薛旭辉这么说,问:“喜欢哪些海鱼?”


    “鲳鱼、带鱼、马口鱼,小船说他都挺喜欢吃的。”


    薛述问:“我怎么都不知道他喜欢海鱼。”


    赵从韵:“不是找了个阿姨给你们做饭吗,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薛述:“阿姨又不和我们一起住,平时都是她做好送过来,没有现做出来的好吃。”


    赵从韵:“小船那个公寓太小了,阿姨没法住,你们还是搬出来方便一点。”


    怎么……


    都开始叫自己小船了。


    叶泊舟慢吞吞走过去。


    赵从韵把东西完全装好,合上行李箱:“好了,就带这些。够你们吃一段时间了,觉得好吃的话等周末回来,或者打电话给我,我再给你们寄。”


    薛述把行李箱推到一边,说:“这么沉。”


    赵从韵:“又不是让你一路都提着,沉点就沉点吧。”


    叶泊舟走到行李箱旁,试着提了下。


    并没有很沉,他都能提得动,对能抱着他那么久的薛述当然更轻松。


    不过……薛述觉得沉的话,他来提这个行李箱好了。


    他把行李箱放下。


    薛述走过来,拉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他的手心。


    提了很重的东西,现在手心被压出红痕。


    薛述的手指在那片痕迹上滑过,看叶泊舟身上的衣服,问:“要不要换件衣服?”


    叶泊舟低头看了看,说:“等下飞机回去再换吧。”


    这件衣服也是赵从韵给他买的,他很喜欢,想带回A市接着穿。如果现在换下来,赵从韵可能会让阿姨拿去给他洗,到时候不好带走了。


    薛述依旧摸着他手心里的痕迹,应:“好。”


    叶泊舟被薛述摸得痒痒的,抓紧薛述的手。


    反被薛述拉得更紧。


    在客厅等一会儿,阿姨就把晚饭做好了。


    他们去吃饭。


    餐桌上,一条清蒸一条红烧的鱼摆在最中间。


    薛述动作自然,夹了鱼肚最厚的一块肉,放到叶泊舟碗里。


    叶泊舟低下头慢慢吃,听薛旭辉和赵从韵讲话的声音,想到等会儿吃完饭就要收拾行李离开,就……


    叶泊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不舍得。


    明明离开对他来说才是常态。


    吃完饭,时间也差不多了,叶泊舟回房间收拾行李。


    赵从韵给他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觉得自己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收好,时间紧任务重,所以虽然还想再和赵从韵薛旭辉说会儿话,也不能浪费时间了。


    薛述跟在他身后,和他说:“你去钓鱼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你可以再休息休息。”


    叶泊舟看了眼薛述,得到他确定的眼神,渐渐放慢脚步。


    他想到自己回来时薛述和赵从韵的样子,小声问:“你和你妈妈怎么了。”


    说出这个问题,意识到自己之前好像也问过这个问题。


    那是大年初一,当时薛述说回来后告诉自己,但因为遇到上辈子薛述的未婚妻,自己和薛述吵架,就给忘了。


    薛述没说,自己也没再问,之后自己就一直在睡觉了。


    应该不会是之前那个问题了。


    自己和薛述吵架也都是因为不同的各种契机。


    薛述:“我们两个?”


    他半真半假,“说起你的事了。我才知道,你之前天天忙实验不吃饭,因为低血糖晕倒过,还得过急性肠胃炎?”


    叶泊舟的表情因为心虚凝固了。


    只是一片刻,他就假装若无其事,摆出一副不用薛述管的冷酷样子:“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只是没时间吃饭,但不会让自己低血糖太厉害。


    严重低血糖真的会死,而且大脑长期能量不足也会变笨,在他不确定薛述能活下来之前,他不会让自己死掉或者变笨的。


    而且……


    有一次他低血糖很严重。眼前刚发黑时他以为还能再撑一会儿,想把数据记录下来再去补充葡萄糖,结果一个数字还没写完就晕倒了。


    再醒来是在医院,正在输水。


    他想着自己没做完的实验,想赶紧回去。


    推开病房门发现了赵从韵。


    赵从韵就在病房门口,却没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而是面朝墙壁站在角落里,拿着手帕举在脸前擦着什么,擦两下就把手帕收起来。


    过了一会儿,长长叹气。


    叶泊舟当时觉得赵从韵很奇怪。


    觉得莫名其妙停下脚步的自己也很奇怪。


    就这样奇怪的回到病房,输完水,吃了饭。


    赵从韵没进来看他。


    他再出去,也没看到赵从韵,只知道自己的医药费已经被结清。


    之后他就更注意了。口袋里随时装着糖,不会让自己低血糖太严重。


    薛述冷笑:“有数?这还是她知道的,她不知道的时候你是不是更无法无天。”


    叶泊舟不理他,加快脚步进房间。


    内心有些郁闷,不知道赵从韵怎么会和薛述说起这种事。


    又有点懊悔。要是知道自己会活下来并和薛述在一起,他之前面对赵从韵时就收敛一些了,起码……起码让自己身体更好一点,也不给赵从韵看自己身上的吻痕。


    现在想到这些,就会后悔。


    薛述追上来。


    叶泊舟不想和他说话,假装没看到,径直拉开衣柜。


    薛述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推出来:“衣服给你装好了。”


    可根本没有装好。


    叶泊舟拉开衣柜,就看到衣柜里还挂着他的羽绒服和大衣。


    他拿出来要装进行李箱里。


    薛述:“天气越来越暖和,现在带过去穿不上。”


    所以他刚刚收拾衣服,只是把一些轻薄的春装装好了。


    叶泊舟当然知道现在天气暖和起来,那些厚重冬装没机会再穿。


    但那是赵从韵买给他的,他想带走。


    他还是把衣服叠起来,打算装进行李箱。


    他打开行李箱。


    行李箱装得满满的。


    大部分是他的衣服,还有一些薛述的衣服,混在一起,塞不下任何一点东西。


    薛述:“装不下,放这儿吧,等明年冬天我们还会回来的。”


    叶泊舟不要。


    就算明年很快还会再回来,有很多机会可以拿走这些衣服,他还是想现在就拿走。就算不穿,也要放在自己身边,在自己想看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问薛述:“有新的行李箱吗?”


    薛述无奈,看叶泊舟坚持,还是又给他拿了个行李箱过来。


    叶泊舟把自己的冬装全部装进去,再把赵从韵给自己的礼物也都装进去。


    最后,他看着还飘在天花板上的气球,踮起脚尖想把气球拽下来。


    可是气球太轻,气球绳也跟着飘飘荡荡,他刚刚好能摸到气球绳尾,还没来得及拽住,气球和绳子就到处乱跑。


    抓了两下还没抓到,还因为一直仰头看,脖子都酸了。


    他好累,低下头。


    对上薛述带着隐隐笑意的脸。


    薛述今天一定因为赵从韵的话很不开心。


    平时看到自己这样,他一定会笑得很明显,可今天,他只是带着淡淡笑意,看上去依旧没那么开心。


    但也足够让叶泊舟感到窘迫了。


    叶泊舟脱掉鞋,站到床上去抓绳子。


    可站到床上后,气球带着绳子跑到墙角位置,距离床面很远,他更抓不住。


    叶泊舟觉得这个气球非常讨厌,开始后悔早上没学薛述的样子把它拴在门上了。


    闷闷下床穿上鞋。


    再抬头。


    薛述已经伸手够到绳子,把气球拉下来,递到他面前。


    叶泊舟抓过绳子,抱住气球,深深看着。


    薛述提醒:“带不上飞机。”


    叶泊舟当然知道带不上飞机。


    但是带不上飞机的话……能不能现在先把氦气放掉,把气球带过去,到A市后买上充气机,重新充气。


    叶泊舟开始摸索这个气球的打气孔。


    薛述:“放着吧,等下次回来还能看到。”


    叶泊舟顿了下。


    薛述问:“你不想回来了吗?”


    叶泊舟不再摸索,只是看着气球,想薛述问的问题。


    想的。


    他还想再回来。


    他还想和他们一起吃饭,还想在这个房间,还想每天睁开眼发现在薛述房间而身边就是薛述,还想和薛旭辉一起钓鱼,和赵从韵一起喝咖啡晒太阳。


    他慢慢放手。


    气球再次飘到天花板上。


    薛述:“冬装也放回去吧,拿着很沉。”


    这个叶泊舟就不肯放手了,固执:“就带,我自己拿。”


    薛述就没办法了。


    等叶泊舟收拾完东西,时间就差不多了,司机送他们去机场。


    叶泊舟说着自己拿行李箱,实际上一直也没沾手,到了机场,司机给他们把行李箱放到机场提供的推车上,就是机场工作人员在推着办托运。


    等坐上飞机,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


    叶泊舟看着窗外深蓝的夜色,油然生出种依依不舍的伤感。


    还没等再看一会儿,空乘人员过来,提醒他飞机即将起飞,要他关上飞机窗板。


    叶泊舟把窗板关上。


    这下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蔫蔫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


    叶泊舟盖上赵从韵给准备的小毯子,嗅着毯子上的香味,放任自己脱力,一点点往旁边歪。


    倾斜、倾斜。


    薛述适时把肩膀送上来,一只手摸上他的头,把他按到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则牵住他放在毯子上的手。


    头等舱座位宽敞,为了能把脑袋放到薛述头上,叶泊舟半个身子都是歪的,就这样半依半偎贴在薛述肩膀上,感觉着薛述的存在,思绪渐渐沉寂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清醒着,也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在回忆,脑子里全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和赵从韵一起晒太阳、一边钓鱼一边和薛旭辉说几句话、一起吃饭……


    这些东西渐渐模糊、飘远,叶泊舟即将失去意识,陷入最深的安宁中。


    可是,他总觉得身上越来越沉,手骨都开始感受到疼痛。最重要的是,耳边传来凌乱、急促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溺水一样,被海水压得胸口肩膀都沉沉发痛,无力挣扎,只能听到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完全沉溺在深海里、感到窒息前一秒,叶泊舟睁开眼。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只是微微往薛述身边靠,反倒是薛述,抵在自己肩膀上,呼吸急促,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睡得并不安稳。


    叶泊舟太知道做噩梦有多难受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伸出手去盖住薛述的手,学着薛述对自己的样子,轻轻摩挲安抚。


    同时低下头去,想看看薛述的神情。


    怎么会做噩梦呢?


    明明最近的生活这么开心,自己做梦都会笑醒。


    薛述不喜欢吗?不喜欢到都开始做噩梦。


    叶泊舟困惑,低头,撞进薛述的眼里。


    从噩梦中醒来,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难以自控。


    薛述表情极冷,直直抬头,正对上低下头在看自己的叶泊舟。


    梦境和现实同一张脸叠在一起,如此清晰具象地把叶泊舟的变化摆在他面前。


    想到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薛述呼吸逐渐粗重。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到底是梦到什么,才会这样。


    只觉得薛述眼里像起了一场大雾,越发厚重,盖住所有的一切,让他看不透。


    这样冷漠、让人猜不透的薛述,会让他想到上辈子的薛述。还有梦里,隔着厚厚雾层、自己怎么都追不到的那个薛述。


    叶泊舟心脏紧缩,茫然又惶惑,觉得明明是同一天,可现在这个薛述和今天早上还很爱自己的薛述不一样。


    他不想要这样的薛述。


    被薛述惯坏了,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薛述,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拿开原本盖在薛述手上的手,转而盖在薛述脸上,盖住那双让自己茫然失措的眼睛。


    手心里,薛述闭上眼,睫毛在潮湿手心里扫过。


    睫毛和高挺鼻骨戳在手心的触感让叶泊舟越发不知所措,心脏扑通通直跳,忍不住抿嘴干咽一下,试图压下这点莫名的情绪,同时手心往上,越发用力,紧紧按在薛述眉眼上,似乎这样就能把那个自己不想面对的眼神完全按回去。


    薛述闭上眼,嗅到叶泊舟悬在自己鼻梁前的手腕上散发出的味道。


    是机场免洗消毒洗手液的味道,清冷凛冽,提醒他现在在哪儿。


    是的。


    现在他们在去A市的飞机上,自己还活着,叶泊舟也活生生在自己身边。


    自己突然这样,把叶泊舟吓坏了,他都不敢看自己了。


    不能这样。


    不能吓到叶泊舟。不能再让叶泊舟害怕了。


    薛述嗅着那个味道,努力克制情绪,调整呼吸。


    他的呼吸越来越平静,逐渐回归正常规律,最后,深深吐出一口气,近乎长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让叶泊舟也回过神,紧紧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一下,手心也松懈一些,分开指缝,快速看了眼薛述。


    薛述撩开眼皮,透过指缝看他。


    叶泊舟又飞快合上指缝。


    合上之后反复回想刚刚看到的那个眼神,确定薛述重新变成他入睡之前那个薛述,才彻底放心,缓缓拿开手。


    很可爱。


    但薛述怎么都笑不出来。


    脑海里充斥着因为赵从韵的讲述而突然清晰起来的记忆,和叶泊舟和自己讲述的那些过去,混在一起。


    两辈子,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事实,以及叶泊舟视角看那些事实是什么样。


    混乱交织的一切里,他脑海骤然想到这辈子最初见到的叶泊舟。


    疲惫厌倦、阴郁消沉、严重自毁。


    内疚、懊恼、愤怒、怜惜……种种情绪积攒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怎么会让叶泊舟变成那个样子?如果他知道叶泊舟是那样想的,那上辈子……


    叶泊舟拿开手,想看看薛述,可薛述依旧把头放在他肩膀上,甚至低下头去,让他只能看到薛述小半侧脸。


    依旧绷着,看上去好像还在被噩梦困扰。


    叶泊舟觉得在噩梦方面,自己可以给薛述一点建议。毕竟在遇到薛述之前,自己反复做了那么多年的噩梦。


    不过仔细想想,他也没什么应对经验,做了噩梦只会用理智强行把那些因为噩梦产生的负面情绪压下去,是一直等到遇到薛述,有了薛述的安抚和陪伴,那些噩梦才渐渐离他远去的。


    ……


    叶泊舟还是问薛述:“怎么了?做噩梦了?”


    薛述:“嗯。”


    薛述的嗓子很哑,哑得发沉发闷,让叶泊舟好担心。


    他接着问:“梦到了什么?”


    薛述:“一些……不好的事情。”


    噩梦当然是不好的事情啊。


    叶泊舟之前总是梦到上辈子的一些事情,梦到怎么都追不上薛述。现在他会梦到开心的事情,梦到和家人相处,梦到薛述很爱自己,这些很好,他很喜欢,就是好梦了。


    叶泊舟耐心问:“什么不好的事情?”


    薛述:“梦到你了。”


    叶泊舟:“……”


    为什么梦到自己,对薛述来说会是噩梦?


    叶泊舟有点委屈了,语气也不是很好:“梦到我什么?”


    薛述听到他语气的变化,想到梦里的叶泊舟,说:“梦到你过得不开心,和我关系不好,见面也没话说,还觉得我不喜欢你。”


    叶泊舟顿住。


    那种,这个薛述很像那个薛述的感觉,卷土重来。


    这个所谓的噩梦,太像自己上辈子自己和薛述的相处模式了。


    现在的薛述说是噩梦。


    可是——过得不开心、和薛述关系不好、见面也没话说、薛述不喜欢自己——只是上辈子自己和薛述一贯最平常的相处模式,甚至可以说,是由薛述一己划定的规则。


    现在,被薛述梦到了?


    哪怕只是一个梦,甚至不知道薛述究竟梦到了什么,单是这样的概括,就足够叶泊舟惶恐。


    那对这辈子的薛述来说只是一个梦,但对叶泊舟来说,是真真切切的、长达三十多年的生活。


    他这辈子又缅怀、回忆了十多年,耿耿于怀想要一个解释,也迟迟得不到。


    现在,他终于能够感受到一点爱,睡着都会做好梦。


    他不想再说上辈子了。


    让薛述想到那些,让薛述拥有上辈子的记忆,薛述也会变成上辈子的薛述,用刚刚睡醒时那种冰冷的眼神看自己。


    而且,他会知道上辈子自己是他的弟弟,而重生后,这辈子自己见到他的第一面,是问他要不要上床。


    叶泊舟曾经那么想要找上辈子的薛述要个答案。


    可现在感受到幸福和爱,他就只想要这个会爱自己的薛述了。


    从大年初一就开始告诉自己,说了这么久,他想,自己应该试着做到了。


    上辈子已经是上辈子了。


    自己不要再想了。


    新的一年,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虽然很难,虽然这时候他还是会想到上辈子的薛述,想顺着薛述的话说下去,让这辈子的薛述代入上辈子,给自己答案。


    但是算了吧。


    他怕弄丢这个薛述。


    叶泊舟告诉薛述:“只是个梦。”


    薛述从没觉得和叶泊舟有关的梦只是梦。


    世界上那么多人,没道理他只梦到叶泊舟,没道理叶泊舟刚刚好遇到他,又唯独和他纠缠、哭诉、说那么多和他梦境一样的故事。


    那从来就不是梦。


    只是他被世界模糊了的、最珍贵的记忆。


    之前叶泊舟从不肯完全告诉他,现在他终于全部记起来了。


    薛述不肯接受叶泊舟“只能个梦”的答案,问:“是不是和你和‘他’的……”


    根本没说完。


    叶泊舟仓皇捂住他的嘴。


    薛述噤声。


    叶泊舟声音紧绷,阻止:“别,别提他了。”


    第72章


    叶泊舟的手指还带着免洗消毒水淡淡的香气, 贴在薛述嘴唇上。


    因为过于仓皇,指尖有些颤,冷得像块冰, 提醒薛述他有多无措。


    薛述忍下接着说下去、说清楚一切的欲望, 轻咬了下他的指尖, 把所有的一切,全部咽回去。


    叶泊舟只感觉到指尖钝钝疼了一下, 随后是薛述更钝、更沉闷的声音,低低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嗯。”


    薛述没再说话,可依旧没坐好,维持着把头抵在叶泊舟肩膀的姿势。


    看不到薛述的表情, 叶泊舟有些不安。


    他无意识把手放到薛述头上, 摸一下。


    又摸一下。


    还要再摸一下时,薛述抬起头, 把他的手拉下来, 攥紧,放到盖着毯子的腿上。


    叶泊舟觑薛述。


    薛述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只是眼神看上去有点倦。


    应该是刚刚做噩梦没睡好。


    叶泊舟觉得自己需要安慰薛述, 可想到薛述的梦境,又实在说不出什么,也想不到怎么能在不想到上辈子薛述的情况下,给出完美的安抚方案。


    很没用。


    好在, 在这辈子这个会爱自己的薛述面前, 自己可以很没用。


    叶泊舟胡乱说:“等会儿到家好好休息。”


    薛述:“嗯。”


    叶泊舟听着他的呼吸声, 忍不住又去看薛述。


    薛述还在看他。


    眼神复杂得,让叶泊舟差点以为像久别重逢。


    可他一直和薛述在一起,怎么会有久别重逢呢。


    是自己疑神疑鬼, 乱想的吧。


    不要想了,让过去就过去吧。


    虽然现在过不去,但他需要尝试着放下了。


    叶泊舟拒绝一切会让自己回想过去的因素。


    他又盖住薛述的眼睛。


    薛述用鼻骨蹭了蹭他的手心,长长叹气,闭上眼。


    薛述不再影响他了,但叶泊舟反而停止不了,一直在想上辈子。


    上辈子他和薛述的联系不多,鲜少共同出行的经历。就算有也都是短途路程,开车半小时就能走完。


    比如中学时薛述来接自己,比如他们私下偶遇一起吃饭,几乎都是薛述开车,他坐在副驾驶。


    他不能打扰薛述开车,自然也就没有很亲密的互动。


    更何况,他和薛述的关系也不允许他有什么亲密的互动,能多说几句话,都需要提前在心里斟酌会不会让人听出言外之意。


    可能唯一相对亲近一点的,是那次在宴会上,自己装醉,被薛述带回去。


    他和薛述都坐在后座,不知道怎么的就滑到薛述肩膀上,薛述也没推开他。


    不过司机开车又快又稳,他们很快就到家了,他也没靠多久。


    再后来。


    薛述生病那段时间,可能是他经常去病房陪薛述,久而久之薛述也习惯了,和他的交流多了一点。


    在薛述逐渐把工作推掉、有了空闲时间后,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玩。


    当时是九月,天气还是很热,薛述问他潜水证拿到了没有。他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和薛述说过要去考潜水证,很不好意思告诉薛述,自己拿到证件了,但是太久没去,现在应该也不会潜水了。薛述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国外一个以生态环境优良著称的海滨城市休假。


    他当然马上就答应了。


    和薛述一起去玩,简直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而现在,薛述主动邀请他。


    他和薛述约好,马上开始买机票、做攻略,他还担心自己潜水技术不好影响体验,思索要不要再找教练恶补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薛述和主治医生说过,医生没对薛述要出院去休假的决定提出异议,只是那段时间总是愁着脸。


    他太期待着和薛述一起出去玩,并没有第一时间关注到医生的脸色,只是憧憬即将到来的假期,事先做好计划和准备,力求假期完美进行。


    他觉得,这一定会是自己最愉悦的时光。


    但最后也没去成。


    那时候薛述已经病得很厉害了,日复一日的抽血检验和治疗让他瘦了很多,形销骨立。


    临出发前一晚,叶泊舟因为过于期待睡不着,偷偷从陪护病床上看一眼薛述,发现薛述还没睡着。


    他以为薛述也是和自己一样,因为期待才睡不着了,更仔细、羞怯地看薛述。


    看到薛述额头的冷汗和绷起的青筋,才意识到是薛述在疼。


    薛述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如果不是他睡不着偶然看到,差点都要忘了,薛述正在生病,会有多疼。


    因为薛述很疼,叶泊舟不想让他这么疼。


    叶泊舟主动叫停了休假。


    他很想去,所以说不出只是自己不想去的理由,绞尽脑汁,说天气不好,说来回奔波很麻烦,说潜水也没什么好玩的……说了好多理由,最后自己都要信了。


    他当时想,不就是潜水嘛,也没什么好玩的,反正等到自己和薛述一起死掉,还有更多可以一起相处、一起玩的时间,这次不去就不去。


    就没去了。


    但后来薛述死了。


    他还活着。


    叶泊舟偶尔会想到那个没能进行下去的假期。


    他会觉得反正自己活着,不如当时把行程继续下去,起码还有一点好的回忆。


    但仔细想想,又从来没因为当时说不去而后悔过。


    就算当时知道自己没有跟着薛述一起死,再也没有机会能一起玩。


    他也不想为了给自己留下好的回忆,就让薛述疼。


    就是一件小事。


    他确定自己不后悔,就不会大动干戈地想起,只是在想到薛述时,偶尔想一下,有点遗憾。


    就像现在,想一下。


    不过和上辈子不一样。


    现在薛述在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这么亲密,这么真实,可以……陪他补上之前错过的假期。


    他们现在就一起坐飞机,等回到A市,还会一起去游乐场。


    听上去比潜水有趣多了!


    不对。


    怎么又在用这辈子的薛述弥补上辈子的缺憾了。


    不能这样。


    这样只会越来越难忘记上辈子的事。


    叶泊舟努力挥去脑海中的想法,甚至想让薛述像一开始那样,很明确告诉自己,“他”已经死了,不会爱自己,而他不是“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薛述已经很久没说过这种话了。


    叶泊舟拿开手,仔细看薛述。


    这个角度看过去,薛述的眼睛被深邃眉骨遮住,只能看到疏而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更遑论眼底思绪。


    但是这个角度的薛述,是叶泊舟从来没看到过的样子。


    他多看了几眼。


    又控制不住开始想上辈子了。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机会这么近看薛述,小时候因为身高差还经常仰望薛述。等到成年后,或许是太少见面,也或许是薛述有意控制,他从来没有仰视薛述的机会,薛述刚刚好站在和他平等的位置,隔着很远,让他只能直视薛述的背影。


    ……


    不要想上辈子了。


    难道现在就在自己身边的薛述,不比梦里的虚影更值得珍惜吗?


    叶泊舟再三劝告自己,不知道第多少次告诉自己,就算很难,自己也要试着,不再想上辈子了。


    飞机落地,他们拿上行李,回到叶泊舟研究所的小公寓。


    十几天没人住,公寓里现在空荡荡的没人气,却又因为太过狭小而拥挤无序。


    大概是这十几天住惯了大房子,现在这个公寓小得让叶泊舟惊愕。


    他看着薛述走进客厅里,原本不大的空间进一步缩小,公寓挑高低得他怀疑薛述站直都会被房顶压到头顶。


    就连灯泡,都昏暗、闪烁,让叶泊舟眼睛发酸。


    他拖着行李箱迈进去——因为他要把过冬的厚衣服一起带回来,多了一个箱子,现在一共有三个箱子。装食物和他塞了太多衣服的行李箱太重,都由薛述提着,现在他拖着的,是薛述收拾出来的那个东西不多、最轻的箱子。


    他眨眼,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灯光,把行李箱推进来,打算收拾东西。


    薛述把装着赵从韵给塞的各种东西的行李箱打开,把东西归置到应该在的地方。


    叶泊舟则推着另外两个箱子进了房间,想要开始收拾这些衣物。


    可刚打开箱子,就想到自己身上这件衣服,穿着去钓鱼、乘飞机,去了很多地方,不干净。


    叶泊舟先去洗了手,再找到干净的睡衣,去洗澡。


    离开时没人断电,浴室的热水器还有热水,叶泊舟确定温度,先刷牙洗脸,再脱掉衣服,洗澡。


    薛述把东西放好,循着水声走到浴室门口。


    他站在浴室门外,听浴室里的声音。


    叶泊舟脱掉衣服,把衣服丢到脏衣篮,打开水阀,热水落在地上、皮肤上,洗发水揉搓出泡沫……


    上一次叶泊舟自己在浴室,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要划脖子上的动脉。


    而这一次,只是在认真洗热水澡。


    很乖。


    可是,飞机上完全记起来的记忆涌入脑海,连着叶泊舟说过的那么多话,提醒薛述,之前的叶泊舟为什么那么不乖。


    那些因叶泊舟的伤口而产生的怜惜心疼,明明都因为叶泊舟的好转而逐渐愈合,现在却再次被撕开,甚至比一开始还要更尖锐,刺得薛述心头泛起血腥气,好像生生被挖去一块。


    他不知道,原来叶泊舟那么孤独,那么需要他。


    也不知道,原来他死后,叶泊舟会活成这样。


    他一直以为……


    浴室里,叶泊舟仔细洗干净头发,要冲掉洗发水泡沫,他睁开眼睛,发现被水蒸气模糊的浴室玻璃门上,一片颜色格外深的阴影。


    薛述就站在浴室门口。


    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过完年回来,在飞机上做了噩梦,之后就一直沉默,现在就连和自己一起洗澡都不愿意了?


    他告诉自己再多次薛述会爱自己也没用。


    这么多年被抛弃被排斥,刻进骨子里的敏感,根本不是短短几天的安全,就能盖过的。


    只要薛述稍微沉默下去,他就会被落差逼疯。


    叶泊舟冲洗动作停顿一下。


    还在不停往下流的热水打过头上的泡沫,溅到眼里。


    眼球传来刺痛感。


    在叶泊舟的预料中,甚至就是他刻意为之。现在感受到疼痛,他轻呼一声。


    水声和泡沫破开的声音中,他如愿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


    推拉门划开再合上,薛述鞋底踩过浴室地板水渍、走到他身边说话,问:“怎么了?”


    叶泊舟得到自己想要的场景,终于满足,回答薛述:“眼睛。”


    薛述把他打满泡沫的头发往后捋,拂去额头上所有带泡沫的水,再摸着他的眼睑:“我看看。”


    叶泊舟睁眼。


    进了泡沫的那只眼睛现在泛着红,控制不住的溢出生理泪水,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薛述打开水龙头,撩着温水给他冲了冲。


    眼泪和清水把泡沫冲出来,刺痛感就消失了,可眼球还是泛着红,甚至起了红血丝,看上去更可怜了。


    薛述低头亲了亲那只湿漉漉的眼睛。


    和温水相比更干燥温柔的触感贴在眼睛上,叶泊舟不自觉眨了眨,成簇的睫毛扫过,在薛述皮肤上留下一道水痕。


    薛述随便擦去,也不敢再让叶泊舟自己洗漱了,脱掉早就被打湿的衣服,一起站到热水范围里,先给叶泊舟冲去头上的泡沫,再认认真真给他打上沐浴露。


    叶泊舟头发湿漉漉的,垂眸,看到薛述。


    从大年初一之后,他们就什么都没做,一直到现在,都一个多星期了。


    现在只是看一眼,叶泊舟就脸红心跳,想入非非。


    但是……东西还没有收拾,现在又已经很晚了,薛述也不一定愿意。


    他又飞快移开视线。


    不想再让薛述代劳了,他快速洗干净,擦干,穿上柔软睡衣,先一步出去。


    等薛述也洗完澡出来,发现叶泊舟头发还潮着,也没吹,正蹲在地上两个打开的行李箱旁边,拿着衣架挂起衣服,然后仔仔细细把衣服折叠时压出的褶皱捋平整,再站起来,把衣服挂到衣柜里。


    叶泊舟并不着急,动作很慢,慢慢捋平那些衣服时,心里一直在想赵从韵和春节发生的事情,那些让他感觉到幸福的小细节都浮现在他脑海里,让他内心很平静。


    公寓实在很小,房间隔音也不好,他还能听到浴室里的水声,知道是薛述在洗澡。


    刚刚自己只是把泡沫弄到眼睛里,薛述就很着急,跟自己一起洗澡,还有了反应。


    这些都告诉他,这个薛述还是那个很关心自己、很爱自己、会对自己有欲望、因自己产生波动的薛述,同样让他安心。


    不过浴室的水声停了,门打开,薛述的脚步声渐渐清晰。


    叶泊舟不抬头,接着做自己的事情,等薛述要做什么。


    薛述拿了吹风机,插在床头的插销上。


    幸好房间面积小,吹风机的线刚刚好能拉到叶泊舟身边。


    叶泊舟接着收拾东西,薛述拿着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叶泊舟上次剪头发还是三个月前。


    去盘山公路打算自杀时,他特地修剪了头发,虽然知道坠崖死掉一定会摔得面目全非,但还是希望自己看上去干干净净得体从容,希望可以用这种面目死掉去见薛述。


    不过被这辈子的薛述拦下来,因为惯性和冲击力被撞伤了脑袋。


    为了包扎伤口,医生把他的头发剃得很短。一直到元旦后,他的伤好得差不多,头发长出来,薛述才找理发师重新给他修剪。


    现在还是那次修剪的发型,不过长长了很多,因为最近身体被好好滋养,头发也柔韧顺滑有光泽,好像一匹被精心打理过的绸缎。


    薛述给他吹干,摩挲着发尾,说:“好像该去剪头发了。”


    叶泊舟:“等周末再去。”


    薛述又撩了撩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揉得蓬松微炸。


    叶泊舟躲了躲,薛述这才收手,开始吹自己的头发。


    吹干头发,薛述开始换床上的床单被罩。


    做完这些,叶泊舟还在挂衣服。


    他仔仔细细挂完内搭和春装,正在挂他那一箱冬装。


    薛述坐在床头,目不转睛看他。


    叶泊舟依旧先把衣服挂在衣架上,抚平褶皱,再放到衣柜里。


    很快他就发现,有些大衣,衣柜放不下。


    他的公寓小,房间也小,房间里的柜子更是小得要命。设计也非常不合理,为了能放更多衣物装了隔层,刚刚好够挂春装的高度,如果想要挂上大衣和羽绒服,衣摆就会触到隔板,堆起来,久而久之一定会变皱。


    家里也没有阿姨,变皱了也没人熨,就只能穿着充满褶皱的衣物出门。


    叶泊舟举着挂着大衣的衣架,对着衣柜比划很久,还是不想这样放进去。


    他下意识偏头去找薛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要和薛述说。明明就是一件小事,而且衣柜放不下,又不会因为他和薛述说一声,就变得能放得下。但他就是说了,抱怨:“放不下。”


    薛述站起来:“我看看。”


    看薛述因为他的抱怨就开始行动,叶泊舟就完全放松下来,放弃思考,只等着薛述帮忙处理。


    他把衣服递给薛述,跟着薛述走到衣柜前,示意:“你看,放不下。”


    房间一共有两个衣柜,都用隔板分割成一个个隔层,叶泊舟刚刚一直在较劲的,是偏矮一点的隔层。


    旁边那个偏高一点的隔层一定能放得下这件大衣,不过那个柜子现在挂着薛述和叶泊舟的裤子,还有薛述的两件大衣。


    两个人的裤子按照颜色混在一起,但薛述的那两件大衣却像是住在隔间一样,中间有些空隙。


    薛述把大衣推在一起,把叶泊舟的这件挂上去:“这样?”


    叶泊舟没想到薛述给了这个解决方案,不能接受,气咻咻的:“不要。”


    他把被薛述推到一起的大衣分开,让两件大衣接着住隔间,说:“这样才不容易皱。”


    他家的衣架也不是很好的衣架,这样架太久衣服会变形,挤在一起,更容易被压出奇怪的形状。


    他仔细分开,确保没事,然后开始看衣柜还有哪里能找出空隙放衣服。


    找不到。


    更气了,还是看薛述。


    薛述对上他的眼睛,喉结滚了滚。


    他现在的思绪很不稳定,叶泊舟又最能牵动他的情绪,往常面对叶泊舟时,他总有这种不稳定的情况,可往往都能用理智把这种不稳定压到最低。


    然而今天,理智完全消失,干净得仿佛从来都不存在过,这样的他面对叶泊舟,完全无力抵抗。


    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只任凭本能接管身体。


    叶泊舟还在看自己,眼睛水灵灵的,眼角因为进泡沫而发红的位置现在好一点,是浅浅的粉。


    薛述从这双漂亮眼睛里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多愚蠢、多可怖、多失控。


    把自己的两件衣服拿下来,放到一边,再把叶泊舟的衣服挂上去。


    叶泊舟不开心:“你别动它!”


    其中一件大衣是他给薛述打针让薛述昏睡,自己逃跑时穿的、薛述的大衣。另一件是自己逃跑后,薛述来捉他时穿的大衣。


    虽然之后两人都没再穿过,但叶泊舟……


    很喜欢。不想让衣服褶皱变形。


    他凶巴巴的,想要回头把衣服重新整理好。


    下一秒,被薛述举起来,放到隔层木板上。


    他一定压到衣服了。


    那些他仔细捋平叠好收起来的、薛述的衣服,他还能嗅到衣服上的味道,明明已经清洗过,但还残留着薛述的味道,那种让他说不出来的味道,现在聚在一起,让他骨头发软。


    怕把衣服压皱,他用手撑着木板要跳下去,可腰还被薛述掐着,动都动不了。并在一起的膝盖触到薛述的胯,就自然分开,被薛述挤进来,不得不稍稍抬高,找到薛述腰间最窄的地方。


    挂好。


    薛述的手终于从他腰上拿开,一只转而握住他的手腕,压到背后。而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指节蹭了蹭他的脸颊。


    他的手被困住,碰到背后衣柜里的毛衣,轻软,好像羽毛滑过,和现在脸颊上的触感一样。


    担心压皱衣服,也担心衣柜盛不住自己的重量塌陷,叶泊舟更想要跳下去,蹙着眉头看薛述,抱怨:“薛述!”


    对上薛述正深深看着自己的眼睛。


    薛述叫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爱意:“叶泊舟。”


    叶泊舟还没来得及分辨薛述此刻眼里的复杂情绪究竟是什么,被他这样一叫,耳朵先酥了。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膝盖打得更开,腿根肌肉绷起,夹住了薛述的腰。


    薛述因为他的反应挑挑嘴角。


    但似乎这点高兴不足以让他完全笑出来,表情看上去并不是百分百愉悦的。


    薛述看着他,语气更轻,又叫他:“小船宝宝。”


    叶泊舟:“你……”


    薛述不等他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低头,吻上了他。


    衣柜空间实在太狭小,叶泊舟怕弄皱衣服又怕压塌衣柜,手还被薛述握着,束手束脚无法动弹。薛述这样压下来,身体把光线完全挡住,叶泊舟仿佛端坐佛龛的泥偶,在这样昏暗窄小的空间里,身体失去行动力,所有感知就不自觉敏锐起来。


    他能嗅到薛述身上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和自己身上的混在一起,被体温蒸热,变成一种暧昧馥郁的的气息,传递着让叶泊舟脸红心跳的信息。腕上薛述的手心很热,紧紧按住他,压在柜子里的衣服上。


    手底下那件轻软的毛衣,他也能分辨出是什么衣服了。


    是薛述的一件黑色高领内搭。


    每次穿上,把薛述肩宽腰窄的身材勾勒得非常性感,他想要薛述多穿,又不肯让薛述出门时穿。


    叶泊舟不自觉攥紧那件衣服,想到薛述穿上这件衣服时的样子,呼吸凌乱起来,闭上的眼睛也睁开,开始往薛述身上飘。


    因为俯身的动作,睡衣领口下坠,露出胸膛。光影昏暗,肌肉轮廓看上去紧实悍挺。


    叶泊舟下意识抬手想摸。


    可手腕被薛述拉着,对方把他的情不自禁错认为挣扎,按得更紧,吻得更凶。


    空间太小,空气都被掠夺干净,叶泊舟在这样的攻势下开始发软,身体往后倒。可薛述还在紧跟不舍地追,握住他手腕的胳膊撑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则抬起他的大腿,把他全然贴到自己身上,丝毫没有挣扎的余地。


    叶泊舟还是倒在那堆衣服上,感觉到薛述握住他的腿根,把他往外拉了拉,然后,贴上来。


    叶泊舟呜咽一声,身体不自觉哆嗦,弄倒了叠好的一摞衣服。


    他倒下,薛述再也亲不到,看着瘫软在衣柜里的人,神色莫辨,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样站在柜子前,挡住所有光线和唯一出口,还掠夺空气、掌控他的身体。


    是叶泊舟想要的。


    但叶泊舟本能又有些怵。一直在流生理性眼泪的眼睛,怯怯抬起来去看薛述。


    或许是灯光昏暗,这样从下往上看薛述,让叶泊舟觉得自己弱小又无力,而薛述身上那种压迫和沉郁则如海啸般,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扑过来。


    叶泊舟心脏跳得很快,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心动,他咬了咬嘴唇,叫:“薛述。”


    薛述拉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扣回自己怀里。


    因为姿势变动,叶泊舟哆嗦一下,呜咽声更细长了。


    薛述应:“我在。”


    叶泊舟抓住薛述绷紧、青筋明显的手臂,央求:“别……”


    在这儿,会把薛述的衣服弄脏。


    薛述一点都不听,看他含着眼泪的眼睛,低头来亲,越发失控,手指一点点摸过叶泊舟身体。


    那些在车祸中留下伤口的位置,伤口早就好了,可那些伤却都留在薛述心里,现在看到这具身体,就会想到。


    指尖一寸寸滑过柔韧滑腻的皮肤,大腿、腰侧、肋骨……


    他急切到近乎惶恐,去亲吻叶泊舟,感觉到叶泊舟的呼吸洒在自己脸上,也依旧不放心,叫着叶泊舟的名字:“叶泊舟。”


    叶泊舟好了伤疤忘了疼,早就忘掉自己的伤口,只觉得被薛述摸过的地方都过电似的酥麻。而薛述的每一声“叶泊舟”,都让他这株小火苗摇曳个不停。


    他失去力气,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薛述叫他一声,他就应一声,从鼻腔里挤出声音,细软:“嗯。”


    “宝宝。”


    “嗯。”


    叶泊舟被薛述的声音和称呼熏得飘飘然,意识恍惚身体乏力,不自觉就松了手。


    他还是弄脏了薛述的衣服。


    那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抓出来的黑色高领毛衣,现在沾上污渍,黑白分明,看上去格外明显,刺得叶泊舟眼睛发酸。


    太羞耻了。


    他不想再看。把脸埋进薛述肩膀,央求:“停、停下。”


    他感觉到薛述撩开他的头发。


    因为颠簸动作而滑落,乃至遮住眼睛的刘海,被全部掀上去,在骤然清晰起来的视线里,他看到薛述的眼睛。


    薛述看着他,呼吸急促,神色莫辨,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把他的头重新放到颈窝里。


    薛述的皮肤很热,带着湿,沾在叶泊舟鼻尖。


    他用鼻尖蹭过这处皮肤,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想和薛述多一点亲近,即使身体没有力气,也要软绵绵地蹭一蹭,嗅到薛述身上的味道,原本就晕乎的脑袋越发混乱。


    薛述停下。


    柜子的吱呀声终于停下。


    一片安静里,他听到薛述叫他:“叶泊舟。”


    他应:“嗯。”


    薛述问:“如果你发现我骗你,你会……原谅我吗?”


    叶泊舟迟钝的大脑,缓缓运行起来。


    薛述骗自己?


    他有什么好骗自己的。


    难道说好回A市后一起去游乐场,他不去了?


    还是……


    他说会爱自己,其实是在骗自己?


    衣柜昏暗狭隘,缠绵的温度被薛述的衣服存住,潮湿温暖暧昧,像最安全的巢穴。


    可巢穴里的叶泊舟一下就冷了。


    他念着自己的猜想——如果薛述说爱自己是在骗自己,那自己会原谅他吗?


    叶泊舟:“不会。”


    他从薛述肩膀上直起身,看薛述,“那我就去死好了。”


    呼吸还乱着,声音也哑,说话声都还因余韵带着哭腔。


    叶泊舟自己都听不下去,深吸一口气,再次告诉薛述:“我不会原谅你。你骗我,我就去死。”


    光线暗淡,他看不清薛述的表情,只觉得和现在的灯光一样,晦暗不明。


    薛述不说话,低头要亲他,把随便说要去死的嘴巴堵住。


    叶泊舟不肯给他亲,发狠地推开他,大声质问:“你骗我什么了?!你告诉我,你骗我什么了?!”


    薛述缓缓开口:“下午你们去钓鱼的时候,我妈不仅和我说了你之前的事,我还问了你和‘他’的事。”


    叶泊舟顿住,完全想不到这个答案会不会比“薛述说爱自己其实是在骗人”的可能好一点。


    赵从韵告诉薛述,自己和“他”的事?


    怎么可能!


    ——叶泊舟当然知道,赵从韵大概率和自己一样,还有上辈子的记忆。


    从他这辈子六岁在孤儿院遇到赵从韵开始,就有过这种猜测。随着越长越大,每次孤儿院给他超乎正常孤儿补贴规格的衣物、零用钱,每次升学、进顶尖实验室、开启项目的顺利,都提醒他,这背后少不了赵从韵的帮助。而会这样帮助他的赵从韵,大概也拥有上辈子的记忆,和他有同一个目标。


    只是他重来一世,对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祈愿就是,在确定薛述可以活下来之后去死。


    不想再掺和进他们一家三口里,所以对于赵从韵,他不想探究不想追问,只当不知道。


    就算和薛述在一起,他也从不担心赵从韵和薛述说起上辈子。


    理由就是自己不愿意和薛述说起的理由——要怎么对完全一无所知的薛述说上辈子的事?那些误会、纠缠、死亡。怎么可能说出口?自己没办法说,赵从韵大概也没办法说。


    但赵从韵怎么会说了呢?!她说了多少?


    关于自己和“他”?自己上辈子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对薛述有这种念头,她怎么会知道?她都跟薛述说了什么?!


    薛述看着叶泊舟的表情。


    他不想刺激叶泊舟,不想让叶泊舟仓皇、惊讶、困惑、难过。


    可他还要和叶泊舟在一起很久,还要一直爱叶泊舟,并让叶泊舟相信自己的爱。


    他不可能一直瞒得住的。


    叶泊舟太敏感了。


    他时刻审时度势,判断别人对他的态度,并及时采取措施,配合着所有人、讨好着所有人。


    就像上辈子,他的私生子同学因为过于优秀受伤后,他就无师自通地学会藏住自己的优秀,表演毫无天资,表演虽然努力但过于愚蠢所以毫无成就。


    又比如,在他面前日复一日的装乖,装满足现状。


    叶泊舟并不完全了解自己,才这么固执认为自己不喜欢他。


    但自己现在实在太失控了,敏锐的叶泊舟一定会察觉到不对的。


    这辈子好不容易被哄得脾气大了些,不会装乖讨好其他人,自己不说话他都会生气,觉得自己和他没话讲。


    如果现在自己不主动说,以后被叶泊舟发现不对,发现自己在隐瞒,叶泊舟……


    叶泊舟发脾气还好。


    薛述最怕的,是叶泊舟不再发脾气,还是和上辈子一样,判断形式,开始配合自己装不知道,然后在自己面前压抑情绪,装乖巧无害。


    怎么才能让叶泊舟知道这些事,又不会吓跑真实的叶泊舟,让叶泊舟接着在自己面前会笑会闹会发脾气呢?


    薛述决定徐徐图之。


    他告诉叶泊舟:“我在飞机上做的梦,就是你和‘他’的相处。”


    叶泊舟在听到薛述说他的噩梦时就有了预感,但他不想承认,现在听薛述这样说,更是马上大声否认:“不是!”


    薛述只是不想骗叶泊舟才坦白,并不急于让叶泊舟马上就接受自己的答案。


    他没有争辩,转而问叶泊舟:“他骗你,你会原谅他吗?”


    一片寂静中,他等叶泊舟的答案。


    等待刽子手落刀,也等叶泊舟大发慈悲的赦免。


    第73章


    “他”骗自己, 自己会原谅吗?


    叶泊舟看薛述。


    浑身的尖刺渐渐软了。


    他不再生气,不再凶狠,变得脆弱又无力。


    上辈子的薛述从来没骗过他。


    小时候答应他陪他一起玩、给他买玩具, 马上就会做到, 从未失约。


    长大后他和薛述渐行渐远, 薛述没和他有过约定,也没给过他承诺。既然没有约定和承诺, 自然就更没有欺骗。


    唯一称得上是骗他的。


    是他耿耿于怀的,薛述答应他可以一起死,最后却失约,改口让他活下来。


    叶泊舟念了两辈子, 可自己心里也清楚, 这本来就……


    没道理去怨恨薛述。


    和这辈子薛述一定要他相信的——薛述让他活下去才是真正爱他的说辞无关。


    因为薛述其实并没有答应他。


    那时候薛述病了太久,他在医院陪护。


    医院有医生有护士, 薛述的一切都不用他担心, 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但就是不肯走,守在薛述身边, 眼睁睁看着薛述的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


    直到后来,医生宣布,所有治疗方案都没用了。


    叶泊舟完全不肯接受这个答案。


    想到薛述可能会死,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就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荒诞可笑, 自己的命运简直像上帝随便开的玩笑。


    他实在不知道这么办, 自己煎熬了很久,某天突然想到一个绝佳的好主意。


    他想,自己和薛述一起去死不就好了。


    反正他的生活很无趣。


    薛述活着的时候无趣又孤单, 等到薛述死了,一定更加无聊。既然自己喜欢和薛述在一起,喜欢有薛述陪自己,等薛述死了,自己跟着一起死不就好了。


    想到死亡这个答案,他并不恐惧。


    这个念头仿佛根植在他脑海里,只是缺少一个见到阳光的契机,所以现在一旦破土而出,飞快抽条,长得枝繁叶茂,占据他全部身心。


    他为自己终于找到解决方案感到高兴,一点不觉得自己太冲动,反而用写拿给薛述看的项目策划案时一样的理智开始思考,论证其可行性。


    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非常完美。


    反正他自己一个人很孤单,活下来也没什么意义。而且没人在意他,没人需要他,他没有亲人爱人朋友,死掉也不会对其他人有什么影响。


    说起来,最在意他会不会死掉的,反而可能是薛述。


    薛述可能会有点不愿意他死掉。


    虽然薛述冷漠无情,可能还觉得他是个花钱就能买到的小玩意,根本不想管他。


    但薛述是那种理性至上的人,薛述的理性告诉他生命很重要,薛述就会觉得生命重要,不会接受有另一个人跟着他放弃生命选择死亡。


    叶泊舟想,自己可以先斩后奏,直接在薛述死后偷偷死掉,不事先告诉薛述,死掉再缠着薛述。这样自己都死了,薛述只能接受,并像小时候一样,不得不被自己缠上了。


    叶泊舟越想越觉得可行。


    可真情实感把死去后的世界当做真实存在的世界,反而犹豫了。


    这个世界上,每分钟都要死那么多人,薛述不知道自己会跟着他一起死,死掉后马上往前走,自己追不上薛述,该怎么办?


    他想,自己还是要和薛述说一下,让薛述等一等自己才好。


    可告诉薛述的话,薛述很大可能会不同意。


    想了很久,想得头都开始疼了,都找不到好办法。


    因为迟迟开不了口,紧张焦虑,肠胃都紧缩成一团,吃什么都会吐出来。


    他就在医院陪薛述,身体不舒服,薛述马上就让医生来给他做检查。


    叶泊舟不想去,很清楚自己的不舒服是因为太焦虑,检查也查不出什么。况且,他今天还要开一个线上会议,实在没时间做这种已知结果的检查。


    他以线上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为由,拒绝薛述让他检查的建议。


    薛述坚持让他现在就去检查,说自己替他来开会。


    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叶泊舟就被医生揪去做胃镜。


    那个线上会议开了很久,等他做完胃镜回来,薛述还在开会。


    胃镜的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了,想做什么就做,明明病房里还有他的陪护床,但他就是颠颠倒倒走到薛述的床上,躺下,看沙发上开会的薛述。


    薛述看到他躺在自己床上了,也没说什么,关掉麦克风,把耳机放到一边,听医生说他的检查结果。


    肠胃没有问题,现在的呕吐可能是压力过大导致的,长期的焦虑抑郁会让肠胃产生功能性问题,会给他开一些药治疗呕吐,但治疗的关键还是让他不要再焦虑下去。


    和他预想中一样。


    但薛述显然没想到是这样,露出困惑的表情。


    等到医生走后,薛述问他:“是工作太累,让你觉得有压力吗?”


    一定是麻药的缘故,叶泊舟晕乎乎的,听到薛述说话,要很久才能反应过来,慢吞吞摇头。


    薛述问:“那你是怎么了?”


    就连薛述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轻飘飘的,又像是就在他耳边说话,这么温和。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觉得委屈、难过,又不想哭脏了薛述的枕头,强忍住眼泪,说:“没事。”


    不想让薛述看到自己的表情,叶泊舟把脸埋进被子上。


    薛述住了这么久,被子上是一种区别于消毒水味道的、薛述的味道。


    叶泊舟更难过了,还是偷偷掉了两滴眼泪。


    薛述问他:“叶泊舟,到底是什么让你压力这么大。”


    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忍住哭腔,问薛述会议说到哪儿了。


    薛述拔掉耳机,打开扩音。


    线上会议里,另一个人讲项目进度的声音传遍整个病房。


    他听着对方的声音,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和薛述说一些工作上的事。


    正在进行的项目、他筹备做出的职位调动、分公司的选址安排……


    他知道薛述在看他,并没有认真听他在讲什么。


    因为不管他说什么,薛述都只会应“好”。


    实在太难受了,麻药药效让他无法好好控制自己,听薛述这么多次“好”,莫名生出一点念头,让他觉得,不管自己说什么,薛述都会答应自己。


    所以完全失去理智,就把让自己压力很大、焦虑了这么久的话说出口:“我跟你一起死掉吧,你先等等我。”


    因为心虚,越说,声音越小。


    死掉两个字几乎隐藏在电脑外放的声音里。


    薛述没听清,先应了“好”


    随后看到他因为得到答案而瞪大的眼睛,意识到不对,询问:“你说什么?”


    但叶泊舟已经得到他的“好”了。


    叶泊舟想,自己已经得到薛述的承诺了。


    他高兴得控制不住自己,所有的不舒服都离他而去,他能马上跳起来参加铁人三项的比赛。


    所以面对薛述的询问,大声回答:“哥哥,我和你一起死掉。你刚刚已经答应了。”


    薛述看着他,眼神疑惑,似乎不明白他怎么会升出这种念头,要拒绝:“不……”


    他根本不想听,不想让薛述拒绝自己,背过身,自顾自说:“你已经答应我了,你说好。我们已经说好了,不能反悔。”


    薛述沉默两秒,说:“你麻药效果还没过,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你醒了我们再说。”


    他用被子蒙住自己脑袋,假装没听到,睡着了。


    睡醒后,已经是傍晚了,他还躺在薛述的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来,正对着薛述的方向。


    他看到薛述正坐在窗前,似乎在看自己。并不确定,因为薛述对着他的方向,身后是窗外照过来的夕阳,晃得叶泊舟眼睛酸,完全看不清薛述的神色。


    只是……


    他想薛述在看自己。所以觉得面朝自己的薛述,似乎在看自己。


    药效已经完全过了,他清楚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时候,而在自己睡前,和薛述说了什么。


    薛述说等他睡醒再说,现在自己睡醒了,薛述知道自己清醒过来能好好说话,一定会把那个“好”收回去。


    叶泊舟才不愿意给薛述那样做的机会。


    薛述已经答应他了,怎么可以改呢。


    而且,一想到薛述真的答应了,真的可以死掉后依旧和薛述在一起,不用再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他真的很开心。所以薛述一叫他,他就笑起来了。


    薛述大概以为他麻药药效还没过,没和他讨论严肃话题,等他笑完,才叫他起床吃药,吃完药等一会儿再吃晚饭。


    叶泊舟坚持认为自己好了,没吃药就吃了饭。


    吃完饭,果然没再呕吐。


    而薛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


    之后薛述没再和他讨论过这个问题。


    叶泊舟惴惴不安两天,发现薛述还是没说,就假装薛述默认了。


    久而久之。


    就以为薛述真的答应了。


    因为太期待可以这样做,所以他之后的日子有意忽略自己是怎么得到同意的,认为薛述已经答应自己的要求,就会让自己跟着他一起死掉。


    自然也就忽略了,薛述之后做的很多事情,分明是在加深他和世界的联系。


    他也不想知道,沉浸在自己的期待中。


    一直到薛述真正死后,他看到薛述的遗书。


    薛述让他好好活下去。


    ……


    他会对现在这辈子完全一无所知的薛述说,“他”骗自己,明明说好了让自己陪他一起死,又反悔不让。


    可面对上辈子的薛述,他不敢这样说。


    他和上辈子的薛述实在是太疏远了,而欺骗是很严重的指控。


    真实情况是,薛述从一开始都打算没答应他,只是他一厢情愿。


    既然没有欺骗,就更谈不上原谅。


    薛述没做错任何事情。


    就算是上辈子,他看到薛述的遗书,真活下来,生活得很痛苦,也没多怨恨薛述。


    他不觉得薛述在欺骗他,也从来没想过有天死掉见到薛述,去指控薛述,让薛述道歉、弥补,最后自己再大发慈悲原谅薛述。


    从来没有的。


    他就是不明白薛述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痛苦的活下去。


    但薛述这样说了,他可以试着做,做得很好,打理公司、照顾赵从韵。


    他最美好的设想就是自己会在三十多岁时,得和薛述薛旭辉一样的病,很快死掉,在赵从韵之前死掉。这样就能和薛述邀功,告诉薛述自己多听话,多乖,把公司打理得很好,把赵从韵照顾得也很好,让薛述夸夸自己,并且愿意让自己加入他们,成为他们真正的家人,得到他们的爱。


    但现实和想象截然不同。


    赵从韵在他面前死去。


    而他甚至和薛旭辉没有血缘关系,和薛述也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三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没有血缘关系,偏偏没一个人告诉自己。


    他太不明白了,只是想要个答案。


    得到答案,他可能会释然,也可能无法接受,但不管怎么样,也都和原谅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他没有在生薛述的气。


    他太久没见薛述了,他很想薛述。


    然后他死了,又重生,再遇到这辈子的薛述。


    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对他全然陌生,却在第二次见面就因为意外卷在一起,被他强迫,和他纠缠,很爱他。


    他可以在这个薛述面前发脾气,可以在这个薛述面前情绪崩溃、肆无忌惮做那些自己都没想过可以做的事情。


    他知道被爱着是什么感觉,就开始膨胀,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斤斤计较之前的不如意,开始怨恨自己被忽视、被隐瞒。


    实际上他只会窝里横。


    上辈子被三个人同样欺骗,只敢去找唯一在乎自己一点的薛述。


    而这辈子,他也不敢对上辈子的薛述说什么,只敢欺负这个很爱自己的薛述。


    叶泊舟真唾弃自己的软弱。


    可面对薛述的询问,还是纠正:“他没做错什么,轮不到我原谅他。”


    薛述声音紧绷:“他让你难过了。”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为什么会这样想。


    转念一想,会这样想的是这个很爱自己的薛述,很爱自己的薛述当然认为让自己难过是不可理喻的事。


    但上辈子的薛述又不爱自己。


    叶泊舟纠正薛述,尽量显得不在意,很洒脱:“让不喜欢的人难过不是做错了,他不喜欢我,当然也不用在意我怎么想。”


    薛述:“他喜欢你。”


    叶泊舟不想听。


    这短短四个字,能戳破他所有强装出来的洒脱。


    他一点都不相信!


    上辈子的薛述就是不喜欢自己!


    如果喜欢,为什么自己还会那么痛苦?


    而且,已经是上辈子了,自己现在很幸福,不想再去想上辈子的事。


    让自己不要想上辈子的事已经很困难了,为什么薛述还要一再提起?薛述为什么要问赵从韵上辈子的事?薛述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叶泊舟捂住耳朵:“他不喜欢我。”


    可隔着手掌,薛述的声音依旧传过来,不只从耳朵,还从他们贴在一起的胸膛和皮肤,在狭窄的柜子里,像有回音一般,无孔不入往他脑袋里钻。


    薛述:“他爱你,我有多爱你,他有就多爱你。”


    叶泊舟否决:“那你也不爱我!”


    薛述沉默。


    叶泊舟看他不说话,这才缓缓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央求:“我们不要说他了。”


    薛述:“不说了。”


    相对沉默。


    叶泊舟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沉默,合上膝盖,夹住薛述的腿:“我们……”


    他想要再来一次。


    但不知道是不是坐了太久,身下隔板发出沉沉的声音,随后整块木板往下坠了坠。


    叶泊舟怕摔倒,绷紧身子。


    薛述端住他的大腿,把他整个端下来,放回床上。


    人体的重量离开,脆弱的隔板反而传来木板断裂的声音,随后,一角塌陷下去。


    被放到床上的叶泊舟偏头。


    衣柜里的衣服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衣服乱糟糟堆在一起,溅上星星点点的白ban点,有的衣服顺着塌陷一角的隔板往下滑,落在地上。


    薛述整顿好叶泊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些衣服,想到叶泊舟在意的样子,起身开始打理衣柜。


    叶泊舟看着他的背影,逐渐失神。


    明明是他不让薛述再提上辈子,可也是他,在这样的安静下,无力管控思绪,控制不住地问:“你妈妈都和你说了什么?”


    问题说出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闭嘴,想把说出口的话撤回去。


    可薛述已经听到了。


    没回头,回答他:“我妈说,他很喜欢你,而且从来没打算结婚。”


    叶泊舟没办法撤回已经说出口已经被听到的话,但有办法让自己不要听薛述的回答。


    他用被子蒙住头,闷闷说:“你妈妈什么都不知道。”


    薛述回头看床上自欺欺人裹成一团的蚕宝宝,问:“她不知道的话,你来告诉我?”


    叶泊舟发脾气:“我都说了不要再说他了!”


    薛述闭嘴,接着整理衣柜。


    等了一会儿,床上的叶泊舟又嘟嘟囔囔抱怨了一句:“你妈妈什么都不知道。”


    薛述修不好衣柜,心思也完全不在衣柜上,看修不好,也就干脆不修了,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干净的放到衣柜里,被叶泊舟弄脏的衣服则拿出来放在床尾。


    做完这些,他上床,躺到叶泊舟身边,轻轻拉开被子,露出被窝里的叶泊舟。


    叶泊舟警惕看着他。


    薛述表明自己的无害:“不说他了。”


    于是叶泊舟的眼神收敛起来,放松力气,让薛述在自己身边躺下。


    薛述拉出一半被子,盖到自己身上,再完全抱住叶泊舟,把叶泊舟圈回自己怀里,严丝合缝地拥着,和他说:“柜子坏了,明天我们去换个新的。”


    薛述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带着自己的后背一起震。


    叶泊舟觉得薛述抱得太紧。不过也习以为常,更何况他也喜欢薛述抱这么紧,所以不挣扎,只是听着。


    听完,腹诽。


    柜子为什么会坏啊。


    还不是因为薛述。


    ……


    还不如刚刚在浴室就不忍了。


    叶泊舟和薛述说:“换个大衣柜。”


    薛述:“好。”


    叶泊舟转而又想到,公寓这么小,放不下大衣柜。就算买了大衣柜,弄脏的衣服需要重新洗,可公寓的洗衣机也很小,还没有烘干机。


    而且,公寓隔音也差,也不知道刚刚衣柜吱呀成那样,会不会被听到。


    叶泊舟看着衣柜,还能想到衣柜里那些衣服。


    他提议:“我们搬出去住吧。”


    薛述:“好。”


    他问叶泊舟,“你想住哪儿?”


    叶泊舟:“你妈妈之前给我买了一套房子,我们住到那里。”


    不知道具体有多大,但一定能放下大衣柜,还有客房给阿姨住,阿姨可以来帮忙洗衣服。


    ……


    被他弄脏的那些薛述的衣服就他自己洗,不要让阿姨看到了。


    薛述:“好。”


    叶泊舟尽量让自己只想衣柜和那套赵从韵买的房子,想一些搬家事宜,这些近在咫尺、关系到生活的、可以和身边薛述说起的事。


    可实际上,他控制不住在想薛述。


    他想薛述为什么这么沉默,面对自己的建议只说了两个好字,只问了一个问题。


    薛述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梦,是不是还在想赵从韵和他说的话,赵从韵到底说了什么?会不会说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叶泊舟还是忍不住,问:“你妈妈真告诉你他没打算结婚?”


    赵从韵其实没说,她和薛述的讲述里,没有提过薛述婚姻规划相关。


    因为上辈子她根本没听说薛述正在恋爱或筹备结婚。她的婚姻一塌糊涂以惨败告终,自然也没想过催促薛述,唯一的祈愿是薛述不要重蹈自己和薛旭辉的覆辙。


    是薛述在飞机上自己想起来的。


    他从来没想过结婚,也没想过和任何人产生恋爱关系。


    哪怕那时候他还没有和叶泊舟做检测报告,叶泊舟名义上还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他没打算和叶泊舟有什么,不恋爱结婚也和叶泊舟没什么关系,他就是觉得不管是婚姻还是恋爱,都太过无常。


    他记得小时候长辈和他说起父母的结合,多么义无反顾不可动摇。也记得父母吵架时多天崩地裂,后来又是多面目全非。


    他不能接受自己也被所谓的爱情和婚姻,变成那种不理智不体面的样子,所以从来不向往爱情,敬而远之。


    而叶泊舟,作为赵从韵和薛旭辉失败婚姻的另一见证者、参与者,理应和他在同一阵营,献祭爱情和婚姻,做他一辈子的同盟。


    叶泊舟和他有血缘关系时,这个同盟就是他永远的弟弟。


    而在他发现叶泊舟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时,他永远的同盟就理所当然,应该是他命定的伴侣。


    这些是他自己想起来的,不知道怎么对叶泊舟说起,才能让叶泊舟不崩溃、飞快接受。


    只好再次欺骗叶泊舟,借着赵从韵的口,狐假虎威:“嗯,他没有。”


    他还想再仔细解释。


    叶泊舟就已经无法接受地深呼吸,打断他:“你不要再说了!”


    叶泊舟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开始提起上辈子,还要问薛述。


    在明知道薛述已经知道一点,自己越提,薛述可能就知道得越多的情况下,闭口不谈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怎么自己还要反复询问?


    他坚定:“你不要告诉我,不要再去问,我们都不要提了。”


    薛述:“好。”


    他开始和叶泊舟商量搬家事宜,要不要请假,搬完家要不要和同事说一声并请同事们来新家里做客……


    叶泊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搬家直接找搬家公司,要请假,搬完家再考虑要不要请同事去吃饭……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小声问:“你妈妈到底怎么跟你说的。我明明都看到他和其他人一起参加宴会了,所有人都说他们要结婚。”


    果然还是要提,还是耿耿于怀。


    薛述因为想到过去而不甚美妙的心情,因为他的反复无常,明朗起来。


    现在的叶泊舟,实在太可爱了。


    薛述没再回答,而是问他:“不是说不要提了吗。”


    叶泊舟困惑、期待的表情变成不满,他掰开薛述圈在自己腰间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不提就不提。”


    薛述追上来。


    叶泊舟用手肘捣薛述:“走开!”


    薛述抓住他的胳膊,年前生病瘦了很多,好在过年在家,吃了睡睡了吃,又养回来了,气色也好很多,现在手臂上薄薄一层软肉。薛述捏了捏,再完全握住,拉回自己身边。


    他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和对方有什么出席宴会的交集,听叶泊舟再三说起,想了又想,才想到。


    现在解释给叶泊舟听:“只是些生意上的合作,她们家的文具厂接海外订单,但和货运公司有点不愉快……”


    所以借着和赵从韵的交情,来找到他帮忙。那段时间多了点交集,在宴会门口遇到后就一起进去。在那种场合也只是聊生意,既然遇到,自然就多说了几句,没想到就传到叶泊舟耳朵里,连着莫须有的婚约传闻。


    薛述终于记起一切,想要全部解释清楚。可说到这里,意识到什么,停下。


    叶泊舟也意识到什么,偏头来看他,眼里是惊异、错愕、探寻。


    两个人都发现不对劲了。


    ——这么详细的理由,文具厂和货运公司,足够作为锚点,确定当事人身份了。


    对上目光,叶泊舟飞快移开视线,背对着薛述,蜷起来。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让他觉得都能撞断肋骨跳出来,肋骨断开扎破肺管,每一次心跳都带着胸腔深处的刺痛,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在缺氧中,用浆糊一般的大脑艰难思考。


    薛述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


    薛述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从飞机上醒来开始,薛述一直都不对劲。


    但不应该吧。


    如果薛述知道了,知道他就是“他”,自己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刚刚怎么还会和自己上床?


    应该不知道。


    但薛述都知道这些,只要多想一想,一定也能猜到那些。


    薛述他到底……


    薛述接着说下去:“所以才找到‘他’,他们只是合作关系。”


    多若无其事,根本不提这冰山一角下,藏着多少他们心知肚明又无法明说的秘密。


    叶泊舟想要崩溃,想要质疑。


    可他不敢,他怕薛述真的知道上辈子的事情,不会再爱他,面对他的质疑,只会觉得他不听话,讨厌他。


    他现在还不知道如何解释,见到薛述第一面询问他要不要上床的事呢。


    叶泊舟不做声,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微弱。


    薛述几乎感受不到他的生命体征,放在腰上的手往上,摸到胸口软韧皮肤下,心脏的跳动,才稍稍安心。


    他用鼻梁蹭叶泊舟的发尾,嘴唇在耳朵上滑过,问叶泊舟:“怎么不说话了。”


    叶泊舟太紧张,呼吸不畅,让他的嗓子干涩,说出的话也沙哑无力:“不知道说什么。”


    要怎么说呢。


    现在躺在他身后的薛述,简直就是薛定谔的猫,他不知道薛述究竟是什么状态,到底知道多少。


    他也不敢追问,怕打开盖子,发现那只猫已经死了。


    他想要逃避现实。


    可哪有乌托邦给他逃避。


    想了又想,按住薛述摸他心跳的手,破罐子破摔:“再来一次吧。”


    薛述:“什么?”


    “上床。”


    叶泊舟抓住薛述的手,从领口放进去。


    贴在一起的温度提醒他对方真实存在,他的心脏终于不那么难受了。


    叶泊舟不想再去思考薛述到底知不知道,如果知道,听到自己现在这么说会怎么想自己,只跟从自己的想法,说:“再来一次。”


    薛述也需要他的温度来确定,他们都还存在。


    顺着叶泊舟的动作,毫无阻隔感受到叶泊舟的心跳,一下下,有力地撞着他的手心。


    薛述低头,感觉到叶泊舟颈侧随着心跳而跳动的脉搏。他用嘴唇贴上去,很眷恋地吻着。


    和颈侧缠绵的吻截然不同的,是手上的动作。


    一手还在感受心跳,另一只手掰洋娃娃一样,把叶泊舟的腿折过去。


    声音粗粝,问叶泊舟:“你要不要把上床改成做、AI。”


    叶泊舟配合着他的动作,把睡裤蹬掉,胡乱抓住被角,干涩回答:“不要。”


    他从来没想过用那两个字来形容自己和薛述的xing事。


    如果薛述不爱他,怎么能称得上是做AI呢。


    薛述:“为什么?”


    叶泊舟呼吸凌乱,完全无法思考。薛述问了,就一五一十回答:“你又不爱我。”


    他听到薛述的声音:“我爱你。”


    叶泊舟一点都不信,甚至是惶恐的:“你才不爱我。”


    薛述暴力粗鲁地拉着他的腿,给他换了个姿势。


    下一秒,清脆的皮肉拍打声响起。


    叶泊舟“呜”一声,温度从被扇了一巴掌的地方,飞快席卷全身。


    可还是有更热的东西。


    不容拒绝,来势汹汹。


    叶泊舟的痛呼声被中断,变成短促的气音。


    很快又被薛述的声音压下去。


    薛述箍着他的腰,密不透风地盖住他,在耳边一声声告诉他:“我爱你。”


    不等叶泊舟说话,接着说,反复说,“叶泊舟,我很爱你。”


    近在咫尺。


    又远得像是隔着时空长河,穿过两个世界的间隙和这么多年的时光,终于传到叶泊舟耳朵里。


    第74章


    叶泊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太困也太累, 脑海里最后一个有印象的场景,是滚到床沿,把上次薛述在家居店给他买的玩偶撞到地上。


    他想去捡, 被薛述一撞, 半个身子都掉到床下。


    手撑在地上, 姿势近乎倒立,让他头脑充血呼吸困难, 薛述还在继续,他动都没法动,然后……


    就没了意识。


    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房间很暗,什么都看不到, 身边的热源提醒他, 薛述还在。


    叶泊舟下意识想靠过去。


    想到昨天晚上的对话,僵住, 又移回原地。


    他想, 薛述到底知不知道。


    他觉得薛述大概是知道的。


    就算没有百分之百,也已经知道百分之八十。


    从第一次约会,薛述代入“他”的视角来回答自己问题开始, 薛述了解的越来越多。


    自己一直抱着侥幸心理不敢深究,以为只要自己不再提起,事情就会过去。


    但不会,他自己都过不去。


    薛述知道的还是越来越多。


    叶泊舟希望对方不知道。


    并试图找到证据。


    比如, 如果薛述记起上辈子, 知道自己和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知道自己的喜欢多惊世骇俗,昨天晚上怎么还会……那么主动,那么凶。


    他现在都还有点疼, 腰都格外酸,让他怀疑是在床边硌到了。但他没硌到,薛述一直圈住他,没让他直接撞到其他地方。


    这些疼,只是因为薛述过于凶猛的动作。


    有上辈子记忆的薛述才不会和他这么亲密,也不会和他上……做……——叶泊舟的思绪短暂打结,分不清是要用哪个词汇来描述,最后自暴自弃想,还是上、床吧——薛述如果记起上辈子,怎么可能还和他上床,还凶到带上半强迫色彩。


    叶泊舟又觉得薛述可能不知道了。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移到薛述身边,轻轻靠在薛述身上。


    酸疼的腰放松下来,他被抽走全身力气,没有骨头一样,软塌塌贴到薛述身上,又在无意识撒娇,无意识亲近。


    薛述的手摸上来,先是轻轻在他腰侧摩挲几下。随后整个盖住他的小腹,紧紧贴着,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完全的占有和掌控。


    叶泊舟也不想挣扎,只是抓住他的手腕,闷闷问:“几点了?”


    薛述也不知道,转而问手机助手。


    昏暗的房间里,手机不知道在哪儿亮起屏幕,语音助手回答,现在是早上十点十三分。


    回答完,屏幕暗下去,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叶泊舟察觉到自己的耳朵被咬了一下,薛述的动作轻得像在品尝一块棉花糖,只是用嘴唇含住,抿一下。


    口腔的温度足够棉花糖化开,化成一缕甜水,甜滋滋地淌。


    薛述细细品尝,说话的声音就在叶泊舟耳边,几乎像在对着他吹气。


    “今天还要搬家。”


    叶泊舟知道今天还要搬家,但是他现在……


    他身子很软,说:“你先起来。”


    说完好一会儿,薛述才放开他。


    耳垂还残留着刚刚的温度,叶泊舟慢吞吞坐起来,打开床头的灯,跟掀开盖子看盒子里的猫一样,想看又不敢看,攥着被角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飞快看一眼薛述。


    薛述没死,也没有变异。和之前每一个早上醒来时叶泊舟看到的一样。


    叶泊舟终于松口气,松开被角,说:“起床,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起床、洗漱,和薛述一起吃了早饭。


    之后薛述联系搬家公司,而他把一些自己不想给其他人看到的东西,简单收拾出来。


    比如昨天被他弄脏的衣服。


    比如薛述送他的音乐盒和手表。


    他把这些东西先收到行李箱里,装好,之后去小区楼下接搬家公司负责人,提了需求。


    搬家公司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公寓里的东西,他和薛述先去赵从韵给买的房子,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赵从韵给他买的房子就在研究所旁边,距离这所公寓五分钟的车程。为了让叶泊舟随时能住进来,家具和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完全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


    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


    叶泊舟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把行李箱的东西往外拿。


    蹲下时,后腰酸软,他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地上了。


    地上铺着地毯,有了缓冲一点都不疼,但还是发出沉沉的动静,叶泊舟自己都懵了,抬头看薛述。


    薛述走过来:“怎么了。”


    叶泊舟不想说是因为昨天太凶所以自己没力气,摇头,自己站起来。


    还没完全站稳,被薛述抄腰抱起来,放到沙发上。


    薛述:“你休息吧,我来收拾。”


    他把叶泊舟放到沙发上,想低头亲一下叶泊舟算作安抚,可刚低下头去,对上叶泊舟带着打量的视线。


    叶泊舟藏得很好,可能连叶泊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正在打量,眼底最深处带着探究和挥之不去的困惑。


    薛述假装没看到,还是低头亲了亲叶泊舟,给他盖上小毯子,再去行李箱前,把东西拿出来。


    八音盒和玩具放到叶泊舟身边,给叶泊舟玩。


    至于那些衣服则先收好,等到搬家公司把其他东西都归置好并离开后,再拿去清洗。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叶泊舟裹着小毯子躺在沙发上发呆,八音盒被放置在他肚子上,已经拧上发条,小船机灵地转动,响起海浪声。


    薛述收拾好一切,站在沙发前看叶泊舟。


    叶泊舟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继续看八音盒,把八音盒即将走完的发条重新旋到尾。


    小船又活泼地转起来。


    可爱。


    八音盒上的小船很可爱。


    沙发上的小船也很可爱。


    只是小船好像很不安。


    薛述不想让叶泊舟再这么不安下去。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叶泊舟的头放到自己腿上,摸着叶泊舟尖尖的下巴,问:“我们聊一聊?”


    叶泊舟还是不看他,无意识摸着八音盒,想要拒绝。


    他可以和这辈子很爱他的薛述自然聊天,不用思考说出口的话有什么意义,不用纠结会不会被误会,随便说什么都可以。


    和拥有上辈子记忆、无法让他感觉到爱和安全感的薛述,当然也有很多话说,他想要答案,想知道薛述到底觉得他算是什么。


    但面对不知道有没有上辈子记忆,不知道还爱不爱自己的薛定谔状态的薛述,叶泊舟不知道怎么开口。


    对方不爱他的话,他也需要识趣和对方保持距离,要再乖一点,再无害一点,才能得到耐心。


    想到对方可能有上辈子记忆,可能是上辈子的薛述,他连拒绝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甚至觉得自己不应该拒绝对方,才能保持现在这样祥和的气氛。


    可他真的想逃避。


    所以闷了两秒,只是把脸从薛述腿上拿开,告诉他:“我想睡觉了。”


    薛述叹气,没坚持现在就要聊,只是提议:“去客房睡?等会儿搬家公司还要整理主卧。”


    叶泊舟没搭腔,坐起来,抱着毯子,拿着八音盒,往客房走。


    背影像个乖乖抱着玩具和被褥去午休的幼儿园小孩。


    薛述甚至会担心他怕黑,一个人睡不好。


    追上去,跟到客卧,看他在床上躺好,要亲眼看他睡着才安心。


    叶泊舟就是觉得薛述很怪。


    可不愿意再多想,只好把自己想要睡觉的谎言贯彻执行,闭上眼睛。


    他还是会想,薛述是不是知道了。


    如果知道,现在为什么还这样对自己,若无其事,还继续和自己有肢体接触,接受现实的速度快得让他惊讶。


    如果不是他了解薛述,都要怀疑上辈子的薛述也早就想这么做了……


    怎么可能。


    上辈子薛述才不喜欢他,更不会对他有这种yu望。


    叶泊舟乱七八糟地想着,还是睡着了。


    再醒来时,薛述还在床头坐着。


    他以为自己刚睡了没一会儿,不超过半小时,所以薛述还有耐心坐在这里,等自己醒来继续和自己聊一聊。


    可他刚刚真的睡过去,完全没时间思考,不知道怎么面对现在的场景,也不想和薛述聊。


    他坐起来,逃避。


    休息这么一会儿,腰部的酸胀被缓解,可还是有点不舒服,他若无其事下床,走到门口打开客卧房门,问:“搬家公司还没到吗?”


    他看到外面的场景。


    天色已经暗下去了,夕阳余晖照过来,家里焕然一新,所有东西都放在应该在的位置。


    他睡了一整个下午。


    而薛述一直在他身边看着他。


    这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过年在薛家那么几天,一直都是他在睡觉,薛述看他睡觉。


    但是……


    叶泊舟就是知道,不一样了。


    好烦。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不一样的薛述。


    他想要薛述变回去。


    可……又没有那么想。


    他还想问薛述上辈子的事。


    又不敢。


    真的好烦!


    叶泊舟在客厅站定。


    薛述跟上来,手无比自然放到他腰上,告诉他:“搬家公司都收拾好了,晚上想吃什么?”


    叶泊舟脑子太乱,根本没余力想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回头看薛述。


    薛述提议:“阿姨明天才来,我们今天出去吃?”


    叶泊舟失去在现在这个薛述面前说不的勇气,薛述说什么,他都乖乖点头。


    薛述开车带他去吃饭。


    叶泊舟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动作间目光扫过薛述。


    他突然想到,上次自己这样坐在薛述副驾驶,让薛述带自己去吃饭,还是前天。


    他们吃完饭就去海洋馆,玩得很开心。


    仅仅只是过了一天。


    现在坐在自己身边的薛述……


    薛述看过来,问:“怎么了?”


    叶泊舟飞快移开视线:“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


    叶泊舟焦虑得都想要跳车了。


    现在清醒过来,越想,越觉得薛述不可能不知道。


    但如果薛述知道,现在为什么又是这样?


    好像被丢到热水锅里的青蛙,又像是头顶有一把钝刀子反复地磨,叶泊舟艰难隐忍这种悬而未决状态下的煎熬。


    终于某一刻,岌岌可危的神经绷断了。


    他问自己。


    就算薛述知道了,又会怎么样呢?


    薛述不爱自己。


    这不是上辈子就清楚的事吗?


    上辈子自己已经接受了。


    只是这辈子体验过被爱的感觉,所以不愿意再回到不被爱的状态。


    可如果薛述真的回想起上辈子,开始不爱自己,这又不是自己不愿接受就能改变的。


    如果薛述不爱自己——


    自己就去死掉好了。


    反正自己之前就想死掉,是这辈子的薛述一定要自己活下来,用爱钓着自己,固执己见。


    如果薛述不爱自己,不管自己是死是活,那自己就可以去死,再也没人会阻拦了。


    自己就能死掉。


    死掉,就什么都不用想。


    叶泊舟豁然开朗。


    他想,大不了就去死。


    薛述找到一家私房菜馆,带叶泊舟去吃。到的时候正是饭点,附近来来往往很多人,薛述让叶泊舟先下车,自己找停车位。


    叶泊舟站在菜馆门口,盯着薛述,寻找薛述不爱自己、能让自己死心、干脆去死的证据。


    比如现在。


    薛述明明可以让自己坐在车上陪他一起找停车位,把车停好再一起过来,但薛述还是把自己一个人放在这里——他是不是不想和自己呆在一起。


    叶泊舟擅自把薛述对自己的爱意值调整到百分之五十——之前可能有百分之七十,现在只剩五十了。


    薛述停好车走过来。


    叶泊舟寻找下一个扣分点。


    只等扣到零,自己就能死心,去死掉。


    但……


    薛述脚步很快,走过来时,目光很自然落在他身上,表情都温和起来。


    迅速走到他身边,牵住他的手带他往里走,问:“怎么不在里面等?外面有风。”


    叶泊舟感觉到薛述手心的温度,还有他指腹在自己手指上摩挲的触感,不自觉的,又把薛述对自己的爱意值调回了百分之六十。


    他们走进去。


    来的路上叶泊舟打电话提前预约桌位,不过还是晚了,订不到包间,只有大厅的一张桌子。


    人来人往,客人点菜聊天,服务员忙里忙外脚不沾地。


    实在是很热闹的环境,很不利于叶泊舟的观察。


    服务员引他们到大厅的桌子前坐下,拿出一份手写菜单,让他们点菜。


    叶泊舟蔫蔫的,不想吃,看都没看。


    薛述接过菜单,大致扫了眼,想到薛旭辉说叶泊舟喜欢吃海鱼,先点了个红烧带鱼。点完又看看对面蔫哒哒的叶泊舟,给这个不开心的小孩点小孩菜。


    红烧带鱼、可乐鸡翅、避风塘螃蟹、海胆蒸蛋。最后,加个清炒时蔬,再点个蓝莓山药给叶泊舟当甜品。


    服务员记下,报给后厨,再给他们上餐具和茶水。


    隔着餐桌,叶泊舟看薛述,酝酿情绪。


    薛述看自己和叶泊舟之间的距离,只隔了一张桌子,可他连这一张桌子的距离都不能接受,起身,坐到叶泊舟身边。


    叶泊舟想要发作的脾气,莫名熄了火。


    他又给薛述默默加了五分,想,薛述大概有百分之六十五那样爱自己。


    薛述握住他的手,问:“要不要喝点什么饮料?”


    叶泊舟摇头。


    薛述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到他手边。


    叶泊舟拿起杯子,抿了两口。


    他一言不发。


    薛述却一直在和他讲话,问他饿不饿。


    说等会儿尝尝这家餐厅味道怎么样,不错的话可以常来吃。


    又说起来的路上看到的某家小店,在卖巧克力,问他要不要吃。


    ……


    叶泊舟真不知道薛述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讲。


    这些闲话太具生活化,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和薛述在生活。这种对话,总让他感觉薛述很爱他。


    反正起码上辈子不爱自己的薛述,不会和自己这样聊天。


    叶泊舟恍惚起来,越发不确定。


    薛述很爱他的时候,他不会发脾气。可是也知道,在很爱自己的薛述面前,自己能更随心所欲发脾气。


    他还是决定闹一下,看薛述会是什么反应。


    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叶泊舟放下杯子,站起来要走。


    薛述坐在外面,正好挡住他的去路。现在看他站起来,问:“怎么了,去卫生间吗。”


    叶泊舟:“我不想在这儿,我要回去。”


    薛述想让开的动作停下,问叶泊舟:“不舒服?吃完饭再回去。”


    叶泊舟:“这里好吵,很烦!”


    这只是叶泊舟随便找的理由,实际上餐厅虽然坐满客人,但远没有到很吵的地步,大家都很有素质地放低声音轻声说话,虽然有些嘈杂,但满满的生活气息。


    薛述好声好气和叶泊舟商量:“吃完饭好不好?我们下次去更安静的餐厅吃。”


    叶泊舟:“不要。”


    他用膝盖碰了碰薛述挡住自己去路的腿,“我要出去。”


    薛述觉得叶泊舟现在也不像真的在生气。


    起码看上去还没有在车上时那样敏感多疑,反而更像……过年时候因为自己莫须有婚约和自己吵架时一样,只是找个理由闹一下,等自己哄。


    想明白这点,他更不让了,说:“吃完饭再出去。”


    早上十点多吃的饭,中午就没吃,现在这么久过去,再闹一通拖延吃饭时间,晚上来不及完全消化,对身体不好。


    薛述还是不让。


    叶泊舟目测薛述和桌子间的距离,不寄希望于薛述自己让开了,他要从薛述腿上迈出去。


    叶泊舟抬腿,跨过薛述的腿,打算把另一只腿也跨过来。


    还没抬起,胯被薛述捏住,按下。


    就这样被薛述捏着胯,坐到薛述腿上了。


    叶泊舟顿一下。


    薛述的手往上,环住他的腰,说:“听话。”


    叶泊舟:“我就不想在这儿!”


    薛述想说什么,开口前注意到服务员走过来,就没说了,只是抓住叶泊舟的手,像抓住会在外面到处乱跑、乱伸爪子挠人的小猫崽子。


    服务员直直朝他们走过来,送上来米饭、海胆蒸蛋、蓝莓山药。


    她注意到这两个人奇怪的姿势,但视若无睹,一如往常服务顾客:“这是您点的海胆蒸蛋、蓝莓山药,其他菜品还请稍等。”


    叶泊舟听到服务员的声音,意识到现在有人在看,就开始为自己现在这个姿势感到尴尬了,不想被服务员看到,垂头,目光幽幽看向明明知道还不告诉自己的薛述。


    薛述捏了捏他的手。


    服务员送上菜品,离开。


    叶泊舟要结束这尴尬的姿势,从薛述腿上坐起来。


    可刚站起来一点,又被薛述拉回去。


    薛述的手臂环过叶泊舟,拿起桌上的小碗蒸蛋,自然晃了晃膝盖,看叶泊舟随着摇晃,被可爱得翘起嘴角。


    他问:“饿不饿?先吃点蒸蛋垫垫肚子。”


    叶泊舟:“我不吃!”


    薛述装没听见,舀了一勺蒸蛋,晾到可以送进口的温度,送到叶泊舟嘴边:“吃一口。”


    刚出锅的蒸蛋,Q弹如补丁,色泽金黄诱人,热气卷着香味扑过来,让叶泊舟真觉得有点饿了。


    他垂眸看送到嘴边的这勺蛋羹。


    薛述又说:“来,张嘴。”


    叶泊舟吃掉这勺蛋羹。


    薛述问:“味道怎么样?”


    叶泊舟不说话。


    薛述又喂了他一勺。


    怕吃太多等会儿吃不下其他饭菜,薛述没再喂,拿杯子递到他嘴边,哄他喝了口水,然后换勺子,喂他吃蓝莓山药。


    坐在他们旁边的,是两个带着孩子来吃饭的年轻妈妈。她们面对面坐在一起,两个小孩子坐在她们旁边的儿童座椅上,自己拿着小碗吃妈妈给放到碗里的饭菜。妈妈看孩子吃得差不多了,接着给她们的小碗里加饭。


    小女孩挥着自己的勺子,告诉妈妈:“哥哥还不会自己吃饭,哥哥羞羞。”


    妈妈没看到背后的场景,以为女孩在说朋友的宝宝,一边给女孩擦嘴,一边说:“哥哥也会,哥哥也是自己吃饭,看哥哥吃得多香,我们也要大口吃饭。”


    女孩:“哥哥不会!哥哥还要人喂!”


    妈妈:“哥哥会,你看哥哥正在吃呢。”


    同样坐在儿童座椅上正在乖乖吃饭的小男孩不肯受冤枉,伸手:“是这个哥哥!”


    他指向旁边桌子上,已经长很大,却还需要喂饭的哥哥。


    两个妈妈茫然,顺着小男孩指的方向,要抬头看。


    已经长很大、却还不会自己吃饭,需要喂的羞羞哥哥叶泊舟,面对小男孩的指控,飞快站起来。在妈妈看过来前,仓促坐回薛述身边。


    两个妈妈顺着小男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根本没有小孩。


    只看出两个背对着她们的身影,应该是两个男人,一个肩膀宽一点,一点肩膀窄一点,瘦一点的那个正在埋头吃饭,肩膀宽一点的那个……正在看身边瘦一点的男人。


    ……


    根本没有不会吃饭还需要人喂的哥哥。


    妈妈给小孩盛好饭,也不想再追问了,只是说:“乖,咱们自己会吃饭,咱们好好吃饭,啊。”


    小孩开始吃饭,安静下去。


    而叶泊舟,借着吃饭的动作,恨不得把脸埋到胸口去。


    刚刚动作太快,他的腿还没完全跨过来,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横搭在薛述腿上。


    他慢慢的,想要把腿轻轻拿回来,放好。


    薛述却捏住他的小腿肚,声音带着浓浓笑意:“会自己吃饭了吗。”


    叶泊舟依旧垂着头,脸热得要命,掰开薛述的手,气咻咻把腿收回来。


    服务员来送上他们其他菜品,叶泊舟始终低着头,假装自己根本不存在。


    等服务员离开后,薛述调整摆盘位置,把叶泊舟喜欢的菜放到叶泊舟面前,再看看还不肯抬头的叶泊舟,笑了笑:“会自己夹菜吗?”


    叶泊舟抬头,不高兴看他一眼,动作幅度很大地夹菜。


    他觉得窘迫,又想让薛述知道自己在不高兴,刻意加大动作幅度,摔摔打打,等待薛述感到厌烦远离他,或者开始管教他。


    薛述看着他,突然又开始笑。


    叶泊舟觉得薛述在笑话自己,凶巴巴问:“你笑什么?”


    薛述没回答他,只是又笑了笑。


    他觉得叶泊舟可爱。


    也觉得很好笑。


    上辈子他看薛旭辉和赵从韵总是吵架、冷战,觉得奇怪。


    他不喜欢父母争吵时面目全非的样子,理想化认为,相爱的人怎么会争吵。既然喜欢对方,那就应该在对方面前总是幸福的、积极的。


    因为父母影响,他没向往过爱情,也觉得,正常的恋爱,起码不应该总是吵架。


    他现在,和叶泊舟在一起。


    和上辈子在他面前总是装得乖巧开朗的叶泊舟不一样,现在的叶泊舟和他吵架比吃饭还要更规律。


    一天吵三次。


    没事要闹脾气,不开心就一句话不说闹别扭,遇到事情更是破罐子破摔动辄要去死。


    但他就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样的叶泊舟很好。


    比白天警惕不安、连害怕和打量都要藏起来不给他看到的叶泊舟更真实。


    而他爱真实的叶泊舟,就爱总是和自己吵架的叶泊舟。


    一天吵三次架也很爱。


    因为这样的反差,他觉得命运阴差阳错,很……


    很好。


    感谢命运让他重新遇到叶泊舟。


    也感谢叶泊舟心软慷慨又勇敢,还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叶泊舟得不到答案,看薛述又笑,更觉得羞恼,想要问出个结果。


    可这里人很多,已经被服务员和旁边的小孩子看到了,叶泊舟不想再被其他人围观。他快速吃完饭,催促薛述离开。


    薛述还想带他买巧克力,带他在外面散步消食。


    但看叶泊舟似乎很急着回去,只好调整计划,带叶泊舟回去。


    赵从韵给买的房子,宽敞、明亮、隔音极好,回去时不用担心遇到研究所的同事,在家里吵架也不用担心被听到。


    所以门一关上,叶泊舟就气咻咻问薛述:“你今天到底在笑什么?!”


    薛述看他。


    叶泊舟又意识到,现在的薛述好像已经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自己对上辈子的薛述这么凶……


    他的表情一点点收敛,开始后悔自己对薛述大声说话,怕薛述觉得自己很凶,很不乖,不喜欢自己。


    ……


    很快又想到,就算自己很乖的时候,薛述也不爱自己。


    自己现在不就是想闹一下,确定薛述不爱自己,就去死吗。


    他重新变成凶神恶煞的样子。


    薛述看着他,又笑了笑。


    叶泊舟觉得他奇怪,问:“你到底在笑什么?!”


    这次,薛述回答他了。


    薛述圈住他,亲了亲他的眼睛,说:“我之前看我爸妈吵架的时候,没想到会跟一个总是跟我吵架的人在一起。但是……”


    叶泊舟才不等他说完“但是”之后的话,断章取义:“那你走开!你去找不和你吵架的人啊!”


    所以薛述其实想过,会和一个不和他吵架的人在一起。比如那个婚约对象。对方那么优雅温良,和自己一点都不一样,绝对不会和薛述吵架。


    叶泊舟去掰薛述的手:“那么多人不和你吵架,你去找他们啊!”


    薛述抓住他的手:“不去。遇到你之前我也没想和其他人在一起。”


    叶泊舟思绪停顿一下,因为薛述这句话,不想吵了。


    但还是硬着声音,刻意曲解:“你不想和其他人在一起,那也不会和我在一起很久,你走开!”


    说完,别过脸,不看薛述。


    薛述也说不上来是被可爱到,还是被气到,只觉得好笑,翻过叶泊舟的手心,不轻不重拍一下:“今天到底在闹什么?”


    叶泊舟感受着手心那点酥感,自暴自弃,闷声告诉薛述:“我觉得你不爱我。”


    对薛述说出这种话,让叶泊舟感到难堪。


    他想要逃跑,逃到没有薛述在的地方,可想到真的见不到薛述,又觉得难过。


    而薛述看着叶泊舟,只觉得这个答案非常合理。


    非常叶泊舟。


    叶泊舟始终不觉得自己爱他。上辈子的自己不爱他,这辈子也不会爱他。自己说过那么多次,可能勉强让他相信了这辈子的自己是爱他的,但是当他敏锐察觉到自己有了上辈子的记忆,就开始不安,开始不相信自己的爱,也不想听自己说什么。


    不过好在……叶泊舟还肯和他发脾气,还非常勇敢,愿意说实话。


    薛述马上纠正他:“我很爱你。”


    叶泊舟:“我才不信。”


    薛述习以为常,抚摸他的脸颊,问:“那我怎么样你才信呢。”


    叶泊舟看薛述。


    目光对视。


    叶泊舟:“你爸妈还会吵架吗。”


    他以为这辈子没有他,赵从韵和薛旭辉再也不会吵架了呢。


    薛述:“经常吵。”


    叶泊舟不信。


    他也分不清,这个说薛旭辉和赵从韵会吵架的薛述,是不是基于上辈子的记忆,才给出这样的答案。


    他不知道说什么了,目光游移,想了想,想到薛述刚刚的问题,又坚定起来,去看薛述。


    不知道是谁先主动,或许是两人同时向对方靠近,先接了个吻。


    叶泊舟能感觉到薛述亲得很重。


    舌头霸道舔过口腔每一寸软膜,吮着他的舌头,让他和不上嘴巴,控制不住溢出涎水,又被薛述卷走,尽数吞下。他渐渐失去意识,可还是能感觉到,薛述的手放在他腰侧,钻到衣服里,揉着他的小腹,再一点点往上。


    ……


    好凶。


    虽然薛述之前也有时候会这么凶,但叶泊舟总觉得,现在的薛述,比之前最凶的时候,还要更……ji、ke一点。


    之前薛述亲的时候,手都很老实,只是摸一摸他的腰或者背。


    如果是被他惹恼的时候,则是直奔主题。


    薛述现在,很明显就是……


    叶泊舟无法自控,很轻易就因薛述的撩拨,心猿意马。


    他想。


    薛述怎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他以为薛述有了之前的记忆,就不会和他做这些事了呢。


    ——虽然昨天也做了,但是昨天很有可能是薛述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们又一起洗了澡,那个小公寓有太多缠绵的记忆。薛述一时恍惚,根据身体本能做点什么,也未必代表薛述本意。


    可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好好休息了一晚上,刚刚还在外面吃饭,薛述一定很清醒,很理智,怎么还愿意和他这样……


    还这么……


    薛述的吻逐渐往下。


    喉结、锁骨、被衣领阻止。


    薛述被衣领拦住,终于有了一丝理智,紧贴着领口亲了亲那处白皙皮肉,提醒自己:“是不是还在痛。”


    今天叶泊舟收拾东西蹲下,都会保持不住平衡,一定是还在痛,不能再这么下去。


    叶泊舟咬了下嘴唇,含糊:“也没有……”


    他攀上薛述的背:“你继续。”


    衣服掉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薛述掐着叶泊舟的腰,让他紧贴在自己身上,自己则低头,贪婪亲吻刚刚摸着的地方。


    ……


    赵从韵一定很认真布置这套给叶泊舟的房子。


    主卧的床很大,床垫有支撑力,却又软又舒服。倒下时,叶泊舟觉得自己在泡温泉,整个人躺在水面上,热水撑住他,让他随着热水晃荡。


    薛述真的很凶,有那么一刻叶泊舟真觉得自己会死掉。


    他呜咽都呜咽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薛述也意识到自己太失控。


    明明之前有过太多次,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没必要一副觊觎太久还得不到、又随时会失去叶泊舟再也吃不到的饿死鬼心态。


    这样,叶泊舟会疼。


    薛述怜惜地揉了揉,手心贴上,压抑住内心的渴求,让自己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不要吓坏叶泊舟。


    叶泊舟今天很不安,自己那么凶,他会多想。


    小腹被薛述的温度贴着,里里外外都是热的,热得叶泊舟浑身通红,可控制不住想到刚刚那种濒死感。


    那种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薛述到底知道多少,到底在想什么,不用想将来和过去,只明确感知到薛述对自己的渴望。


    他把手盖到薛述手上,呜咽:“还yao。”


    薛述控制不住用力,把凹陷的小肚子按下去。


    叶泊舟生出呕吐欲,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要被薛述挤出来。


    但很快,薛述就松了手,轻轻揉:“会疼。”


    薛述在拒绝。


    叶泊舟才不肯被拒绝,他胡乱拉开薛述的手,把薛述的手抓着放到自己背后,要薛述抱住自己。


    自己则把手放到刚刚薛述手贴着的地方,虚虚悬着,距离软白皮肉一毫米的位置。


    叶泊舟向薛述提出要求。


    想要薛述像之前教训他那样,拍他的手心。


    薛述再次提醒:“会疼。”


    叶泊舟贴着他,固执:“不会!”


    一点都不听话,闹,“快点!”


    薛述艰难找回的理智,在叶泊舟的要求下,荡然无存。


    叶泊舟还是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很快就无法保持手心悬浮的姿势,手完全贴在皮肤上,被拍得更重。


    他如愿,重新失去意识,想不到其他任何东西,觉得自己在反复遭遇车祸,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面对死亡代餐,本能先升上来的是惊喜和期待。旋即,又有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在内心深处提醒他——他还有薛述,薛述不想让他死掉。


    惊喜和期待还在,他又隐隐生出恐慌和害怕,想逃。


    却怎么都逃不开。


    这时候又想起自己一贯的招数,想要去央求薛述放过自己。


    可抬头看到薛述的脸,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被刻意回避的思绪再次萦绕脑海,他嘴唇动了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叫:“哥哥。”


    两个字说出口,意识到薛述停下。


    又不是完全停下,手心里,叶泊舟觉得手心像蜡烛一样,被火苗中间最热的地方,烫化。


    因为薛述的停顿,他反应过来自己叫了什么,骤然清醒,想去看薛述的表情,又不敢,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要逃跑。


    所有去路都被薛述挡住。


    薛述应:“嗯。”


    叶泊舟的眼泪哗得一下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滑,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融化的烛蜡,掉进薛述心里,烫出一个又一个伤痕,最后烛蜡凝结,珍珠一样,永远留在薛述心底。


    薛述低头,亲吻、舔舐,尝着咸涩的眼泪,最后干脆吻住总是落泪的眼睛,哄:“别哭。”


    ……


    最后,叶泊舟还是叫薛述:“哥哥。”


    他叫,薛述就应:“嗯。我在。”


    两次,足够叶泊舟确定,现在的薛述真的知道上辈子的事了。


    他就不再叫,控制不住掉眼泪,一颗接一颗滚出眼眶。


    从很早之前他就在担心,昨天有了怀疑之后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巨石。现在巨石终于掉下来,却狠狠砸中他。


    叶泊舟分不清自己是放松还是死心,只觉得难过,哭得停不下来。


    他哭得缺氧,头昏脑胀,都维持不了无声哭泣的状态,一边哭一边大口呼吸,姿态很狼狈。


    薛述抱小孩一样把软塌塌的他抱回怀里,一手揽腰一手轻抚后背辅助呼吸,嘴唇盖在他嘴唇上,帮助调整呼吸频率,哄:“别哭,慢慢吸气。”


    叶泊舟完全听不到薛述在说什么,只是被薛述的吻阻断呼吸,抽抽噎噎,呼吸还是一点点平息下来。


    哭声也终于渐渐缓下来。可还是止不住地哭,哭得很难过。


    叶泊舟真的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甚至觉得自己像重新亲历了薛述的死亡。


    重新得到,在他这里居然和分别没什么区别,只会让他重新想起失去的过程。


    他不知道上辈子薛述死亡的时候自己到底是什么反应,那段时间的记忆都模糊了。


    可现在,他很明确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撕裂般的疼痛,让他怀疑自己在这辈子的山路上,没遇到薛述,已经撞破护栏坠下去,肋骨断裂,扎到心脏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疼得麻木。


    薛述想过他确定后会有什么反应,但现在真看到叶泊舟哭成这样,还是心酸。


    心里知道答案,还是不敢相信一样,哄叶泊舟:“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啊,宝宝。”


    叶泊舟知道薛述心里有答案,也知道薛述问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可他确定现在薛述知道过去后,不敢说了。


    他只觉得自己很疼,又不肯说是心疼。


    被薛述问得多了,就蜷起来,抽抽噎噎说:“肚子疼。”


    这也不完全是假话。


    他肚子就是有点疼,结束的时候就疼,刚刚哭得太难过,即使薛述一直在抚他的后背,他还是哭岔气,肚子更疼了。


    可能也被断掉的肋骨扎破了,在不停流血。


    薛述的手贴上他的肚子,能把他整个小腹完全盖住。


    薛述问:“这儿疼吗?”


    叶泊舟抽抽噎噎:“嗯。”


    心酸和怜惜都还在,还有些无奈。


    薛述问:“为什么疼?”


    叶泊舟不知道啊。


    因为肚子只是一点点疼,他的心脏才是最疼的地方,他根本分不出精力来思考肚子为什么疼。


    他哽咽:“不知道。”


    薛述回答他:“刚刚ding太狠了。”


    这么窄,这么薄,怎么能承受那么重的力气呢。


    薛述懊悔:“以后不这样了。”


    叶泊舟想要的不是这个反应!


    怎么就不这样了呢?


    薛述再也不要和自己上床了吗?


    他厌倦自己了?


    叶泊舟用汗湿的手心掰开薛述的手,改口:“也没有很疼。”


    薛述无奈,再把手贴上去,轻轻地揉,哄:“别哭了。”


    他低头,一个个吻落在叶泊舟脸上,轻缓温柔。


    叶泊舟听到薛述说:“我爱你,宝宝。”


    薛述想用爱来让叶泊舟不要再哭得这么惨。


    可叶泊舟听到这三个字,只觉得肋骨扎得更深,他的心脏还因为薛述的一句话快速跳动,被肋骨搅和成一滩烂泥。


    太疼了。


    疼得叶泊舟止不住眼泪。


    薛述只好一遍又一遍重复,告诉他:“我爱你,叶泊舟,我很爱你。”


    叶泊舟内心也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要信,薛述在骗你,他现在想起上辈子,他才不会爱你。”


    可在薛述一声声“我爱你”下,这个残忍的声音渐渐微弱、直至消失。


    最后,哭得没有一丝力气,窝在薛述怀里,又掉了一串眼泪,还是叫:“哥哥。”


    薛述吻去他的眼泪,应:“我在。”


    叶泊舟就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


    其实这本一开始计划写三十五万,毕竟七万字的时候就已经走完了相遇、do、亲吻、逃跑。我想着,起和转都写好了,再写个承,小转两下,就快乐大结局。三十万写完正文,剩下五万写个abo小番外和其他的日常番外。


    抱着这样的想法,存稿十七万的时候莽撞开文了。但我越写越长,小船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他所有行为基本都是上辈子创伤后的应激反应,所以就要写上辈子的记忆,写薛述的困惑和反应,写着写着就吵起来,然后他俩就滚一起去了。


    写到三十万的时候小船终于笑了,当时我宛如古早小说里的管家,热泪盈眶:“少爷他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然后就控制不住想写甜甜,又甜了几章,给小船亲情的爱。铺垫一下,终于写到这里了!


    本来想给个痛快的,但是这两人的性格一点也痛快不了,他俩就是会把事情搞成这样子。


    基本写到这里,就没什么大的波折了,我打算在十天内正文完结。然后慢慢更新番外。


    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们!撒花![加油][加油]


    第75章


    叶泊舟第二天醒来, 眼睛酸涩,肚子还是有点痛。


    他透过窗帘缝隙看了看,觉得天色还很早, 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因为肚子有点痛, 才醒这么早。


    身边薛述还在睡。


    叶泊舟多看了两眼, 想到薛述已经记起之前,总觉得这个薛述很陌生。


    他以为面对记起上辈子的薛述, 他会谴责、质问、崩溃。就像春节见到薛旭辉时,会想要为上辈子所遭遇的一切要个答案。


    但都不是。


    面对薛述,他现在能升出来的唯一念头,是逃避。


    上辈子的事情太痛苦, 他反复回味咀嚼, 以为自己还能接受。实际上很快就被这辈子的幸福泡软了骨头,对痛苦的耐受力一退再退。


    现在不过是真的想到有这个可能, 就开始害怕。


    如果薛述不爱他, 他不敢问。


    如果薛述很爱他,他怕问了,薛述就不爱了。


    他不想惊动这个薛述, 也不知道如果薛述醒来自己要怎么和这个薛述相处,蹑手蹑脚想下床,去厕所。


    刚坐起来,手被拉住。


    薛述睁开眼, 问他:“怎么了?”


    和春节时一样, 自己稍微有点动静, 睡梦中的薛述就会马上醒来。


    可现在已经不是春节了。


    春节的薛述只是薛述,现在的薛述,已经变成上辈子和这辈子两个薛述重叠在一起的……让叶泊舟难以分辨究竟真实存在还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人了。


    叶泊舟都不敢掰他的手, 只是晃了晃,闷声:“我去厕所。”


    薛述松手。


    叶泊舟轻轻下床,忍住浑身的酸疼,去厕所。


    他很羞耻,自己检查了一下。


    很清爽。


    应该是昨天自己睡着后薛述已经处理过了。


    肚子还是有点痛。


    叶泊舟捞起衣摆,低头看。


    当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小腹还是正常凹陷下去,没有奇怪的伤痕或者红肿鼓包,白皙平坦,间或点缀着几枚半红半青的吻痕。


    叶泊舟摸了摸。


    也没有因为他摸,就更疼。


    还是那种钝钝的、从肚子深处传出的酸疼。


    叶泊舟还想看得更仔细一些。


    浴室的门被打开。


    薛述走进来,一眼看到自己捞着衣服下摆,正在低头看肚子的叶泊舟。


    浴室白炽灯光下,叶泊舟皮肤几近透明,细窄单薄的小腹更是白得晃眼。


    那几枚淤红的痕迹,会让薛述想到昨天晚上,也是这节细腰,是怎样鼓出来一个可爱的小鼓包,抵在叶泊舟手心……


    叶泊舟看到薛述,注意到薛述的视线,捞着衣服下摆的手不知道要松开还是维持现状。


    他真的没有和这样薛述相处的经验,觉得现在再松开衣摆,遮住身体装纯洁,已经来不及了。


    就像在赵从韵面前,因为一开始就给赵从韵看过吻痕说自己强迫薛述,事后再装无辜也来不及了。


    叶泊舟想把一开始在薛述面前大放厥词的自己掐死。


    但他也觉得,如果没有那个自己,现在自己已经死掉,也不会和薛述这样在一起。


    犹豫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薛述大步走过来,问:“肚子怎么了?”


    叶泊舟松手,衣服下垂,遮住肚子。他说:“没什么。”


    薛述抱起他,往外走。不相信叶泊舟口中的没什么,边走边问:“还是疼吗?”


    昨天自己说疼,薛述就说以后再也不那样了。


    叶泊舟坚持说:“不疼。”


    薛述才不信。


    毕竟叶泊舟惯会嘴硬和口是心非。


    他把叶泊舟抱回卧室,放到床上,跟着躺回去,手心贴上叶泊舟的肚子,打圈按揉,哄:“还早,接着睡吧。”


    叶泊舟看了一会儿他。


    什么都没看出来。


    只感觉薛述的手心灼热,这样轻轻揉着,那点疼渐渐缓和下来。


    叶泊舟闭上眼,想,自己到底要怎么和这样的薛述相处呢。


    还没等想到答案,又睡着了。


    =


    叶泊舟不喜欢工作,春节时他还在想要不要辞职。


    但现在为了逃避薛述,他醒来后简单吃过饭,就忍住身体的不适,去研究所工作了。


    加上年前因为生病请的半个月假,他这一个月只来过两次,很多工作都堆着,等待他的处理。


    实验的进度不会因为等他而停下,大家都在持续推进,一时半会儿不需要他。但一些行政上的必要章程和往来,就需要他走个流程。


    之前他就不喜欢这些事项,觉得浪费自己做实验的时间,生怕晚一天,就会因治疗晚一天给薛述的身体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


    研究所也理解他的急切,就给他配备了一个小助手,来照顾他的生活,帮忙处理一些这种事。


    叶泊舟请假的时候,小助理已经处理过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了,有些很重要的,会集中在一起,打电话询问叶泊舟的意见,严格按照叶泊舟的想法执行。


    即使如此,一个月下来还是积攒很多事情,需要叶泊舟亲自处理。


    叶泊舟和同事们简单寒暄,得到大家的欢迎和关心,简单聊了几句后,就去办公室开始处理工作。


    他试图全心全意投入工作,不要再想薛述。


    可看着这些需要处理的文件和需要回复的邮件,一一打开看,还是忍不住想,薛述在家干什么呢。


    薛述都想起上辈子了,怎么还和他上床,还会说爱他。


    ——薛述是不是因为之前被他睡过,气傻了,想报复他,才想出这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法。


    ……


    肚子还是有点疼。


    薛述怎么会这么凶,明明之前都没有这么凶,难道是上辈子的记忆让薛述这么凶?


    薛述果然很讨厌自己,才这么凶。


    不过好像是自己要求的。


    ……


    薛述现在到底在干嘛啊,自己走之前也没说让薛述在家等自己,薛述会不会已经不在家了?会不会去做其他事情,以后都不回来了?


    如果薛述真的要走的话,就算自己说让薛述在家等自己,薛述也不会听话的。


    好烦。


    叶泊舟忙了一下午。


    坐得太久,原本就不舒服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等到小助手过来提醒他下班时间到,建议他可以下班。他关上电脑站起来,腰一酸,差点倒下。


    小助手知道他身体一直不好,以为他是又没吃饭,低血糖发作,要来扶他。


    他摆摆手,适应腰间的酸胀,慢吞吞走出去。


    下班回家。


    到家时还会看到薛述吗?看到的话要怎么和薛述说话?


    之前自己每次下班回去,都能看到薛述在客厅等自己,看到自己,薛述就会迎上来,和自己打招呼,和自己亲昵。


    也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这样。


    叶泊舟走出办公室。


    郑多闻也刚好换好衣服下班。


    看到叶泊舟,自然向叶泊舟靠近,忧愁,问:“叶博士,您搬出去住了吗?”


    叶泊舟:“嗯。”


    他想到薛述昨天说,到时候邀请他的同事们来新家吃饭,办暖房派对。


    现在要邀请他们吗?


    薛述还不知道要不要和自己在一起,现在邀请了,万一薛述不喜欢自己,也不想招待这么多人,自己就要因为薛述不喜欢自己去死,更没时间招待这么多人。


    所以还是先不要提出邀请。


    郑多闻惆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那您以后还来实验室吗?”


    算上年前,叶泊舟起码一个月没正经来忙实验了。叶泊舟不在,郑多闻就要被寄予众望,他真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昨天还在期待叶泊舟假期结束回来,没想到先等到叶泊舟搬出去住。


    郑多闻担心叶泊舟以后都不来,他真的承受不住没有叶泊舟的实验环境。实验会让他的脑子爆炸,那些来自前辈的期待和来自后辈的仰望,也都会把他压死的。


    面对这个问题,叶泊舟一时给不出什么答案。


    他觉得实验室很好,但……如果薛述不喜欢他,他就要去死,就不会再来工作了。


    如果薛述喜欢他,但不想他在这里工作,他可能也会放弃。


    所以他没马上给出答案,只是问郑多闻:“怎么了,实验不顺利吗。”


    叶博士现在都会主动询问自己的困难了!


    郑多闻先是惊喜,随后又担心这是叶泊舟离开前最后的温柔,患得患失,感动:“还算顺利。但我们,尤其是我,还想和你一起做实验。”


    叶泊舟有点触动。


    一点点。


    不及现在身体的不适多多少,只掀起一点波澜,很快就被与薛述有关的如浪涛般的愁绪压下。


    他说:“再看看吧。”


    说着,他们下了楼。


    郑多闻要坐研究所的班车回公寓,问叶泊舟:“您搬去哪儿了?怎么回家呢?”


    叶泊舟中午是被薛述送来的。


    至于怎么回去……反正房子离这里不是很远,他可以打车,也可以直接走回去。


    郑多闻热心:“您不方便的话可以等我一下,我回公寓后,开车过来,送您回家。”


    说话间,他们迈下最后一节台阶。


    研究所大门外,一个男人站着,目光穿过鱼贯而出的人群,牢牢锁在叶泊舟身上。


    空气中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线头轻轻扫在叶泊舟身上,让叶泊舟察觉到空气无形的流动,顺着这根线看过去。


    正对上薛述眼睛。


    叶泊舟开始庆幸自己没加班,没让薛述等太久。


    身边人在说什么也不关心了,他大步往前走去,想快点走到薛述身边。


    郑多闻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加速,但下意识跟上,问:“咋啦?”


    叶泊舟不回答他,他更慌了,问:“到底咋啦?”


    说着,到了门口。


    他看着叶泊舟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不急不缓的速度,走到一个人面前。


    郑多闻顺着看过去。


    终于看到叶泊舟的对象了。


    他恍然大悟。


    毕竟认识,而且都走到跟前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和对方打招呼。


    不过他社恐,真有事可以说的时候还能勉强、对话,现在没有任何事情要说,只单纯和对方寒暄的话,很耗费他的精力。他想,如果对方没注意到自己,自己就不打招呼,偷偷溜走。


    他小心看了眼薛述。


    对方根本没注意他,全部眼神都放在叶泊舟身上。


    叶泊舟也完全没看自己,直直朝那个人走去,好像在逃避对方视线,目光一个劲往下飘。


    叶泊舟终于在薛述面前站定。


    他想叫“哥哥”,可嘴唇动了动,完全没发出声音,觉得薛述没有明说,这样叫对方有点怪。想接着叫“薛述”,可又想到薛述已经知道了,现在还叫薛述,薛述会不会觉得自己不礼貌。


    想不到答案。干脆什么都没叫,又紧闭嘴巴。


    薛述才不在意他叫自己什么,牵住他的手,握了握,说:“我来接你回家。”


    叶泊舟抿着嘴角,缓缓点头。


    ——看样子两个人都没注意到自己还在。


    都没注意到自己好啊。郑多闻转身,打算飞快溜走——


    薛述叫住他:“郑先生。”


    这个称呼让郑多闻想到自己参加学术会议时的煎熬体验,浑身僵住,转过身。


    薛述彬彬有礼:“我们搬家了,为了感谢您之前的帮助,您有时间的话,可以邀请您来我们新家吃饭吗?”


    郑多闻下意识把薛述口中的帮助理解为自己帮对方盯叶泊舟并告状的二五仔行为,摆手:“不用。我也没做什么。”


    叶泊舟看薛述——他还愿意招待自己的同事。


    虽然自己的同事拒绝了……


    叶泊舟顺着薛述的话,说:“你是我们第一个邀请的人,周末有时间的话,来我们家玩吧。”


    自己是第一个邀请的?


    郑多闻惊喜,听叶泊舟这么一说,连连点头。


    叶泊舟:“那我明天再给你们发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郑多闻点头。


    叶泊舟看着他,伸手摆了摆:“那就,再见?”


    郑多闻欣喜又感动地朝叶泊舟摆摆手,高高兴兴转身离开。


    叶泊舟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现在只剩下自己和薛述,这个事实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手心传来薛述轻微摇晃的力道。


    薛述牵着他往前走,和他解释:“保安不让在门口停车,我把车停马路对面了。”


    叶泊舟握住他的手,连忙说:“明天我给车办张门禁卡,你就可以开车进来了。在里面等。”


    说完,觉得这句话好像在说让薛述以后都来接自己、把薛述当司机指使一样。而且那是薛述的车,办门禁卡就要挂在自己名下,好像在找薛述要车一样。


    他又连忙补充,“不等也行,你忙你的事,不用来接我。”


    礼貌、客气。


    近乎疏离。


    和上辈子一样。


    上辈子薛述会顺着叶泊舟说。他可以任意支配的时间太少,想反驳也无从反驳,只好就把接送的任务交给司机。


    而这辈子,薛述说:“我不忙,我想来接你。”


    叶泊舟跟不会说话了一样,好久,才回应:“哦。”


    说话间,他们走到停车的地方,薛述打开车门,让叶泊舟坐进去。


    叶泊舟慢吞吞系安全带。


    他注意到后座放着一份文件,意识到薛述今天下午可能去做了其他事情。


    薛述做什么去了。


    他想问,又不敢问。


    薛述上车,一边开车回家,一边很自然地和叶泊舟报备:“我给你发消息了,不过你可能没看到。我下午把收拾家里,把衣服洗坏了,觉得还是需要一个家政阿姨,就去家政公司面试看了看。之前给我们做饭的那个阿姨很不错,以后还让她上门做饭。不过现在家里面积太大,打扫卫生的话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又请了一个阿姨,每周三次上门打扫卫生,好不好?”


    叶泊舟没马上回答好不好,而是拿出手机。


    今天下午他一直在看电脑,没来得及看手机。


    现在才看到,薛述真给他发消息了。


    和薛述说的一样。


    洗坏衣服、询问阿姨,在阿姨的推荐下去家政公司面试新阿姨。


    ……


    叶泊舟问:“那你还有衣服穿吗?”


    其实他更想问薛述洗坏了什么衣服、为什么要洗衣服。


    想到薛述把他送到研究所回家后就在收拾家务,洗衣服,他就心里难受。


    薛述怎么可以这么自然说出收拾家里这种话!


    薛述之前从来不做家务的!怎么在他身边,反而要薛述做家务了呢?!


    还有被洗坏的衣服。


    家里现在需要清洗的,好像就只有前天被他弄脏的薛述的衣服。


    自己弄出褶皱都会心疼,薛述给洗坏了?!


    叶泊舟的心被小猫狠狠挠了一下,很不舒服。


    薛述:“还有一些。”


    叶泊舟更想回家看那些被薛述洗坏的衣服了。


    好在家里离研究所很近,他们很快就到了。


    停车,上楼。


    叶泊舟直奔阳台。


    和他想的一样,果然是那些被他弄脏的薛述的衣服。


    叶泊舟一眼就看到那件他很喜欢的黑色高领内搭,现在缩水,小了起码两个尺寸。


    还有一件米白色的休闲外套,被染色,变成一种灰扑扑脏兮兮的颜色。


    叶泊舟真的要崩溃了。


    自己那时候怎么就不能忍一下?不弄脏,现在不就没事了吗?


    现在这样,薛述怎么穿啊!


    而且,薛述之前肯定都没做过家务,上辈子也绝对没机会做家务。现在和自己在一起,反而要可怜兮兮在家里,洗被自己弄脏的衣服。


    叶泊舟完全没办法接受。


    衣服是薛述的,也是薛述洗坏的,但薛述觉得叶泊舟比自己还要在意。


    他觑着叶泊舟的表情,总觉得小船宝宝随时会哭出来。


    好无奈。


    自己怎么这么没用,衣服都洗不好。


    幸好没把叶泊舟最宝贝的那些、赵从韵买给他的衣服洗坏,不然小船宝宝肯定更难过。


    不过……


    叶泊舟还在仔细盘查都是哪些衣服坏了,听到薛述叫他,很不好意思:“宝宝。”


    叶泊舟没想到薛述一开口就是这两个字,缓了一会儿,应:“啊?”


    薛述拿出一双袜子:“我把你的这双袜子也洗坏了。”


    那是过年时赵从韵给买的袜子,这双叶泊舟也就昨天才穿过一次,今天就被第一次做家务的薛述洗坏了。


    缩水、还因为洗涤剂没用对,米白的颜色变成纯白,原本柔软的布料,现在也硬邦邦的。


    叶泊舟看着这双袜子,完全懵了。


    他都不知道是薛述把自己的袜子丢到洗衣机里和薛述那么多衣服一起洗好一点,还是薛述单独给自己手洗袜子好一点。


    不。


    这两种可能没有任何一种是好一点的。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让叶泊舟热气直冲天灵盖。


    薛述怎么可以这样做!


    他不是都记起上辈子了吗?怎么今天还在给自己洗袜子?!


    叶泊舟想要让薛述以后都不要做家务了,尤其不要给自己清洗衣物、伺候自己。


    可面对记起上辈子的薛述,他很难说出心里话,在心里再三思考怎么和薛述说,目光飘移,注意到挂着的那堆衣服里,一块格外眼熟的柔软布料。


    自己的内裤。


    ……


    薛述不仅给自己洗了袜子,还洗了内裤。


    叶泊舟真觉得天灵盖都要被热气顶飞了,他再也无法理智斟酌语气,劈手把袜子夺回来,说:“你以后不要动我的东西!”


    说出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抿紧嘴唇,眼里闪过无措。


    他不是想让薛述不要动自己的东西,他就是……


    薛述会不会生气。


    叶泊舟不敢看薛述,攥紧手里的袜子,想逃。


    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和薛述相处。


    他不想待在这里了。


    他想……


    他想回到春节的时候。


    那时候薛述只是薛述,薛述不是薛述,他可以在那个薛述面前随便做什么。


    赵从韵为什么要告诉薛述过去的事。


    薛述为什么要知道。


    一切都好烦。


    叶泊舟鼻子开始发酸,觉得这个世界很糟糕。


    薛述这时候表现出一点不耐烦或者妥协,都会把他压垮。


    薛述……


    薛述被叶泊舟凶了一下,觉得叶泊舟好天真。


    不肯让自己给穿袜子,还因为自己给他洗了袜子就这么凶。


    他推搡着叶泊舟的肩膀,带他回客厅,语气无奈:“你我都动过这么多次了,这些东西有什么不能动的。”


    叶泊舟没来得及往下淌的眼泪被憋回去。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薛述,自顾自回了房间,把袜子收起来。


    想到刚刚和薛述的对话,不知道怎么面对薛述,犹豫很久,找到浴巾去浴室,快速洗了澡,自己把换下来的内裤和袜子洗干净,自顾自躺到床上。


    薛述洗完澡出来。


    叶泊舟躺在大床边缘,不知道从哪儿又翻出来一床被子,现在放到大床另一边。


    两条被子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今天分被,明天分床,后天就住到不同的地方,再过几天,就变成和上辈子一样,半年见一次,每次都正正经经恭恭敬敬,说着官方客气的场面话。


    薛述还有这辈子的记忆,知道抱着叶泊舟睡觉多幸福,知道叶泊舟多口是心非,才不会开了这个头,让叶泊舟多想,然后逃离他。


    他去拽叶泊舟的被角。


    ——叶泊舟把被子叠成睡袋一样的形状,紧紧裹在身上,多余的被角全部压在身下。薛述这么拽了一下,没拽出被角,倒是把叶泊舟带着睡袋整个拽到身边,大床中间的位置。


    叶泊舟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薛述。


    哪怕动作这么大,还是紧闭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刚刚洗澡的时候还是哭过鼻子,现在眼皮和鼻头都泛着粉。


    可爱。


    薛述剥开这只蚕宝宝,躺进去,把叶泊舟圈回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子和眼睛,叫他:“宝宝。”


    叶泊舟眼皮颤了颤,还是装睡,什么话都不说。


    薛述顿了顿,问:“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之前的事。”


    叶泊舟眼皮颤得更厉害,觉得脸上每一处肌肉都是酸的,挡不住即将决堤的眼泪。


    薛述知道叶泊舟想要逃,可是……


    从知道上辈子的事后,他也有很多问题想问。


    他已经记起上辈子有关自己所有的一切,可关于叶泊舟,关于自己死后的叶泊舟,他还是不知道。


    他活着的时候,叶泊舟就已经很不好了。


    在他面前装乖,装过得很好,可他也能看得出来,叶泊舟一点都不开心。


    不开心到从二楼阳台跳下去,不开心到想跟着他一起去死。


    他对叶泊舟的了解太少,所有举措都太无力。


    同样,他的时间也太少,来不及等他了解叶泊舟并看明白叶泊舟究竟想要什么,就已经没了机会。


    他以为,给叶泊舟工作、社会地位、足够多的钱,就能让叶泊舟找到生活的意义,逐渐好起来。


    但在赵从韵三两句带过的、他死后的那些年里,叶泊舟坚韧、强大、一天比一天沉默。


    他知道叶泊舟过得不好。


    在他死后,越来越不好。


    所以哪怕重生一次,也开心不起来,不珍惜生命,自毁倾向严重。


    叶泊舟太不好,他也就更想知道,在赵从韵去世后,叶泊舟又经历了什么。


    想知道。


    也不想让叶泊舟再因为他记起之前而这样不安下去。


    所以,不能再忍更长时间。


    迫切想要把上辈子所有的一切都剖开,在新的太阳下晒干,再干干净净温温暖暖收起来。而不是任由之前一直存在,变成捂在心里烂掉的脏泥,压垮叶泊舟刚长出来的、名为开心的幼苗。


    叶泊舟面部肌肉都在颤,依旧闭着眼睛,假装没听到。


    薛述抱紧他,说:“宝宝?”


    他轻轻问,“我和妈妈都死掉后,你过得不好吗。”


    眼泪还是决堤而出。


    两辈子,叶泊舟没想到薛述记起上辈子,再来向自己问起上辈子时,第一个问的,是这个问题。


    好像薛述只在乎自己过得好不好一样。


    这个连叶泊舟都没在意过的问题。


    他过得好吗?


    薛述死后,叶泊舟自己没想过这个问题,也失去思考这个问题的动力。只知道很多人,甚至可以说是所有人,都觉得他过得很好。


    他拥有社会地位,拥有那么多钱,理应能够得到想要的一起,过得当然非常好。


    在叶泊舟知道自己并不是私生子,和薛家没有任何关系后,他想,如果别人知道这件事,一定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过得最好的人。


    毕竟连血缘关系都没有,却那么顺利地得到了这么多资产。


    可为什么现在薛述问起,他马上想到的,是不好呢。


    他过得很不好。


    糟糕透了。


    薛述不让他死掉,把他丢在这糟糕透顶的世界里,煎熬了那么多年。


    现在还要这么假惺惺问起他过得好不好,好像非常关心他一样。


    叶泊舟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糟糕透了。”


    薛述心如刀绞。


    他道歉:“对不起。”


    叶泊舟不想听薛述说对不起。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听薛述说什么,但绝对不是对不起。


    如果薛述不爱他,没必要因为不爱说对不起。如果薛述爱他,就更没必要。


    他不想听。


    可连纠正的力气都没有。


    哭得很委屈。


    听到薛述哄,沉重又温柔:“谁欺负你了吗?告诉哥哥。”


    谁欺负自己了?


    告诉哥哥,哥哥会保护自己。


    可是……


    叶泊舟想到那两份DNA检测报告,让自己耿耿于怀想了两辈子的检测报告。


    他突然暴怒,狠狠推搡薛述:“你才不是!你根本就不是我哥哥!”


    “我们两个之间明明没有任何关系!”


    他推不开,依旧被薛述牢牢圈在怀里,又不甘心被这样控制住,攥起拳头砸了两下薛述,最后一脑袋闷过去,嚎啕大哭:“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来说去,叶泊舟也只是想问这句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么多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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