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还是秦诺入住这家酒店这么久以来, 第一次在餐厅内碰见温兰初。


    不过也有可能,是她之前光顾着吃饭聊天,那个人即便就在餐厅里, 自己也并未注意到。


    而今天之所以能够注意到,其实也纯属巧合, 若非这一次不经意之间的抬头, 温兰初进进出出她必然也发现不了。


    交汇的两抹眼神都平淡, 从中并不能看出她们相互问好的意思, 仅仅只是互看一眼而已, 谁也不搭理谁。


    秦诺面无表情地移开眼, 又将剩下的吐司往嘴里塞。


    临走时,她本想刻意避开温兰初那块区域,罗帆却走在了前方, 她只好紧随其后, 眼睁睁看着对方就是那么恰好地从温兰初桌边走了过去。


    她不明白为何生活总如此, 越是不想触碰的, 就越是避不开。


    从对方身旁经过时, 秦诺故意不往下看,余光却无法不去注意到, 坐在位子上的两个人都在盯着自己看。


    看什么看……她腹诽一句,在留给温兰初只余下一抹背影时, 嘴角几乎快要撇到天上去。


    “刚才那是温兰初吧。”


    出了餐厅, 罗帆突然回头看去, 低声问了一句。


    “嗯……好像是吧。”秦诺眉心猛地一跳,有些心虚地应着,内心暗叹帆姐眼睛好毒,这都能认出来。


    罗帆又问:“不是你大学同学吗, 怎么不打声招呼?”


    秦诺脸不红眼不眨地告诉她,“是大学同学,但不熟。”


    怎么会不熟呢,都快熟透了,熟到一路纠缠,竟也在不知不觉间纠缠了那么多年。


    她不自觉咋了咋舌,脸上浮现回味的神情来,刚好被身边罗帆无声捕捉-


    二号到十五号,分明有近半个月时间,却如川流飞速落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快到秦诺还来不及反应,自己就已从《若风》剧组杀青。


    晚上八点出头,当那一声“杀青快乐”在耳边响彻时,她整个人有些恍惚,一双大眼咕噜噜地转,扫过前方簇拥着自己的每一道人影,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花束,魂却不知飞去何处,浑身轻飘飘的。


    她忽然没来由忆起跨年夜时那一次次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五色的光似又如那天一样落入她漆黑的眼眸中。


    她想,或许此刻其实也可以放枚烟花庆祝,一定会很美。


    人群聚拢在她周边,她单手抱着花束,另一手竖起拇指,立于自己颊边,看向前方镜头。


    所有人同时喊出“杀青快乐”,她亦跟随大家一起,高声呐喊,庆贺所有人顺利杀青。


    在这个剧组的拍摄就此结束了,不舍的滋味在秦诺心头蔓延开来,她几乎挨个找工作人员道别,期待着与大家下一次再见面。


    她知道,这是结束,也是开始。


    团队随她,明日还会继续在燕北待上一日,后天会与她一同飞回燕安。


    回到酒店,秦诺拖着稍显沉重的步伐,把自己丢进了沙发里,习惯性拿起一旁抱枕,往自己怀里揣。


    她总如此,一部戏杀青时心里就会空落落一阵,过两天就会好了,只是总耐不住杀青当日情绪失落。


    毕竟,她们这支队伍并肩奋斗了那么长一段时间,难免会产生感情。


    她躺在沙发上的身子又下陷几分,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她拿出手机,一眼仍看到桌面上那个醒目的游戏软件图标。


    不过她暂时没有心思玩什么游戏,第一件事,还是点进了微信。


    在聊天列表里粗略翻了两下,除季一绮之外,她也能找出其他几位可以倾诉自己情感的朋友,只是她兴致缺缺,谁都没有点开。


    正要退出时,她视线扫到了那个悬停于季一绮上方,以另一种形式被置顶的聊天框。


    看久了,那只静止不动的紫色蝴蝶仿佛在她眼前扇动起双翼,随时可能会从被限制的头像框内飞出来,又撞破她的手机屏幕,飞往某个它所向往的地方。


    真是眼花了……下一秒,秦诺紧紧闭起眼,好一会儿才睁开。


    她又盯着温兰初的头像,心想这蝴蝶飞不出来,它只是一幅画,很美,却没有生命,就像她自己头像上那个Q版糯米团子,看起来可口,自己却怎么也吃不到。


    之所以与温兰初的聊天框会停留在这上端,其实是因为昨天晚上,她们两个人还在睡前互怼了两句。


    算是她先起的头,闲来无事非得去挑衅温兰初,好像不这样心里就痒痒。


    她能感觉到,自己这如同欲|望般的念头比从前更烈了,像是一团篝火,总有人不断往其中添柴。


    这种异样感,她能清晰感受到它的存在,却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她还是点开了那个聊天界面,入眼即是两个人昨夜的对话。


    没有什么实际内容,是她又一次失误造就的情形。


    一个短视频,小企鹅在冰上摇头晃脑、歪歪扭扭地行走,她原本是想分享给季一绮,结果手滑又发给了温兰初。


    她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本想趁着温兰初还没回复直接撤回,却反而停了动作,决定要挑逗她一下。


    一句“你看这小企鹅傻乎乎的样子跟你像不像”发送出去后,她也不转回视频界面,静静等待着温兰初的回复弹出,心中多少滋生些期待。


    她甚至可以想象,当温兰初看到这两条消息时,被气得眼歪嘴斜的模样。


    其实完全不像,但她就是要损温兰初一句。


    何况,也不完全是傻气,可爱也有几分。


    当然这“可爱”一词并非用来形容温兰初,可爱的只有这些小企鹅而已。


    她想象中温兰初气急跳脚的样子没有出现,刻薄的回怼话语同样没有出现,温兰初采用一种更“高端”的回复。


    温兰初:嗯,你说得对。


    秦诺直接傻了眼,心中斗志也涌上来,非得逼得温兰初说点“正常话”出来。


    昨晚的她们便是如此,今日再看,简直幼稚得可怕,秦诺却不觉得尴尬。


    虽然看起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个真理,但人生当中能有一位像温兰初这样的对头,也不失为是一种独特的乐趣。


    秦诺乐在其中,如同一次又一次的比赛,胜利与失败兼具,学生时代或许是意义不大的纯好斗,不过后来,那些比赛时的片段,都成为她沿途看过的景色。


    一片纯白中的一点红色,也可能是一点绿色,这个色彩不被定性,可以是任何颜色。


    [糯米Q:我今天杀青了。]


    从昨夜一瞬穿梭回此刻,秦诺给温兰初发去这条消息。


    她也不知道这件事自己有什么好与温兰初分享的,不过发了就发了吧,看温兰初如何回复。


    这个时间点,她无法确定对方正在做什么,也许还在剧组拍戏,又或是已经回到了酒店。


    几分钟后,她得到了回信。


    [蝴蝶:嗯,挺好。]


    秦诺下意识眯起眼,这……就没了?


    [糯米Q:明天过后你就见不到我喽,我要走了。]


    [蝴蝶:我也不太想见。]


    [糯米Q:无所谓,爱见不见,不过你之前不是说要请我喝饮料吗,过了明天可就没有这个机会了,你到底还请不请我了,不会说话不算话吧?你也有说话不算数的时候吗?这可真是爆|炸性的新闻啊!]


    秦诺有意去激怒温兰初,未曾想到再次事与愿违,一头撞进一团棉花里。


    [蝴蝶:好,那明天吧,明天给你点一杯,想喝什么?]


    这么好说话,这还是温兰初本人吗?


    秦诺很难不去怀疑温兰初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附体了,还是说,因为明天是自己在这里的最后一日,于是温兰初决定给自己一个面子,不再与自己弯弯绕绕。


    [糯米Q:还没想好,明天再告诉你。]


    [蝴蝶:好,随你。]


    [蝴蝶:你呢,是不是还欠我点什么?]


    嗯?欠她什么?


    秦诺被温兰初这句话弄懵了,不自觉坐直身体,微倾脑袋拧眉思索。


    她与温兰初平日里交集又不多,更不可能给对方承诺些什么,哪会欠她什么东西?


    [糯米Q:我怀疑你在胡扯,但我没有证据。]


    [糯米Q:要不然,给点提示?]


    到底欠温兰初什么呢?


    秦诺已绞尽脑汁认真去回想,脑中却仍是一片空白。


    [蝴蝶:你欠我一个评价。]


    [糯米Q:啊?]


    [糯米Q:那个啊,那算什么啊,你现在去网上搜搜刺猬,评论不要太多了好嘛,而且各方面的评价都有,你想看什么样的都有,难道还缺我一个吗?]


    真要算起来,她的确欠了温兰初一个关于那部电影的评价,那日之后,温兰初不提,她自己也忙,很快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逐渐淡忘。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温兰初心胸狭隘,竟还记得这件事。


    [蝴蝶:是不缺,不过你自己说过的话做不到,不就是在打你自己的脸?]


    [糯米Q:这么说的话,是不是我还得谢谢你,谢你好心提醒我,让我在打脸前的那一秒悬崖勒马?]


    第22章


    [蝴蝶:随你怎么想。]


    [蝴蝶:这次之后, 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诚信可言。]


    [糯米Q:不是吧,我还没有诚信?我还没有诚信啊?我和你说过的话哪次没有做到?]


    “我跟你盘算盘算,就从大学时期说起……”


    打字太浪费时间, 秦诺一时急切,索性直接用起了语音。


    她语速并不算太快, 语气也不重, 听来并未被温兰初激怒, 只是在认真与对方陈述着一桩又一桩事实。


    “有一次, 我说我考试成绩一定要高过你, 我最后没有高过吗?还有一次, 我说我考不过你就请你吃火锅,我没有请过吗?虽然不是单独请你,我们几个同学一起, 但最起码我请了, 你不能说我没有吧?”


    “还有那一次, 我说你生日我肯定送你礼物, 毕竟你也送了我, 我们有来有往,我也不想欠你什么……难道那次我没有送吗?”


    大学期间还发生过很多很多事, 真要说起来,那她与温兰初今晚都可以不用睡了, 她不再继续说下去, 一跃跃至近期。


    “再说一个最近的事, 我说我去探你班,虽然目的不纯……但我难道没去吗?结果现在到你这里因为这点小事就变成没有诚信了?”


    [蝴蝶:你记性挺好的,还记得那么多我们两个之间的事。]


    秦诺说了这么多,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 自己竟会被温兰初如此简单的一句回应震得哑口无言。


    温兰初这个人,真的是懂得如何转移话题的,她辛苦举了这么多例子,难道就是为了让温兰初说这话的?


    重点是这个吗?


    [糯米Q:也就几年前的事,记性再差也不至于忘个精光吧……]


    [糯米Q:所以你是忘得差不多了?]


    [蝴蝶:嗯,差不多了。]


    不知为何,在得到温兰初的肯定答案后,秦诺原本还高涨的心情一瞬从半空跌坠,整个人莫名有些烦躁。


    她只是觉得,自己与温兰初对待她们这段往事的态度,是不对等的。


    自己将几乎所有事都记得一清二楚,温兰初却说她已经都忘得差不多了……


    这算什么?


    她想反驳温兰初两句,张了张嘴,却又缓缓闭合。


    自己要站在什么立场去说温兰初?似乎并没有这个资格,顶多以玩笑话的形式去说温兰初两句,但那又如何,不记得就是不记得,还能指望温兰初此刻立即全部回想起来?


    [糯米Q:我跟你这人多说无益。]


    [糯米Q:明天吧,明天你把饮料点给我,我把我的千字长评发给你。]


    秦诺绝不是斤斤计较的人,饮料本也是逗温兰初玩,并不是当真非要不可,哪怕对方不理会,那又如何呢,她又不会强迫她,也不会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毕竟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看上去,温兰初显然并不这么想。


    两个人结束了聊天。


    谈不上是不欢而散,至少,两个人还互道了晚安,终于不再是游戏里那个万年不变的表情了。


    只是这“晚安”二字看起来实在冰冷,毫无温度。


    秦诺自嘲一笑,质问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温兰初发表情自己不满意,现在难得正经发文字了,自己还是不满意。


    怎么,自己难道是温兰初的甲方吗,这不满意那不满意的,温兰初怎么做都是错是吗?


    她也不是特意为温兰初找补什么,只是就事论事。


    放下手机,秦诺身子懒洋洋后仰,无奈望向天花板,长叹一口气。


    得,明天还得抓紧赶个“作业”,赶完了上交温老师-


    秦诺还记得自己最初的计划是什么,杀青后在燕北好好玩几天。


    再到前几天,她的计划稍作改变,成了在燕北好好玩一天。


    短短几日过去,她的计划被迫又作更改,成了在燕北的最后一天好好去完成答应过温兰初的千字长评。


    一大早她就向小莫借来工作电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盯着屏幕半天却始终下不去手。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大学那会儿写论文的时刻,敲字之前须得经过反复琢磨。


    在桌前一直坐到腰酸背疼时,她开始怀疑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赌气,自己在温兰初那里哪怕丝毫没有诚信可言,那又如何,没有就没有呗。


    却偏偏,自己内心似乎很在乎自己在对方那里的诚信度。


    秦诺啊,我看你纯粹是有点毛病。


    秦诺暗骂自己一句,手肘抵上桌子,掌心撑着下巴,带动着表情都变了形,双唇被挤压噘起,看起来像是在对什么表达自己强烈的不满。


    她双手再一次搭上键盘,好不容易输入两行字,却又因不满意而全数删去。


    她不是写不了,只是心中堵着一股气,想尽可能写得更客观,更完整,不被温兰初轻看,这负担因此也似被绑在了她身上,用力拽着她向下坠。


    已在电脑前耗费了太多时间,文档却仍一片空白,秦诺实在坐不住了,索性站起身,准备去活动片刻。


    她拿着手机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向窗外。


    ——不错的天气,以及,相对差劲的心情。


    不知道温兰初她们《雪原》剧组那边进度怎么样了……


    秦诺没来由地关心起这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来,顺手给温兰初发了条消息。


    [糯米Q:问你个事。]


    [糯米Q:你那会儿写论文的时候有遇到过什么困难吗?]


    [蝴蝶:没有,我非常顺利。]


    [糯米Q:……你就装吧,装不死你。]


    尽管严重怀疑温兰初有夸大自己的行为,秦诺却不得不承认,那时温兰初的论文的确拿了高分。


    她也看过了,是写得挺好的……


    [糯米Q:等我这篇长评写完了,你确定会看?]


    [蝴蝶:我会看。]


    [糯米Q:不会还要偷偷给我评分吧?(翻白眼)]


    [蝴蝶:没必要,又不是真论文。]


    [糯米Q:不过就算你真给我评分我也不会认,我又不是真的交作业……]


    温兰初忽然没了动静。


    秦诺脸色微变,高涨的情绪一瞬降了下来。


    老实说,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上头的情绪被突然打断,在此戛然而止,没了下文。


    但她也深知,温兰初很忙,只有自己今天太闲。


    她从前极少如此,哪怕是在与好友季一绮聊得正酣畅时,对方突然消失不见,也并不曾产生过这样的情绪。


    反正等季一绮忙完了,照样还是会继续衔接她们上一段的聊天内容,她也不急于一时。


    可是现在……不太对劲,自己不会是对温兰初产生某种依赖了吧?


    突如其来的可怕念头猛地钻入自己脑中时,秦诺陡然睁圆双眼,被这个想法所惊,慌忙制止自己仍在继续发散的思维。


    太不对劲了,我怎么可能对温兰初…… 怎么可能啊,这太扯了!


    心跳不知在何时忽然加快,砰砰声响几乎砸在耳畔,秦诺脸上闪过一刹那的不知所措。


    所幸在这间只她自己一人的房间内不被任何人瞧见,并且,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也所幸,温兰初的回复及时跳转出来,带走她全部的注意力。


    [蝴蝶:中午有空吗?]


    这句话,秦诺来回看了三遍,忍不住吐槽温兰初话题跳转的跨度也真是够大的。


    所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准备做什么?


    秦诺忍不住暗自揣摩起对方的意图,温兰初究竟要干什么呢……


    [糯米Q:干嘛?]


    [糯米Q:不会是要请我吃饭吧?]


    [蝴蝶:可以。]


    [糯米Q:这两个字……看起来还挺勉强。]


    [蝴蝶:想吃什么?只此一次。]


    [糯米Q:麻辣烫怎么样,你给我点到酒店来吗?]


    [蝴蝶:出去吃吧。]


    这倒是难得,不像是温兰初会说出来的话。


    不过,也正因对方这句话,秦诺心中那股较真劲儿又起来了。


    [糯米Q:呦?不是前脚还在说不想见我吗?怎么后脚就主动约我吃饭了?我看这前前后后也没相差多少时间吧,怎么,说白了还是舍不得我是吧?]


    温兰初没理会她,直接发来一条分享链接。


    [蝴蝶:十一点半,爱来不来。]


    秦诺点开链接,看到了店面信息与地址。


    一家麻辣烫店,就开在影视城内,距离她们这家酒店并不算远,也只一公里多。


    [糯米Q:当然去啊,免费的午餐我干嘛不去?]


    [糯米Q:十一点半,我绝对准时到,你也千万别迟到了。]


    秦诺从不迟到,这一次当然也不会,反而温兰初这个人,真不好说。


    她莫名有种预感,温兰最少可能也得迟个十分钟左右。


    倒不是因为温兰初这个人本身爱迟到,只是根据过往经验,她们《雪原》剧组不一定那么早就能拍完早上的戏份。


    当然早点晚点其实都不重要,只要温兰初能来就行。


    秦诺嘴上说的是让温兰初来替自己把钱付了,心里却也隐约有所察觉,在离开燕北之前,其实她内心也想再见温兰初最后一面,与她聊聊天,斗斗嘴——


    作者有话说:感谢[艹将]宝宝3-29灌溉营养液×61


    感谢大家的支持,三月即将结束,四月我们继续冲~[粉心]


    第23章


    中午十一点二十分, 幸运麻辣烫店内只有秦诺一人。


    她就坐在距离门口不算最远,处于正中的那张桌子前,面朝门的方向, 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在手机上看些什么内容,时不时也抬头看一眼门口。


    她不点东西, 很明显是在等人。


    老板早已认出她, 几次走过来主动想开口与她说上话, 见她始终低垂着头, 也就不方便去打搅。


    店门前来往的行人不多, 三三两两路过, 秦诺始终没见着温兰初。


    直到时间已超过十一点半,也仍不见对方身影。


    这结果她早已料到。


    换作平时,她多半会直接在微信上催促温兰初, 质问她人怎么还不到, 但正因她还算比较清楚《雪原》剧组那边的情况, 也就不发一言, 依旧默默等待着。


    距离十二点只余下最后五分钟时, 温兰初终于姗姗来迟。


    余光瞥见一道黑影,秦诺又一次抬眸, 瞥向门口方向。


    与前面几次都截然不同,这一次, 她没有急着重新低下头, 目光落在开门进来的那个人身上后, 便再也没有移开过。


    显然是来得匆忙,温兰初鬓边发丝有些凌乱,双颊微微泛红。


    秦诺注意到,她双肩起伏稍大, 在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后,又当即刻意调整,放缓了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


    秦诺忍不住腹诽:嗯……你就装吧。


    “挺好的,也就迟到了二十五分钟而 已,不算太久。”她没有兴趣戳破温兰初的行为,只是将自己亮起的手机屏幕举起朝向对方,让她看清那上面正显示着的时间点。


    温兰初淡淡瞄了她一眼,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薄唇嚅动两下,发出极轻的声音。


    “抱歉。”


    第一秒时秦诺没有听清,下意识疑惑地“嗯”了声,随即反应过来,刚想开口呛她几句,却又立刻止了口。


    真难得能听到温兰初当面对自己说出这种话。


    那就算了吧,难得一次温兰初请自己吃饭,自己今天也发发善心,尽可能放过她,减少怼她的次数,两个人破例来一次“和睦相处”。


    “嗯,无所谓。”她一句带过,对此不以为意,下巴轻抬点了点桌上那只盘子,问温兰初,“你要不要尝尝这个春卷,我刚吃了个,还不错,还有一个你试试。”


    她在这家店里等了温兰初有一段时间,这期间什么也不点,心中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但她又不想先于温兰初一步吃上麻辣烫,最好两个人的午饭进度还是保持一致,干脆就先点了这两只小春卷,量少,就当先垫垫肚子,同时也在店内消了费。


    趁热吃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她特意留下一个给温兰初,至于对方最后究竟能不能吃到尚未完全冷却的热春卷,就看她自己了。


    现在看来温兰初赶上了,这热春卷就该入她口,被她尝到它的香。


    看着温兰初夹起春卷正要往嘴边送,秦诺率先起了身,“你先吃吧,我去点餐了。”


    温兰初抬头看向她,眼中透出下意识的疑惑。


    都这么长一段时间过去,还没点上吗,这是特意在等自己过来?


    秦诺早已转身从桌边离开,并没有注意到她一闪而过的眼神。


    不到一刻钟后,两碗麻辣烫被老板同时端了上来,摆放于她们各自面前。


    两份麻辣烫有个较大的区别,一白一红,一份清汤完全不加辣,另一份则像是往死里加了辣,红得尤为醒目。


    你这是什么清汤寡水?这还叫麻辣烫吗,怎么就剩了个“烫”……


    秦诺也没想过自己与温兰初那份差异这么大,有些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所幸立马意识到话不好听及时又憋回去,换成了另一句,“你不爱吃辣,还是不能吃辣?”


    “不能。”温兰初言简意赅。


    秦诺没有再问下去,这还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知道温兰初不能吃辣,以往从不曾注意过。


    当然,这与她无关,哪怕此刻无意间得知了,也依旧与她无关。


    带着热气的香味萦绕鼻间,她目光怪异地看了温兰初两眼,埋下头吃起了麻辣烫。


    她果然与温兰初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很喜欢吃辣,几乎无辣不欢,温兰初却不吃辣,饮食清淡,就如她们本身,很难玩到一起。


    整个吃饭的过程,两个人都沉默不言,低着头专心吃。


    饭至尾声,秦诺将自己那只连汤都所剩无几的碗往前推了推,有意往温兰初的碗里看了眼,见她也将那些菜都吃得差不多了。


    她没来由想起了上一次去《雪原》剧组探班时的情形,那天中午温兰初胃口不好,就没怎么吃午饭。


    “今天胃口挺好的。”


    猝不及防之际,这一句话就从她齿缝间溜了出去,就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嗯。”温兰初闷闷地应了声,看向她时一脸莫名其妙。


    秦诺有意笑得狡黠,索性继续问下去,“感冒已经好了吧?”


    “我没有感冒过。”温兰初直截了当地否认道。


    秦诺没有理会她,脑中忽的一个激灵,某些之前堵塞着无法畅通的问题像是转瞬间得了出口与解答。


    “嘶——”她茅塞顿开般倒吸一口气,笃定地说,“我突然知道为什么你那时候有两天没登游戏,事后还特意花钱补回来,就是病倒了吧?”


    温兰初认真听着,突然表情微变,剜她一眼,“你才病倒了,我只是拍摄紧张没时间。”


    秦诺已认定事实如此,也就不会再听温兰初的辩解,“嗯,有道理,就只有那两天拍摄紧张,其他时候都不紧张了是吧,我看你们每天不都挺紧张的?”


    若真是工作太忙,又为何只有那两日的温兰初仿佛失踪一般,而在那前后,温兰初游戏日日登,消息日日发,似乎还挺闲。


    秦诺也并非硬要刨根究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心里痒丝丝的,就是下意识想要求得一个答案——


    是否那两日温兰初当真病得很严重?是工作太累了,还是受了寒,又或是在这两者的双重夹击下才病倒了?


    对于秦诺即将偏向执着的询问,温兰初没有理会,径自站起了身,“我去买单。”


    “哎你……”秦诺伸手想拦,却没能拦住。


    回头看向已往后厨方位走去的那抹背影,她忽然意识到,相比自己那次在颁奖典礼上看到的温兰初,现在的她哪怕穿着厚重,却也能看出是又瘦了些。


    她看到温兰初问明了费用,站在墙面前扫码,低头时眼帘低垂,隐约可见纤长的睫轻微晃动着。


    这时她才回想起来,过去大部分时间里的温兰初总是安静的。


    她很清楚,她们之中更加聒噪的那个人是她自己,更喜欢去招惹另一方的那个人,同样也是她自己。


    温兰初安静时的模样……其实挺好看的。


    悄无声息的店内很快响起微信收款播报,回来时温兰初却与老板走在了一起,两个人正低声交流着什么。


    秦诺疑惑地望着他们,目光越过温兰初看向朝自己走来的老板,眼里透出询问。


    老板很快挑明了她的目的,“秦诺老师,可以和你还有温老师一起合张影吗?”


    秦诺听完立刻点了头,“噢噢,当然可以啊。”


    答应完后她才反应过来,老板说的是三人合影,意味着温兰初会随她一同入镜。


    她不禁咂了咂嘴。


    得,秦诺与温兰初私交甚好再添一“实锤”,两个人还在闲暇时相约一起来吃麻辣烫。


    店内只她们三人,没有第四人为她们拍照,老板便采用了自拍模式,她站在中间,秦诺与温兰初站于她两侧。


    中间的人笑容腼腆,而她一左一右两个人,一个咧开嘴笑得灿烂,另一个笑意温柔端庄。


    拍完照,老板问了一句,“可以打印出来贴在墙面上吗?”


    这一结果秦诺早已提前预料,早在温兰初来之前她就观察过店内装潢,刚才温兰初扫码的那张墙上除去那张最醒目的二维码之外,还贴了许多老板与其他艺人的合照,少说也有三四十张。


    她当然是不在乎的,于是在毫不犹豫应了那声好后,将视线抛向另一侧的温兰初,静候她的答案。


    对面两道视线几乎同时落到自己身上,温兰初暗叹秦诺果决的同时,也立即给出回应:“当然可以啊。”


    她朝老板莞尔笑笑,一双清亮的眸略微弯起,在这冬日里,如一阵和煦温暖的春风,忽然毫无预兆地撞入秦诺心扉。


    这抹笑容,仿佛是春日提前而至。


    秦诺看得愣了神,身体蓦地静止下来,完全不动了。


    她不由在想,什么时候温兰初也能对自己这样笑笑,别成天板着张臭脸了行吗?


    不对,意识到自己被“鬼迷心窍”之后,她立即又否定自己,真是见了鬼了,刚才那个想法哪来的,到底谁要看温兰初笑啊?


    爱笑不笑,又没人爱看。


    “有个问题想问你。”


    一同往外走时,身边的人开了口。


    秦诺偏头问她,“什么问题?”


    “你……”温兰初望着她,欲言又止。


    秦诺难得见温兰初在自己面前拧起眉,就好像她接下来这个问题有千斤重,实在难以开口。


    竟也有温兰初开不了的口,这就有意思了。


    秦诺好奇心被勾起更高,却也不催促,等着温兰初自行再开口。


    第24章


    午后的风比秦诺来时更烈了。


    她看一眼温兰初这身还算保暖的着装, 提醒她多穿点的念头止于喉间。


    又不是小孩子了,这道理温兰初还能不懂吗,自己也别多此一举了。


    她原以为出门后两个人就该分道扬镳, 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自己却不知怎么莫名跟上了温兰初左转的步伐, 与她并肩而行。


    温兰初见她没有要回酒店的意思, 语气淡淡地开口, 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你准备去哪?”


    秦诺如实回答:“不知道。”


    随后她又补充一句, “散会儿步消消食吧, 反正今天时间很充裕。”


    她其实并不认为自己的时间有多充裕, 要知道,今天还有个万恶的千字长评在等着她去完成,而到现在, 它的进度仍为零。


    她表面松弛, 内心却紧张祈祷着温兰初千万别主动提起, 这种话题微信上用文字聊聊也就得了, 没有必要面对面地聊起。


    “秦诺, 有个问题想问你。”


    走出一段距离后,温兰初毫无预兆地再次开了口。


    “什么问题?”秦诺的心瞬间又被提了起来, 表情僵硬,看也不看温兰初一眼。


    “你……”温兰初目视秦诺紧致的侧脸线条, 二度欲言又止。


    秦诺平静表情下的情绪变了又变, 在迟迟未等来温兰初的声音后终于偏头看向她。


    她再次见到温兰初在自己面前拧起眉心, 面色阴沉,不过她因而也可以笃定,温兰初要说的事与千字长评无关。


    “我什么,你倒是说啊?”挑衅般回问一句, 第一次时她没有催促,此刻却因好奇心被提到最顶端而有意催促起了温兰初。


    到底温兰初要说什么呢?


    温兰初忽然将头转了过去,秦诺看不见她的表情,也就看不穿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过……她目光缓缓落于温兰初脑后。


    温兰初这一头长发倒是乌黑亮丽,她记得自己之前闻到过对方的洗发露清香,是一种淡淡的花果味,很好闻。


    眼见温兰初发丝随风轻微飘动,秦诺看她发尾一晃一晃的,竟有些俏皮的可爱。


    又不知怎么,其中某一缕竟像是隔空落在了她心尖上,如柔软的羽毛般轻轻刮蹭,她心中痒丝丝的,想立刻止息,又不知如何让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就此停下。


    这感觉让她觉得特别怪异,内心却又萌生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享受。


    享受……的确是享受。


    “你那天……为什么要把链接发给我?”


    思绪在别处飘飞时,温兰初终于转回头来重新看向她,方才的纠结犹豫仿佛只是秦诺的错觉,她面无表情,十分自然地说着,“你应该有很多选择吧,为什么偏偏发给了我?”


    什么链接啊?


    秦诺第一时间回神,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听到“链接”二字时还不免怔了怔,看着温兰初发懵,不知道对方说的究竟是哪个链接。


    她不记得曾发给过温兰初什么链接,难不成是那个剧组的定位?但定位难道不是温兰初自己主动来问的吗?


    等一下,链接……对了!是游戏链接吧!


    秦诺终于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明白了温兰初话中的意思。


    不过。这个解释起来就有点困难了……这回轮到她欲言又止。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温兰初一句,“你要听实话吗?”


    温兰初嗯了声:“实话,你说吧。”


    从秦诺这异样的反应来看,温兰初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这人接下来恐怕又要说一些让自己不悦的话了。


    不过实话总胜过谎言,无论让她做多少次选择,她都会坚定选择让秦诺说出真心话。


    何况类似这些不好听的话,秦诺过去说得还算少吗?


    “呃……那个……”


    尽管这个“实话”是自己提出的,而温兰初也没有犹豫答应下来,结果仍在犹豫的那个人反而还是秦诺自己。


    她几度张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这个口,心中盘算着一个问题——是否实话太过于直接,一会儿准得让温兰初不开心了。


    得了吧,不开心就不开心喽,她不开心我才开心呢,再者说了,是温兰初自己要听的实话,又不是我揪着她耳朵逼迫她听的。


    秦诺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再次看向温兰初时,眼中的犹豫不决已减轻不少。


    只不过,望着温兰初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眸,她不知怎么,迟疑竟又反复了。


    怪只怪温兰初长了一双极具欺骗性的眼睛,漂亮得不像话。


    她从前就知道,温兰初生了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只是更多时候,那双眼里总是散发着冰冷的寒气,很少会含着笑意。


    就如温兰初本人一样,浑身散发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谁靠近她都不会舒服。


    只是此刻,秦诺总觉得,透过这双剔透的眼睛,她看到了其中裹藏着的一丝不安与忐忑。


    这当然是错觉……她告诉自己。


    温兰初从不会流露出这种神情,那样就不是温兰初本人了,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看错了,将自己内心的波澜误加到温兰初身上。


    她又一次启唇,而这一次,她终于将那句憋了半天的“实话”吐露给温兰初,“实话就是,我那是不小心发给你的,我压根就没想过要发给你,是你自己的消息弹上来,害我误点了。”


    她目光始终不离温兰初的脸庞,有意无意去观察她表情。


    温兰初脸色丝毫不变,只像是听了句无足轻重的话,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刚才果然是错觉……秦诺终于信了这一事实。


    其实温兰初根本就不在乎,只有自己突然莫名其妙地大发善心,还去关心温兰初开不开心,事实上,她关不关心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原本……打算发给谁?”


    “发给——”耳边忽然传来温兰初的声音,秦诺下意识就要回答,话刚出口却又猛地顿住了。


    管得着管不着啊,难道这还得向你汇报吗?你哪位?


    意识到温兰初的提问涉及到自己的隐私后,秦诺下意识就想回怼一句,却在与温兰初撞上目光的那一刻,喉间一哽,终是没能说出口。


    温兰初眼神淡淡,与往常无异,又像是将什么事都不记挂在心上。


    你不在意那你问来干嘛,这不就是没话找话吗……


    秦诺暗自提起精神,顺着温兰初的问题往下说:“当然是发给我一个好朋友呗,本来我们打算一起玩的。”


    温兰初脸色几不可察地变化一瞬,并没有被已移开视线的秦诺瞧见。


    这种结果本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本该继续保持淡然态度,只是现在听秦诺说出口,她心里总隐隐觉得不太舒服。


    听秦诺那意思,就像是在嗔怪自己横插一脚,破坏了她与她那位好朋友之前的计划。


    “不过既然已经发给你了,那我们就先玩一阵子呗,反正她不着急,而你也总有玩腻的时候,这游戏也没规定之后不能换伴侣啊,是吧。”


    秦诺一张嘴仍在喋喋不休着,说得眉飞色舞,声音控制不住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她一挑下巴,斜眼看向温兰初,如同在向对方示威。


    温兰初冷冷一笑,话从齿缝间钻出时,仿佛受这气温影响,也凉下来几度,“那就拭目以待,看谁先撑不下去了。”


    “行啊,走着瞧。”秦诺气势十足地回应着,下一秒眼前却蓦地晃动两下,恍惚之际,仿佛已在不知不觉中坐上时光机器,穿梭回她与温兰初的学生时代。


    彼时,她们两个人也如此刻这般意气风发,谁也不服谁。


    不过,那时候她们之间的竞争并非带着恶意,她们之间燃烧着的那股无名火,也远比如今更炽烈,秦诺现在回过头来再看,那团火,其实更像是一簇耀眼绽放的烟花,曾经鲜活地燃烧过。


    “温兰初,你以前是不是挺不服……甚至可能有点恨我?”


    不知怎么,这句她从未问出口过的心里话突然就从她口中毫无预兆地溜了出来,连她自己都有些错愕。


    不过事已至此,那就听听温兰初的回答。


    秦诺过去一直觉得温兰初就像自己不服她那样不服自己,毕竟自己曾多次抢走她的第一,抢走老师的表扬,抢走她的风头,无论什么都要试图抢在她之前。


    谁会服这样的人呢,谁又会不憎恶这样的人呢?


    温兰初望着前方,回答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我为什么要不服你,或者恨你?你有哪一点值得我在意,你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人吗?”


    秦诺唇角瞬间耷拉下来,笑容凝固在脸上。


    真是一句话就能噎死人,还不如不问……


    不想自己下意识流露的震惊被温兰初觉察,秦诺凝滞的表情发生变化,从容笑意又重回面庞。


    她满不在意地“切”了声,语气忽又加重,“温兰初你这话也就骗骗自己,其实你就是不服我,只是拉不下面子不肯承认,那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服你。”


    至少在气势上,她必须要压温兰初一头。


    第25章


    最后, 秦诺与温兰初在《雪原》剧组分开。


    只不过,并不是一到她们剧组就分开,她至少在她们组里逗留了有至少半小时时间。


    恰逢剧组午休, 袁导实在热情,再次见到她后说什么都要拉她坐下聊天, 还问她忙不忙, 不忙就多待一会儿, 等他叫个外卖, 请她喝杯饮料。


    盛情难却, 秦诺只好留了下来, 视线下意识往一旁站着的温兰初身上瞟。


    这眼神,分明是在说:今天有人请客了,你的饮料缓缓, 得先欠着了, 下次再还我。


    至于麻辣烫, 她也没让温兰初请呀。


    温兰初对上了她的视线, 却似乎根本没读懂她的眼神, 又或是故意装作不懂,径自扭头走开了。


    秦诺抿起唇, 目光紧跟她背影,灼热的视线似是硬生生要在她背上盯出个洞来。


    秦诺知道自己的目光一定炙热, 温兰初理应感受得到, 却始终不见她再回过头来。


    她就这样在温兰初剧组留了下来, 一直等到袁导点的外卖被送过来,也分了一杯羹。


    “小秦,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你跟兰初是这么好的朋友。”


    面对袁导所感叹的完全与现实相悖的内容, 秦诺脸色如常,从容不迫地回道:“我们是大学同学,那之后开始,关系一直就挺好的。”


    她来了这么多次,早已料想到总有一日会被旁人问起她与温兰初之间的关系,至于如何回答,其实也很简单,顺着回就行。


    总不能和别人如实说她俩不和吧?这传出去就得是大新闻了。


    袁导嗯了声:“这我倒是听兰初说起过,哎你们第一部戏是不是一起合作过?”


    “是啊袁导,我们出道第一部戏合作了,不过基本上也没什么对手戏啦。”


    秦诺不可能忘记,四年前就是那部戏,让她与温兰初共同拿到了最佳新人奖,两个人一起站在台上领了奖。


    那也是秦诺第一次登上那么耀眼的颁奖舞台,头顶灯光晃得她头晕目眩,手中奖杯沉甸甸,被她牢牢攥在手心,攥得指尖发麻。


    她心中激动胜过其他任何情绪,大脑宕机,致词时舌头也在打结,早已忘却温兰初就站在自己身侧这一事实。


    事后她回看那段视频,一方面被自己的言行举止尴尬到脸红局促,另一方面则忍不住吐槽,怎么温兰初这女人竟也在台上。


    她从未设想过她们两个人会一起拿了人生第一个表演奖项,要拿也得是自己先拿,结果她们却打了个平手。


    “我在想,后续如果有合适的本子递到你们手上,你们会给我个面子一起来主演吗?”袁导笑了笑,忽然开口。


    听到这话秦诺不禁愣了愣,随即亦扬起灿烂笑意,“有合适的本子的话,那当然会来呀袁导,能和您再次合作是我的荣幸。”


    不过回去的路上秦诺再回想起来,才意识到袁导说的是“你们一起”,而不是“你们各自”。


    意思是往后若有机会,袁导想让她与温兰初再合作一场?


    对于自己与温兰初的二度合作,秦诺心中尽管没有多少期待,却也并不排斥。


    温兰初是个很专业的演员,这点她从未否认过,只是她很难想象自己以后在片场长时间与温兰初面对面交谈时的场景。


    但若真要潜入她心底深处去窥探一眼,便可窥见她最真实的内心——其实她也愿意与温兰初在现场碰撞火花。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两个人同演一部戏,并且她们之间的对手戏不少,那她们二人在戏里,最有可能是什么关系?


    好朋友?竞争对手?正反派?亦或是姐妹?


    别别别,还是别姐妹了……光是想想秦诺就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就她们这样的姐妹,关系必定好不了。


    那对于此事,温兰初作何感想?


    就如在麻辣烫店里与老板拍那张合影时一样,秦诺又忍不住想去看一眼温兰初。


    看她是何反应,是兴致忽然被提起,又或是兴致缺缺,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所谓,只要剧本好,就怎样都行。


    只可惜,直到与袁导聊完了天,秦诺仍未在片场看到温兰初的身影。


    她本想找到温兰初,与她说一声自己先走了,想想还是作罢,直接离开了剧组。


    ——走与不走,她没必要向温兰初汇报,这是她的自由,现在这样一弄,搞得她像是温兰初下属一样,凡事必须向温兰初汇报。


    回去的路又是她独自一人,与她去往麻辣烫店时的独自一人却又有所不同,她心中空落落,不知为何竟难得有些空虚。


    这段路走得无聊了,她便四下张望,看看这周遭有没有新奇有趣的店铺,或是在路上碰到个什么老熟人,两个人说不定还能聊上几句,缓解她此刻的无聊。


    秦诺纳闷,明明这燕北影视城也就这么点地方,而拍戏的剧组也不少,怎么她就碰不到一位熟人呢……


    回到酒店,她又重新一屁股坐回桌前,让早已自动息屏的电脑重新亮起,界面回到那个她所熟悉的空白文档。


    她想起这电脑是小莫私有物,自己不能长时间霸占着,也该早点还回去,到时候小莫还要用它来追剧。


    时间紧迫,她只思索不到半分钟,思绪便如泉涌般,骨节分明的修长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打着,十分顺畅地打完了第一段。


    还是很像写论文啊,虽然没有那么规范……秦诺忍不住再一次感叹,趁着思绪未断,又继续写下去。


    第二段内容很快也完成,她一瞥文档下方,被全文近六百的字数所惊,心想恐怕这篇长评不仅能有千字,这根本就是要往万字去赶的程度。


    放于一侧的手机屏幕在她保持着这副震惊表情时忽地亮起,她余光瞟过去,拿起手机。


    [蝴蝶:什么时候走的?]


    温兰初的消息就如她们吃午饭时那样,姗姗来迟。


    [糯米Q:早走了,才发现啊……]


    [蝴蝶:不是,只是有点忙,现在才有时间问你一句。]


    [糯米Q: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大忙人。]


    [糯米Q:那个,我在赶温老师你留下的课后作业,应该差不多到晚上就可以上交了。]


    秦诺心中不爽,正盘算着该如何让温兰初来补偿自己的精神损失时,温兰初自己先主动发来消息。


    [蝴蝶:下次补你一篇。]


    秦诺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很想仰天长啸问一句,她跟温兰初两个人到底何苦为难彼此,温兰初写的东西谁要看啊……


    然而她在手机上敲字的速度却飞快。


    [糯米Q:成交!]


    一报还一报,其实也不错。


    [糯米Q:但得提前说好了,我来指定电影,而且你的作业也得跟我差不多字数。]


    [蝴蝶:嗯。]


    放下手机,看着眼前连一半内容都还没写到的影评,秦诺心情却明显比刚才更好,也不再抱怨,脑中自动重现着电影剧情,用心投入地写完了这篇长评。


    她从午后两点多,一直写到下午六点出头。


    写到最后,她只觉得酣畅痛快,影片中的人物仿佛都要从她的文档中飞出来。


    在此期间,她无数次想起温兰初的演绎,无数次心被揪得酸涩,虽已过去两周,那晚一切却都历历在目。


    最终字数:5082字。


    尽管都已快赶上自己在拍摄每部作品前所写的剧本解读,落下最后一个句号时,她却已不再觉得这数字有多惊人。


    做完最后的润色,她将文档发给温兰初,只字不说,刻意表现出一种在她身上根本就不存在的“酷”。


    她将电脑归还小莫,感谢她的倾力支持,“下次给你买好吃的。”


    小莫早已习惯她这样,也不拒绝,笑眯眯地谢过她秦姐。


    差不多在晚上九点多时,秦诺才收到温兰初的回复。


    此时她正靠在床头看《寻人启事》的剧本,心里想着明天与陶叶青见面这件事,因此晚了十分钟才看到那条消息。


    [蝴蝶:(点赞)]


    就这?


    她满怀期待地点开查看,事实却给她泼来一大盆凉水,这一个点赞的表情就完事了?


    [糯米Q:?]


    [糯米Q:好大的大拇指。]


    [糯米Q:看了没啊,写得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功底?]


    [蝴蝶:还没看,晚点吧。]


    [糯米Q:行,你留着慢慢看。]


    [糯米Q:对了,你记得你欠我一杯饮料,下次我们有机会碰面的时候再还我吧,我这个人小心眼,会一直记着的。]


    就连秦诺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非得碰这个面,哪怕分隔异地,只要她将地址发给温兰初,对方照样可以给她点好了送到剧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小心眼,对一杯饮料那么耿耿于怀。


    就非得碰面不可吗……


    秦诺缓缓放下手机,黯然垂头 。


    只可惜,这次之后,她恐怕与温兰初很难再有见面的机会。


    下一次见面,难不成,又会是在年底的某个颁奖典礼上?


    现在才只年初,年底……那得是很长时间之后的事了。


    第26章


    次日一早。


    今日燕北气候不错, 暖阳倾洒,覆于万物之上。


    秦诺在酒店里吃完最后一顿早餐,坐上车, 离开了这座影视城,也即将离开这座城市。


    登机前, 她第三次不自觉点进微信, 看向那个备注为“温兰初”的聊天框, 很快又移开视线, 收起手机。


    从昨晚开始, 温兰初就不曾再给她发来过消息。


    她知道温兰初并非因忙碌而没有时间看手机, 至少,她今早登上游戏时,还看到了对方在临近七点时给她发来的早安表情。


    只有微信里, 迟迟不见任何动静。


    那股异样感无端又生, 秦诺又觉心里空空如也。


    “你干嘛啊, 愁眉苦脸的, 就这么舍不得燕北?”


    见秦诺盯着机场某一处发愣, 罗帆稍稍用力拍了一下她大腿。


    秦诺看向她,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错愕, 随即反应过来,露出苦恼表情, “对啊, 都还没玩够。”


    她一张脸皱巴巴的, 十分刻意地试图在罗帆面前表现出她对于提前离开这里的遗憾。


    罗帆丝毫不怀疑她这副态度的真实性,直接被她逗笑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也真是的……”


    秦诺只讪笑一下, 没有再多说什么。


    上午十点多,飞机划过浅蓝色天际,在燕安机场安稳落了地。


    公司早已安排好了车辆,带秦诺前往接下来的目的地。


    她与陶叶青导演见面的地点并不在对方工作室,而在对方指定的一家咖啡馆内。


    桃园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她此前从未去过,本次由司机通过导航带她过去,罗帆也在车上,自会随她一同过去。


    秦诺靠在窗边,默默刷着手机。


    在她坐飞机的那段时间里,微信里仍几乎不见任何动静,只有季一绮给她发来过消息,送上一句迟到的“杀青快乐”。


    [糯米Q:你怎么知道的?]


    [美少女绮绮:我今早才刷到的你微博,你也真是的,杀青了都不告诉我,所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给自己放几天假?还是已经无缝进组了?]


    毕竟话题是与工作有关,秦诺回复时也认真。


    [糯米Q:无缝进组……我觉得以我现在的能力,根本做不到无缝进组,两部戏之间必须有一个缓冲的时间。]


    [糯米Q:我今天就是去见见导演,和她聊我的下部戏,大概再准备一段时间就该开机了。]


    [美 少女绮绮:明白了,等于说今天开始,你又进新组了呗。]


    秦诺知道季一绮这话是什么意思,也就没有去反驳,她从与对方的聊天框内折返出去,视线有意无意却又掠过“温兰初”那三个字。


    有些晃眼的三个字。


    她犹豫着是否要给温兰初主动发去一条消息,哪怕是问问她吃了没,在干什么。


    “对了,给你透露个消息。”


    耳畔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她的踌躇不决,秦诺下意识抬眼,扭头看向罗帆,“什么?”


    “今天不止你、陶导、虞木兰三个人,还会加入一个人,正好你们四个可以凑一桌麻将了。”她哈哈笑了两声。


    听到这最后一人时,秦诺第一秒想到的就是本片的另一位主演,在《寻人启事》这部戏中饰演她姐姐程春盎的那位女演员。


    “是谁啊?”


    剧本她早已通篇看了四五遍,知道盎然两姐妹电影里的对手戏在整部影片中至少占比80%,剩下20%,她二人各自又占10%。


    也就是说,这部戏中姐妹二人都是绝对的主角,她二人缺一不可。


    秦诺第一次读完完整剧本后就从头回忆过,没有任何一部自己参演过的作品,她与另一个人的对手戏可以多到这种程度,这次是特例。


    于是期待也就难免,在进组之前,她很想提前知道对方是谁,以便她先去了解对方情况,促进二人关系,才能更好地合作,融入戏中。


    “暂时还不明了,反正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罗帆得到的内部消息同样有限,不过答案揭晓在即,也不怕多等这一时半会儿。


    秦诺因期待而被高高提起的心又降下去几分,“行,那我拭目以待。”


    下一刻,她似是猛然间想到一种可能性,面露惊恐,“不会是季一绮吧?”


    罗帆清楚她与季一绮之间的关系,也清楚后者的性格,为逗秦诺玩,她随即郑重点了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不过你们那么熟,拍摄起来肯定也很默契。”


    秦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要真是季一绮,那自己不得在片场没日没夜被她烦死啊,而且季一绮还是演的自己姐姐,终于能完全压制自己一回,戏外她绝对也得沾沾自喜,止不住地炫耀。


    季一绮是什么样的人她太了解了,熟人局,最好还是避开这类写姐妹关系的本子吧。


    但倘若……秦诺低下头去,视线又落回手机屏幕里那惹眼的三个字上。


    倘若,那个饰演程春盎的人是温兰初呢?


    秦诺无声扬了扬唇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没有这个可能,此时此刻,温兰初正远在燕北的《雪原》剧组里进行着她们一如既往的拍摄。


    最终,秦诺并没有给温兰初发去消息。


    原本她们联系的频率就低,只偶尔聊两句怼两句,这才是她们彼此之间正常的交际,自己既然已离开燕北,与温兰初见面的机会因此也锐减,那也该让一切回归到正常轨道上了。


    没必要去与温兰初聊些毫无意义的家常,毕竟温兰初不像季一绮那样,与自己有着那么多的共同话题,又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也算是自行做了一番开解,秦诺内心豁然明亮,那阵一落千丈的情绪也缓和不少。


    她收起手机,又将剧本从帆布包中取出,垂下眼去默默阅读-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秦诺在附近面馆简单吃了点午饭,与罗帆走进桃园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开在一条平平无奇的街上,从外面看,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她们与陶叶青的见面定在下午一点整。


    在从罗帆口中听到陶叶青这个名字后,店长带她俩前往包厢。


    店长向她们介绍,这是她开店之前就设计好的包厢,只此一间,通常不会留给客人,而是专门建来给陶叶青和虞木兰使用的。


    陶叶青很喜欢与演员约定好来这里聊剧本,而虞木兰平时写剧本最常用的地点,一是她自己家中书房,二也就是这间包厢了。


    店长与陶叶青以及虞木兰二人是多年挚友,当初她能开得了这家咖啡馆,也少不了那两个人的倾力支持。


    说到“挚友”二字时,秦诺在她眼中看到了忽而明亮的光彩。


    那是怎样一段美好的友情呢?她很想听对方继续讲下去,对方却已轻敲包厢房门。


    走入包厢后,她回头看一眼替自己关门离开的店长,心想若日后有机会,她会再来这里,听对方把三人间那段青春岁月再说下去。


    回过头,秦诺眼前是一张四人方桌。


    她先看到正坐于自己对面的陶叶青,陶叶青左侧坐的是编剧木兰花。


    而在二人对面,那里有一道身影背对着她,并没有因为听到开门动静而转过身来看向她。


    秦诺目光在她后背上游走。


    对方扎着一头利落的马尾,屋内暖和,那件秦诺有些眼熟的牛油果绿羽绒服或许是她的,被置于一侧沙发上,而她穿一件浅灰色毛衣,大部分身体都被椅背遮挡。


    第一眼时,秦诺就已觉得这抹背影很熟悉,熟悉到让她心慌,心脏不知为何竟开始剧烈跳动。


    背影太像那个人了……难道,会是她吗?


    应该不可能吧……


    她尽力压下那阵莫名的心慌无措,立刻向面朝自己的那两个人鞠躬问好,“陶导好,木兰花老师好,我是秦诺。”


    她走过去,声音响起的一刹那,余光瞥见那道灰影双肩明显震颤一下。


    她眼皮不受控也跟着抖动,本就跳动剧烈的心脏,此刻又更猛烈,害她一阵一阵地心悸。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她看向那背影的视线也逐渐拉正,逐渐看清了那个人一张完整的侧脸。


    那是一张她太过熟悉的侧脸。


    早从她看到对方眼尾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确定下来对方是谁,只是她出于本能无法立即接受这个事实,内心仍兀自做着斗争。


    直到此刻,铁铮铮的事实摆在眼前,她已再无任何理由。


    是温兰初,真的是温兰初。


    温兰初,你这是给我变了个我完全意想不到的魔术啊,大变活人,一瞬间,从燕北变到了燕安。


    秦诺下意识想笑,在陶叶青面前又强忍着,保持严肃与端正。


    从温兰初那双眼里,她同样捕捉到了难得维持那么长时间的错愕。


    很显然,温兰初同样也不知道另一位主演是自己,这惊喜并非单方面赠与,实际上,她们给彼此都制造了惊喜。


    “小诺来,坐。”陶叶青向秦诺招了招手,示意她别再拘谨,“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兰初,温兰初,在戏中饰演程春然的姐姐程春盎,兰初,这是秦诺。”


    “温老师,你好。”秦诺朝温兰初笑了笑,友善问好。


    温兰初轻轻颔首,“秦老师,你好。”


    她二人互相叫对方老师,真心也好,被此刻场景所迫也罢,至少秦诺清楚,四目相对之际,自己脸上浮现的笑容里的确是真心实意。


    她却不明白,自己这满腔的喜悦源自何处。


    第27章


    互相问过好之后, 秦诺才有时间开始环顾这四周,观察包厢内外的不同之处。


    整间咖啡馆装修风格其实都偏向古典,但许是陶叶青与木兰花两位老师的喜好, 这间包厢布置得格外古色古香,桌椅、长台、窗子。


    甚至是窗外, 那棵树也恰到好处地生长在那处位置上, 从窗台望出去, 落入眼里的是那淡淡一抹绿意。


    更早之前, 也许那棵树也曾落光了叶, 呈现光秃秃一片。


    而在更久之后, 若她再来这间包厢,必然也能有幸得见更浓的绿,再将脑袋探出去, 往外是小街行人, 往上是蔚蓝天际, 偶有鸟鸣或是叫卖声, 都是生活的色彩与声音。


    微微的向往过后, 秦诺收起飘飞的心思,准备专心对待接下来与另外三人的交流。


    她又下意识往身旁瞄去一眼, 竟意外发现温兰初也正看着自己,神色怪异, 让人无法摸透。


    她立马瞪她一眼, 警告她赶紧把视线收回去,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看过。


    温兰初分明读懂了她的眼神,却不为所动, 并不移走目光。


    秦诺无奈,既不能在这个空间里大声开口,又不好凑到温兰初耳边与她窃窃私语,那样显然就气势大减,失去了警告的味道。


    她索性别开视线,不再理会温兰初。


    爱看看,我理你一下算我输。


    四人在包厢内谈剧本,罗帆在外面等待,顺手点了杯招牌咖啡,处理工作期间时不时慢悠悠喝上几口。


    她想过那四人会聊较长一点时间,却没料到她们聊得比她想象中更久,久到她稍不注意,窗外天色已暗下来几分。


    时间一转,已至下午五点出头。


    罗帆转头瞥一眼包厢那扇依旧紧闭着的门,无奈长呼一口气,又招来店员,点了份蜜豆松饼先垫肚子。


    秦诺午饭吃得少,这个时间点本也该饿了,但她与陶叶青她们聊得投入,几个小时下来,丝毫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也注意不到胃里的叫嚣。


    直至天色暗到她们需要打开室内的灯,秦诺这才意识到太阳已落山。


    难怪剧本上的字已模糊不清,她起初还以为那是自己看字太久而造成的短暂性眼花,过会儿就能自行恢复。


    到这里四人聊得也差不多了。


    这几个小时里,秦诺在自己本子上写下许多内容,与陶叶青、木兰花的讨论让她获益匪浅,与温兰初的碰撞也让她收获不少。


    几人最后又聊了近二十分钟,这才结束这场聊天。


    秦诺观察陶叶青与木兰花的神情,本还在想着两人是否会喊自己和温兰初顺道一同去吃顿晚饭,不过很快她就知道,那是自己想多了。


    陶叶青先站起身,与身旁木兰花对视一眼后,两人又不约而同看向对面二人。


    她们两个都还有工作要忙,得先离开,就不留秦诺与温兰初吃饭了。


    秦诺表示理解,跟在她俩身后走出包厢,又下意识回头,看温兰初是否跟上。


    送走陶叶青二人,她与温兰初、罗帆面面相觑,陷入短暂寂静。


    罗帆始终不知道另一位主演是谁,现下温兰初走出来,她那颗悄悄悬起的心也就放下了。


    温兰初她当然知道,特别专业的一位演员,她自己本身也很喜欢看对方的戏,因此对于此次秦诺与她搭档,自然也就放了千百个心。


    “你……”沉默的那几秒里秦诺脑子运转飞速,很快打破她与温兰初之间尴尬的氛围,问,“急着回剧组吗?”


    她暗自盘算,如果温兰初这个时间点飞回燕北,那应该至少还能赶上晚上十点多开始的戏。


    温兰初轻轻摇头,“不急,今天没有我戏份。”


    难怪陶导选择今天这个日子,恰好自己与温兰初都有空,也就无需温兰初请假,特意去把日子腾出来。


    她不再多问,直接向对方发出邀请,“那就一起吃个饭呗,正好也到点了,你难道不饿吗,我反正是饿了。”


    一旦将注意力从剧本上移开,那股被秦诺遗忘的饥饿感也就蹭蹭向上冒头,她饥肠辘辘,很想尽快找个地方把肚子填饱。


    “嗯。”温兰初没有拒绝,淡淡回了句,甚至连嘴也不曾张开。


    秦诺克制着没有狂翻白眼,明知温兰初的德行,心里仍十分不爽。


    “那你俩去吃吧,我就不吃了。”见那两人已商量好一起吃饭,罗帆也终于得了插话进去的机会,“前面点了份松饼,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


    她说的是实话,这份本意被她用来垫肚子的松饼确实让她吃撑了,她不凑秦诺和温兰初的热闹,准备先回公司一趟。


    秦诺循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桌上那只几乎空空如也只余一丝奶油痕迹的盘子,忙问:“帆姐,你怎么不给我留一块?”


    罗帆看她一眼,知她是“贪吃”的毛病又犯了,“这不是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出来吗,松饼还是热的好吃,你出来得凉成什么样了?”


    罗帆离开后,秦诺与温兰初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像是在和对方说:你定个吃饭的地点吧。


    对于秦诺来说,这种事是道难题。


    除去昨日无意间得知温兰初不吃辣外,她并不知道温兰初爱吃什么,也就不好轻易做下决定,以温兰初的性格,哪怕是碰到了不爱吃的东西,恐怕这个人也不会开口说一个“不”字。


    也没有犹豫太长时间,秦诺还是先开了口:“要不我们边走边看,这条街那么多店,还怕找不到一家我们都喜欢吃的?”


    “嗯。”温兰初只是淡淡点了头,态度一如既往的平静,“可以。”


    秦诺轻哼一声,外露不满情绪,却终是没有再多说一句。


    这个时间点店内顾客不多,二人与店长道了别,出咖啡馆后随意右转,一路向前,在桃园街上觅着食。


    天色已完全沉下来,街灯亮起,昏暗的光芒汇聚,勉强照亮她们前方的路,街边两侧店铺内的光线倒是明亮,时不时从店里透出热闹气息。


    燕安不如燕北那样寒,这时候的风刮过来,秦诺只觉得舒适暖和。


    她与温兰初先后路过不少家店,各类美食都有,对于秦诺来说,她样样都接受,样样都想尝试,来者不拒。


    不过,刚才路过的那几点家店,火锅、烤肉、烧烤……显然都是相对油腻些的美食,她几度看向温兰初,都不见对方有什么反应,因此始终也就拿不定主意。


    “怎么样,有选择了吗?”


    “秦诺,你想吃哪家?”


    秦诺张了张嘴,却惊讶地意识到,自己与温兰初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两个人竟在同一时间开了口。


    “还没有。”


    “我想吃——”


    秦诺的声音戛然而止,随温兰初的声音一同消散于风中,两人诧异地对视一眼,再度下意识同时开口,回答对方问题。


    意识到短时间内自己与对方又一次达成某种默契,两个人眼里也再次闪过一瞬间的惊愕。


    秦诺很快恢复原状,脑中充斥着温兰初刚才那句回答。


    还没有是吧?


    原来你也有选择困难的时候啊温兰初,我还以为你做什么都成竹在胸,哪有什么能难倒你,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一旦增多变密,总会有一些东西逐渐暴露出来,而此刻,温兰初就极好地诠释了这一点。


    秦诺觉得自己本该烦躁,狠狠瞪温兰初一眼,却反而倍感有趣。


    她难得见温兰初这样,这种反差难道不有趣吗?


    温兰初不知秦诺此刻思绪已飘向何处,她记得秦诺方才未完的话,于是主动问道:“你想吃什么?”


    她知道秦诺这时候一定已经很饿了,只是她不太清楚为什么,刚才路过那么多家店,秦诺却始终不发一言。


    她知道秦诺爱吃火锅烧烤一类,并且无辣不欢,那么这些店,也总该有一家会让秦诺态度坚决地认定——就是它了,然而秦诺始终没有选定其中哪一家。


    但既然秦诺不说话,多半也是还没做好选择,想再往后看看,她因此沉默不语,一切听从对方安排。


    既然是一起吃饭,那就还是以秦诺喜欢的为主,她则随意,只要给她一道不辣的菜,就怎样都行。


    “吃这家吧,怎么样?”秦诺随手指了个方向,随即她自己也顺着自己指尖方向望去,念出了店名,“小林燕安正宗小炒。”


    温兰初向斜上方投去目光,立即应了声:“可以。”


    她在燕安读书四年,时不时也会在这座城市里拍戏,但老实说,正宗燕安本地菜她还从未真正尝过,只知道燕安以甜与咸为主。


    她以为秦诺目标明确,本就是奔着本地菜来的,却丝毫不知,其实秦诺根本没有目标,刚才那凭空一指也是胡乱指出的,她不想再浪费时间,索性指到哪个算哪个。


    倘若指到面馆,那她与温兰初就吃面,倘若指到馄饨店,那她与温兰初就吃馄饨,倘若指到火锅店,那她就再指一次。


    第28章


    两个人先后走进小林小炒店。


    店里人不算多, 刚好空出两张桌,秦诺走在温兰初之前,先在最靠内的那张桌前坐下了, 随即她第一时间看向站在桌边没有动作的温兰初,下巴一点, 示意她赶紧坐下。


    恰逢温兰初转头看向墙上贴着的那张菜单, 没有注意到秦诺催促的眼神。


    “温——温老师, 坐呀。”


    怎么有人这么傻乎乎地杵在那啊, 这不就更容易吸引别人的目光吗, 坐下看不也一样?真的是……秦诺下意识想喊她一声, 所幸及时改了口,没有喊出她全名。


    “初初”这两个字,她在文字上虽已修炼到“死皮赖脸”的程度, 但要她喊出口, 她当然万万不可能做到。


    这种称呼, 喊出来就实在太丢人了, 她不管温兰初听到后如何, 但自己免不了要先起一身鸡皮疙瘩。


    哪怕她想去故意恶心温兰初,这两个字也紧卡于喉咙口, 想吐吐不出来,眼下, 也只能暂时先喊对方一声“温老师”。


    就如在桃园咖啡馆包厢时那样, 她并不情愿, 但因为喊的次数一多,也就差不多快要习惯了。


    听到呼唤,温兰初瞥她一眼,也意识到自己此刻行为上的不妥之处, 终于一声不吭地在秦诺对面坐下。


    秦诺勉强松口气,低头看向桌面上放置着的那张纸质菜单,说:“既然是我选的店,那我来买单就行了,你想吃什么就自己点,别客气。”


    她自己粗略看了眼菜单内容,心中已有选择,刚准备将菜单推到温兰初面前,抬头时却发现对方早已又看向了另一侧墙面。


    换作从前,她免不了要默默腹诽一句,手上有菜单不看,非得仰头去看墙上的,扭着脖子不累嘛。


    此刻她却没有这样做。


    冷白光影打下来,洒在温兰初周身,她已摘下口罩,偏着头,只给秦诺留了张弧度精致的侧脸。


    只隔一张窄桌,秦诺能清晰看到对面那人纤长的睫毛在光影下扑闪着,她显然已陷入思索状态,不自觉抿起唇,连同眉心也微微蹙起。


    秦诺不由想,或许温兰初是有些纠结吧,不知道该点什么好。


    前面饭馆选不出来,现在菜品也选不出来,温兰初我真是要你何用,最后不还得我自己来。


    “有想吃的吗,要不我来给你推荐几道?”


    秦诺这一问,显然正合了温兰初的意,她没有拒绝,第一时间点头同意下来。


    温兰初,你也有需要拜托我的事情……今天,就在今天,我一定要记住今天这个值得庆贺的日子,最好还要把今天发生过的事编辑进备忘录里。


    是啊,备忘录……


    这个秦诺此前根本就不怎么在意的游戏功能,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被她找到了其他更实用的用处。


    她记得除游戏任务这些会以时间轴形式显示,备忘录里也可以自行编辑内容,就如同日记那样,最下方一处空白随时可以填写内容。


    不过这个日记功能,她与温兰初一同玩了这么久的游戏,还没有任何一方使用过。


    那就让她今晚来试着练练手。


    见秦诺低头看了片刻菜单,温兰初下意识认为她是在选菜,却并不知道在那二三分钟里对方心思早已千回百转,半点不在菜品上。


    她悄悄出神,又默默回神,不见任何异样,始终也就不被温兰初觉察。


    秦诺最后给她们自己点了四道菜,菜上得很快,她们用餐速度也快,吃完就直接离开了这家店,始终没有人认出她们。


    这是继昨天那份麻辣烫之后,秦诺第二次看到温兰初食欲不错的模样,她因此也彻底放下心来,确认温兰初是真的好全了。


    也是,从温兰初脸色就能看出,相比之前的确红润不少-


    夜幕深沉,秦诺抬头望天,眼里倒映一轮明亮弯月。


    此刻温度相比一个小时前似乎降下几度,风拂过脸颊时能明显感觉到凉意,又或许是刚才室内温热,一出门行走于天地之中,也就自然而然感受到了这两者之间较大的温差。


    秦诺偏头看向身旁与自己并肩而行的温兰初,恰好瞧见她正将那件绿色羽绒服拉链向上拉至最顶端,没忍住提醒一句,“注意保暖啊温老师,别又感冒了。”


    她绝不是有意挖苦,当真是对温兰初下意识的关心,不过好像还是遭来温兰初误解,被她斜睨一眼,眼神里闪过一记警告。


    呸,好心当作驴肝肺。


    秦诺懒得与她争辩,并不搭理她。


    这段对话结束后,接下来至少长达五六分钟的时间里,她二人只是各自安静地走着,没有一方先开口。


    秦诺觉得自己与温兰初本质仍是陌路人,只是这段路恰好同行,实际根本没有共同话题,不可能聊到一块去。


    她胸腔内浮起几分烦闷,悻悻地别过头,看街灯,看店铺,看行人,就是赌气般不想再看向温兰初。


    可惜她内心总无法平静下来,迫切地等待着温兰初开口,哪怕随便扯个和今天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话题,只要有天可聊都行。


    “刚才那几道菜,你感觉怎么样?”


    直至又走出一段距离后,无奈之下,她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蠢蠢欲动,再度主动挑起话题。


    她也不知道她与温兰初两个人这是要去往何处,她家并不在那个方向,那么温兰初呢,她不问,就与对方一路向前。


    她内心隐隐有份担心,若是不问,两个人或许还能继续往下走,但要是直接问出了口,也许她们就要在这里分道扬镳了。


    “挺好的。”温兰初淡淡地回了句。


    秦诺特意观察她给出这个回答时的表情,试图看出她这话究竟是真还是敷衍,“哪里挺好了?明明就很一般啊,都没我做得好吃,根本就不正宗。”


    早在晚饭最初,秦诺便已感觉那几道菜味道都不怎么正宗,但她不愿生事,又看温兰初沉默不语地搛菜吃菜,也就将吐槽的话随着菜一同吞回肚中。


    现在回想起来,她情绪不禁高涨,抑制不住地控诉。


    “你?”温兰初眉心微抬,偏头看向秦诺,“你会做?”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温兰初这被质疑所填满的眼神让秦诺十分不爽,她瞪回去,“你不信是吧,那改天有机会我做一顿让你尝尝,保证让你吃了还想吃。”


    她急于向温兰初证明自己,就如学生时代那样,心里存着一股劲,但这股劲,又只想往温兰初一人身上使。


    温兰初仍做出一副并不相信的表情,提醒秦诺,“你小心别打自己的脸。”


    秦诺不满地哼了声,“那就拭目以待喽。”


    反正她并没有说大话,要打也只会打温兰初的脸,过去她的确不怎么会做本地菜,但在毕业后的这几年独居生活里,她的烹饪技术可以说是直冲云霄了。


    在任何人面前秦诺都可以做到足够自谦,但此刻在温兰初面前,她自信又张扬。


    她看到温兰初只是静静注视着自己,没了声音,她读不懂温兰初那有些古怪的眼神,也不知对方到底是已被自己说服,还是仍固执己见。


    看什么啊……


    在心里默默嘟囔一句,秦诺又问温兰初,“对了,你今晚住哪里,酒店订了吗?”


    似乎自己这话让走神的温兰初突然惊醒,她见温兰初神色一僵,仿佛刚回过神来,随后淡淡地“嗯”了声。


    秦诺在温兰初脸上打量一阵,还以为她有话要说,结果又是一如既往的无趣敷衍,甚至连嘴巴也不动一下。


    她忍不住在心中仰天长啸,又来了,这冷淡的回应,哪怕你动动嘴巴也好啊……她最恨温兰初总以一句“嗯”来作为结尾,让话题直接卡死在那里。


    明明以前,她们之间至少还是有些话可以聊的,尽管半句离不开表演。


    只是现在,秦诺并不想与她聊此类话题,她也愿与温兰初聊聊日常,聊一些从前没怎么聊起过的话题,就譬如,温兰初爱吃什么。


    但看温兰初这态度,显然也没什么心思与自己聊。


    好,那就聊工作,聊表演。


    秦诺心头冒出股倔劲,像是一定要与问温兰初聊出点什么,“对了,我正想问问你,是什么驱使你接下这个本子的?”


    “想和陶导合作。”温兰初简略一说,反问秦诺,“你应该也是吧?”


    秦诺点了头。


    这圈里谁不想参演陶导的电影呢,反而现在最主要的已不再是与陶导合作,而是,自己将于温兰初合作。


    太快了,一切都来得太快了,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昨天《雪原》的袁导才刚与她提起这件事,她自己也稍稍做了与温兰初合作的设想,谁知不过一闭眼一睁眼的工夫,这种事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那个角色,能在电影里压你一头。”


    思绪千回百转之际,温兰初如清水般的声音再次落到秦诺耳边。


    听清对方话中意思后,她一瞬瞪大了眼:?——


    作者有话说:感谢[時叁不是十三]宝宝灌溉营养液×110


    感谢大家的支持~~[青心]


    第29章


    温兰初一句“压你一头”, 成功挑起秦诺的胜负欲。


    她头脑飞速转动,想到如何回复温兰初时,原本凝重的脸色立时发生变化, 笑意又重新在她脸上浮现。


    “别以为你演了个姐姐就多有能耐,还压我一头, 我告诉你, 你能演姐姐只说明一件事。”


    秦诺顿了顿, 等着温兰初主动来问自己是什么事, 半晌不见对方有任何反应, 便兀自说了下去, “说明你比我显老。”


    话从口中后,她的心莫名被刺痛了一下。


    这绝不是秦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不过是她用来回怼温兰初的话术。


    她就是如此, 哪怕心中是另一种想法, 只要能刺激到温兰初, 口是心非又如何。


    以往每每这样时, 她心中很难会产生类似愧疚的情绪, 却不知这次是怎么了,明明回怼得挺成功的, 心里反而有些不舒服。


    她觉得奇怪,本该是有意去刺痛温兰初的话, 怎么反过来刺痛了自己。


    难道, 这就是坏事做多了, 就避免不了落个报应在身上?还是自己良心发现,觉得不该这样说温兰初?


    尤其现在,温兰初又一声不吭,不再还击。


    但她知道, 温兰初的面无表情之下必定也藏着什么隐忍的情绪。


    强压下心头不悦,秦诺抿了抿唇,艰难启齿,“那个……现在收回刚才那句话……还来得及吗?”


    她几乎快将这一整句话说得磕磕绊绊,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


    这一次,温兰初终于有了反应,眉心轻扬,对她突如其来的反悔感到诧异。


    这根本就不像是从秦诺口中能说得出来的话,温兰初以为是自己出现幻听,下意识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这温兰初怎么是个聋的?


    秦诺皱眉“啧”了声,声音沉下去,有些闷闷不乐,“没听到就算了呗。”


    她没了声音,天地间却并未随她一并沉寂下来,依然吵吵嚷嚷,随处可闻热闹与喧哗,吵得她心中愈加烦躁。


    只有她与温兰初之间,余下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似是长出一只无形的手,攫住她心脏,慢慢握紧,一分分剥离她的呼吸。


    也许正是这烦躁,让她误以为时间已长久地流逝。


    只有温兰初知道,距离秦诺刚才那句嘟囔里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最多也不会超过一分钟时间。


    她以为,秦诺情绪骤落的根本原因在于秦诺认为自己是故意装作听不见她的话。


    不想对方误会,她立刻做出回应。


    “可以。”


    不轻不重的一声,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驱使秦诺又看向她。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温兰初面色从容,又继续往下说:“就当你用了限时纸条功能,限时一分钟,我什么都没看见。”


    秦诺听得 愣了,呆呆地望着温兰初,努力去捕捉在温兰初脸上所能见到的所有情绪,戏谑的,挑衅的,又或是得意的,却统统寻不着。


    她只在温兰初脸上看到全部的认真与温柔。


    说这话时,温兰初的表情无疑是真诚的,她不开玩笑,更不记仇,只凝视着秦诺,说一些本会让秦诺笑话的内容。


    限时纸条……限时一分钟……这又不是在游戏里,难道还真能由温兰初自己做主,说撤回就撤回?这是游戏玩入魔了吧?


    可是现在,秦诺笑不出来,她也毫无吐槽的欲望。


    她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却只是转瞬即逝,被她很好地隐藏起来,不将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情绪外露。


    “你这个反射弧……真的很短。”支吾半晌,她勉强吐出这几个字。


    她别开脸,看向温兰初不可见的另一侧,闷闷地说了句,“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她声音太轻太轻,轻到被风一吹,就这样散去了,但本该连风也无法将它们送至温兰初耳边,却就是被温兰初听得清清楚楚。


    又或许,她并没有听清,只是她精准预判到秦诺将会说些什么,于是也顺着对方的话淡淡回道:“不客气。”


    秦诺微怔,仍不看向温兰初,唇角却忽地扬了起来。


    温兰初这个人,还真是不知道要客气-


    之后的一段路,两个人的状态又恢复原样,尽管并肩走着,却一路寡言。


    秦诺心中却不再有任何纠结或怨念,就这样与温兰初散散步,走在这人间烟火之中,哪怕一路无言,怎么看都不算是件太过无聊的事。


    秦诺心想,其实,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难得与温兰初这样又一次“和睦相处”,而不再是一贯的争锋相对,也挺有意思的。


    不够准确,是表面岁月静好中仍夹杂着暗戳戳的较劲。


    期间她几次不自觉偏头看向身旁的人,也不遮掩,直勾勾地看向对方。


    而几次温兰初都对她的视线置之不理,看也不看她一眼。


    ——呵,装高冷。


    第一次时,秦诺还只是较轻地吐槽一下。


    ——还装?


    第二次时,她脸色明显染上几分不悦。


    ——行,温兰初你就继续装瞎吧,旁边那么明显的一道目光往你脸上怼,你是一点也察觉不到是吧?那你真是够牛的了。


    第三次时,秦诺看向温兰初的眼神再次发生变化,化为无数把满载怨念的冷箭,直冲温兰初面门而去。


    饶是如此,温兰初仍不看她一眼,仿佛就是有意与她作对般。


    论定力,看起来温兰初似乎比秦诺强上太多。


    毕竟也不是谁能都能像温兰初这样,面对别人越发凶狠的目光,也依旧像个没事人般,泰然处之。


    秦诺却并不信服。


    反正就装呗,装作坦然装作不在乎,其实内心却早已不淡定了吧,温兰初。


    两个人,最终在第五个十字路口处分别,一个继续向前走,另一个则走上回头路。


    分明已走出几十余步路,秦诺却再次忍不住回首,望一眼远方的背影。


    至少在半分钟前,温兰初的背影还能被她隐隐绰绰捕捉到最后几分,可惜半分钟后的现在,温兰初已没了影。


    她仰起头,用力伸直颈项,眼前只却余下二三陌生行人,以及她心中一片莫名的寂寥。


    温兰初是真的已经走远了,再努力去伸长脖子也无半点用。


    秦诺眼眸低垂,缓慢收回视线,也继续走自己的路。


    公交车站已近在眼前。


    等车的乘客不算少,她独自立于一侧,高马尾清爽利落,身形高挑笔挺,搭上黑口罩,一身都是增添神秘气息的黑色。


    路灯光线昏暗,但她出众的气质在人堆里仍格外惹眼,时不时总有人悄悄瞥她几眼,与友人压低了声音议论。


    秦诺面无表情时,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这一点,她本不自知,也是几次三番被罗帆提醒过后才知晓。


    起初她还不信,心想不可能吧,帆姐说的这种人难道不是温兰初吗,我高冷什么了我,我待人总是很热情的好不好,这说的真不是温兰初嘛……


    彼时她在圈内已与不少演员熟识,但说到气质如寒霜冰冷,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且唯一能想到的,始终只有温兰初一人。


    当然,温兰初也就是表面如此,内里嘛,懂的都懂。


    后来她便逐渐理解了罗帆所指,但心里仍有理由:那肯定的啊,大多数人没有表情的时候都这样吧,但论臭脸,我哪比得上温兰初啊。


    秦诺运气不错,不过短短两三分钟,87路迎面而来,她跟在人后走上去,扫一眼不见空座,便站至接近后门处,看向窗外。


    公交缓慢启动,逐渐加速。


    秦诺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玻璃窗上倒映她一张模糊的脸,她不看自己,只略过自己去看窗外的景,仿佛追寻着什么目标。


    窗外的景不断从她眼前滑过,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一棵树一桩房子,它们就已迅速消失,再也寻不着踪迹。


    不过她本身的重点并不曾放在它们身上,她似始终有着自己寻找的目标,视线匆匆流转,在昏暗的路边找寻着什么。


    车已开出去一段距离,应该快要追上了。


    她心想,下意识稍稍偏过头去,透过车窗玻璃向侧方看去,追寻的目光仍不停下。


    直至,她终于看到一抹熟悉的绿。


    那身清新牛油果般的绿早已暗下来几度,秦诺却在视线刚触及时就第一时间捕捉,紧咬住那道身影不放。


    ——她就知道,若温兰初方向始终在前,那以公交的速度就必定能载自己追上行走的她,也让自己再看她最后一眼。


    可惜,这一眼能够维持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了,秦诺根本没有机会再多看那个人一眼。


    87路从停留在原地的温兰初身前迅速驶了过去,秦诺急速扭头又向斜后方看,尽量将脸贴近车窗位置,目光紧跟窗外的影。


    直到对方身影也如那些树木楼房一样,从她眼前消失得无踪无影,被公交远远甩在了后方,并仍在不断拉大距离。


    秦诺收回目光,脸色早已微变。


    除温兰初之外,她还在她身旁看到了另一道人影——


    作者有话说:左一个温兰初,右一个温兰初,收手吧秦诺,外面都是温兰初,你已经被包围了[吃瓜]


    第30章


    在87路一直坐到终点站, 昏昏欲睡的秦诺这才清醒过来,最后一个下了车。


    她独自又走了一公里多,才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区。


    终于回了许久未归的家, 秦诺看了眼已被小莫带回来放在门口一侧的行李箱,懒得去管, 换了拖鞋与衣物就直奔客厅沙发, 重重扑了上去。


    浅绿与浅橙拼色的抱枕被她垫在脸下, 她整个人已瘫软, 不愿再动弹一分, 只想这样舒舒服服地躺上片刻。


    这一日下来她其实也没做多少事, 每一件却又都十分重要,譬如与陶导、木兰花老师聊剧本,譬如与温兰初吃饭散步。


    她不知哪根筋搭错, 忽然兴致大开, 反问她自己, 与温兰初吃饭散步怎么就被她放入“重要的事”这一行列中去了?


    随即她又给自己找理由:聊剧本很重要, 难道吃饭就不重要了吗, 不论与她一同吃饭的人是谁,至少“吃饭”这件事本身就足够重要。


    当然散步也很重要, 吃饱了饭难道不需要消化吗?


    所以归根究底,重要的不是和什么人在做什么事, 而是在做的这件事本身。


    此刻松懈下来, 疲倦便如滔天骇浪般涌入秦诺身体, 她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寻找一个最令她舒适的姿势,而后闭起眼,准备再小睡一阵。


    不过, 反正已经到家了,哪怕她此刻直接睡死,再醒来已是明日中午都没有关系,在自己家中,她偶尔也会喜欢这种随心所欲的状态。


    前面近一个小时里,公交车一路轻微摇晃,摇着晃着便轻易要将她带入梦乡。


    她没有睡着,脑中一半混沌,另一半,却总隐隐环绕着两道影。


    一如此刻,当她闭上眼后,在公交车上发生过的事也就又再重现了,并且效果明显比那时更加强烈。


    温兰初一张不受她控制被放大的温柔笑脸在她脑中晃啊晃,扰她不得入睡。


    你好烦人啊温兰初……


    秦诺烦躁地从侧躺姿势又换回趴姿,试图将那张扰人清闲的脸从自己脑中甩出去。


    下一秒,她无奈重新睁开眼,目光直勾勾跨越茶几,落在最前方那台漆黑一片的电视机上。


    电视屏幕像是一座巨大深渊,要将她吞噬。


    秦诺忽然在想,要不然……起来看个电影吧,闲下来还是不行,总有人要烦着她。


    她思维跳脱,想到又立即去实现,从柔软舒适的沙发上艰难起身,坐起来,背向后倚靠。


    那现在问题又来了,看什么电影呢?


    她不曾预料,首先在自己脑中跳出的,竟是温兰初的电影。


    别了吧,谁要看她的电影啊……上次的影评还没写够啊,又来?


    那怎么办呢,还能看什么电影?


    明知还有无数留在自己待看列表中的好片正排队等着自己去观看,此刻秦诺却硬是想不起其中任何一部,反倒温兰初的电影,她随口就能说出几部还没看过的来。


    我才不看。


    秦诺"啧"了声,随手先打开电视。


    她进屋后只随意开了头顶几盏小灯,不过,这样半明半昧的光线也挺适合她看一部电影。


    她却没有再动。


    思绪忽又游离,某张脸又开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偏要引起她的注意。


    温兰初,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这样很好玩是吗,那么喜欢荡秋千自己去儿童乐园荡,别来我眼前晃悠,自己不知道自己碍眼吗……


    换作平时,温兰初乐意晃,秦诺吐槽两句也就由着她去晃了。


    这次却不同。


    让秦诺有些气恼的一点是——温兰初的温柔笑脸并不是对自己,而是对着另外一个人。


    那就不要来自己眼前晃了好吗,去别人眼前晃啊……


    那个人秦诺不认识,但隐约之间,她在已经不知何时摘下口罩的温兰初脸上看到了那一抹发自真心的笑意。


    那笑容温暖又美好,连同她双眼也微微弯起,车上那一瞬间,秦诺甚至无端联想到“可爱”一词。


    至少那一眼里,这两个字被她用来形容温兰初,即便听来奇怪,却也算得上是贴切。


    可是,那个站在温兰初身旁的人到底是谁啊……


    定然还是周遭太过静谧的环境对自己产生了影响,秦诺将电视机音量调至更大,就让它播放着新闻,而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最终,她还是没有播放任何一部影片,而是拿出手机,准备给温兰初发去消息。


    这件事,她当然笃定自己可以自我消化,但此刻,她更认为自己需要一个出口,一个把温兰初从自己脑海中扔出去的出口。


    [糯米Q:到酒店了?]


    这样的开场白应该还算比较自然吧?


    秦诺自我确认过两遍,才终于按下发送。


    [蝴蝶:嗯,早就到了。]


    温兰初回复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了不少,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已有一条新消息在她眼前晃动一下。


    她双目一花,旋即又重归清明,看清那几个字。


    早就到了……早就到了也不知道发个消息过来吗?


    秦诺盯着那四个字,一时噎住,忍不住腹诽。


    [糯米Q:走了多久?]


    [蝴蝶:二十分钟左右。]


    秦诺下意识想问她在路上有没有遇见什么人,但这个问题怎么想都太过突兀,她再三纠结后索性也就放弃了。


    [糯米Q:我前面好像在公交车上看见你了……]


    [糯米Q:好像你旁边还有个人吧?]


    放弃了三秒,又重拾起。


    秦诺心里憋着一股气,那股气催着她必须要向温兰初问个明白。


    但自己的气是从哪里来的呢,她摸不透了。


    [蝴蝶: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啊……对于温兰初的敷衍了事,秦诺有些不悦。


    [蝴蝶:是问路的人。]


    [糯米Q:不止吧?]


    [糯米Q:感觉你们还挺亲密。]


    ——你哪位,我有必要告诉你那么多?


    秦诺已能提前预料温兰初接下来会怎么回复自己,无非就是这样了。


    可预想中温兰初最有可能回复的内容却并没有如期出现在她眼前,温兰初这次颇有耐心,不像秦诺自己那样早已满腹怨气。


    而秦诺本人,也仍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怨些什么。


    [蝴蝶:她正好是我的影迷,认出我,和我聊了两句。]


    没有再质疑温兰初这话的可信度,这解释让秦诺还算受用,她肚里那股莫名的气一瞬消下大半。


    温兰初对影迷朋友很温柔,这一点,秦诺也曾有所见证。


    只不过,在当时那么暗的环境里,甚至温兰初还戴着口罩的情况下,影迷这样还能认出她来,秦诺再回想起自己之前在《雪原》剧组没有认出陈凡老师这件事,只觉得自愧不如。


    自己还算什么陈老师的影迷……


    认不出陈老师,却能第一眼认出温兰初来,秦诺简直要被自己气笑了,心想自己难道还是潜在的温兰初影迷不成?


    [糯米Q:那这么说来还挺巧的是吧,问路刚好问到你头上,还刚好是你的影迷……]


    [糯米Q:所以你给她指路成功了吗?我猜,你自己对这里也不熟悉吧?]


    [糯米Q:你去你那家酒店不也得借助导航嘛,还给别人指路啊……]


    [蝴蝶:嗯,没有成功。]


    [糯米Q:其实……下次你想去哪里也可以问问我,说不定我认路。]


    [糯米Q:毕竟,再怎么说我也是从小在燕安长起来的,你对这座城市肯定没我熟,是吧?]


    [蝴蝶:是是是。]


    秦诺眼前一黑。


    温兰初这连续三个“是”字怎么看起来那么敷衍,还挟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请问她哪一点说得不对了,她一个在这里住过二十多年的人比温兰初这个只待过四五年的人更熟悉这里,这不就是铁铮铮的事实?


    这个事实,温兰初就算不服也得承认。


    心中那阵不悦早已伴随温兰初回复的内容乘风消散了,秦诺此刻拥有好心情,再去重看这段对话,心境便又发生变化。


    [糯米Q:早点休息吧,我开始休假了,明天能睡个懒觉,但你明天可还要早起。]


    [糯米Q:要不要我给你送个机?]


    [蝴蝶:你硬要来,我不拦着你。]


    [糯米Q:你知道我的,我这人激不得,明天我非得去送你。]


    [蝴蝶:随意。]


    [糯米Q:哪个机场?几点的航班?]


    [蝴蝶:燕安机场,六点五十。]


    这……么早?


    秦诺开始后悔说要送温兰初一程,嘴硬的后果就是自己失去了一次睡懒觉的机会,甚至于,凌晨时分,太阳还未东升时就得早起去机场。


    这时候就再一次充分体现出了限时小纸条功能的重要性。


    许是见始终秒回的秦诺忽然沉默下来,温兰初发来带着挑衅意味的内容:怎么,是不是时间太早,害怕了?


    都说了自己这人激不得,偏偏温兰初还要故意激她,所以说,温兰初这个人究竟有多坏,别人或许一概不知,但她秦诺却了解得太过透彻。


    于是她坚定地回:这么多年来,我什么时候怂过一回?你等着吧,我明天肯定亲自送你进去,不去是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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