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刚才开始, 秦诺神色始终凝重,保持这种坐立难安的状态已长达近十分钟。
罗帆站在她身侧,早已观察她许久, 但从始至终都见她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指骨攥住手机边沿的力度不断增加, 指尖早已褪了血色。
她并不清楚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十分钟前秦诺一切安好, 今日拍摄的状态也极佳, 怎么现在突然就乌云压城。
眼见秦诺的情绪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 她知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索性松开抱胸的双臂,手在秦诺眼前一晃, 晃回秦诺飘忽的思绪。
“什么情况?”她问。
秦诺额上已布了一层薄汗, 浑浑噩噩看她一眼, 张了张嘴, 却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随即她轻摇了摇头,没心情再多说。
奇奇的回复迟迟没有再弹出过, 她也试过给对方还有温兰初拨去电话,却都未能打通。
无法得知温兰初当下的情况, 她心情愈发烦闷, 恨自己这个时刻怎么就不在温兰初身边。
再次看向毫无动静的聊天界面, 秦诺又开始无意识地原地兜圈,周围任何一人都能看出她的浮躁不安,但无一人清楚事情经过。
吊灯砸在温兰初身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温兰初,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她在心中无声呐喊着,将手机一下又一下砸在自己左手掌心。
罗帆难得一次看到秦诺这副孤立无援的模样,自知或许根本帮不到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安静陪同。
秦诺耳畔尖锐的杂音仍未消失,忽地又闯进导演的呼喊声。
下一场戏即将开拍,需要她与合作演员先走一轮戏。
她停下早已凌乱的脚步,下意识看了罗帆一眼,而后者向她投来关切询问的眼神。
秦诺再次摇头,逼着自己调整好状态,先去完成接下来的工作。
无论如何她毕竟是名专业演员,拍摄时她全身心投入,这一场戏终还是以最佳状态圆满完成。
等到拍摄暂时结束,她急匆匆又将手机从小莫手中夺来,急切地查看信息。
她呼吸复又急促起来,迫切等待界面加载那漫长的几秒,终于弹出奇奇的回复。
[奇奇:秦老师你别担心!万幸温姐没受什么大伤!]
[奇奇:但是那灯砸下来还是把她胳膊给划伤了,前面医生给她缝了几针,她现在正在休息呢。]
[奇奇:我是偷偷告诉秦老师你的,本来温姐猜到我一定会和你打小报告,坚决不让我说的。]
从第一句话到第二句话,奇奇一番转折让秦诺刚落下一半的心又重新悬起。
什么叫没受什么大伤?都缝针了这叫没受什么大伤?
秦诺没心情再往下看,直接给温兰初打去一通电话。
半晌等不来电话接通,她又给奇奇拨。
原本拍戏时擦干的汗又涔涔冒出,她心烦不已,短短五六秒等待比一个世纪还漫长。
“喂,秦老师……”
电话终于被接通,那边传来奇奇有些低哑的声音。
显然是明了秦诺打来的目的,还不等她开口,奇奇已先试图安抚起她的情绪,“秦老师你先别急,温姐现在就在我旁边呢,你千万别急啊,我马上就让她听电话!”
“好。”
秦诺轻应一声后,两边都没了声响。
须臾,电话那头传来温兰初的声音,轻呼一声秦诺的名字。
听起来,倒是没有任何异常。
“你……还好吗?”开口时,秦诺迟疑了一下。
半秒的沉默后,她听见电话那端的人轻轻笑了一声:“秦诺,我很好。”
秦诺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双唇嚅动两下,在与温兰初谈话之前肚里明明有许多想要倾吐的,到此刻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只能庆幸着,还好,还好温兰初没有受更重的伤,这可是突然砸下的吊灯啊……
“很痛吧……”
憋了半天,她好不容易才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这三个字。
问出口后她却有些后悔了,怎么可能会不痛,自己又问了一句废话。
“还好。”许是知道自己这样说无法让秦诺完全信服,温兰初忽又改口,“是有点疼,但你知道这是难免的,不用担心,过几天就会痊愈了。”
过去拍摄动作戏时,一些小碰撞小伤口都是难免,再重一点,骨折秦诺也都经历过,她知道温兰初也是,也知道自己与温兰初一直有个共同点,两个人都把那些曾落下的伤当作一种荣誉。
然而,这次的事与“荣誉”又有何干,这种事原本明明可以避免。
怒火忽然间涌了上来,秦诺垂于身侧的那只手不停攥着衣摆,那里早已布满皱痕。
她呼吸急促起来,沉默的那段时间里,她似是在与自己进行着斗争,不断试图说服自己先把怒气消下来。
无果,她无声长叹出一口气,对温兰初的担忧分明丝毫不减,却不得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与温兰初说话时的语气听来自然柔和。
她很清楚,现在的温兰初需要静养,自己不该再去打扰她休息,当下纠结再多都无用。
电话挂断后,她立刻又给奇奇发去一条消息:奇奇,你一会儿拍张温兰初的照片发给我,我想看看她的情况。
没过几秒,一张照片出现在她视线里。
她点开大图,终于知晓温兰初的现状。
这张照片看起来很像是奇奇匆忙之中的“偷拍”,照片里,温兰初倚靠在病床头,侧着脸,嘴唇微张,显然正与床边的郭唯说着话。
她裸露的右手臂上包有一层纱布,秦诺无法看见纱布之下的伤口,但光是看那纱布的长度就已骇然,更何况,奇奇也与她进行了描述。
吊灯砸下来时,尖锐处正好重重划过温兰初肌肤,划出一条长达七厘米的伤口。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伤口不算太深,只要好好照料,之后再配合着涂抹祛疤膏,基本能保证温兰初手臂不留下疤痕。
盯着那条伤口片刻,秦诺视线又上移,注视着被照片定格的那张脸。
——温兰初在笑。
都已经这样了,温兰初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那,不能笑,难道还要让温兰初哭吗?
一问一答都由秦诺本人来完成,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实在过于矛盾,也知道自己万不该钻这个牛角尖,却还是忍不住要去钻。
愁绪在心中交织,她越发烦躁-
晚上九点,周遭寂静。
中心医院住院部大楼里只亮起几扇窗,其余病房里,病人们都已早早歇下。
其中一间灯光尚且明亮的vip病房内,卫生间的门从里被打开。
看到那道坐于床边单人沙发上的人影时,温兰初猛地一愣,顿在了卫生间门口。
不过很快,她就重新绽开笑容,缓缓走到那人身旁,“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一共在卫生间里待了没两分钟,秦诺什么时候进来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秦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在她朝自己走来时,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她受伤的右臂,面色阴沉。
那道目光里,温兰初能清晰看到秦诺对自己极深的担忧与关怀,显然这一次,自己真把秦诺吓着了。
“我真没事。”她又一次强调。
秦诺依旧无言,冷脸时就连温兰初都能感受到那股似尖刀般冷冽的气息。
从前温兰初并不惧怕这样的秦诺,此刻她心里却反而也跟着不好受了起来。
病房内气氛压抑,无人开口,安静到温兰初能清晰听见秦诺粗重的呼吸声。
她试图说点什么来安慰秦诺,此时此刻,却根本不知从何开口。
并非她毫无安慰人的能力,以往安慰郭唯她们时,她总是很有办法,可到了秦诺这里,她只剩下无措。
秦诺与任何人都不同。
正犹豫着,终于有声音在这间病房里响起,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你知道吗,我今天快要被吓死了……”
秦诺的语气,还有秦诺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颤意,温兰初心被狠狠揪着,呼吸停滞了一秒。
几秒之后,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当坐在这张床上,听奇奇一脸纠结与愧疚地说起,她不顾自己警告将自己发生意外的事情对秦诺全盘托出时,她就已经知道了。
她了解秦诺的性格,所以事件发生之际,她脑中优先冒出的念头是隐瞒。
谁知奇奇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竟根本不听她的。
秦诺避开温兰初右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腰,眸中似有一团闪烁着的火,“如果没有奇奇,你是不是准备就这样瞒着我?”
两个人的距离蓦地近了,呼吸交缠在一起。
温兰初望着秦诺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过否认,转念一想否认也无用,秦诺同样了解她,能想到她的选择,也能理解她的隐瞒。
她轻“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秦诺已垂下头,将脸埋入她侧颈。
显然秦诺有意控制了力道,靠在她肩头并不沉,温热的触感带着一丝轻微的痒意在她颈间蔓延开,温兰初下意识瑟缩一下,肌肤轻蹭过秦诺脸颊。
“温兰初……”
秦诺将脸埋得更深,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唤,短短三个字,如同被搅在了一起。
“秦诺,我在。”温兰初温柔应着,左手轻搂她腰间。
“你在就好……”
依旧是闷闷的,几乎快听不清是什么的一句话,却让温兰初心头一震,心脏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今天受伤的是她,此刻秦诺却更像是受伤脆弱的那个人,软绵绵趴伏在她肩头,恨不能将自己整个人都融进她身体里。
万籁俱寂间,秦诺偷偷感受着温兰初颈动脉鲜活的跳动,随它数着,一下、一下……
今夜一下戏,她就又搭飞机回到这里,一路心急如焚,用尽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奇奇告诉她的这家医院,这栋楼,以及这间病房。
她迫切想要见温兰初一面。
出乎她意料的是,自己早晨许下的愿在今天过去之前竟当真兑现了。
可她宁愿自己从未许过愿,宁愿自己与温兰初下次见面是在很远以后。
那天晚上,秦诺陪在温兰初身边。
难得又有见面的机会,两个人却都没有睡成一场踏实觉。
手臂上的疼痛撕咬着温兰初,迫使她睡着又苏醒,几番折腾之后,她索性睁着眼,目光穿透前方那一片包裹着她的夜色,毫无偏差地落在秦诺身上。
她的直觉告诉她,秦诺应该同样没有睡着,她好像与对方在黑暗中对视了许久。
在下一次睡着之前,这种分明还未得到验证的感觉,却让她十分安心。
“初初。”
不知此时已有多晚,那声温柔轻呼便于这种毫无预兆之下在温兰初耳畔响起。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那只搭于软被上握着她始终纹丝不动的手,忽然也在这一秒动了动。
那只手,正在轻轻捏着她掌心里的肉。
初初。
除之前在游戏里的刻意为之外,温兰初很少能听到秦诺这样称呼她,大多时候,对方都习惯喊她全名,无论平常时候,抑或亲|热时。
神奇的是,两个人在这方面默契地达成共识,秦诺同样喜欢听她喊她的全名。
尤其两个人在床||上|缠||绵时,那一声声“秦诺”,带着迷|离撩|人的气音,与那双雾气氤|氲的双眸一起,总是不断撩|拨着名字主人的心弦,让她浑身血|液沸|腾,欲||罢不能。
温兰初喊她全名,与任何人喊她全名都不同。
温兰初本身就特殊。
“嗯?”
沉默半晌,房内再次响起微弱的声音。
秦诺一怔,随即从趴伏的状态改为坐直,挺起身子。
温兰初提醒过她睡那张折叠床,平躺下来总比趴在床边睡要舒服很多,她偏不要,她偏要睡在温兰初床边,偏要与温兰初手牵着手。
“还没睡着?”她问,“是不是太疼了所以睡不着?”
其实她并不知道温兰初还没睡着,并非正常想要与她交流聊天,也更不是试探性地出声,她只是在担忧思念着对方时,不经意就让那两个字从唇齿间轻飘飘溜了出去。
“不是。”温兰初否认得果断。
是有这个因素,但后来睁眼那么久,是她自己的选择,“也许是因为有你在,我才睡不着了吧。”
她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只是声音越来越轻,更像是自言自语,“秦诺,其实我挺害怕的,害怕一睁眼,你就不见了。”
秦诺着急想要说些什么,却强忍着没有开口,认真听着。
好在,她能听到接下来,温兰初的音量忽然比方才大了些,明显也比方才多了些底气。
“不过我知道,就算我们两个分开异地,各自工作各自生活,也都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就像以前一样,等到再见面时,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我们都不会变……真要说哪里发生了变化,那一定是我们自身都在越来越好,你说对吗,秦诺?”
黑暗之中,温兰初的声音尽管不算有多响亮,落到秦诺耳边却如振聋发聩的雷鸣。
两只本就牢牢握住未曾松开过的手,在温兰初话音还未落下时,早已彼此握得更紧。
明知温兰初看不见,秦诺也仍坚定地点了点头,“对,当然对,所以说啊,我们都要好好的,你也是,我也是,我们都要好好的,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
她清楚,温兰初所说的“好”有着另一层意思,她当然也相信,在往后岁月里,她们双方都会越来越好。
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她默默注视着那张纵然此刻看不见,却能以她心来描摹出的脸庞,在心中悄然许下一愿:
以后自己不在温兰初身边的每一日,她的初初都要长安常乐——
作者有话说:下章完结!感谢宝宝们的陪伴,大家元旦快乐,新一年开心健康、财源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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