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去了后厨后络腮胡男人便没再大呼小叫的闹腾, 而是倒了一碗酒吃着花生米,双眼冒着狡诈的精光滴溜溜的乱转,明显不怀好意。
今日客流不如昨日好, 但也勉强满了客。
大约是没有合适发作的时机,络腮胡男人打量完了饭馆内的陈设就安分了下来,安安静静的吃着酒,但也与其他普通食客没有什么区别。
饭馆里不算忙碌, 赵二很快去而复返,纪星衍原本都打算要回后厨帮忙, 但赵二却说赵大让他带了话,说还忙得过来, 让他多歇歇也无妨。
纪星衍心里清楚那只是赵大让他能安心在前堂呆着的借口, 但他确实更想留在前堂 。
主要是担心络腮胡男人闹事会对饭馆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他若是在前堂看着, 哪怕不能第一时间控制事态发展也能心里有个底,不至于临了到头失了分寸。
赵大如今的厨艺也被磨练了出来, 虽然仍不如他做得好, 但也有他七八分的水平, 嘴巴不叼的食客不会吃出太大的差别,再加上如今师父的伤势好了大半能站久一些了, 帮忙炒上几个菜不成问题。
如此纪星衍打消了回后厨的念头, 一边装作专心翻看账本, 一边提着一口气, 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那络腮胡男人, 但凡对方有点风吹草动都会紧张得捏紧账本。
赵行归在一旁瞧着有些吃味,不爽的咬着后牙槽:“夫郎总是看着别人作甚?他长得有我好看吗?”
那酸溜溜的语气,可比酿了好几年的陈醋还要酸涩冲鼻。
纪星衍茫然的眨巴眼睛, 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后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他慌乱又迅速的扫了一眼旁人,发现没人将注意力放到他们身上时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
“你明知我为何一直关注他却还如此污蔑我,真是好没道理!”
纪星衍又羞又恼的举起账本挡着脸,神情无奈之余又有点生气。
怎么说得好像他不守夫道想要红杏出墙似的?
小哥儿脾气很好,向来都是贤惠乖巧又能干,更是从来都没跟赵行归冷过脸,如今却因为他一句话感到了委屈难过。
赵行归自知说错了话,他心中懊恼,连忙认错:“我心胸狭隘没肚量,见不得旁人抢走了你的关注,所以才会一时吃醋口不择言。”
“是我的不对,夫郎你消消气,回头怎么罚我都成。”
赵行归认错得迅速,态度也诚恳,纪星衍心里那点委屈顷刻就被安抚住,甚至还隐隐感到欢喜。
如此小一件事都能引得赵行归醋性大发,足以见得自己在他心中占据着多么重要的地位,这让纪星衍如何不高兴?
他忍俊不禁道:“那这回就不与你生气了,下回可不能再乱吃醋污蔑我。”
赵行归眼看着总算哄好了人,松了一口气之余,心里也给那络腮胡男人狠狠记上了一笔。
吃着酒的络腮胡男人感到一阵恶寒,后脊阵阵发凉,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似的。
他警觉的四处张望了一下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反倒是注意到了收银台后坐了个漂亮哥儿。
那小哥儿面如桃花,小脸尖尖巴掌大,一双浅茶色的杏眼充满灵气,嘴唇不点而朱,长得比那春熙阁的头牌花魁都要漂亮。
他瞬间就被迷了眼,直勾勾的盯着纪星衍,差点就忘了此行的目的。
络腮胡男人的目光淫.邪又露骨,一直悄悄关注他的的纪星衍瞬间被恶心到了,胃里生理性翻涌,好歹没被恶心吐了。
赵行归脸色黑如锅底,不动声色的挪了挪椅子位置,将纪星衍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漂亮哥儿一下看不见了,络腮胡男人不悦的蹙眉,正要发作,赵二却领着赵四赵六两人站到了他面前,一人手中托了两个装满菜肴的托盘,笑眯眯的说:“客官,您要的招牌菜上齐了。”
“让您久等实在是不好意思。”
三人一字排开,赵二赵四都生得高大威猛,一身肌肉隆起,看着就不是好招惹的。而赵六看起来清瘦,但同样身高腿长,明显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
三人居高临下的俯视时极具压迫感,络腮胡男人讪讪的收敛了火气,差点没憋出内伤来。
赵二三人将一道道菜肴放满了四方桌的桌面,定眼数去,竟上了将近十道菜,鸡鸭鱼齐全不说,甚至还有一碟卤牛肉和一锅羊排汤。
这一桌吃下来,少说也要一两多银子。
络腮胡男人瞪圆了双眼,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顺势拍桌而起怒吼一声:“谁让你们上这么多的?我可没点这些菜,你们怕不是黑店想讹我吧?”
“大家评评理啊!黑店讹老实人了!”
他说着还吵吵嚷嚷的要拉着其他食客评理。
纪星衍顿时紧张的握紧了双手,连呼吸都忘了。好在那些食客只是好整以暇的看着戏,没人搭腔帮那络腮胡男人说话。
络腮胡男人见旁人没被他挑起情绪,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梗着脖子强硬的说:“我要告官去,让你们这家黑店关门大吉!”
赵二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好声好气的解释:“客官怎么能污蔑我们是黑店呢?”
“方才您进来可是很大声的点了本店的所有招牌菜,这十道可都是本店的招牌。我们也只是按着您的要求上菜,哪能是我们店讹人呢?”
还不等络腮胡男人反驳,那些看戏的食客便发出一阵阵嘘声,帮着赵二说:“我们可以给小二的作证,你确实说了让所有招牌菜都上一份,而这些菜肴也都是饭馆的招牌菜没错。”
络腮胡男人没想到食客竟然一片倒的帮着四时饭馆,他脸色铁青:“可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这么多?分明是他们存了心想讹我,故意上这么多的。”
赵二脸上没了笑容,冷着脸硬邦邦的说:“菜是你自己要点的,临了到头还怪我们店讹你。”
“你不会是付不起钱,想吃霸王餐吧?”
他话音刚落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食客们便纷纷仗义执言,说让报官将络腮胡男人抓起来。
络腮胡男人眼见着不讨好,只能偃旗息鼓。
赵二三人眼底闪过一丝讥讽,还当他会不管不顾的当场闹起来,没想到这么怂,白瞎了他们都准备好了他一但动手就将人擒拿下,趁机暗地里下死手。
赵二心中扼腕,面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又挂上了职业的假笑,客客气气的说:“客官您请慢用。”
络腮胡男人再次闹事失败,脸憋得通红,胸口怒气积攒,愤恨的瞪了赵二一眼,但后者已经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纪星衍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他没能完全放下心来。络腮胡男人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昨夜那歹人在水缸中下了泻药,络腮胡男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事儿,只怕等会儿就会假装腹痛卷土重来。
早在知道水缸被下了药,纪星衍就不是完全没做任何的准备,他早早就让赵行归派人去请了城里有名的郎中大夫,算一下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了。
虽然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但纪星衍还是会感到害怕,就怕万一出了意外。
“别担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赵行归看出了他的不安,紧紧的握住他的右手,给予他无声的安抚。
有人可依靠的感觉令人安心,纪星衍渐渐的放松了下来。
不出所料,络腮胡男人才吃了几筷子,果然就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哀嚎起来。
“哎呦!好疼啊!”
他演得挺真实,五官都扭曲皱巴成一团,好似真的在承受着剧痛。
在大叫了几声后,他脱力一般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捂着肚子弓成了虾米状来回翻滚。
突如其来的一幕都让食客傻了眼,捏着筷子看了看络腮胡男人,又扭头看了看面前美味的佳肴,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下筷,嘴里的肉还咽不咽下去。
“客官您这是怎么了?”
赵二三人明面上也被吓得面色大变,纷纷冲上前去关心络腮胡男人的状况,可眼底的兴奋却怎么都隐藏不了,一个个像野狼似得冒着精光,上前去一左一右的架着络腮胡男人将他扶起。
“客官是噎着了吗?我这就帮你吐出来!”
赵二睁眼说瞎话,砂锅大的拳头哐哐往络腮胡男人的胸口招呼,打得他脸色扭曲。
络腮胡男人被打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断了气,偏偏面前的赵二还装作一副关心则乱模样,一边喊着让他撑住一边乱拳砸下。想要反击却又怕被人发现自己在装吃坏了肚子,双手又被赵四赵六死死钳制住动弹不得,只能生生受了十来拳,差点没被当场打昏死过去。
赵二下拳阴损又使了巧劲,明面上看着没使什么力,皮肉上也不会留下痕迹,但实则全是内伤。
他见好就收,假惺惺的问被打蒙的络腮胡男人:“客官,你好受点了吗?可还有肉卡了喉咙?”
“要是没出来,我再帮您拍拍吧。”
络腮胡男人吓得胆寒,生怕他真的又哐哐给自己几拳,连忙声嘶力竭的喊道:“我是肚子疼!是吃了你们店家的饭菜才疼的!
“这饭菜有毒!”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在场的食客纷纷哗然,吓得手里的碗筷都拿不稳,噼里啪啦的摔了下来。
第42章
“饭菜有毒?!”
食客们吓得够呛, 再看络腮胡男人那痛苦的神情,不知为何也隐约觉得肚子跟着痛了起来。
有人吓得面如菜色,颤颤巍巍的问:“掌柜的,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饭菜里好端端的怎么会有毒呢?”
有人愤怒高喊:“亏得我们还觉得你们家做得好吃又便宜,你们竟下毒害我们!今天你们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解释!”
“报官吧!给这无良店家抓起来,关牢里去!”
“对对对!快叫人报官去!”
原本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食客,一但感到自身利益受了损伤顿时就被三言两语挑起了怒火。
络腮胡男人见场面逐渐按着预想的状态发展, 心里暗暗窃喜之余,表演起来更加的卖力了, 哼哼唧唧的直叫唤。
纪星衍见状赶紧走上前去安抚众人:“大家先冷静一下,我们已经去请了大夫了, 马上就能到。”
“我就是饭馆的主厨, 饭菜我可以保证绝对是新鲜健康的。”
纪星衍长得好看,又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哥儿, 原本还群情激奋的食客见着他如此诚恳的作出保证,倒也冷静了几分。
偏偏这时有人跳出来反驳怒斥:“你是这家黑店的主厨, 赚的银子可都有你一份, 你当然说这种昧着良心的好话了!”
“你说店里的食材都是新鲜健康的, 那么那个人怎么会腹痛不止?难道还能是他装病无赖你们不成?”
此话一出,络腮胡男人眼底闪过了一抹心虚, 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确实是装的, 又装模作样的捧腹哎呦呦惨叫。
所有人面上又带上了几分被再次欺骗的气愤和狐疑。
纪星衍连忙解释:“饭馆打开门做生意自然是为了赚钱, 给饭菜下毒只会得不偿失, 我们何苦去做这种事情呢?大家且好好想想, 这合理吗?”
纪星衍表现的冷静又理智,说得也头头是道,原本想要插手处理的赵行归想了想, 还是站在一旁没有吭声。
他满眼欣赏的看着身前仿佛在发光的小哥儿,只觉得哪哪儿都舒心顺眼。
他看上的夫郎,可从来都不是没有主见只会依附他人的菟丝子。
“嘶!他说得也对啊。哪家饭馆会脑子有病给自家饭菜下毒啊。”
众人也被纪星衍说服,开始再次动摇起来。
原本质疑纪星衍那人也觉得他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谁会放着好好的银子不挣要给食物里下毒,店开不下去赔钱不说还要吃官司。
不过他也没有完全放下疑心,而是再次质问道:“就算没有给饭菜下毒,那玩意你们采买的食材都是些烂肉烂菜,把人肚子吃坏了也不是不可能,这点你们怎么解释?”
这一点纪星衍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正思考对策之际,那人却已经一脸不耐烦的表示:“你一个小哥儿,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既然是掌厨的厨子,就该好好的在后厨里待着别出来抛头露面。”
“去让你们店家管事的来!”
这话里话外不仅仅是对纪星衍的轻视,也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女人哥儿。
纪星衍不悦的蹙眉,对此人感官极差。
从头到尾,除了那个络腮胡男人在闹事,就这人一直在挑拨离间,难很不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一伙儿的。
赵行归适时的站到了纪星衍身后,抬手按着他肩膀轻轻拍了拍,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那人道:“他就是我们饭馆的管事掌柜,店里无论大事小事,全是我夫郎说了算。”
似乎是为了证明他所说真假,赵二三人全都站到了两人身后,昂首挺胸虎视眈眈的盯着那人。
被四个一看就不好招惹的大男人盯着压迫感十足,挑拨之人嚣张的气焰瞬间就熄了火。
有人撑腰托底,纪星衍底气十足。 他自信的对那人说:“店里一切事宜我都能负责,客官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只管跟我说就是。”
那人讪讪的摸了摸鼻尖,支支吾吾的没吭声。
成功让挑拨的人闭了嘴,纪星衍心情很好,但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传来,又让他郁闷了起来。
这些人也没说得太大声,但绝对能叫人听清了在说什么。
“这么大个饭馆,怎么能是个夫郎话事呢?”
“哎哟,这还是不是男人哦,竟然什么都让小哥儿做主,这也太丢男人面子了。”
这世道向来都认为女人夫郎只是附属品,上不了台面,顶天了就是让掌管一下小家的开支,一但涉及到做生意赚大钱,那是绝对不可能让沾染一分一毫的。
像赵行归这种万事都由夫郎话事做主的,在他们眼中都被视为异端。
异端本人对此倒是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反而还感到理所应当。
赵行归从不会压抑纪星衍的本性,更不会要求他必须在家中相夫教子不能抛头露面,他会无条件的支持纪星衍的一切要求和想法。
毕竟自己的夫郎自己不宠着,难道让别人来宠?
他看出纪星衍受了那些人的话影响,低头在纪星衍耳旁低声安抚道:“别理他们说了什么,他们那是在羡慕嫉妒你呢。”
“嫉妒你有个好夫君。”
纪星衍被他逗笑了,忍不住嗔怪的横他一眼:“油嘴滑舌!”
赵行归挑眉,虚心受了。
络腮胡男人还躺在地上忘情的演着戏呢,结果一抬头就发现众人的注意力竟都没放在他身上,讨论的也是夫郎女人怎么能掌管饭馆。
无人在意的络腮胡男人破了防,他有些气急败坏的嘶吼:“我肚子都快疼死了,还有没有人管管我的死活了?”
“黑心店家毒害食客拒不承认,还有没有天理和王法了!”
他为了博取旁人的同情,借着衣摆布料的遮掩,狠心往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眼泪瞬间疼得飙出来。
一个魁梧的壮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瞧着就让人心酸同情。
众人这才想起还有个中毒倒地的人来,也不讨论女人夫郎该不该抛头露面了,反而个个正义执言的为他声讨。
这时被派去请大夫的赵八终于带着一个满头白发,背着个药箱的老大夫走了进来。
赵八把人送到后便功成身退,借着人群的遮掩潜伏回了暗处。
老大夫已经七十多岁的高龄,是翼城里最德高望重的一个大夫。别他看年纪大,但精神头却很足,走起路来健步如飞。
他很快就挤开饭馆外围观的路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问:“病人在哪呢?快让我瞧瞧!”
纪星衍见到他狠狠松了一口气,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快步走上前去,扶着老大夫,指着躺在地上的男人说:“刘大夫,那就是您要找的病人 。”
“他说他吃了我家的饭菜后就中了毒,如今腹痛难忍,连起身都起不了了。”
“麻烦您快给他看看,可别耽搁了。”
纪星衍三言两语就与老大夫说明了情况。
“腹痛难忍?那确实挺严重了。”
老大夫一听面色凝重起来,赶忙往络腮胡男人走去。
络腮胡男人从头到尾可都是装的,这要是让老大夫把了脉瞬间就会被拆穿。
他慌了神,神情僵硬难看,一时之间都忘了该怎么装,同时心里也感到几分懊悔。
给他钱让他闹事嫁祸的那人其实是有给他泻药的,只是他怕疼没敢吃,想着只要自己装的像就肯定能行,谁能想到纪星衍竟请了大夫。
他一看情况不妙,爬起来就想跑,但赵二几人可一直盯着他的,怎么可能会让他在这关键时候跑了?
赵二身形如鬼魅般窜了出来,众人还没看清他何时站在了络腮胡男人身旁时,他已经按住了络腮胡男人的肩膀,狞笑着道:“客官,您快好好躺着,让大夫给你把把脉。”
“刘大夫的医术可是翼城里最好的,由他来诊治,肯定能让您腹痛难忍的问题迎刃而解。”
赵二力气用得重,络腮胡男人只觉得肩膀都快被他捏碎了,别说起身逃跑,连动弹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的。
老大夫也好心劝道:“你别乱动,让我先号个脉看看怎么个情况。”
眼看着老大夫就要按上他手腕,络腮胡男人更加慌了神,他拼了命的将双手往身后藏,支支吾吾的说:“哎呀!我突然觉得肚子没那么疼了,肯定是吃坏肚子的劲儿过了。”
“我感觉如今已经大好,就不用把脉诊治了吧?”
“我身上也没什么钱银,老大夫您看着开点止腹痛的药就成,我回家熬来喝了就没事了。”
络腮胡男人为了证明自己好了,硬着扛着赵二手上的力道站了起来,还原地蹦跶了几下。
老大夫脸色一沉,只觉得他这是讳疾忌医,不由得痛心疾首道:“你这人年纪轻轻的怎么能讳疾忌医呢?食物中毒腹痛难忍可是大问题,一不小心是会丧命的。”
“我若是不号脉就随意开了药让你回去吃了,吃出个好歹来岂不是老头子我的责任?”
老大夫说着就看向体格最好的赵二赵四,沉声吩咐:“你俩把他给我按住了,别让他跑了!”
赵二赵四笑容满面,磨拳霍霍:“好嘞!”
第43章
络腮胡男人转身就要跑, 但赵二赵四哪里能让他给跑了?
两人长臂一伸,一左一右将他整个人腾空架起,强行按到椅子上坐着。
为了防止他挣扎乱动, 赵二直接下了黑手,借着身形的遮掩点了他的穴道。
络腮胡男人立马就发现自己突然动弹不得了,他可不知道什么是点穴,还以为是自己做昧良心的事做多了遭报应, 吓得浑身控制不住的哆嗦打抖。
他想要开口解释求饶,没想到嘴巴张张合合, 竟然一声都没能发出来。
难道不是遭报应,而是撞了邪?
不怪络腮胡男人胡思乱想, 搁谁遇到这种情况都得慌神。
罪魁祸首赵二怜悯的说:“哎呀, 瞧我们这位客官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刘大夫您快给他好好治治,别耽搁了病情!”
老大夫抚着胡须点头, 两步走上前去, 撸起衣袖搭上络腮胡男人的手腕。
“咦?不应该啊。”
他探了一下脉就不解的蹙起了眉, 还以为自己年老糊涂把错了脉,于是又换一只手重新搭脉。
“你这经络通畅, 气血充足且运行无阻, 除了肾脏有些亏虚, 其余可都比寻常人更为身强体健, 更没有半点中毒的迹象。”
“腹痛通常为涩脉, 涩脉细迟而短,往来艰涩,如轻刀刮竹。”
“你说你吃了店家的饭菜后腹痛难耐, 可单从脉象来看,这些脉象可都没有啊 。”
虽然老大夫没有明着说,但话里话外分明是在点明络腮胡男人是装的,根本就没有病。
同时他把脉也把出了络腮胡男人被点了穴,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相貌平平,一脸憨厚老实样的赵二赵四二人,到底没有把这事儿捅出来。
点穴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的,必然是常年习武内力高强之人才会的绝技,他一个小城镇的赤脚大夫可惹不起这样的人。
纪星衍适时走了出来,故作惊讶的问:“老大夫您的意思是,他脉象一点问题都没有,既没中毒也没因为食物不干净而腹痛?”
老大夫肯定的点头:“是的,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打死一头牛都不成问题。”
纪星衍顿时红了眼眶,期期艾艾的看向络腮胡男人,十分伤心的说:“这位客人,食物不干净吃坏了人对我们这样的小饭馆来说可是致命的打击,也不知道小店哪里做得不好让您如此不满意,竟装病也要诬陷于我们。”
众人一片哗然,尤其是之前跳得最欢质疑纪星衍的挑拨者,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被当成了枪来使。
他气急败坏的瞪着络腮胡男人:“你竟敢耍我们?”
在场的人就没一个是傻子,弄清了缘由后纷纷意识到他们都被络腮胡男人利用了。
“好你个无赖,竟是为了讹店家做出此等不要脸皮的事情来。”
“还敢骗我们!”
“得给他点颜色瞧瞧,不然这无赖还当真我们都是傻子呢!”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有些个脾气暴躁的,撸着袖子就要上前去找络腮胡男人的麻烦。
络腮胡男人见状脸色灰败,心里直念着全完了。
赵二赵四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隐秘且迅速的解开了络腮胡男人的穴道,而后连连后退了几步明哲保身,让愤怒的众人将络腮胡男人围了起来。同时没忘了将老大夫也带离,免得到时候被控制不住怒火的众人波及无辜。
络腮胡男人原本是恨透了赵二赵四挡了他逃走的路,如今总算恢复了自由身,却又无比希望赵二两人别走,起码他还能拉着当一下挡箭牌。
奈何两人太过鸡贼,根本就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等他想起要跑时,早就被愤怒的食客围得水泄不通。
“打死这个无赖!”
不知是谁高喊一声,食客们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火把,撸着袖子冲上去就按着络腮胡男人揍。
赵二三人好整以暇的环臂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络腮胡男人被打得吃痛惊呼,他们还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吹了两声哨,指点那些只会毫无章法挥拳的食客打哪个地方最疼又不会把人打伤了。
纪星衍也觉得大快人心,围殴的人太多了,画面十分混乱,他兴奋的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楚,没曾想双眼突然被一只灼热的手掌覆盖住了。
捂着他眼睛的人不做他想。
“怎么了?”
纪星衍不解的仰头,赵行归语气淡然的解释:“别看,见红了,晦气。”
纪星衍觉得只是见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赵行归不想让他看他就不看,于是乖巧的点头道:“好哦,我不看了。”
小哥儿过分乖巧听话,赵行归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络腮胡男人被打得直喊救命,后来实在是受不了了,抱着头像条泥鳅一样滑到了桌子底下。
大约是病急乱投医,他竟崩溃的求助起纪星衍他们来了。
只听他一边嗷嗷叫着疼,一边说:“掌柜的!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我给你赔不是,你快些让他们住手。”
“我若是被打死在了你们店里闹出了人命,你们这店也是做不成的,想必掌柜也不想如此吧!”
纪星衍不是烂好人,更不会因为对方被打得太狠就生了恻隐之心。对方诬陷陷害他们饭馆时,可想过他们饭馆会面临着什么,又可曾有想过事情败露后自己会如何?
他被捂着眼什么也看不到,索性也装聋作哑,完全不搭理络腮胡男人。
络腮胡男人没能说动纪星衍开口帮自己,不由得破口大骂,骂他婊子给脸不要脸。
这话一出口可就踩了赵行归的底线了,不过络腮胡男人还没来得及再骂第二句,就先一步被食客们抓着双腿拉出了桌底,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暴揍。
反观赵行归,他气极反笑,咬着后牙槽忍耐着怒火,先将纪星衍扶着坐回了收银台,而后用眼神示意赵二三人上前护着。
“你要做什么?”
纪星衍担忧的蹙着眉,抓着他衣袖不肯放手。
“别做傻事,万一把人打死打残了,是要吃官司的。”
他很清楚赵行归是有武功在身上的,而且之前赵行归可是一个人就能猎到一头野猪,万一一个失手闹出人命可怎么办?
小哥儿的关怀担忧让赵行归很欣慰,他抬手摸了摸纪星衍的发丝,柔声保证:“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赵行归向来说到做到,他既然能向自己做出保证,那就肯定不会让状况超出掌控范围。
纪星衍没再说什么,只是让他小心别受伤,而后放开了抓着他衣襟的手。
赵行归也确实说到做到,他拨开愤怒的人群,单手拎起络腮胡男人,抬手就连扇十几巴掌,每一掌都带风,可见力道之重。
几巴掌下去,络腮胡男人便满嘴鲜血,牙被扇飞了一颗,浓密的胡子都遮不住他双颊的肿胀。
他被扇得眼冒金星,脸颊火辣辣的疼,浑身上下叫嚣着疼痛,瞧着好不凄惨可怜。
赵行归像扔垃圾一样将他扔开,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警告了一句:“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这次只扇你几巴掌小惩大诫,若是还有下次,我定拔了你的舌头!”
他早就想杀了这个络腮胡男人了,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动手,他也不想让小哥儿看着自己杀人,怕小哥儿见识自己凶残的一面从而产生害怕。
赵行归毫不掩饰杀意,络腮胡男人畏惧不已的蜷缩着身体,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般发着抖。
他这十几巴掌不仅把络腮胡男人的胆子扇破了,连那些参与围殴的食客也有些被吓住了。
无他,赵行归盛气凌人的气势太过骇人,寻常人见了都害怕。
赵行归一出手,反而提前结束了这场混乱。
他不管旁人的目光,踩着络腮胡男人的手指,一字一句的说:“按照当朝律例,凡诬陷欺骗他人者,轻者杖责二十关押一年,重者杖责三十,关押三年。”
他说着顿了顿,弓腰靠近络腮胡男人,似笑非笑的说:“我听说衙门里行刑用的板子都带着倒钩,你说你这体格子能不能撑二三十板子不死?”
络腮胡男人被吓得够呛,脸色刷的一下全白了,还隐隐发青。
赵行归恐吓完了,又转而道:“你若能证明自己是受了挑拨,主谋另有他人,戴罪立功一下倒是不用受这么大的罪,顶天了就是挨十板子,还能免了牢狱之灾。”
“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该怎么选的吧。”
此话一出,络腮胡男人瞳孔猛地缩小震颤。他惊恐不已的张大了嘴,哪里还想不到其实一开始赵行归他们就知道了一切,并且还做足了准备,否则怎么会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在城东杏林医馆的刘大夫给请了过来?
今日是踢在铁板上了,络腮胡男人不得不认命。
他不想挨板子被打死,也不想坐牢,原本会来四时饭馆闹事就是收了钱办事,可这钱有命拿也要有命花才行。
他毫不犹豫的出卖了主谋:“是流芳斋的余老板给了我一锭银子,让我今日来想办法闹事,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一次就让你们饭馆开不下去。”
“他还告诉我他昨夜潜入了你们后厨,在那水缸里下了能让人腹痛难忍的泻药,等我闹起来,其他吃了你家饭菜的食客肯定也会陆陆续续的开始腹痛,到时候你们就彻底百口莫辩了。”
络腮胡男人口中的流芳斋在翼城之中也算小有名气,卖相精致的同时还很实惠,只是味道稍逊一筹。
不过冲着卖相,愿意买单的人还是不少的。
四时饭馆和流芳斋同在一条市集街道,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四时饭馆生意兴隆,首当其冲受到冲击的就是流芳斋。
所以当络腮胡男人供出主谋是流芳斋余老板时,在场的人都没有觉得意外。
“这都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万一是你为了能免去牢狱之灾随口诬陷一个无辜者呢?你有什么证据证明?”
赵行归并未听信他一面之词,络腮胡男人咬咬牙,只能将塞在腰带里的药粉包拿了出来。
他说:“这就是余老板给我的药,与下在你们水缸之中的药是一样的。”
他也没有把握赵行归会不会信,这已经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来的证据了。
赵行归没说话,但却从他手中拿走了那包药粉,然后转身拿给了刘大夫。
刘大夫打开嗅了嗅:“药粉里有少量断肠草,断肠草确实是能让人腹痛难忍。”
刘大夫结论一出,刚冷静下来听完了全程的食客们再次哗然,没想到这中间竟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不过很快他们又气愤害怕了起来。
那络腮胡可是供出了流芳斋的余老板在饭馆的水缸里下了药的,他们在场的每个人,谁没吃了今日的饭菜?
“掌柜的,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这用了那水给我做了吃食,那我们岂不是全都中了那药了?”
有人面如菜色的质问纪星衍,其他人也是一副吃了屎的模样,纷纷捂着胃,感觉好像又有点绞痛了起来。
不等纪星衍开口解释,赵行归便开口安抚众人道:“诸位客官尽可放心,本店为了保证食材和水源的新鲜,食材是当天早上去采买的,而水缸里隔夜的水也绝对不会使用,刷洗干净了水缸之后会重新打水,所以就算是那什么余老板在水缸的水里下了药,也全都被洗干净了。”
“诸位要是还不放心,刘大夫就在这儿,你们尽管找他为你们号脉,诊金四时饭馆全包了,若是还有受了药物影响中毒者,药费我们也包了。”
“除此以外,各位在店中的消费也全部免费。”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饭菜不用花钱了固然是好,但他们还是担心会有药物残留。
那断肠草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竟拿它来投毒,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众人一窝蜂的奔向刘大夫,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想争做第一个。
“都排好队,一个个来!”
刘大夫上了年纪,喊也喊不住人,最后还是赵二上前来维持秩序,这才得以开始有序的给人诊脉。
闹剧处理的差不多了,赵行归从袖口之中抽出一张手绢,满脸嫌恶的擦着刚才扇人的那只手,一边朝纪星衍走去,一边语气冷漠的说:“赵六,去报官吧。”
赵六二话不说就抬脚往饭馆大门走去。
纪星衍也是坐不住,在赵行归向他走来时,他便已经起身迎了上去。
他抱着赵行归的手,心疼得问:“手打疼了吗?”
赵行归忍俊不禁,坏心眼的逗他道:“是有些疼呢,不如夫郎给我吹吹止痛?”
纪星衍满腔关怀顿时被这不着调的调侃弄得烟消云散。
他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疼死你得了!”
“夫郎寒言冷语伤我心。”
赵行归故作伤心,眼底却满是笑意和宠溺,分明是说自己是装的。
纪星衍羞恼得不再搭理他,转而去帮着赵二一起维持秩序。
赵行归受了冷落也不恼,只是默不作声的跟在了他身后。
今日的食客相较于以往不算人多,也就二三十人,没多久就全部把完了脉,刘大夫说都没有中毒迹象,好着呢。
食客们仿佛劫后余生,全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确认了自己无事以后也没有立马离开,倒不是为了继续吃饭,就是想吃那饭菜也早就凉了,加上方才的围殴,不少桌椅都被砸了。
他们留下不走,最主要还是八卦欲作祟,想要亲眼看看这场栽赃陷害的后续。
饭馆掌柜的夫君都叫人报官了,衙门的人肯定要不了多久就会赶来,到时候不止要抓这络腮胡,流芳斋的余老板肯定也跑不了。
那时候的热闹才精彩呢。
老大夫到底上了年纪,一次过给这么多人号脉也累了。
他站起身背着药箱就要告辞,纪星衍感激的向老大夫行礼作揖:“今日幸好是刘大夫来得及时给小店洗刷了冤屈,但凡您来得晚了,这事儿肯定就会让不明就里的人传得满翼城都是,就算小店最后洗刷了冤屈,恐怕也是要开不成了。”
“哎,使不得使不得。”
老大夫扶着他手臂让他站直,笑吟吟的说:“老夫我也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说了该说的话罢了,算不得什么。”
老大夫谦虚不揽功劳,纪星衍见状也没说什么,只是拿出五两银子塞到老大夫手中,说是这趟出诊的诊金。
老大夫受宠若惊,三番两次的推拒,说:“使不得使不得,老夫我出诊一回只收诊金二十文钱,药费另算。我今日只是走了一趟把了个脉,又没有开药方,所以这五两银子我不能收。”
他十分的有原则,觉得自己不过是个三十来人把脉,按理来说就只能收六七百文钱,五两银子实在是太多了。
“不,您帮了我们的就是莫大的恩情了,若是没有您帮忙,今日我们饭馆还不知道要遭受多大的损失呢。”
“这是您该得的,还请不要拒绝。”
纪星衍态度更是坚决,说什么也不肯收回那一两银子,老大夫见拗不过他,最终还是收了起来。
“如此老夫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我听掌柜的气息轻浮不稳,想来先天的体质并不是很好。这是一根十年的老山参,年不分不算久,品质中等,拿来熬汤煮药倒也能补补元气。”
老大夫说着从药箱里拿出一根拇指粗的人参,小心翼翼的递到了纪星衍的手中。
“山参珍贵,我不能要。”
纪星衍想也没想就拒绝,老大夫却佯装不满的说:“掌柜的要是不肯收,那我那诊金也不收了。”
“这山参并不贵,一根就一两银子,还远远够不上你给我的那些银两多。”
一两银子一根的山参对平头老百姓来已经是顶天的昂贵了,拿了心里不安,总觉得自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可若是不收的话,老大夫便要将诊金退给自己。
纪星衍左右为难,不由自主的看向赵行归,希望他能给自己拿个主意。
赵行归朝他颔首示意:“收下吧,别拂了刘大夫一片好意。”
他其实是瞧不上这十年份的老山参的,之所以会让纪星衍收下,正是是看上了这老山参品质不算太好,正好适合给纪星衍补身子。
宫中更高年份的老山参并不是没有,但小哥儿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太过大补的药材吃下去,只怕会适得其反。
这根就正正好合适。
赵行归都拿了主意,纪星衍便也不再推脱,笑着说了谢谢,然后让赵四把山参收了起来。
两人一同将老大夫送到了饭馆大门。
纪星衍笑吟吟的道:“刘大夫慢走。”
“纪掌柜请留步。”
老大夫拱手作揖辞别,正要转身离去,就见远处奔来一人,一边跑一边高呼:“刘大夫!您可让我好找啊!”
“流芳斋那边出事了,好些人吃了饭菜都腹痛不止,全都躺着起不来了!”
“您快跟我去瞧瞧去吧。”
第44章
“怎么又是腹痛?”
老大夫先是一惊, 看到来人慌张的着急的神色便知道此事紧急万分,他赶紧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招呼道:“快快快!且带我去。”
“哎好!”
那人一摸额头上的湿汗,也顾不得歇上一口气, 赶紧跟了上去。
不多时,两人身影越来越远。
纪星衍与赵行归二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赵行归讽刺的挑眉,语气凉薄道:“害人终害己,亦是活该。”
纪星衍怅然摇头, 叹息:“为一己私欲祸及无辜之人,这流芳斋余老板当真是个黑心肝的。”
对方做那下三滥勾当来嫁祸陷害他们饭馆, 纪星衍原本是十分气愤的,可如今危机解除了, 他反倒是同情起了那些误食了毒药的食客了。
虽然那断肠草药粉含量不多毒不死人, 可到底还是要遭罪。
“衍哥儿,你可要去那流芳斋瞧瞧热闹?”
赵行归玩味的笑着, 眼底分明带着几分痛打落水狗的算计。
纪星衍摇头拒绝:“店内被打砸得厉害,食客们也还要安抚情绪, 还是不去了。”
赵行归对此倒是没说什么, 纪星衍不去他便也不去了。
两人折返, 赵二两人已经将错位翻倒的桌椅恢复了原样,正打扫着打碎的瓷碟碗筷和洒了满地的残羹冷炙。
络腮胡男人被五花大绑起来, 嘴巴塞了一块又油又脏的抹桌布。
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塞的。
发生了这么大一个闹剧, 食客们也没了继续吃饭的心情, 之所以不走还留在饭馆里, 完全是想等着衙门官差来了, 看看他们如何查办这个案子。
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也不做什么,就虎视眈眈的盯着络腮胡男人,好似一个错眼就能让他给溜了似的。
赵四很快就带着衙门的官差来了, 作为受害者和饭馆的掌柜,纪星衍还没来得及跟官差说明情况,那些食客们纷纷七嘴八舌的将当时的场景都还原了一遍。
官差的头头听完后沉吟着点头,抬眸直接越过纪星衍落到了赵行归身上,问:“他们说的可否属实?”
纪星衍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也知道哥儿的地位低下,被轻视瞧不起是常有的事,再加上赵行归看起来比他更像是掌柜,官差老爷直接越过自己提问赵行归也无可厚非。
所以他自觉的往旁边挪了一步,将位置给赵行归让了出来,但没曾想赵行归并未直接回答那官差头子,而是扶着他的肩膀又将他拉了回来。
赵行归说:“官老爷,这才是我们四时饭馆的掌柜,您有什么事问他便是,我只是个算账的账房先生。”
纪星衍直接愣住,听完他的话语后鼻头一酸,心里又暖又柔软。
官差头头有些惊讶,不过他也没有多问,转头又将刚才的话重新问了纪星衍一遍。
纪星衍赶紧将事情来龙去脉事无巨细的述说了一遍。
官差头头一边听着一边歇写下口供,然后让纪星衍签字画押。
纪星衍对官府和官差存着敬畏心,小心谨慎的看了一遍他所写的口供,发现没有任何不妥以后又拿给赵行归看了一遍,得到他说无碍的评价后才按了手指印。
官差头头收起口供,对两人道:“好了,这人我们先带去收押审问,后续要是需要你们出堂或是补充口供,是会有官差来通知你们的,到时候来衙门一趟就是。”
纪星衍连忙点头说好。
官差将五花大绑的络腮胡男人拎走了,食客们也没了好戏看,但他们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全都没有走,而是聚在一起拼了桌,叫上几坛酒水和几碟盐酥花生,七嘴八舌的谈论着方才发生的事儿,说得兴起还会手舞足蹈,更有人高谈阔论的说着自己下手揍人时是如何英勇。
纪星衍瞧着眼前一幕只觉得好笑。
赵行归见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便劝他道:“前堂人多嘴杂,你一个小哥儿待久了也不合适,先回后院去歇着,这里就留给我来处理吧。”
纪星衍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在前堂里呆着,还不如回后厨去给赵一搭把手来得有用,于是便也爽快的答应了。
赵行归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亲自去不成落井下石,也不可能让那余老板痛快了。
将纪星衍送回了后厨以后,再回到前堂,他装若不经意的说:“方才刘大夫让流芳斋的人请走了那伙计面色焦急,说着什么去晚了恐会闹出人命。”
他明面上是与赵二闲聊说话,实则嗓音可是一点都没压着,分明就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赵二也上道,无需言明提醒,他立马故作不解的问:“您没去瞧上一瞧,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行归惋惜道:“我又不得空去,不然还真想去瞧瞧到底什么个状况。”
“哎先生!我们得空啊,我们去瞧瞧!”
那些伸长了耳朵偷听的食客纷纷擦嘴,两眼放金光。
“走走走,兄弟们,去流芳斋!”
好些人一拍即合,一个个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像是想起了什么来,其中一人着急忙慌的回头道:“小二,我们去去就回,这些酒水配菜可千万别撤了,我们还回来接着喝。”
也是让人啼笑皆非。
赵二笑吟吟道:“好嘞,剩下的酒水我先给各位存着,等你们回来了再重新拿出来。”
有留下不走的食客起哄道:“给他们留着做什么,不如给我们吃了!”
那叫留着酒菜的人双眼一瞪,骂骂咧咧道:“嘿!你这无赖!想吃酒自己买去。”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赵行归见自己目的达成,心情愉悦的让赵二看着前堂,转身就要回后院去找纪星衍,只是他还没走两步呢,就见有个官差去而复返。
那官差手里拿着一张画像,进门后左顾右盼了好一下,见到赵行归后立马就叫住了他。
“你,对,就是你,你过来。”
赵行归背对着官差,虽然看不见官差此时的神态,但仅仅从语气口吻便听出了不对劲。
他双眼微眯,嘴角挂上虚伪的假笑:“官老爷,方才的事情我们知道的可都说了,不知还有哪里不对吗?”
那官差不耐的说:“和刚才的事情无关,我要找的就是你。”
“官府如今怀疑你是甲级的逃犯,且跟我回去走一趟吧。”
赵行归眼神瞬间锋利如刀。
第45章
翼城只是一个偏僻的城镇, 但凡有点什么事情都能像风一样迅速传遍整个城镇。
流芳斋闹出了饭菜有毒吃坏了人的事情,门内门外很快就聚满了围观的人,三五成群的交头接耳, 指指点点。
由于中毒人数过多,不仅是刘大夫被请了过去,临近的大夫也都先后到了场。
中毒之人无一不是腹痛难忍,毫无形象的捧着腹在地上疼得打滚呼喊, 一群大夫忙着催吐,又吩咐店小二赶紧去煎解毒的药。
流芳斋当家余老板瘫软在地, 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仿佛丢了魂。
混乱之中, 几名身着红褐色圆领窄袖袍衫, 腰挂手刀的衙役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一纸逮捕令在余老板面前抖开。
“四时饭馆的纪老板状告你在水源之中投毒, 并且买通他人构陷污蔑于他,你的同伙已经招供了, 跟我们走一趟吧。”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连那些痛得打滚的病人都忘了疼痛。
余老板惊恐得瞳孔震颤, 脸上油腻腻的肥肉都在抖动,因为心虚, 眼底的恐慌和紧张根本就藏不住。
他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 但看到在场之人投来的愤怒目光后, 他心头一震, 深知若是这个时候承认了不仅流芳斋开不下去了, 连他自己都要完蛋。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小人冤枉啊,大人您看看我这儿也也出现了客人中毒,若真是我投毒, 怎会连自己这里也投了?
“肯定是那四时饭馆在栽张陷害还贼喊做贼,还请大人明鉴还小人一个清白啊!”
他说着时眼角余光悄悄看着围观众人的反应,当察觉他们果然因为自己一番话语动摇后狠狠松了一口气。
起码流芳斋和自己的名声是暂时保住了。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衙役头子不为所动,冷哼一声:“是不是被冤枉的,跟我们走一趟衙门就知道了。”
余老板还想挣扎一下,衙役头子却是生了气,抽出腰上挂的鞭子指着他:“少啰嗦,老老实实跟我们走,不然就治你个拒捕的罪名。”
余老板生怕自己要挨鞭子,只能面如菜色的跟着走了。
纪星衍得知余老板被捕时,已经是下午了。
由于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饭馆的生意也受了很大的影响,官差倒走络腮胡男子后便几乎没几个客人。
纪星衍得了空闲又回了前堂,他没见到赵行归,连赵四赵六也不见了踪影。
问赵二,赵二说是跟着衙役回去补录口供了。
纪星衍并未多想,也没有注意到赵二神色之中的慌张,只以为是方才自己口供有不妥的地方,赵行归去处理去了。
今日的损失不小,食客的饭钱几乎没收几桌,都没连着采买食材和人工成本亏损了四两多银子。
纪星衍越算越惆怅,心疼得滴血。
直到临近黄昏,到了晚上的饭点,店内来往的客人才慢慢多了起来,但依旧远远不及先前的一半。
后厨忙碌起来纪星衍便又回去了,直到打烊他才歇了下来。
不歇不打紧,一歇立马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蹙着眉问赵二:“行归哥呢?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回来?”
不仅赵行归不没回来,赵四赵六也不见踪影。
赵二支支吾吾的说:“可能是官老爷还在审问,没那么快结束。”
未了,又怕纪星衍会忍不住担忧跑去衙门找人,赶紧找补安抚了一句:“兴许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嫂子且耐心等等吧。”
纪星衍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心底没来由的慌乱起来,他起身走到饭馆门口,伸长了脖子张望,可除了沉沉夜色和寂静的街道便什么也没见着了。
他耐心的等着,脚下不自觉的来回踱步,每走一圈便添上一分着急。
赵行归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离开,哪怕是刚成亲第二日要去上山打猎,也是跟他说了才走的。
此后无论是去哪儿,就算没有亲口说也会让人转达,像今日这般一声不吭的消失了大半日还是头一遭。
纪星衍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就怕出了什么事。
他可记得赵行归说过他的兄弟们至今还没放弃要杀他,万一是那些杀手找了过来,赵行归怕连累他选择了自己引开杀手怎么办?
否则去个衙门录口供怎么一去不回,还把赵四赵六都带走了,只留赵二赵大在这儿?
一想到这个可能,纪星衍吓得脸上血色全无,手指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
“不行,我要去衙门找行归哥。”
纪星衍提起衣摆抬脚跨过门槛就要往外跑去,赵二吓得一个激灵,赶紧一个闪身拦在他面前,苦口婆心道:“这夜黑风高的,嫂子您一个小哥儿出去不安全,还是在店里等赵哥回来吧。”
纪星衍已经不相信赵二的说辞了,他觉得那些都只是赵二为了稳住自己说的谎话,可是看着赵二那为难的模样,一腔不管不顾的冲动瞬间被泼了一盆凉水,冷却了下来。
他倒是忘了,自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哥儿,去找到了行归哥又有什么用?万一真遇杀手刺客什么的,自己不就成了行归哥的累赘了吗?
纪星衍无奈的选择了后退一步,不过他还是放心不下赵行归,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赵二说:“那你去帮我找找行归哥好不好?”
赵二为难的看了他一眼:“可是……”
纪星衍知道他犹豫什么,连忙道:“没事的,不还有赵大在吗?我保证我不会自作主张的离开饭馆的。”
他言辞切切,赵二其实心里也十分担忧陛下,但陛下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离开帝后保护好他,若是自己走了,岂不是违抗圣命?
纪星衍眼眶微红:“求你了。”
赵二瞬间败北,可因为赵行归的命令,他迟迟不敢松口答应纪星衍。
这时赵大推着成峰从后厨走了出来,他听到了两人的谈话,沉吟片刻道:“你去吧,这里有我看着,不会出事的。”
纪星衍也跟着附和:“对的,还有赵大在呢,不会有事的。”
赵二咬牙动摇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纪星衍的请求。
他走后纪星衍就将饭馆大门锁了起来,留了后院的小门,和赵大一起坐在院子里吹着夜风等着消息。
成峰一把年纪了熬不住,赵大又不能离开纪星衍将他送回家去,幸好小院除了纪星衍夫夫两睡的房间还有一个小客房,正好整理一下给他睡了。
一直等到月上中天,纪星衍等得坐立难安时,终于听到小门传来敲门声。
“是谁?”
他猛地站起,因为吹了大半夜凉风又起得太快,有点头晕目眩眼前发黑的不适。
纪星衍身形一晃,生生忍了下来。
“是我,开一下门。”
门外传来的是赵行归的声音,纪星衍双眼一亮,思绪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却已经自发的跑了起来。
他迅速开了门,当看到赵行归全须全尾的,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势,心底吊着不上不下的大石这才落了地。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可让我好生担心。”
纪星衍一把扑进他怀中,眼底闪了泪花。
一旁的赵大几人面面相觑,识趣的自动消失。
赵行归搂着人直接打横抱起,一边往房间走去一边轻声哄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当时衙役传唤得着急,也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就走了。”
小哥儿依恋得靠着他肩膀,瓮声瓮气:“回来了就好,下次可不能突然不告而别,太让人担心了。”
赵行归忍俊不禁:“好好好,保证没有下次了。”
纪星衍脸上这才有了笑意。
他很聪明的没有问赵行归在衙门里发生的事情,只要人好好的回来了就足够了。
当天夜里,两人并未做任何旖旎出格的事情,只是互相拥抱着入了睡。
直到确认小哥儿睡熟了,赵行归偷偷的睁开了双眼。
他小心翼翼的挪开小哥儿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刚坐起身穿上鞋子,就感觉衣摆被一只手紧紧的拽住了。
还未回头,就听熟睡的人不安的梦呓着:“别丢下我一个人。”
由此可见,今日自己久久未归的事情对小哥儿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赵行归心尖发软酸涩。
他侧身回头轻轻抚摸着小哥儿睡得红润的脸颊,小哥儿本能的蹭了蹭,眉间尽是舒展不开的忧愁。
赵行归差点控制不住的躺回去将人紧紧抱着,但最终还是狠心点了纪星衍的睡穴,让他彻底陷入昏睡之中无法醒来。
小哥儿浑身发软卸了力道,眉头却依旧紧皱。
赵行归抽出被抓紧的衣袖,将被褥掖紧裹着纪星衍,不让一丝寒气跑进了被窝里冻着了他。
做完这些,他赶紧起身披上外袍出了房门。
期间没敢回头看一眼,就怕自己忍不住心软回头。
院子里,赵大几人已经等候多时,一见他出来立马抱拳单膝跪地。
“都起来吧。”
赵行归心里惦记着屋内的纪星衍,只想速战速决,也不等几人起身便接着开口道:“今日衙门发生的事情务必不要走漏了半点风声,若是让衍哥儿知道了,我扒了你们的皮!”
他眼神阴郁,不怒自威,刚站起来的赵大几人心惊不已,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属下定当此事烂在心底,绝不提半个字!”
赵行归摆手:“如此甚好。”
赵大几人暗暗捏了一把冷汗默契的决定一定要将今日的事情守好了不泄露半分。
“周成王竟能用朕的画像下了追捕令,刑部那边也被渗透了吗?”
赵行归负手而立,仰头看向夜空高挂的明月,双眼微眯,语气凉薄如雪山之巅冰封万年的冰雕。
他从未想过周成王竟胆大包天到给当朝皇帝下逃犯追捕令,得亏这翼城的县官是个贪得无厌又不知他真实身份的贪官,不过区区一千两就被他买通了,否则直接可能真就栽在了一张通缉令上。
如今不仅仅是翼城,恐怕除了京城以外,个个郡城都是关于他的通缉令。
周成王真是好样的,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赵大几人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开口接话。
赵行归本就没想着他们能回答什么,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过后,便话锋一转道:“赵大,立马飞鸽传书,让裴林尽快赶过来一趟。”
赵大连忙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话音刚落,赵大身形一闪就跳上了院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等着赵行归发号施令,不过命令没等来,倒是等来了遣退。
几人如负释重,溜得一个比一个快,生怕赵行归会突然反悔把他们叫回去。
院内只剩下赵行归一人,初冬的夜风冰凉又刺骨,一阵阵拂来,吹得枝叶乱晃衣袂翻飞。
良久,一声轻蔑的轻哼响起:“跳蚤蹦跶的太高,就真以为自己能成龙成凤了,殊不知我碾死他轻而易举。”
也是时候该开始收网了。
第46章
纪星衍陷入了梦魇之中, 梦里赵行归又一次不告而别,等他找到人,却见到他浑身是血的倒在了乱葬岗里, 无论自己怎么哭喊都没了动静。
梦中的悲恸太过真实,他感同身受的看着梦中的自己在哭泣,心脏像是被人狠狠的捏住了一般。
纪星衍知道这都是虚幻,无数次想要从梦魇之中醒来, 可无论如何努力都睁不开双眼。
整个梦中世界剩下一片血红,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身心俱疲之际, 有人在他耳边温柔的轻叹:“做噩梦了吗?怎么睡着了也哭?”
“看来果真是吓到了……”
温热如火炉的怀抱将他拥紧,额头上落下无限怜惜的轻吻, 安抚了他内心的不安。
鼻腔嗅到熟悉的气息, 纪星衍本能的依靠过去。
梦魇不知何时消散,只剩下明媚温暖的美梦。
等他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他已经不记得昨夜都梦到了什么,只依稀记得后来做了个很温暖很祥和的美梦。
余老板投毒一案没两天就判了下来, 捕快根据药粉方子里的断肠草查到了一家药铺。断肠草剧毒, 寻常很少用来入药卖给百姓们, 最近半年只有余老板一人买过断肠草,之后在对比药粉其他配方, 均查到余老板的购买记录。
药粉原本只是普通通便药方, 只是余老板心术不正加了微量的断肠草, 这才成了令人腹痛不止的毒药。
络腮胡男人反水写下供词, 又有不知哪来的证人跳出来指认, 说亲眼目睹了余老板是如何翻墙爬入四时饭馆的后院的,进去了多久才离开。
证人与其当堂对质,所有细节都一一吻合。
余老板心虚得腿肚子发抖, 原本还想狡辩一二,让衙役头子抽了两鞭子后便什么都招了。
最后罪证确凿,余老板被判了七八年的牢,还挨了三十大板,幸而一身肥肉厚实,否则这三十板子下去不死也废。
络腮胡男人是从犯又戴罪立功,挨了十板子就被放走了。
流芳斋被打上了封条,余老板的家产给受害者赔了钱银,又双倍赔偿了纪星衍当日的亏损,最后竟还剩了不少,不过尽数充了公。
纪星衍原本还为那天的亏损扼腕不已,如今翻了个倍的回到了手中,怎么不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此事过后,四时饭馆在翼城之中的名气也大了不少,每日往来的人.流量比之之前更多了一番。
纪星衍每日忙碌得不行,但心里都是高兴的。
再过几日就是小雪了,天气越发的严寒,偶尔还会飘落几粒盐粒大小的雪花。
纪星衍不得不穿上了厚重的兔毛袄子。
这袄子也不知赵行归打哪儿弄来的,纪星衍刚下床准备更衣,就被他硬套在了身上。
纪星衍体质差,大病几乎没有,但偶尔生的小病却很是恼人,一点点气温变化都容易让他受凉感染风寒。
兔毛袄子十分暖和,头上戴的帽子也是兔毛做的,衬得纪星衍更加的唇红齿白,整个人都毛茸茸的,十分的可爱。
成峰经常打趣他,说他是兔儿成了精,让赵行归看紧了,小心跑出去被什么人或者野狼给拐走了,到时候没地儿哭去。
每当成峰如此说时,赵行归就会极其认真的说:“嗯,我就是那头拐兔儿的狼。”
成峰听后嫌弃不已的翻白眼,啐了他一口:“呸!好个不要脸不要皮的狼崽子!”
纪星衍被他们俩逗得哭笑不得,不过他并未参与到两人的胡闹之中,而是转头跟成峰请教了起来。
他问成峰:“师父,您早年也是在京城里闯荡过的,想必见识过不少翼城没有的稀罕吃食,也不知有没有哪些适合咱们饭馆的?”
翼城镇上能买到的肉类来来回回就那么些种类,饭馆的菜色来来回回就那些,有些经常光顾的顾客似乎过了新鲜劲儿,来得次数都少了,
虽然这种情况在目前来说还不是特别明显,但纪星衍觉得还是该未雨绸缪一下,试试弄些新鲜的花样来留住食客。
成峰闻言摸了摸下巴,沉吟道:“说起来倒还真有不少。”
他早年在高官家中掌厨,官家最好美食,除了他以外后厨里还有好些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厨子,自然也跟着见识学习了不少稀罕菜肴。
成峰瞥见纪星衍毛茸茸的帽子上沾了几粒雪花,突然就想起了什么来。
他回忆道:“今日十月初一,我记得以前这个时节正是姑苏上供大闸蟹的时候。这个时期的母蟹最为肥美,只需简单的清蒸就极为的鲜美,肉质爽嫩弹牙,蟹黄更是一口鲜香,所以京中不少人都爱这一口。”
“当年官家嫌弃蟹腿肉少,多数都是我们这些厨房的厨子吃了,所以有幸尝过味道,如今想起来,还有些怀念呢。”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和回味。
赵行归身为皇帝,从小在京中长大,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他倒是能给纪星衍说上不少美食佳肴,不过此时的他在纪星衍和成峰眼里还只是个普通富商家的少爷,还是尽量不要说太多容易暴露底细的话为妙。
他就在在一旁听着,听到成峰提起大闸蟹便也跟着想了起来,每年这个时候姑苏确实是要进贡不少大闸蟹,只是他嫌弃那大闸蟹长得奇奇怪怪根本就没碰过,每每都是赐给了朝中的官员作为赏赐。
如今听成峰说得这般天花乱坠的,他不禁疑惑了起来,那东西当真有那么好吃?
赵行归不得而知,不过也是让成峰给他提了个醒,这种稀罕玩意儿衍哥儿还没尝过鲜,得让人弄些过来给衍哥儿尝尝。
纪星衍不知赵行归此时心中的想法,他没见过什么大闸蟹,但看师父这怀念的模样就知道这大闸蟹一定是好东西。
不过大闸蟹再好,略微细想一下就知道并不适合如今的四时饭馆。
他怅然叹息一声:“可是师父,您说这大闸蟹是上供之物,既然如此稀罕,我又去哪里弄呢?”
“再说就算能弄来,价格必然十分昂贵,我未必能够承担得起这个成本,再说翼城这些平民老百姓恐怕是吃不起的,那么价格如何定才不会亏本又能让顾客接受?”
“翼城里倒是也有不少家境殷实的富商,可我们这种小饭馆人家又怎么可能会瞧得上?”
接连几个问题抛出,成峰脸上神情一僵。
他只想到了稀罕和好吃,倒是没考虑到其中的成本和能不能卖出去这两个问题了。
纪星衍说得不无道理,做生意首先要考虑的就是成本和盈利,若是一样东西成本过高,受众又极少,那就不适合售卖了。
大闸蟹不成,成峰又拧眉沉思了片刻,又提议道:“要不试试烤羊肉?”
“烤羊肉?”
羊这玩意儿翼城里也时常会有,不过多数都是炖煮为主,也有卤的,烤羊还真第一次听说。
纪星衍坐直了腰板,虚心求问:“还请师父赐教。”
成峰道:“先帝在世时曾有几年开放了西域的商路,那几年两国互通有无,西域那边的美食和独有的香料都传了不少过来,其中的孜然烤全羊最为美味,当年在京中也是盛行了好一段时间。”
纪星衍听着觉得可行,不过那孜然又是他听不懂的东西。他忍不住发问:“那孜然又是何物?”
成峰解释道:“一种西域特有的香料。”
“西域特有吗?”
纪星衍刚燃起的小火苗瞬间就被泼熄了,羊倒是好弄,但他上哪儿去弄西域才有的孜然?
成峰倒是乐观,他笑嘻嘻的道:“我们是没有孜然,但完全可以试试用越椒和花椒来腌制调料,用西域人的手法烤制,只要味道好,一样不愁卖。”
翼城处于西南,位置偏远,夏日炎热冬季湿寒,这边菜肴基本以辛辣为主,较为重口,或许可以试着将这边的麻辣与羊肉结合,说不定能带来不小的惊喜。
纪星衍越听越觉得在理,原本要熄灭的小火苗一下子又燃烧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赵行归,迫不及待的说:“走!咱们现在就去买羊,晚上打烊了以后试试做烤羊!”
这回轮到赵行归哭笑不得了。
羊并不像鸡鸭鹅和猪一样日日都有得卖,只有每逢赶大集,附近的养羊户才会牵着羊进城里当街宰杀售卖。
今日不赶集,总不能为了买了一头羊,亲自跑到城外上门去找养殖户买吧?
赵行归可不舍得让纪星衍顶着寒风和细雪跑这么远的路。
他按着纪星衍肩膀让他坐了回去:“天寒地冻的乱跑什么?再说这不赶集哪来的羊?等到赶集的时候,让赵大赵二去买回来就成。”
纪星衍方才也是一时激动,冷静下来以后也觉得自己太过心急。
他点头说了好,还特意嘱咐道:“要挑肥美的买,烤羊的话,还是得油脂多的才行,不然容易肉质发柴。”
赵行归连连说好,将他的要求一一记下了。
第47章
羊儿没有那么快能买到, 研究融合翼城特色的烤羊肉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纪星衍和成峰两人倒也没有只想着一个烤羊肉就足够了,师徒俩好生研究了一番,又敲定了几个适合售卖的低成本菜肴。
一个是脆皮烤鸭, 一个是肉夹馍,还有个豌豆尖酥肉汤。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的大闸蟹被纪星衍否定掉了,但赵行归后来一句话点醒了他们。
“大闸蟹昂贵, 可山涧的溪蟹此时也正是肥美的时候,价格也不算昂贵, 未必不可以试着做一道菜来售卖。”
一句惊醒梦中人,纪星衍与成峰恍然大悟, 觉得好像可行。
赵行归见状叫出了赵八, 吩咐道:“去弄些溪蟹回来。”
赵八嘴角微微抽搐,怎么也没想到身为死士的自己有一天不然会接到抓螃蟹的任务。
他都能想象自己抓螃蟹的时候, 暗地里得被多少同僚在暗地里围观嘲笑了。
绝对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丢脸!
赵八拐弯抹角的说:“溪蟹多数躲在石缝与水下难以捕捉,属下一人去抓恐怕得到明日才能抓够几斤的数量。”
赵行归又怎会不知道赵八打着什么主意, 不过他并未拆穿, 只是不甚在意的摆手道:“那你就多找几个人帮你吧。”
赵八喜上眉梢:“遵命!”
他阴险的想着, 有了陛下准许,到时候谁来看他好戏他就逮着谁来跟他一起抓那该死的溪蟹!
也不知赵八最终抓到了多少个倒霉蛋帮他一起抓溪蟹, 当天下午他就带着满满一竹箩的溪蟹回来了, 估摸着有十几斤那么重。
当天饭馆打烊后, 纪星衍和成峰就用那些溪蟹做了一桌全蟹宴。
清蒸的, 油炸的, 香辣爆炒的,各种口味应有尽有,所有人都跟着吃了一顿好的。
其中香辣蟹广受好评, 蟹壳炸得酥脆,壳都不用剥,一口咬下去咯吱咯吱的响。蟹肉弹牙紧实,又香又辣的口感十分的下饭,连纪星衍都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相比香辣蟹,其他的做法就显得没那么吸引人了。
最后独受众人青睐香辣蟹也被写进了预计上新的菜单之中,被挂到了前堂的木牌上。
第二日一早,赵大赵二采买食材的时候就跟市集的贩子们提了一嘴子,说四时饭馆想要收购溪蟹,他们有多少就要多少,按着五十文一斤的价格来收。
要知道一只鸡鸭才六七十文钱,猪肉一斤八十文钱,那没什么人愿意吃的溪蟹却给出了五十文钱一斤,可谓是天价了。
贩子们一个个喜出望外,卖完了东西就赶紧回家发动全部家人去溪流山涧里搜罗溪蟹。
赵八也没能闲着,赵行归再次让他去抓了一回溪蟹,不过这回他只带回来了几斤,原因是经过上一次,没人敢撞腔口子上去嘲笑他,他抓不到壮丁,只能自己一个人抓了。
几斤聊胜于无,作为刚上新的尝鲜菜点的人肯定不多,倒也足够了。
四时饭馆每日巳时准时开店,今日也不例外。
开店没多久就陆陆续续的进了人,点菜时有人看到了木牌上新增了几个没见过的菜。
立马就有人问了起来:“咦?肉夹馍是什么?”
赵二解释道:“这是京城那边的地道美食,您可以理解为夹了肉的饼子,不过这饼子是烤出来的,酥皮脆得掉渣。”
“那脆皮烤鸭是什么?香辣蟹又是什么?”
赵二继续耐心的解释:“脆皮烤鸭是岭南那边的风味,鸭肉咸香皮脆柔嫩,肥而不腻滋味醇厚,只要吃过就没说不好的。”
食客们被他说得心动了,但……
“一个肉夹馍要十五文钱,豌豆尖酥肉汤四十文钱倒也还算可以接受,但一碟香辣蟹要八十文钱,一只脆皮烤鸭要一百二十文!这也太贵了吧。”
这个价格可不算便宜,四道菜一起点加起来都要二百多文了,普通短工一日的工钱也才一百文而已,谁会舍得花这么多钱就为吃一顿饭啊?
食客们的顾虑纪星衍早就考虑到了,所以除了肉夹馍以外,每一道菜他都提前做了一份,就放在保温的食盒之中放在前堂供人试吃。
赵二见状也没说什么,只是让赵四赵六两人将食盒提了过来,客客气气的跟众人说:“这几道菜值不值这个价钱,各位可以试一试,试过了以后再说也不迟。”
“竟然还能试吃?”
众人还是头一遭遇到试吃这种事,不由得被挑起了兴趣,纷纷围了上来。
赵二一人分发了一副碗筷,让他们自行夹一筷子试味道。
烤鸭得趁热吃,这样皮才会酥脆,所以第一个试的就是烤鸭。
一只烤鸭砍成均匀大小的块状,夹起时鸭肉还在滋滋冒油,褐色的汁水顺着边角滴落,鸭皮油光发亮,看起来又脆又薄,对着光估计都能透光。
还没吃进嘴里呢,光看着这色泽,闻着那香味就觉得肯定很好吃。再一口咬下去,果真是皮脆柔嫩,丰沛的油脂汁水在口腔之中爆开,香得牙都要掉了,口感层次更是极其丰满,叫人忍不住还想吃下一块。
还真有人吃完了下意识将筷子往碗里夹结果却夹了个空。
其他见了也没好意思笑他,因为他们也差点干了同样的事情,而那人也丝毫不觉得丢脸,而是着急忙慌的说:“小二,我要一只脆皮烤鸭!”
众人一惊,没想到还真有人愿意花一百二十文吃一只烤鸭,不过回味一下嘴里余留的滋味,倒也觉得这一百二十文花得值当。
于是不多时,纷纷有人点了烤鸭。
赵二一脸抱歉的说:“抱歉了各位客人们,脆皮烤鸭无法当日点单。”
众人十分不满:“为什么?”
赵二说:“烤鸭要提前腌制,工序十分的复杂,并且只能用土窖烤制,所以这道菜只能提前一天预订。”
“今日这只烤鸭,还是我们纪掌柜昨天就腌制上的,天亮了起来烤的,否则各位也吃不到。”
“不便之处,还请各位客人见谅”
缘由说得这么清楚,众人心里的气也消了不少,觉得能做得这般美味,工序复杂才是正常的。
“那我预订一只。”
“我也要一只!”
点了烤鸭的客人一个个预订了起来,有些人还是觉得贵但又不想错过这个美味,三三两两的合计了一下,决定凑着一起平分着预订一只。
没多久就预定了十来只烤鸭了。
预订要给二十文钱的订金,主要是怕订了单当天人却没来,到时候又不能转卖的话会造成亏损。
交订金一事客人们倒也觉得应当的,除了个别一两个不愿意给以外,其他人倒是给得痛快。
赵二拿着笔一一记了下来。
之后的香辣蟹更是惊为天人,尝过的人吃着又辣又爽,香得舌头都要掉了。
当听到香辣蟹不用预订且限量以后,一个个抢着点单,就怕点晚了就吃不到了。
六斤溪蟹只能做十份香辣蟹,慢了一步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香辣蟹被挂上了售罄的木牌,气恼之余只能狠狠的瞪着那些点到了正咧着大嘴笑得耀武扬威的人,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后试吃的是豌豆尖酥肉汤,这个菜相比前两个来说倒是普通了许多,但在吃了大鱼大肉之后突然喝到一口清香解腻的汤后,身心都有种被净化了的感觉。
酥肉是炸过以后又煮的,表面的蛋液浓香绵软,内里的肉片嫩滑无比,再吃一口爽脆清新的豌豆尖,更觉得浑身上下都无比舒坦。
吃不到香辣蟹,来一碗豌豆尖酥肉汤也是不错的选择。
继香辣蟹后,豌豆尖酥肉汤也被点爆了。
而肉夹馍虽然没有试吃,但试吃的这三道菜肴都如此美味,想必它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而且一个十五文钱,绝大部分人都能点一个来尝一尝,所以点的人也不少。
后厨里忙碌的纪星衍没多久就得知了外头的盛况,开心得将眉眼都弯成了漂亮的月牙状。
一旁的赵行归见缝插针的夸他:“衍哥儿真聪明,居然能想到用试吃来招揽客人。要是没有你这个妙计,估计还卖不了这么火热呢。”
成峰没好气翻白眼,心里腹诽他不要脸狗腿子,不过夸纪星衍聪明他也是认可的,也跟着附和道:“对,全靠衍哥儿想的点子好。”
纪星衍被他们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道:“哪有行归哥和师父你们说得这么夸张,我也只是怕价格这么贵没人愿意点,想着亏一点让客人试吃一下,只要他们觉得好吃,肯定就有人愿意点了。”
“只是一个旁门左道的歪主意,都上不了什么台面,说出去我还怕遭人笑话呢。”
赵行归正色道:“谁敢笑话?让他们来想,还想不出这么好的主意呢。”
“就是就是!”
成峰连连点头,不对付的两人难得意见统一。
纪星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只觉得这种被无条件爱护的感觉真的很好。
四时饭馆出了新美食,吃过的食客离开以后还忍不住回味,跟亲朋好友说起来时更是赞不绝口,说得那些没吃也没见过的人一个个都馋得狂吞口水,再后来又听说那些菜肴可都是成峰从京城学回来的,只有那些高官世家才能吃的美食后,想要尝一尝的心情就更加遏制不住了。
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四时饭馆的生意异常的火爆,后厨的的菜刀锅铲几乎抡冒了烟。
预订的烤鸭也从十来只增加到五六十只,纪星衍不得不挂上了明日预订也售罄的牌子,一边忙碌一边惆怅得几点起来烤鸭子才行。
可谓是痛并快乐着——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生病,感冒发烧喉咙痛,还鼻炎发作,感觉快嗝屁了[化了]
第48章
几十只烤鸭需要腌制, 一群人在饭馆打烊以后也不能停下来休息,而是帮着一起将鸭子都裹上香料,再放进干净的陶缸之中封存, 等到明日早上,也差不多腌制入味了。
忙完这些以后,众人都累得不行,简简单单的吃了一碗阳春面后就各自散去休息了。
纪星衍站着炒了一天的菜, 累得腰酸腿软,小腿肚子隐隐抽筋, 拖着疲惫的身体泡了个热水澡才总算好受了些许。
他趴在床榻上半阖眼睑,长发如瀑布般披散铺开, 发尾湿哒哒的黏糊成一缕又一缕, 冒着丝丝水气。
赵行归瞧着不满的蹙眉:“怎么不擦干头发再躺下?若就这么睡下了,明日醒来肯定得头疼。”
纪星衍埋着脸哼哼两声, 不自觉的撒娇抱怨:“可是我真的累得不想动了,你帮我绞干吧。”
小哥儿嗓音软糯, 拖着细微的颤音, 听得人心尖都跟着酥了。
赵行归还能说什么?只能无奈又宠溺的叹息一声, 而后坐在床榻边上,用布巾帮他一点点绞干发尾。
待到擦的八九成干了, 他起身将布巾放回木架上, 转头自发的给纪星衍按起了腰和双腿。
他手上的力道控制得很好, 纪星衍舒服得直哼哼, 按到酸痛异常之处还会控制不住呲牙咧嘴的抽气。
赵行归眼底满是心疼, 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就没忍住跟纪星衍自爆了身份,告诉他他如今的身份是何等的尊贵,只要他愿意, 这天下的奇珍异宝金银财物,无论他想要什么,自己都能给他想办法搜罗来,完全没必要熬得这么累这么辛苦。
但赵行归最后还是生生咽下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
他能感受得到,纪星衍对饭馆上心,其实并不仅仅只是为了赚取银钱。
后厨不怎么忙的时候,纪星衍偶尔会偷偷的透过连接前堂与后院的小门观察着,当看到前堂一派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象时,他的眼底总是闪耀着细碎的光亮,而后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整个人都变得神采飞扬的。
他似乎很享受自己做的美食被他人喜爱,那会让他获得被认可的成就感。
赵行归看得分明,所以最终只是提议了一句:“要不等赶完下一场大集以后,趁着城里人少歇业一天休息一下吧。”
“就当给自己,给赵大他们放一天假了。”
满打满算,饭馆也开了有一个月了,大伙儿可一日都没有歇息过呢,除了络腮胡男人闹事那天受影响生意冷淡清闲了些许,其他日子可都十分的忙碌。
纪星衍原本是不想歇业的,饭馆需要一直开张才能稳住熟客,但赵行归的话提醒了他,就算自己不怕累不想休息,赵大他们却已经跟着他连轴转了一个月。
那些地主老爷家的家奴和长工每个月都还有两三天休沐日呢,到了自己这里却是一天都没有,这要是说出去,指定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周扒皮。
纪星衍吓得一激灵,忙不迭的点头说:“那明日一早就跟大伙儿都说一说休沐一日的消息,也让他们跟食客们转达一下,免得叫客人们来了却扑个空。”
“正好也许久没有回村里去看看了,也不知我种的那些庄稼和家里的鸡怎么样了,赵三一个人在村里呆着也不知道习不习惯。”
“之前说好了让他与赵二轮换着来城里,结果这一忙就是一个月,都把他给忘了,只盼着他没生气多想。”
小哥儿说着说着就控制不住的发散思维,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话。
赵行归安安静静的听着,嘴角浅淡的笑意不曾减弱半分,似乎挺享受他这种细碎的絮叨.
酸痛的身体被来回按了两三次,纪星衍漂亮的杏眼蓄满了生理性的水雾,只觉得又酸又爽,既想再来一遍,又害怕按摩带来的肌肉酸痛感。
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要求赵行归再给自己按一遍,而是翻了身,在被褥里咕蛹着往床榻的里头挪去,给赵行归腾出了位置。
最后,纪星衍伸手掀开小小的一角被子,眼巴巴的看着赵行归说:“被窝给你暖好了,快把外袍脱了进来睡吧。”
赵行归一怔,小哥儿这样实在太乖了,他差点就忍不住把人圈起来狠狠亲一顿,实际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只见他眸光微暗,抬手一拂衣袖,房内的酥油灯便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盏留作照明。
窗外夜风袭袭,卷落片片洁白雪花,从一开始零星细碎的几点,到后来仿若鹅绒飞舞的大雪。
寂静清冷的大地渐渐覆上素色的白衣,而跳跃着昏黄暗淡烛光的房内却是持久而炽烈的火热。
赵行归拿捏着分寸没有闹得太狠,克制而又温柔房事让纪星衍第二日醒来时都没觉得哪里难受,反而浑身懒洋洋的觉得很舒服。
他难得赖了床不想起来,蜷缩在被褥之间,蒙头盖脸的把自己裹成了蝉蛹。
赵行归早已经起去了,院外不时传来他吩咐赵大赵二几人将腌制好的烤鸭挂到土窖炉子里的声音。
脆皮烤鸭不仅讲究腌制的香料以及入味的时间,还十分讲究火候,若是火候偏差了一些就容易发柴。
这可是第一天正式推出脆皮烤鸭呢,若是翻车了可不就砸了四时饭馆的招牌?
纪星衍一瞬间就清醒了,也不赖床了,着急忙慌的翻身而起,套上鞋袜穿上兔毛袄子就赶紧跑出去。
“怎么不把帽子戴上就出来了?”
纪星衍前脚刚踏出房门门槛,后一瞬间赵行归的目光就锁定在了他身上,而后立马发现他头上少了个兔毛帽子。
纪星衍一怔,这才发现外头的景色竟完全变了样,处处都是银装素裹的,十分的美丽。
昨夜竟下了一场大雪,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虽然大雪已经停了,但温度也比之前更为严寒,得仔细着注意保暖才行,若是病倒了可如何是好?”
赵行归沉着脸叮嘱着,三步并作两步向他走去,话音落下的同时,抬手顺势一搂就把人带着回了房。
随着房门砰一声关上,院内忙碌的死士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等两人再度走出房门,已经过去了一刻钟,纪星衍头上严严实实的戴上一顶毛茸茸的兔毛帽子,细长脆弱的脖颈被兔毛围脖圈了起来,厚重的披风压在清瘦的身体上,显得瘦骨伶仃的,十分惹人怜爱。
院内的青石板上的积雪一早就让死士们清扫掉了,地面还是有些湿滑,但只要行走时小心一些便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纪星衍要亲自盯着火候,但赵行归确实不太愿意,怕他会不小心摔着,便劝他交给赵大来看就成,但纪星衍十分重视坚持着要自己亲自看着。
小哥儿平日看起来温柔乖巧好说话,但心性却十分的坚定,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那就一定要做到。
赵行归拗不过他,便将收银和记账的事情交给了赵二,亲自在院中陪着他。
土窖炉子并不大,一次只能烤上十五只,好在当初定制炉子的时候纪星衍为防万一为防万一多定做了一个,两个炉子一起烤,一次就能烤三十只。
不过烤制的数量是上来了,但这烤鸭烤一回就要小半个时辰,时间长不说,火候也不能出现太大的偏差,还必须得有人一直盯着。
等第一批脆皮烤鸭新鲜出炉时,正好也到了饭馆开门的时辰,赵二刚打开大门,昨日预订了烤鸭的客人们便一窝蜂的闯了进来。
纪星衍赶紧让赵大把第一批烤鸭端进厨房去处理装盘,然后和赵行归一起提着烤鸭挂入炉中,马不停蹄的开始烤制第二批。
他穿得本就厚实,又要守着火炉子忙碌个不停,所以明明是下过雪的冬日,却依旧让他忙活得额上冒了细汗。
赵行归总能第一时间给他递上汗巾,替他将汗水擦掉,免得突然来一阵风吹得闪了汗。
不仅内院忙活得热火朝天,前堂也是人满为患,寥寥的十张桌子根本就不够坐,没能抢到位置的食客纷纷抱怨,赵二只能腆着笑脸哄人安抚。
他十分无奈的说:“咱们小店就这么大,满打满算也只能放下十张桌子了,总不能让客人们坐到店门口去吹凉风不是?”
在饭馆内还好,关了窗户倒也没什么风吹来,可若是去了外头,这天寒地冻的,热腾腾饭菜刚上来没吃上两口就得凉了,再好吃的美食口感都得大打折扣。
这么一想,那些抱怨的客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纵然把人都安抚了下来,赵二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把这些没抢到位置的客人请到了一边去坐下,一人沏上一杯热茶,又拿来一把炒得喷香的南瓜子,叫他们且先吃着茶等一等,只要有了位置就马上给他们安排。
他态度极好,又送上了免费的小吃食,客人们就更不好摆什么脸色了。
还有食客笑骂道:“你们饭馆每日客人那么多,桌椅却总是不够坐,也该扩大些了,总不能每回都叫我们等着。”
“对啊对啊,起码得扩张个一两倍大才成。”
他话音一落便有不少人附和,甚至还提出扩张的建议。
赵二眼珠一转,油嘴滑舌的说:“等我们东家赚到了扩张的银钱肯定就会扩张了,这不还得靠各位老爷帮衬呢嘛。”
他这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连连说一定会帮衬。
内院忙碌的纪星衍听到外头传来笑声,忍不住好奇的抬头,伸长了脖子去听,但却怎么都听不太清楚。
赵行归被他这好奇猫儿似的模样可爱到了,忍俊不禁的抬手捏了捏他耳垂:“他们抱怨饭馆太小了位置不够坐,让你扩张呢。”
纪星衍耳朵很敏感,高热的指尖温度让他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他一边躲赵行归的手,一边愁眉苦脸的说:“可铺子就这么大能扩张到哪里去?隔壁两家又铺子都叫人买了,我就算是有买下铺子的银钱,人家也未必愿意卖给我。”
最主要的还是饭馆忙都忙不过来,他哪里还有时间去张罗扩张店面的事情?
纪星衍愁的事情在赵行归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他神秘一笑,眼底算计的精光一闪而过:“我有办法,你要听吗?”
纪星衍双眼一亮:“什么法子?”
眼看着兔儿自己跳进了狼窝,赵行归眼中笑意更深,挑眉示意他附耳过来。
纪星衍只觉得他神神秘秘的,但还是乖乖的照做了。
赵行归俯身低声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话。
纪星衍瞬间小脸通红,又气又恼的剜了他一眼:“那你等着吧,反正扩张一事我也不着急!”
这人真是……焉坏儿!脑子里就只有那档子事儿了!
让他穿女子的肚兜?想都别想!
第49章
纪星衍自然没有屈服, 肚兜什么的,他是绝对不可能会穿的。
赵行归眼看他态度坚决,只能略表遗憾的挑眉。
当日生意极好, 冲着烤鸭来的人更不少,明日的预订早早就满了上限的六十只。
烤鸭比预计之中要受欢迎,一天能卖上六十只对其他饭馆酒楼来说已经是不得了的数量了,可在四时饭馆这里却还是远远不够。
好些来得晚些的客人没能定成, 对此也是颇有微词。
纪星衍满心欢喜之余,又忍不住发起了愁。
如今慕名来吃脆皮烤鸭的客人实在是太多了, 饭馆每日采购的的鸭子远远不够供应,而且还得留着几只做其他的菜。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 想着得找个空闲时间约那些个鸡鸭的养殖户们来谈谈, 看看能不能再给上一些优惠,毕竟他们饭馆的需求量大确实很大, 能压低一点价格,对他们饭馆来说就是节约了成本, 而那些养殖户也能卖出更多的鸡鸭, 是双赢的事情。
纪星衍想要做的事情就会立马去完成, 他想好了以后就让赵八去将人请上了门,特意抽了半个时辰的空, 就在院子里就把事情谈妥了。
按着翼城的市价, 一只活鸡要六十八文钱, 而一只鸭子要七十三文钱, 纪星衍从养殖户们的手里收鸡鸭每一只都要比市价低八文钱, 如今他需求量增大,那些养殖户们便给到了一只便宜十文钱的价。
双方对这个价格都很满意,白纸黑字写了契约签下, 这生意就这么板上钉钉了。
解决了鸡鸭成本增加的问题,纪星衍又继续发愁店面的扩张。
十张桌椅确实太紧张不够坐,时常都要让客人排队等着,这短时间内还好说,时间长了难免会让人心生怨怼。
扩张之事得尽快提上日程。
接下来两日纪星衍满脑子除了下厨做烤鸭,就是如何扩张店面,他想着若是不能买下隔壁隔壁的铺子打通,那就只能往上再建一层了。
他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赵行归,后者似乎早有预料,笑着调侃:“衍哥儿真是聪明,原本我想的也是扩建二楼,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这算不算心有灵犀一点通?”
纪星衍:“…………”
纪星衍又想起他那无理的要求,愤愤的哼了哼,扭头转身就走,不肯与他搭话了。
小哥儿突然生了气,赵行归还不知自己哪里把人惹恼了,像条尾巴一样跟在小哥儿身后,好声好气的哄着。
纪星衍也不是真的气他,只是因为想到那档子事儿脸皮薄有些羞怯,见他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倒也不好再不理他了。
饭馆日常忙忙碌碌,每个人都十分的疲惫,赶大集那日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一刻都不带停歇的。
脆皮烤鸭最重要的就是腌制和火候,腌制都是提前腌好的,火候只需掌握好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这几日赵八都跟在纪星衍身后帮忙看火,已经将烤鸭的火候掌握了八九成,纪星衍很放心的将看土窖炉子的重任腾给了他。
而纪星衍要的羊赵大赵二一早就买回来了,但由于没时间,那羊就拴在了后院里,等着休沐日的前一晚再宰了做烤全羊。
成峰曾跟众人描绘过孜然羊肉的滋味,他们都没吃过,很好奇那么腥臊的羊肉烤出来到底能有多好吃。
所有人好奇之余也十分的期待,对那只羊也格外的好,特意买了上好的草料回来喂着,就怕把羊给饿瘦了影响了口感。
不过两日,羊被养得更加膘肥体壮,看着就好吃。
死士们垂涎着羊肉,而赵行归看上的却是它身上那厚实的皮毛。
“羊宰了以后皮毛留下来,我让人给你把羊皮做皮靴,羊毛做成马褂,穿在兔毛短袄里面,指定暖和。”
“若是能有剩余,那就再做一双袜子”
羊还没杀呢,赵行归就已经算计好了要用它的皮毛做什么了,还是当着羊的面儿说的。
那只羊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原本低着头吭哧吭哧吃着草料的脑袋突然抬了起来,朝着赵行归顶了过去,不过让他眼疾手快的按住了羊角躲了过去。
纪星衍好笑的摇头:“有些畜生通人性,你少在它们面前说胡话。”
赵行归不置可否,只是盯着那羊的目光越发不善。
转眼到了休沐日的前一天,因为早早就挂出了告示饭馆要关门休息一日,好些老熟客今日都特意跑来了一趟,这也导致明明不是赶集日,但却跟赶集那日差不多的忙碌。
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打了烊,赵二生怕突然会有人进来吃饭,啪一声将饭馆大门关上扣上门阀,动作利落又一气呵成。
等他收拾好了前堂走进后院,院子正中央已经生起了火堆,而腌制好的全羊也在赵大赵四合力之下架上了架子。
烤全羊要不时的翻面,表面也要刷上一层油,免得受热不均匀不熟或烤焦,也免得肉质发柴影响口感。
一只羊看着很大,但加上赵八和赵十就一共有十四个人了,一头全羊只够他们每个人吃个三分饱。
所以除了烤全羊以外,他们还额外烤了几只脆皮烤鸭,用剩下的食材炒了些小菜,做了十几个肉夹馍,又蒸了些玉米粑粑,才觉得勉强够吃。
值得一提的是,赵行归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几十只大闸蟹。从姑苏运来,竟还是活生生的十分的鲜活。
纪星衍和成峰看到那些大闸蟹时,师徒两脸上如出一辙的震惊。
纪星衍忍不住问他:“你从哪儿弄来的大闸蟹?”
赵行归耸肩,不甚在意的说:“从姑苏运来的,都是特意挑选的最肥美满黄的母蟹。”
“那日师父提起,我想着你肯定没吃过,所以便派人去弄了一些回来给你尝尝味儿,若是喜欢我便再让人去运,若是不喜欢那也当吃个新鲜。”
纪星衍没想到仅仅只是因为自己没听说也没吃过大闸蟹,赵行归就大费周章的给他弄来了几十只。
说不感动那就是矫情了,纪星衍心中欢喜,被无形无影的爱意塞得满满的。
“这大闸蟹离得远,又极为珍贵稀少,你让人弄来肯定花了很多力气吧?这也太麻烦太耗钱了。”
他嘴上说着麻烦破费,可嘴角的弧度却咧得快上天去了。
赵行归摆手道:“再怎么珍贵也不过是食物而已,能被你吃了就是它的荣幸。”
纪星衍眼中动容更甚,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竟能遇到这么好的夫婿。
他弯着眉眼,遮掩眼眶里的即将夺眶而出的水雾。
赵行归似乎想起了什么来,双眼微眯,眼神危险的扫了一圈蠢蠢欲动的死士们,语气凉薄的说:“等会儿你多吃些,可别让那些牲口抢了去。”
纪星衍听着赵行归的话,忍不住笑了出声。
他点头道:“好,我多吃点。”
成了陛下跟帝后秀恩爱的工具人的死士们:“…………”
一旁的成峰全程瞪圆着双眼,越发的觉得这个所谓的普通商户家的公子哥不简单。
犹记当年他的东家权势滔天,除了陛下赏赐以外,自己托人运来的大闸蟹可都没这么鲜活呢,而赵行归竟能弄到活蹦乱跳的,这如何能让他不震撼?
他这徒弟相公究竟是什么来头啊,难不成是京中哪家的世家公子?
成峰越琢磨就越摸不着头脑,但很快心中的疑惑就被即将翻面的烤全羊给吸引走了。
管他是哪家高门贵府的公子呢,瞧他对衍哥儿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就算日后出了什么事情,他也断然不会对衍哥儿不利的。
第50章
大闸蟹送来时都是活的, 只是简单的清蒸就极其鲜美。与之相比,溪蟹腥味更重,需要用越椒花椒掩盖腥味, 但大闸蟹的蟹肉却是清甜鲜美的,用重口的越椒烹饪反而会破坏了这份鲜甜。
“好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螃蟹!”
纪星衍只吃了一口就被惊艳得瞪圆了双眼,一双漂亮的杏眼在火光之中闪闪发亮。
惊叹过后,纪星衍便低着头继续剥手里螃蟹的壳, 只是大闸蟹蟹壳坚硬,他拆得很费劲, 弄碎了蟹壳划伤了手指才弄得细细碎碎的几块蟹肉出来。
这段时间纪星衍忙于后厨,但双手却被赵行归养得细皮嫩肉的, 原有的茧子也被养没了。
当纪星衍的食指指尖被划伤溢出鲜红的血珠时, 他心疼不已的拧紧了眉头,不由分说的抓着纪星衍的手腕, 张嘴就含住了他受伤的手指。
“你……你干嘛呢!”
大家都看着呢,这也太羞耻了!
纪星衍吓得脸白了一瞬, 而后又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浑身红透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其他人此时的神情, 用力的抽了抽手却被死死的扣紧, 罪魁祸首舔着他指尖的伤口,含糊又不满的说:“别动, 我给你止血。”
纪星衍直接愣住, 他怎么不知道口水能止血?
一旁的死士们眼观鼻鼻观心, 一个个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要么低头忙活手头的事, 要么抬头望天数根本不存在的星星。
成峰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只觉得没眼看,扭头专心给火堆上的烤全羊表皮洒秘制香料。
极有眼色的赵大拿了上好的金疮药来, 赵行归一边给纪星衍处理伤口,一边义正言辞的说:“剥螃蟹壳这种事让我来就好,你又没吃过自己剥什么?手划伤了多疼。”
纪星衍低着头垂着眼眸,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好一辈子都不出来了。
小小一个伤口,平日里他根本不会当一回事,但赵行归却小题大做的不仅上了药,还用纱布缠了起来。
赵行归看着纪星衍手指上的小蝴蝶结,颇为满意的点头,而后塞了一个暖手的手炉进纪星衍怀中,让他在一旁坐着等,转头将他盘里的大闸蟹拿走了。
把话说得信誓旦旦的赵行归,实际上根本就不会拆螃蟹壳,但海口已经夸下了,就是硬着头皮也得上。
向来运筹帷幄,生死攸关之际都能面不改色的陛下如临大敌般,神情严肃却手法笨拙的拆解着大闸蟹的蟹壳。
纪星衍很快就看出了他的窘迫,忍俊不禁的捂着嘴,杏眼弯成了月牙。
大闸蟹属寒,纪星衍体子弱不能吃多了,赵行归给他拆了两只以后就停了手,看着他像只小仓鼠一样吃得脸颊鼓起,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只觉得自己还能再拆十只八只。
“快快快!来个人帮我把这烤全羊抬下来。”
一旁传来成峰的惊呼,觊觎烤全羊已久的死士们一个个闻声而起,上赶着争抢要当取下烤全羊的那一个,为此还差点大打出手。
最后还是成峰一个冷眼扫来,气势汹汹的警告:“你们敢打架弄坏了我的烤全羊,我就把你们身上的皮扒下来做皮冻!”
死士们顿时老实了,只觉得这个四十多岁的小老头比自家陛下还要吓人。
成峰点了赵大赵二两人,让他们一起将烤全羊从架子上卸下来装到早已准备好的定制大托盘里。
“衍哥儿,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切下的第一片烤羊肉理所当然的被送到了纪星衍嘴边,纪星衍张口咬下,羊肉外酥里嫩,羊肉特有的膻味在香料的中和下形成了一股独特的香味,随后越椒的辛辣与花椒的麻便混合着香味与油脂在口中爆开。
这浓郁霸道的滋味,是清炖和卤煮完全无法与之比较的。
“好吃!太好吃了!”
纪星衍找不到形容烤全羊美味的词汇,最后只能用最原始的话语来称赞。
成峰已经多年没有做过烤全羊了,如今听到纪星衍的夸赞不由得喜上眉梢,只觉得自己宝刀未老。
他又切下好几块最为肥嫩的羊腹,砍下两节羊排送到纪星衍面前,笑吟吟的说:“好吃就多吃一点。”
纪星衍忙不迭的点头,但他没有选择自己吃独食,而是捏着羊排的骨头,将烤羊排送到赵行归的嘴边,眼含期待的看着他:“你也尝尝,真的很好吃。”
赵行归嘴角上扬,克制不住笑意,就着他的手叼走羊排。
“嗯,确实美味。”
他似乎在评价烤羊排的滋味,但目光却死死的盯着纪星衍油亮饱满的嘴唇,意有所指。
纪星衍无措的虚握了握手指,逃避似的低下头,假装若无其事的抓起一只羊排,吃得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烤全羊的香味被夜风裹挟着卷到了院外,这个时辰本该是快要入睡的时候,附近许多人户已经熄了灯准备入睡,却同时被一股奇妙的香味勾引得口水泛滥。
有人禁不住诱惑,披上外袍寻着香味寻来,当看到门口灯笼烛光下的牌匾时,才惊觉香气竟是从四时饭馆传来的。
与此同时,那人还发现有不少人跟他一样没忍住香气的诱惑,顶着冷风跑了过来。
四时饭馆最近推出的香辣溪蟹,脆皮烤鸭在翼城十分受欢迎,就连那肉夹馍也极其风靡,哪怕不在饭馆吃饭,也有不少人选择买几个肉夹馍回家吃去。
别家饭馆抓心挠肝的想要得到秘方,可惜都没能完美复刻出四时饭馆的味道来,最多只能像个五六分。
也不知饭馆的厨子们又研究出了什么新鲜菜式,这香味光闻着就觉得肯定好吃。
那些人被勾得止不住的吞口水,差点没忍不住去敲门进去一探究竟,但最后他们还是忍住了,揣着被冷风吹得发凉的手,神情不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他们坚定不移的认为这新菜式肯定第二日就能吃上,天一亮就起了个早,临近巳时时准时奔向了四时饭馆。
他们满心期待,猜想着到底是什么美食,没曾想却吃了个闭门羹。
只见四时饭馆的大门挂上了休沐的木牌,众人这才想起昨日赵二便说过今日四时饭馆歇业一日。
被馋了一晚,连梦里都是烤全羊香味的众人顿时纷纷哀嚎,恨不得将纪星衍揪出来,让他狠狠的赚他们的铜板!
而被他们心心念念的纪星衍,早已被赵行归挖起来,抱着坐上了回云石村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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