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衍半梦半醒被带上的马车, 出城之后的官道还算平稳,马车内点了小碳炉,所以哪怕半敞开着着窗户, 内里依旧温暖。
他靠着赵行归的肩膀又睡了好一会儿,直到临近云石村才被那逐渐崎岖不平的道路颠簸醒。
纪星衍打着哈欠坐直了身,透过车窗往外看去,熟悉的景映入眼帘。
云石村依旧, 和离开前没有太大的区别。降温下雪后,大多农田种上了耐寒的白菜, 一颗颗白菜顶着一层薄薄的积雪,瞧着也十分赏心悦目。
许是天气严寒, 往常喜欢聚集在村口树下聊天八卦的人都没了影子。纪星衍狠狠松了一口气, 否则以他们这马车的高调,肯定是要被拦下来好生说道说道的。
他想不惊动任何人回到家中, 但马车的存在在村子里根本就低调不了一点。
马车前脚停到家门前,两人刚进屋没一会儿, 便有好些个人冒着寒风, 瑟缩着脖子揣着双手上了门。
定眼看去, 每个人的脸庞都十分的眼熟,可不正是当初那些想要算计纪星衍的亲戚们么?
这些叔伯婶都还没走进门, 就已经先套起了近乎, 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他们多么热情爱重纪星衍。
“衍哥儿回村里来了怎么也不跟婶婶们说上一声?得亏咱们眼尖认出了你的马车, 否则还不知道呢。”
纪四婶说着话时目光死死盯着那气派的马车, 神情贪婪又垂涎, 脑子里早已幻想上了自己坐到那马车里的场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纪二牛他娘也来了,闻言跟着一唱一和的搭腔道:“就是就是, 早知道你要回来,我们就备上些好酒好菜请你们过去了。”
她本是说的好听话,真让她出食材出银子办事儿,那可就是另一码子事儿。
不过在说完后她眼珠子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而又接着说:“不过现在备也不晚,咱们一大家子人也好久未曾聚一聚了,今日正好衍哥儿也在,一起办一办就是了。”
其余人纷纷附和,嘴上赞同支持,实则个个各怀鬼胎。
“各位叔子婶子,我们东家一路奔波刚回来,正是累着的时候,家中也没有提前备下热茶,恕不方便接客。”
“各位请回吧。”
赵三和赵二拦着没让进,还毫不留情的下了逐客令,那些叔婶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你们不过是两个雇佣来的外人,衍哥儿都没开腔呢,主人家的事儿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看是衍哥儿发达了,瞧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所以才会派短工来撵我们呢。”
“枉我们曾经最疼爱他,当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崽子。”
纪四婶与四叔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语气尖酸刻薄,话语之中是藏都藏不住的羡慕与嫉妒。
他们故意扬高了声量,纪星衍在屋里头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动动脚趾头都知道这些人想要干什么,无非是见他开饭馆发达了,想要借着亲戚的关系打秋风要好处。
纪星衍实在是不想理他们,便装聋作哑的当作没听见,随他们说去吧。
这边他不肯见,牛高马大的赵二赵三将大门挡得严严实实,纪家的叔婶们一个个瞪圆了双眼气愤不已的瞪着,好一会儿都不肯走。
他们眼看着套近乎不成,就开始肆意的讽刺辱骂,什么难听的字眼都说出来了,为的就是想把纪星衍逼出去。
赵行归听不得他们骂纪星衍,不满的啧了一声,面无表情的说:“要我去赶他们走吗?”
纪星衍摇头:“别理他们,他们讨了没趣,要不了多久就会自己走的。”
外头天寒地冻的,他们能一直坚持吹着冷风也不走,纪星衍都要钦佩他们的毅力。
显然他们没有这个毅力,见纪星衍死活都不肯搭理他们后,一伙人终究还是扛不住冻,灰溜溜的离开了。
没了讨人嫌的人,院子终于恢复了平静。
赵二砰一声将大门关上,还用木条扣死了院门。
赵三快步跑到纪星衍身旁,事无巨细的将家中的状况,以及村里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云石村人员关系简单,人口也不算多,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倒是有一件事让纪星衍比较关心。
“二牛哥都还没成亲呢,婶婶怎么会突然和他分了家?”
赵三老老实实道:“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是纪二牛与他娘因为什么事吵了一架,他那厉害的大嫂在一旁煽风点火了几句,然后他哥纪大牛便与他扭打了在一块,后来闹得村长都出面调解了。”
“我后来有去打听过,似乎是他娘要他做什么事他不答应,最后闹得反目成仇了。”
“然后就这么分家了?”
纪星衍只觉得二牛他娘是不是疯了,儿子还没成亲就赶出家门,这般苛待,说出去不知道要怎么被人戳脊梁骨呢。
世人最看重的就是家风和名声,苛待亲子的名声传出去,日后家中其他后辈想要议一门好亲事怕是都难了。
而纪二牛一个人分家分了出去,那日子想必也是不好过的,加上吵架闹翻,以他娘和纪大牛以及他嫂嫂的性子,肯定也不会分到多少钱银和田地给他。
纪星衍沉吟了半晌,转头跟赵行归商量道:“等会儿我们去看看二牛哥,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毕竟当初他也帮了我们不少。”
赵行归虽然吃味他们关系好,但也是真记着纪二牛的好的。要不是当初他给衍哥儿通风报信,衍哥儿怎么会有勇气跟自己求娶,他又哪来的夫郎热炕头的好日子过?
所以纪星衍刚说完,他便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了。
两人跟赵三打听了一下纪二牛如今的住址,提上两块腊肉和一篮子鸡蛋,正要出门去登门拜访,就听闻紧闭的院门传来一声声沉闷的敲击声响。
几人面面相觑,以为又是那些打秋风的亲戚杀回马枪来了。
“是谁在门外?”
赵三粗声粗气的询问,语气算不上好。
外头敲门声响停下,随后传来纪二牛憨憨的嗓音。
他说:“衍哥儿,是我,你二牛哥。”
“我听说你回村来了,也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空闲,我有些事儿想和你说。”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还没等他们上门,纪二牛自己找上门来了。
纪二牛现在住着的地方可比他们这儿还偏僻多了,想必是得了消息就马不停蹄的来了。
这般着急,估计他要说的事儿挺重要的。
纪星衍连忙走向院门,同时不忘了回应道:“有空的,我正要去找你呢。”
第52章
纪二牛来得着急, 进门时气喘吁吁的,纪星衍见状让赵二给他倒了一杯水。
纪二牛大咧咧惯了,加上这一路跑来也确实是口渴了, 于是接过茶水便仰头咕嘟咕嘟的一口气灌下。
那豪迈的架势,纪星衍都担心他会呛到。
许是想啥就会来啥,纪二牛还真被呛着了,梗着脖子咳得满脸通红。
纪星衍心道果然, 无奈的叹气:“二牛哥,你慢点喝。”
一旁的赵三特别善解人意, 一巴掌拍在纪二牛后背,呛着的气是顺了, 但人也差点被打趴下了。
赵三犹觉不够, 抬手又要拍下一巴掌。
纪星衍扶额,生怕纪二牛被拍出个好歹来, 赶紧朝赵二使眼色。
赵二上前将下手没个轻重的赵三直接拖走,赵三被拖出好几米远都没意识到自己哪里做错了。
“二牛哥, 你没事吧?赵三干惯了粗活手劲儿大, 一时收不住力道, 他没恶意的。”
纪星衍一边给纪二牛顺气,一边给赵三开脱, 丝毫没察觉到坐在他隔壁的赵行归已经打翻了醋坛子, 正一脸不爽的盯着他抚在纪二牛后背上的手。
纪二牛陡然挨一巴掌差点就见了太奶, 但他从小就皮糙肉厚, 疼过了那一阵后便满血复活了。
他摇头道:“没事没事, 我知道他是好意,而且那一巴掌其实也不怎么疼,我就是呛了以后有点吓到了。”
纪二牛表现得极为大度, 但谁挨了那一巴掌谁知道,他只是不想衍哥儿为难。
纪星衍松了一口气,连忙转移话题道:“二牛哥这么着急的来,是为了什么事呢?”
纪二牛没有立马回答,他抬手摸了摸鼻尖,有些难为情的说:“我娘她刚才是不是已经来找过你了?”
纪星衍愣了一下,方才门外确实来了不少亲戚,纪二牛的娘确实在其中。
他点头道:“嗯,来过。”
纪二牛瞬间紧张了起来,还不等他开口追问,纪星衍接着道:“除了她以外还有其他人,不过我没有开门让他们进来。”
纪二牛闻言松了一口气:“那还好,没让他们进来是最好的。”
纪星衍看他这幅神情隐约察觉不对,虽然赵三已经跟他透露了不少信息,但其中的细节肯定没有当事人来得清楚。
他试探性的问:“我听说你分家分出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我不在村子里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说起这个,纪二牛忍不住撇嘴,脸上全是鄙夷和不耻。
他也没想着要瞒着纪星衍什么,一五一十的就说了。
纪星衍去城里开了饭馆,那些叔伯婶娘们又羡慕又嫉妒,都盼着他生意惨淡赔光本钱灰溜溜的回村,到时候他们就能上去踩上一脚,谁知纪星衍的饭馆是越开越红火,小小的店面客如云流,这可让他们眼红得快滴血。
原本想要趁着纪星衍和这那个护着他的煞神不在,看能不能偷偷摸摸的占些便宜,哪曾想他雇佣的短工也是不好惹的,筋骨隆盛牛高马大一个人往那儿一杵,看着就像是一拳头打死人的,那些亲戚哪里敢真干什么来?
便宜也占不着,又不甘心看着纪星衍越过越好,最后纪四叔想了个歪主意,跟本家那边建议,说是祠堂年久失修也该好好修缮一番了。
本家族长思考过后,还真同意了这个建议。
修缮祠堂可是族中的大事,素来都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每个人都力所能及的做出贡献。
作为提出人,纪四叔假情假意的拿出了五百文,说是已经掏空了家底。
而一群心怀鬼胎的人一个个哭穷,说今年粮食收成不好没赚到什么银钱,只肯修缮时出苦力,钱是一分都不肯给。
本家族长见状本来都准备放弃修缮祠堂了,纪四叔这时跳出来说纪星衍在城中赚了大钱,身为纪家一员,又是最有能力的,理应出了这修缮祠堂的大头。
而他们这次登门,为了就是让纪星衍出钱修祠堂而来。
原本一群人都打好了腹稿想着一定要逼纪星衍拿出钱来,却没想到连门都没能进到。
“他们为了不让你好过,还真是无所不用极其呢。”
一旁的赵行归听着都气笑了,只觉得小哥儿这些亲戚也是极品。
纪星衍倒是不觉得伤心或气愤,自他爹娘死后,他早就见惯也看穿了那些所谓亲戚的嘴脸,无论他们做出什么来都不会觉得意外。
因此在听了纪二牛的诉说后,他极为冷静的说:“所以二牛哥是因为这事儿跟家里分家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纪二牛是什么样的性格,纪星衍一清二楚,因为看不惯自己娘亲这般无下限的算计亲人而闹翻这种事情,确实是他能做得出来的。
纪二牛叹息一声:“不仅仅只是为了这事,我娘她知道我跟你关系好,她让我想办法说服你,让你同意我哥去你的饭馆里干活。”
“我没答应,还为此跟她大吵了一架。大哥记恨我不肯帮忙跟我打了一架,嫂子早就看我不顺眼,趁机怂恿我娘跟我分了家。”
说到最后,纪二牛都有些控制不住的哽咽了起来。
纪星衍听着沉默不语,皱起的眉头就没抚平过。
纪二牛为人正直眼里容不得沙子,但他大哥纪大牛跟他就是完完全全两个极端。
纪大牛好吃懒做又爱偷奸耍滑,当初去城里的地主老爷家干短工,还没干几天就因为盗窃被抓起来毒打了一顿,还因此蹲了半年的大牢。
出狱后,纪大牛丝毫没有悔改,反而越发的变本加厉,成天就在家中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赖子。
这样的人,让他去了饭馆帮工,就跟锅里掉进了一粒老鼠屎,直接坏了一锅粥。
就算纪二牛真开了口,他也绝对不可能会同意的。
只是纪二牛对他有恩,如果纪二牛真的找上门求他,他会十分为难的。
纪星衍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二牛哥没同意,不然自己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二牛哥,谢谢你,我又一次给你添麻烦了。”
纪星衍十分愧疚,想要握住纪二牛的手表示歉意,但赵行归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先一步拽了他的手。
纪星衍不解的看向他,用力抽了抽手,没抽动。
赵行归不由分说的捏了捏他手心,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后抬眸郑重其事的看向纪二牛说:“二牛哥为了帮衍哥儿受了不少委屈,这事儿是我们欠你的,日后二牛哥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应你。”
纪星衍欠着纪二牛的人情,纪二牛即使已经跟他家里人分了家,但血缘亲情摆在那儿,而纪星衍只是一个远房表弟,谁也不知道未来纪二牛会不会改变想法倾向他家人。
纪星衍若是偿还这份人情,多多少少都会受到限制,说不定还要被迫做出违背自身意愿的决定,倒还不如让他把人情揽了过去。
赵行归三言两语就将纪二牛对纪星衍一人的恩情说成了两人的,他们本就是荣辱与共的夫夫,这么说倒也是情理之中。
纪星衍心中涌过一道暖流,眼睛微微发酸。
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喉咙发紧,有千言万语堆积在胸腔之中,但最终一句都没说出来,只是化作了指尖的力道,反手紧握住了那只灼热的大手。
思想单纯的纪二牛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也不懂两人之间的气氛怎么突然变得怪怪的。
他被赵行归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不好意思,但想到自己真正前来的目的,不由得有些羞愧了起来。
他踌躇了一下,有些难为情的扭了扭身子:“说起来,我还真有事想求你们。”
第53章
“你们有马车, 等回县城的时候,能不能顺路捎带我一程。”
纪星衍看他那扭捏的模样,还以为他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没成想竟只是让顺路捎带他一程。
“可以的。”
纪星衍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随后他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补充道:“不过明日一早天不亮我们就要走了,二牛哥要是跟着走的话, 可能得提前些过来。”
明日正逢赶集,他也没多想, 只以为纪二牛要去城里买东西。
纪二牛得了准信,笑得嘴巴快咧到耳根, 十分感激的道:“好, 我明日一定提前来。”
送走纪二牛,纪星衍和赵行归两人也没有歇下来。
主要是纪星衍很久没回来了, 先是去给自己爹娘上了一趟坟,转头又去看了看自家的田地。
冬日气温严寒, 绝大多数作物都种不了, 很多人要么种上了萝卜要么种的白菜, 而纪星衍不在家,他也不好意思让赵三一个人既要看家又要种地, 干脆田地便空闲了下来。
赵三偶尔会来清理杂草, 每块田地都是打理得规规整整的模样。
田地没有农作物, 纪星衍出身农户最见不得土地荒废, 见状忍不住感概:“这田地荒着好可惜啊。”
赵行归道:“要不我去顾两个种田的好手, 有他们照看着,田地就不用荒废了,平日作物生长和收成, 赵三他们也可以帮忙盯着。”
纪星衍闻言摇头否决,他也只是可惜一下,饭馆本就已经让他忙碌得快要自顾不暇,村里的田地若是再种农作物肯定是兼顾不了的,而且如今天气严寒,也不适合种植,只能明年开了春后再做打算了。
两人看过一圈后便回了家,还未踏进家门呢就察觉出了不对劲来。
纪星衍的那些叔伯婶娘们又来了,是跟着本家的族长一起来的。
“呀!是衍哥儿回来了!”
“衍哥儿这是去哪儿了?可真是让我们好等啊。”
他们一见着纪星衍就立马围了上来,无一例外的,眼底都充满了不带掩饰的贪婪和算计,说着还伸出手来,想要抓住纪星衍的手臂将他拉过去。
纪星衍有些被吓到了,本能的往后退两步躲了开去。
赵行归眼神阴郁,一步上前将站到了中间,将纪星衍护在了身后。
他转头看向赵二赵三:“这是怎么回事?”
赵行归表面看着平淡缓和,但语气分明在质问他俩怎么连一群功夫都不会泥腿子都拦不住。
赵三一个激灵,赶紧解释道:“我们拦了,但他们不听我们解释,仗着人多势众硬闯了进来。”
说起这个两人也觉得憋屈,如果不是怕暴露了陛下的身份,他们早就一手刀打晕一个扔出去了,哪里轮得到这群刁民在这儿闹事?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什么叫硬闯!”
“我们可都是衍哥儿长辈,长辈有事登门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纪二牛他娘第一个跳出来反驳,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养大,为了不受欺负早已习惯了事事都摆出那副蛮横不讲理的做派,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悍妇。
如今面对两个彪形大汉她也丝毫不惧,就差没指着鼻子骂街了。
其余人也不是省心的,七嘴八舌的跟着帮腔作势。
赵行归脸色越发不善,心中狠狠记了眼前这些恶亲戚一笔。
“好了!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纪家的族长是个年过花甲,胡子头发都已经花白,但神态看起来精神奕奕丝毫不见老态的精瘦老人。
他一声轻喝便让一伙人噤了声。
“衍哥儿,贸然登门造访给你添麻烦了。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是确实有紧要的事情想要与你商量。”
族长拄着拐杖走到赵行归面前,朝他微微颔首,而后才越过他看向纪星衍。
有纪二牛通风报信在先,纪星衍早就知道他们此行目的,心中不耐烦的同时也生出了一股浓浓的厌恶。
不过族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当初爹娘的丧事,族长没少出力帮忙操办。
纪星衍明面上装作不知,蹙眉不解的问:“不知族长找我有什么事?”
见他开口,族长一改刚才的愠怒,脸上挂上慈祥的笑容道:“衍哥儿,你有所不知,祠堂年久失修,土墙开裂瓦砾老化破碎,但凡遇上下雨天,祠堂内到处都在漏水,冬日里风一刮堂内也跟着进风。”
“这段时间族里一起开了个大会,大家伙儿的都同意出钱出力修缮祠堂。如今就差你一个没发表意见,你家又只剩你一个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待的时间又短,我们只好厚着脸皮直接登门了。”
“祠堂供奉着我们的祖祖辈辈,让祖辈灵魂栖息在如此破烂的祠堂,我心中实在羞愧难安。只怕日后等下了地府,都不知该如何跟祖宗们交代。”
说到这儿,族长忍不住愧疚哽咽。
纪星衍听着他说得情真意切,心中不由得也动容了片刻,只是一抬眼看到那一双双或不怀好意或贪婪,又或不满的目光,他又坚定了下来。
如果是真的需要修缮祠堂,大家伙儿一起平分着出钱出力他自然是愿意的,可这些人分明就是想要借机从他手里坑出大笔的银钱。
族长或许是真心想要修缮祠堂没有私心,但其他人可就难说了。到时候给了银钱,也不知是全部用去修缮祠堂,还是让他们给从中作梗私吞了去。
他只情绪失控了一下就平复了下来,一想到自己等下要说什么,脸上控制不住的浮现一丝难堪。
他说:“大家伙儿都已经凑过银钱了,只是修缮祠堂需要不少银子,凑上来的银钱还是差了不少的空缺。这上下两三代也就数你最有出息赚的钱银最多,所以你看……”
他越说越觉得难以启齿,虽然话没有说得太明白,但只要稍稍动一下脑子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纪星衍一声不吭,也没说个一二三来表态。
族长也知道这要求确实过分,所以看他这幅神情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纪星衍下一秒说出拒绝的话来他也能理解。
只是他能理解,身后的纪家人却不会这么认为。
只听那纪四叔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族长,您跟他说这么些有啥用啊。衍哥儿现在可是家财万贯的大老爷了,城中饭馆开的红红火火如日中天的,哪里还想搭理我们这些穷亲戚?”
“赚了大钱的人呐就是不一样,我们这些当叔叔的上了门,连门都不肯开就把我们撵走了。对待我们这些叔伯婶婶尚且这样,让他出钱修缮祠堂?只怕是难哦。”
族长眉头一竖,回头横了纪四叔一眼:“衍哥儿还没表态呢,你插什么嘴?”
纪四叔讪讪的撇嘴,眼底藏着几分讥讽和不服。
教训完了多嘴的纪四叔,族长回头好声好气的解释:“衍哥儿别听你四叔乱说,你也是知道的,族里各家的家境都差不多,今年收成不算好,赋税也加收了一成,大伙儿确实是手头拮据,都拿不出多少银钱了,否则我也不会厚着脸皮跟你提这要求。”
纪星衍从头到尾态度都十分平和,并未因他们不请自来还强行闯入的行为生气。
他直接忽视了纪四叔的阴阳怪气,沉吟半晌,面露难色的叹了一口气道:“族长,不是我不愿意填补这个空缺,实在是我手头也没有多少银子了。”
他话音刚落,立马就有个婶子跳出来愤愤开腔,指着他鼻子骂:“你怎么可能没有钱?你那饭馆我们可都去看过,每次去客人都跟流水似的往里走,跟我们说没钱,忽悠傻子呢?”
“赚了几个臭钱良心都被狗吃了,亲戚们不认就算了,难不成你还想连老祖宗也不认了不成?”
其余人也一脸愠怒,对着指指点点。
纪二牛他娘见状站了出来,语气强硬的问:“今天你就给个准信,这钱你出还是不出。”
这跟威胁有何区别?
赵行归撇了撇嘴角冷笑,正要不留情面的戳穿他们,但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先一步让纪星衍拦了下来。
他不解的侧目回首,纪星衍拽着他手掌,指尖穿入指缝之间十指交握,而后捏着轻轻晃了晃,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赵行归心中火气顿时被安抚得一点不剩,眉梢微微扬起,好整以暇的等着看他家夫郎准备如何发挥。
纪家人见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纪星衍还是没有任何表示,还以为他是怕了,不由得更加变本加厉,各种道德绑架,甚至用祖宗来压他,指责他是不孝子孙。
为了逼纪星衍拿出钱来,这些叔伯婶娘们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毫不掩饰心中的贪婪和嫉妒。
说得激动时,连想要插上话阻止他们的族长都被推到一边。
被这么多人指着鼻子骂,纪星衍依旧客客气气的没有红脸。
族长之所以能当上一族之长,可不是什么头脑简单不懂看人脸色的人。
纪星衍与他们说话时一直站在赵行归身后没有走出来,即使面上伪装得再客气,眼底依旧透露着几分戒备和厌恶。
族长此时沉下心来冷静思考了片刻,突然就想通了什么。
他侧目看了一眼身侧围着的众人,心往下沉了又沉。
他身边这些小辈,有一个算一个,无不是一副贪婪算计的嘴脸,藏都不带藏一下,生怕别人看不穿他们内心的想法。
族长攥紧了手中的拐杖,气极反笑。
没想到他公正英明了一辈子,临了到老了竟会被蒙蔽了双眼,让这些小辈给利用着当作了枪使。
他拄着拐杖往一旁站去,冷眼旁观,就想看看这些人要闹出个什么名堂。
而纪星衍此时正强压着心中的愤怒,狠心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酝酿了一下情绪,下一秒眼眶一红,眼泪就跟着滑了下来。
他捏着衣袖抬手,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不是我不想出钱修缮祠堂,实在是我手头也没什么银子了。”
“上到买铺子装修开业,下到每日的采买成本,厨子小二工钱,这哪一样不要支出钱银?”
“我那铺子看着风光,但前前后后花了两三百两,不仅把我们夫夫二人手头的积蓄都掏空了,还欠下了不少银子。”
“而且饭馆子开了两个月不到,别说回本了,赚的利润也只是勉强够开工人的工资,还债的银子那是一点着落都还没有。”
纪星衍卖着惨,说得声泪俱下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赵三不在城里,除了纪家人,就他被纪星衍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扭头悄悄朝赵二使了个眼色,询问帝后做生意亏了钱是不是真的。
赵二时常帮忙算账,饭馆赚不赚钱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纪星衍是在演戏,憋笑都快憋死了,死死的咬着牙关才没笑出来,哪有空闲搭理赵三?
死士们都是从小穿一条裤衩子长大的,一个细微的动作眼神就能猜到彼此的想法 ,哪怕没得到回应也知道内情肯定不是帝后说得那么严峻,不由得偷偷松了一口气。
赵行归嘴角绷紧,若非这些年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怕是都憋不住笑出来。
他配合纪星衍,特别真诚的说:“各位叔叔婶婶们有所不知,我们这趟回村其实是有求于各位的。”
“你们都是衍哥儿的长辈,既然是长辈那就都是一家人。咱们一家人不说二话,小辈遇上了困难身为长辈肯定是要帮衬一二的对吗?”
赵行归说着话时心中冷笑,既然那么喜欢让别人拿钱出来,那就别怪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他嘴角弧度上扬,说得越发诚恳真挚:“各位叔叔婶婶手里肯定还有积蓄的吧?这样吧,你们一家借我们几两银子,凑够一百两银子就能解我跟衍哥儿的燃眉之急。”
“至于借条就算了吧,都是一家人写借条就太见外了。等日后我们饭馆步上正轨赚到了大钱,一定不会忘了各位长辈的大恩大德的。”
赵行归语出惊人,纪家长辈们集体愣住了,一个个呆若木鸡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怀疑是自己幻听了。
他们才是来要钱的那个吧?怎么转个头来反倒找他们借银子了?这不倒反天罡吗?!
纪星衍也被镇住了,差点连做戏都忘了,还是赵行归悄悄扣了扣他掌心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赶紧接着赵行归的话茬,两步上前握住站在最前头的纪二牛他娘的手,满眼期待的说:“六嬢,小时候就数您最疼我了,您一定不会拒绝借银子给我的吧?”
“钱庄最近催着还钱实在是催得紧,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想着回来问你们借银子的。”
纪二牛他娘没想到这火竟会烧到她身上来,愣了一下后便仿佛见鬼了一样,一把甩开纪星衍的手噔噔后退两步,脸色扭曲的说:“我可没钱,二牛刚分了家拿了不少银子走,家里一分闲钱都没了!你问他们借别问我!”
说着一脸晦气的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
“六孃!你别走啊!哪怕只是借一两也可以啊!”
纪星衍扬声高喊,结果不但没把人叫回来,反而越跑越快。
那狂奔的速度,仿佛身后有恶犬在撵。
纪二牛他娘转眼就不见了身影,纪星衍失望的叹气,然后将目光投向在场的其他人。
首当其冲就是纪四叔和四婶。
两人生怕纪星衍开口问他们要钱,生硬的挤出一个笑脸道:“我们也没有钱了,这马上临近年关,连置办年货的银子都还没着落呢,你另寻他人吧!”
说着也不等纪星衍开口,两人也一溜烟的跑了。
纪星衍没拦住两人,只好继续看向其他人:“那……”
他刚开口说一个字,其他人也纷纷喊着没钱,各种理由频出,一边推脱一边脚底抹油的往外走,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哎!别走啊!”
纪星衍跟着追去,吓得众人脚下步伐更快了几分。
远远的,还能听到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只剩下了纪星衍四人和沉默了许久的族长。
没了别有用心的人在,族长走上前去,一脸愧疚的对纪星衍说:“衍哥儿,今日是我对不住你,给你制造了麻烦事儿。”
是他考虑不周,轻易就轻信了这些小辈真的是为祖宗们考虑,又被他们三言两语蛊惑,当真信了衍哥儿赚了大钱,就算出了大头也不会有太大的压力,全然没想到让衍哥儿多出银子本身就对他极为不公平。
他羞愧难当,挺直了一辈子的腰第一次弯了下来,朝纪星衍跪下鞠躬作揖,诚恳道歉。
纪星衍被族长这一跪弄得手足无措,他赶紧把人扶了起来。
“族长,您这不是折煞我了?快起来!”
族长也不矫情,他顺势站起,想到纪星衍方才说欠了钱庄一百两,于是从衣兜里摸出一枚碎银十来个铜板,放到纪星衍手中道:“族长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银子,家里还有十五两左右的碎银,你若是急用就都拿去先用着,哪日赚钱了再还我也不迟。”
他是真信了纪星衍和赵行归那套说辞,眼中的担忧丝毫不作假 。
赵行归挑了挑眉,对这个跟着来闹事的族长另眼相看。
纪星衍看着手中的碎银铜板只觉得哭笑不得,他将钱塞回族长手中,无奈的解释道:“其实我没欠钱庄的银子,都是唬他们罢了。”
族长一愣:“真没欠银子?”
他显然不信,还当是纪星衍不好意借他的银子,说慌来哄他的。
纪星衍肯定的点头:“真没钱银子。”
“我早就知道他们想要算计我,早上不见就是不想应付他们,没想到他们居然不死心,还带着族长你一起来了。”
“我一个小辈也不好和他们撕破脸,只能出此下策了。”
纪星衍解释了一番,族长这才信了。他高兴的说:“没欠银子就好,没欠就好。”
纪星衍前面说愿意出钱修缮祠堂是真心实意的,解开误会以后,他问族长:“族长,修缮祠堂还差多少银子?”
族长叹了一口气,如实道:“修缮祠堂最少要九十两银子,好些滑头的死咬着说没钱只肯出力,眼下只凑出了三十多两银子,加上我身上全部的积蓄,勉强能有五十两。”
“我问过工匠,祠堂三面土墙都要推了重建,房梁也老化了最多能撑个几年,屋顶的瓦砾倒是还能接着用,但也要修补差不多五分之一 。”
林林总总算下来,差不多重建了,也难怪要这么多银子。
纪星衍现在不能算家财万贯,但四五十两银子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他之所以不肯当着纪四叔他们的面答应给银子,单纯就是恶心他们的行径。
族长不知纪星衍此时的想法,他落寞的叹息一声:“这差的银子也不知去哪里补够,等明年秋收了再筹集一回,看能不能动工。”
族长是真心想要修缮祠堂的,钱给到他纪星衍一百个放心。
他对族长说:“族长别担心,差额的那四十两我来出。”
族长闻言脸上一喜,但马上他又犹豫了。
“这样对你不公平,而且你那饭馆处处都要用钱,一下拿出这么多银子若是没得花用了怎么办?”
纪星衍心中暖暖的,他笑着说:“族长放心吧,四十两对我来说只是小钱,我一两日就能赚回来了。”
族长将信将疑,他仔细观察纪星衍的神色,发现没有任何勉强之意稍稍信了,再扭头撇了一眼赵行归,压低声量道:“这事儿你相公能同意?不跟他商量商量吗?”
纪星衍但笑不语,倒是赵行归插嘴道:“家中大事小事都是衍哥儿说了算,他决定就行,我没有任何意见。”
族长满眼诧异,一般家中当家做主的都是男人,女人夫郎能掌握的钱财有限,小事倒是能自主决定,但大事却是插不上话的。而赵行归竟能做到事事都以衍哥儿为主,这极为少见。
族长不由得对赵行归高看了几眼,同时心里也为纪星衍感到高兴。
最后他还是收下了纪星衍给的四十两银子,但他回去后谁也没说,将这事儿捂的死死,叫来了工匠,事事亲力亲为,每一笔材料账目都亲自盯着支出,没两天就热火朝天的开始修缮祠堂。
纪家的叔伯婶娘们哪里不知道他们被纪星衍耍了,但好在纪星衍最后还是拿出了银子。
好些人动了歪心思,找着族长说得天花乱坠的,说是他年纪大了这般操劳辛苦,愿意替他分担一二。
说来说去,意图都是想让他把钱交出来让他们来管着。
族长冷笑着哼了一声,拿着扫帚将上门来的人都轰了出去.
纪星衍和赵行归难得回村一趟却遇到了这么一档子糟心事,不过好在结果还算好。
两人好好温存了一番,第二日一早就起了床。
赵三已经提前备好了早饭,虽然味道比不上赵大,更比不上纪星衍,但吃着还是不错的。
吃过早饭后天已经蒙蒙亮,赵二是来替换赵三的,这回他留下,准备马车的事情就交到了赵三手里。
纪二牛如约而至,肩上背着一个包袱,看起来不像是去赶集,倒是像去出远门。
纪星衍不解的看着他:“二牛哥,你带着包袱干什么?”
纪二牛挠了挠鼻尖,支支吾吾的说:“分家时我娘没给我分多少银子,如今也不适合耕种,地里和家里都没有粮食,我就想着去城里看看有没有短工能做。”
纪二牛他娘不仅没给他多少银子,分给他的田地也只有可怜的一亩旱田,水田是没有的,房子也是他奶生前住的那间老旧破烂的老宅。
如果不是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纪二牛也不想这个时候离开村子去打短工。
纪星衍听着他的话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昨日纪二牛他娘说纪二牛分走了不少银子,原来这就是她所谓的很多?
他忍不住生了气,为纪二牛感到不值。
纪二牛他娘偏心纪大牛,从小就对纪二牛不好,心思单纯的纪二牛只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从小就懂事勤快,家里的农活上赶着包揽了大半,就为了他娘不用那么劳累辛苦,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比不过好吃懒做一个子儿都拿不回家的纪大牛。
纪星衍忍不住想还好分家了,这分得好,就纪二牛他娘和纪大牛那个样子,指不定日后纪二牛还得怎么倒贴,给他们当牛做马呢。
他越想越气愤,纪二牛帮了许多,他自然是做不到冷眼旁观的。
如今临近年关,城里没什么活可干,很多靠着打短工过日子的人都接不到活儿,也就码头搬运货物要苦力工。
纪星衍想了想,饭馆里人手不够,倒是可以让二牛哥过去暂时帮帮忙,等来年开了春耕种时再回来就是。
他正要开口跟纪二牛商量,一旁的赵行归却突然开口提醒道:“衍哥儿,你之前不是说家里的田地荒着没人种很可惜吗?二牛哥应当是种田的一把好手吧?”
赵行归可太了解纪星衍有多容易对对自己好的人心软了,他一眼就看出了纪星衍在想什么,但他可不愿意让纪二牛这么大个人挡着他与纪星衍的二人世界。
两人虽说是表兄弟,但关系都快三服开外了,又是青梅竹马感情很好,赵行归嘴上不说,心里却耿耿于怀。
他说什么也不能让纪星衍带上纪二牛去城里!
赵行归一番话让纪星衍与纪二牛两人齐齐看向他。
纪星衍有点猜到了他的打算,有些迟疑的说:“二牛哥确实是种地的一把好手,你的意思是?”
赵行归笑着点头。
纪二牛一脸茫然的看着两人,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给谁打短工不是干活,不如我们雇佣了二牛哥,不仅解决了二牛哥目前拮据的窘迫,家里的田地也有人照顾耕种,来年春耕也能交给二牛哥一起种了 ,你也不用为了耕种的事情费心。”
“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赵行归一一列举着好处,纪星衍一下就心动了。
把家里的田地家产交给纪二牛他是绝对放心的,根本就不怕会出现监守自盗的情况。而且有纪二牛帮忙看家,赵二就能跟着他们一起回饭馆,相当于多了一个人手。
纪二牛也终于听懂了他们的意思,还不等纪星衍拍板决定,他就已经先一步答应了。
“如果是帮衍哥儿种地的话,我愿意的。”
只见纪二牛笑得见牙不见眼,憨厚又老实的拍胸口保证:“衍哥儿你放心,我保证给你把粮食种得好好的!”
纪二牛愿意,纪星衍也不能坑他,两人说好了雇佣的月钱,按照翼城长工的日钱来算,一天一百一十文钱,一个月就是三贯钱再多三百文。
纪二牛硬是不愿要那多出来的三百文,最后定下来一个月三贯钱。
两人白纸黑字写上一纸雇佣契约,纪星衍当场就提前支付了这个月的月钱,然后让纪二牛直接搬到了过来住。
纪二牛不但不用进城打短工做苦力,也不用再住那漏风破洞的老宅。纪星衍的田地有人耕种房屋有人打理,赵二也不用留在村里看家继续回饭馆帮忙。
这么一通下来皆大欢喜。
安排好了纪二牛后,两人带着赵二赵三快马加鞭的回了翼城,好歹是赶在了饭馆开店前到了铺子里。
得益于歇业前一天晚上那个香得人睡不着觉的烤全羊,被勾了一天一夜的食客们终于等到了四时饭馆开门,一窝蜂的就冲了进去,一个个抓着赵二和几人询问那天晚上的香味是什么,是不是新上的菜式。
赵二好生解释了一通,刚解释了确实是新菜式,话音还没落呢,喜出望外的食客们立刻就说要点这道菜,甚至都不等赵二报菜名和解说主要食材是什么。
这一天四时饭馆周围都飘荡着烤全羊霸道扑鼻的香味,引得路过的路人和走周围的住户都跑了过来,哪怕是没有位置,也要点上一份打包回家去尝尝味儿。
饭馆客人络绎不绝,无论是前堂跑腿还是后厨都忙得快冒烟,赵大和纪星衍的锅铲菜刀挥出了残影,成峰烤羊肉烤得大冬天浑身冒汗,身旁的土窖炉火光明灭,烤鸭的香味混杂着羊肉的香味经久不散。
等到天黑打烊,一群人累得动都不想动了。
赵行归整日都在后厨帮纪星衍打下手,他也觉得有些累,但看着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的纪星衍,还是心疼不已的靠了过去,轻轻的为他揉捏着酸痛的肩膀手臂。
纪星衍舒服得哼唧一声,他心疼赵行归,没让按多久就让他也休息。
赵行归笑着说:“我不是很累,等会儿再休息也没关系。”
纪星衍看他没有一丝勉强,加上被按揉得确实舒服,便忍不住放纵的享受了起来。
一旁的成峰看得牙酸,啧啧摇头,同时心里也小小的羡慕了一下。
他也好想有人给他捏肩膀啊,烤一天的羊肉也太累了!
由于大家都很累只想着早点休息,对晚饭就没有太大的要求了,就着今日剩下的食材随便煮了大锅烩,吃饱了就算了。
吃过晚饭后,众人正准备各自回去休息,这时后门传来一声声有节奏的敲击声。
“谁在外面?”
赵大率先起了身,神色凝重。
其他死士一扫疲态,脸上换上了戒备的神态,浑身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纪星衍和成峰虽然不知气氛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凝重,但也忍不住跟着紧张了起来。
倒是赵行归若有所思,隐约猜到门外之人是谁。
外头的敲门声停了下来,随后传来一道陌生的男性嗓音。
“是我,裴林。”
门外的人报上了姓名,紧绷的那根弦瞬间松了下来。
赵大看向赵行归,后者朝他微微颔首,他便身形一动跳到了院墙上,在确定了来人真是裴林以后才跳了下去,打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裴林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披着厚重披风,低着头手里不知抱着什么的人。
从清瘦的身形来看,像是个小哥儿。
裴林进门后直奔赵行归面前,本能的就要抱拳屈膝跪下,但他注意到纪星衍探究的目光后瞬间就僵住了,最后改跪为弯腰作揖:“少爷,属下来晚了,还请少爷降罪。”
赵行归朝他摆手:“无事,你这一路赶来也辛苦了,先去客房休整一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言外之意就是现在不方便,稍后再说。
裴林猜到他话中深意,恭恭敬敬的说了一声是。
他并未立马离开,而是准备将身后之人先送走,却未曾想那人已经哭成了泪人。
纪星衍和成峰都没见过裴林,但却对他身旁之人极为眼熟,哪怕没看见脸,也觉得一定是他们熟悉的人。
尤其是成峰,只是看那小哥儿两眼就莫名的将他与柳哥儿的身影重合在一起,不过这个哥儿明显要比柳哥儿清瘦很多。
那小哥儿似乎很是不安,进了门后便亦步亦趋的跟着裴林,当经过成峰和纪星衍身旁时,突然浑身一颤停下脚步。
他站在两人面前,控制不住的小声啜泣。
纪星衍愣住了,完全摸不着头脑。
夜里光线不好,成峰微微眯起双眼,越看越觉得眼熟,连哭声都觉得分外熟悉。
他惊疑不定的朝着那小哥儿喊了一声:“柳哥儿?”
小声啜泣的人仿佛被戳中了开关,崩溃大哭了起来。
“爹爹!”
这一声让成峰失态的站了起来,脸上是控制不住的狂喜。
即使还没看到这小哥儿的样貌,但成峰已经可以肯定这就是他的柳哥儿。
成峰上前去撩开小哥儿头上的兜帽,当看清他的脸后,脸上的欣喜瞬间凝固,而后化作了滔天的愤怒。
“柳哥儿,你的脸怎么回事?谁干的!”
他那英气美貌,张扬如春日西柳的孩子,怎么瘦得快脱相了不说,额头上还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就连为数不多露出来的皮肤上都遍布着青青紫紫的伤痕。
自从柳哥儿出嫁后纪星衍就再也没跟他见过面了,骤然重逢的喜悦让他忽略了身上的疲惫。
他正起身要好好跟柳哥儿叙叙旧就听到成峰暴怒的怒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等他看清了柳哥儿容貌后,瞬间心疼得红了眼眶。
他颤颤巍巍的伸手想要碰碰柳哥儿额头上的伤疤,但又怕因此伤害到柳哥儿,只能赶紧收回抬起的手,心疼不已的问:“柳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伤成这样?”
许是骤然见到亲近的家人控制不住情绪,柳哥儿哭得直抽泣,一时说不上话来。
纪星衍想要抱抱他但却被他躲了开去。
只见柳哥儿伸出手,将怀里抱着的东西塞到他手中,转头扑进成峰怀里嚎啕大哭。
纪星衍低头看着怀中突然多出来的小婴儿,疑惑了片刻后恍然意识到这是柳哥儿的孩子。
这隆冬腊月,柳哥儿浑身是伤的带着孩子从郡城来到了翼城,都不敢想他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纪星衍心都快碎了。
同样心碎的还有成峰,他到底是经过了大风大浪的人,见过的事情也同样多,隐约猜测到了什么,只是不敢肯定。
他抱着柳哥儿安抚了好一会儿,等他情绪平复了下来,才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咬牙切齿的问:“你跟爹爹说,是不是刘家那小子欺负了你,是的话爹爹现在去宰了他!”
柳哥儿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马上摇头,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成峰却看懂了。
点头是肯定了他的猜测,摇头则是不想他冲动去郡城。
“他身上的伤很多,还是先找个大夫给他看看吧。”
一旁的裴林适时插嘴,他并不是被这幅感人的父子情感染,只是想要快点支开他们,好跟陛下禀告近来收集到的情报。
成峰如梦初醒,嘴上说着对,转身就要跑去请大夫,但却让纪星衍拦了下来。
纪星衍道:“师父您腿脚还没好全呢,让他们去请吧。”
最后是赵三去请的大夫,成峰簇拥着柳哥儿进了客房,纪星衍跟赵行归说了一声,抱着孩子也跟了上去。
第54章
“慢点慢点, 老头子我一把老骨头可跟不上你啊。”
背着药箱的刘大夫一手压着头上的毡帽,小跑着才勉强跟上走在前头的赵三。
赵三记挂着纪星衍担心心急,所以走动的步伐很快, 闻言停下脚步回过身去,思索一番后提议道:“要不我背您去吧,这样既能快些,您也不用劳累赶路。”
他说着还真想要直接上手扛人。
刘大夫吓得一哆嗦, 连忙拒绝:“不用不用,医馆距离四时饭馆不算远, 你放慢点速度让我能跟上就成。”
于是赵三颇为遗憾的打消了念头。
几条街的路程,按着正常脚程少不得要走上两刻钟, 但最后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踏进后院时, 刘大夫气儿都快喘不匀了。
“大夫!您快给我家柳哥儿看看。”
成峰和纪星衍一见到刘大夫,仿佛看到了救星, 连忙上前将人迎了进去。
柳哥儿是夫郎哥儿,哪怕已经出嫁也是要避嫌的。
刘大夫给柳哥儿把过脉后就让成峰与纪星衍安心, 说除了有些惊忧过度和身心俱疲以外其他都是些皮肉伤, 好好养一段时间就没什么事了。
他留下一副安心宁神的方子让他们自己去医馆抓药, 又给了一盒治疗皮外伤的金疮药,一盒去疤痕的膏药, 仔细叮嘱使用方式与用量才挎着药箱离开。
守在外头的赵三把人送出小院, 转身去跟赵行归复命.
没了外人以后, 成峰小心翼翼的撸起柳哥儿的衣袖, 目光触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时, 这个见惯了风风雨雨的小老头没忍住鼻头一酸红了眼眶。
只见那本该细嫩光滑的手臂几乎没一处好肉,遍布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
解开衣服后,身上的伤痕淤青更多, 后背还能看到几道已经结痂准备脱落的鞭痕。
纪星衍倒抽一口冷气,从小没吃过皮肉之苦又受父母宠爱的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有些被吓住了。
这得打得多狠才会伤成这样?那刘大哥也太不是人了!
成峰这一辈子就只有柳哥儿一个孩子,越看越心碎,根本就不敢想象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柳哥儿都经历了什么。
“肯定很疼吧,都是爹爹不好,是爹爹没有保护好你。”
成峰不忍直视,浓浓的愧疚和忏悔几乎将他淹没。
他想不通明明年中时去照顾柳哥儿月子时都还好好的,那刘家小子还信誓旦旦的跟他保证一定好好对柳哥儿,结果一转头就做出也畜生行径!
他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不坚决反对这门婚事,若是坚持住了,他的柳哥儿哪里还会受这个苦?
柳哥儿摇头说:“不怪爹爹,是我瞎了眼看错了人,如今吃了这苦头也是咎由自取。”
父子俩互相抱着哭,纪星衍在一旁抱着孩子,根本插不上话。
两人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泪水。
宣泄了一通,柳哥儿也冷静了下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朝纪星衍笑了笑:“方才实在是情难自抑,让衍哥儿笑话了。”
“孩子抱久了手累,给我吧。”
纪星衍摇头表示没关系,但还是将怀中孩子放到他身旁。
郡城到翼城赶马车都要大半个月的路程呢,这天寒地冻的,柳哥儿拖着一身的伤还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来的。
纪星衍是家中独子,在师父家学手艺时柳哥儿对他就极好,所以他也一直把柳哥儿当成哥哥来看待。
如今哥哥遭人欺负,他心里只有满满的心疼与无处发泄的愤怒。
他有心想要问清楚事情缘由,但又怕挑起柳哥儿的伤心回忆,最终只是小心翼翼问:“柳哥哥,你受了什么委屈,能跟我和师父说说吗?”
“若是不想提起也没关系的,我们不问就是了。”
一旁的成峰赞同的点头:“你尽管跟我们说,我们去给你讨回公道。”
两人的关心和维护柳哥儿觉得十分受用,但他抿着唇低头并未说话。
身旁的小孩儿睡得香甜,一点没被闹醒的迹象,倒是被放下时嗅到了姆父的气味哼唧了两声,他轻拍着哄了哄才又睡过去。
纪星衍两人见状以为他不想说,正要转移话题时,柳哥儿神态平静的开了口。
他说:“倒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说来话长。”
自打柳哥儿嫁去郡城刘家,那刘仲言一开始对他是挺不错的,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就渐渐的暴露了本性。
第一次被打时柳哥儿确实跟他大吵大闹了一通,收拾了包袱便要回娘家,后来刘仲言当着外人的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着,一边扇自己巴掌一边解释说是一时没控制住脾气才动了手,情真意切的恳求他的谅解。
柳哥儿心软,以为他真的只是一时控制不住,加上四邻的好言相劝他就原谅。
之后一段日子刘仲言对他极好,那次家暴渐渐就被遗忘,只是家暴这东西有了第一回就会有第二回。
第二回的起因仅仅只是因为邻居家的男人上门来买走了几个鸡蛋,刘仲言回家得知后便疑神疑鬼,怀疑他与那男人有染,柳哥儿是个清高倔犟的,受了这么大的污蔑自然是与他大吵大闹了起来,只是哥儿的力气哪里能比得过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很快就被打了一身的伤奄奄一息的。
刘仲言事后又故技重施跪着哭求他原谅,柳哥儿已经不信他的把戏了,他算计着伤势一好马上就和离走人,只是没想到大夫却告诉他他怀了身孕,已经有两个月了。
这一次的家暴让他动了胎气,加上身上的伤势,柳哥儿不得不卧床休养,和离的计划被迫搁置。
反观刘仲言得知喜讯后喜不自胜,同时也十分后悔愧疚,保证他一定会改过自新,让柳哥儿好好养胎。
那之后整个孕期几乎都是刘仲言照顾着柳哥儿,端茶递水事事亲力亲为,四邻六舍谁见了都要夸他一句好男人,只有柳哥儿知道他是多么的恶心虚伪。
他曾试过让大夫开堕胎药把这孩子打掉,但这事转头就让大夫告诉了刘仲言。
刘仲言知道后异常暴怒,若不是顾及着他肚子里的孩子,他少不得得挨一顿暴打。
后来他就被锁在了房里软禁了起来,刘仲言对外宣称他需要卧床休养。
没有人怀疑他说了假话,柳哥儿孤家寡人一个嫁到郡城,也没有人给予他帮助。
后来成峰得知喜讯前来照顾他月子,刘仲言伪装得更好了,连成峰都被他给骗了过去。
柳哥儿也想过跟成峰和盘托出,但他了解成峰的暴脾气,若是让他知道了肯定不会大闹起来。
刘仲言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可以顾自己的死活,但不能不顾及成峰。
成峰已经四十好几了,年纪大了身子也不硬朗,真打起来了哪里会是刘仲言的对手?
再说那村子里很多都是刘仲言的亲朋好友,他们会帮谁不言而喻。
柳哥儿就这么把这些事瞒了下来,直到成峰走他都没有提过字言片语,只是悄悄将成峰给他的体己钱藏了起来。
有了孩子以后,刘仲言更加变本加厉,以前打了柳哥儿以后还会虚情假意的忏悔一下,后来直接装都不装了,但凡有一点不满意不顺眼的地方就会对他拳脚相加。
柳哥儿从来没有闹过一次,默默的承受了下来。
渐渐的,刘仲言以为他认了命,就放松了对他的控制,柳哥儿终于被放出了家门,但他并没有立马逃走,而是默默的又承受了一个月,直到孩子百日宴那日,刘仲言高兴加上同乡劝酒喝了酩酊大醉,柳哥儿挖出埋在土里藏起来的银两,又将家中的钱银和嫁妆里的银饰全部收了起来,抱着孩子趁着月色跑了。
他怕刘仲言酒醒以后来抓他,整整一夜都不敢停,天不亮就花了大价钱包了辆马车往翼城跑。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在帮他,柳哥儿一路上都跑得很顺利,刘仲言并未找到他。
只是运气也有用光的一天,临近翼城时,柳哥儿以为看到了曙光,却未曾想半道居然遇到了山匪。
马夫发现不对劲,抛下他和马车跑了。柳哥儿一个柔弱的小哥儿哪里反抗得了穷凶极恶的山匪?
柳哥儿害怕孩子被杀害,情急之下只能把孩子藏到了马车的坐板空格里。
好在那些山匪见他颇有姿色想要将他虏回山寨玷污,并未仔细搜查马车。
柳哥儿抵死不从,身上的擦伤和淤青就是挣扎反抗时落下的。
说到这儿,柳哥儿忍不住心有余悸的感慨:“多亏了裴大哥出手相助,不然我可能就……”
他欲言又止,神色之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后怕,也有对裴林的感激之情。
成峰气得发抖,嘴里不停的骂着刘仲言畜生。当听到是裴林救了柳哥儿后,他连忙念叨说要好好感谢裴林。
而听完了全程的纪星衍一脸的不敢置信,他忍不住代入自己,若是当初纪二牛没有提前通风报信让那壮子得了逞,又或是当初他因为一时心急所托非人,日子是不是会比柳哥儿还要难过?
他父母早亡,而那些亲戚每个都想着怎么算计他,自己有朝一日被人打死了,怕是都没人会帮他一把。
柳哥儿尚且还有地方逃,他呢?他又能逃去哪里?
纪星衍越想越害怕,越发的珍惜眼前的生活,对赵行归的依赖和感激之情也更深了。
推己及人,无论是出于什么立场,他都要帮柳哥儿跳出刘仲言这个火坑。
他向柳哥儿保证:“柳哥哥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你这段时间就好好得的在家养伤,那刘仲言要是敢来骚扰你,我就让赵大他们把他打走!”
柳哥儿被逗笑了,在他印象里,纪星衍还是那个单纯腼腆的小孩,听到纪星衍的话语后虽然很感动但也没有太当真,只是像是哄孩子开心一样点头说了好。
第55章
院外, 赵行归与裴林二人走到院子树下,这里距离房间有一段距离,压着声音屋里的人就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京中如何了?”
赵行归开门见山, 裴林拱手作揖,仔仔细细的将京中的形势报告了一番,也将暗卫们查探到的各方信息挑着重要的报告了一遍。
赵行归生死不知的失踪了半年之久,关于他被刺身亡的消息暗地里早已传遍了朝野, 搞得京中人心惶惶。
周成王大约是私下已经与那些大臣们接洽谈妥,越发的野心勃勃, 已经连续几次早朝中上公然与李钰呛声,质问赵行归是否被刺身亡的消息是否属实, 明里暗里的暗示大臣们拿捏着监国大权的李钰隐瞒陛下行踪是否存在越俎代庖的不轨之心。
李钰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丞相, 还独得赵行归的重用自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他先是搬出赵行归给他留下的圣旨举手发誓对陛下绝无不二之心,又拿出一封赵行归的亲笔书信, 表明陛下并未被刺身亡,最后又拿周成王诅咒君上大逆不道大做文章, 问他是何居心。
周成王早已收到属下传来已找到赵行归尸身的消息, 越发笃定李钰的行为只是为了稳住朝堂的负隅顽抗。
口舌之争他赢不过李钰, 只能暗地里安排属下尽快将赵行归尸首送回,只等着那日拿着尸首逼宫上位。
不仅是周成王越发明目张胆, 连那些远在封地之中观望局势的王爷们也忍不住蠢蠢欲动, 暗中豢养兵马, 只等着一旦周成王动手谋夺皇位, 他们便能名正言顺的举着平叛的大旗攻打京城, 争夺那把万万人之上的龙椅。
朝中风起云涌,哪怕有监国的圣旨在手,李钰也已经快撑到了极限。
赵行归轻蔑一笑:“这浑水, 是越搅越浑了。”
裴林眼角余光观察了一下,见他脸色尚可,便从衣袖之中摸出一封腊封着的书信,道:“陛下,丞相又托属下送来了一份书信,还让属下带了句话。”
赵行归:“说。”
“丞相说……”
裴林欲言又止,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眼一闭心一横,直截了当的说:“丞相说您要是再不回去,他就直接告官回乡了,这烂摊子谁爱管谁管。”
李钰那么温润端方又忠心耿耿的一个人,能逼得他对赵行归说出这话来,可见是真被那些大臣和周成王逼得快没辙了。
赵行归听后不置可否,他知道李钰不会真的甩手不干,只是想要逼他回去主持大局罢了。
他微微挑眉颔首:“去回信告诉丞相,最晚一个月,朕一定会回去。”
一个月后差不多就到年关了。
赵行归勾着嘴唇轻笑,眼底是无尽的冰冷与肃杀。
终于要彻底收网不用再躲躲藏藏了,裴林脸上控制不住喜悦之情,眼底燃烧着熊熊火焰。
“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躬身作揖,足尖一点,身轻如燕的跳上院墙,转眼消失在黑夜之中。
夜风袭袭,天上遮蔽月亮的云层被吹散,清泠泠的月光洒下,映在皑皑白雪之上更显清冷孤寂。
赵行归负手而立,抬头望着那轮圆月,低声呢喃:“过年,自然是越热闹越好。”
只是可惜了,他与小哥儿成亲第一年的新年注定要分开了。
小哥儿体质不好畏寒,还十分的依赖他,夜里没有他抱着都睡不好,这一走就是两三个月甚至可能更久肯定会不习惯,恐怕等他回来时,好不容易被他养得娇娇嫩嫩的小哥儿又得清减不少。
想到这里,赵行归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怨怼,恨不得立马撕了那些作乱的逆贼,然后风风光光的将小哥儿带回皇城去.
柳哥儿被送回了成峰家养伤,成峰为了照顾他这几日都没来饭馆下厨,少了一个大厨饭馆却依旧客似云来,纪星衍和赵大两个掌厨的压力自然就越大了。
赵行归干脆将收银算账的活儿交给了赵二,日日跟在纪星衍身后给他打下手。
他能放下身段做这些粗活也是有私心的,最晚一个月他就得跟小哥儿分开了。
京中局势暗潮涌动,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刀光剑影,纪星衍没见识过其中的残酷,像一张白纸一样什么都不懂,他肯定不可能那个时候带着纪星衍一起回去。
没人知道纪星衍和他的关系,自然就不会有人想要用纪星衍来威胁他。
将纪星衍留在翼城才是最好的选择。
纪星衍也发现了赵行归变得越发的粘人了,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房事之上也越发的出格。
他心中有些疑惑不解,但对此却十分的受用。
又结束一场情事,纪星衍累得指尖都不想动一下,软绵绵的由着赵行归将他洗得干干净净的又裹着厚毯子送回床上。
赵行归餍足的将他抱在怀中,又亲了亲他额头。本想哄他入睡,却见他睁着一双湿润迷蒙的杏眼,蹙着柳眉惆怅的叹气。
他摸着小哥儿的头发,笑问:“怎么不睡觉?可是还在想着你柳哥哥的事情?”
纪星衍其实已经很累了,但精神上却十分的清醒。
他当初说了会全力以赴的帮助柳哥儿那就一定说到做到。
纪星衍当天夜里就亲自写了状告书,第二日一早就趁着还没到开饭馆的时辰就去了衙门状告刘仲言的恶行。只是没想到连县老爷的面都还没见到就被衙役撵了出去,说他不是当事人不能代为告官。
他并不气馁,第二日第三日继续击鼓告状,每回都被撵走了,后来还是塞了些银两才见到了县老爷。
但没想到县老爷倒是见到了,但对方却一脸为难的告诉纪星衍清官难断家务事,说这事儿他们管不了。
纪星衍看清了走官差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反而越发坚定了要将柳哥儿拉出火坑的想法。
如今听赵行归提起,他难掩挫败的叹气,愤愤不平的说:“那狗官说什么难断家务事,分明就是觉得没有油水可捞不想管!”
赵行归眸光微暗,不置可否。
这些事儿纪星衍也没有背着赵行归,赵行归当然是支持他的,同时也知道告官这一条路走不通。
之所以没有拦着小哥儿,自然是看见他这般上心不忍打击他的热情。
反正无论小哥儿想做什么事,后头都有他在兜底,他总归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小哥儿如愿的。
他轻轻抚着小哥儿的脊背,柔声哄道:“可别气坏了身子,那狗官不管就不管吧,正好也省去了麻烦。”
纪星衍一下支楞了起来:“行归哥你的意思是?”
两人成亲那么久,对彼此已经十分的了解,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细小的动作,就能猜到对方的心思。
他听懂了赵行归的言外之意,漂亮的浅茶色眼眸在烛光之中熠熠生辉。
赵行归忍不住低头亲了他嘴巴一口:“你夫君我还是有些本事的,而且手底下侍卫众多,那畜生若是真敢来闹事,还得仔细考量考量他那身皮肉有多硬,能经受得起几拳头。”
像刘仲言这种只会打女人夫郎窝里横的贱骨头,赵行归可见过太多了,对付这种人甚至都用不着什么阴谋诡计,最直白的暴力就能解决。
一顿不行那就两顿,三顿,若是还不行那就威胁性命,总有他受不住的时候。
纪星衍虽然不喜欢用暴力来解决问题,但却不觉得赵行归的解决方式有什么问题。
有些事情有些人,确实只有暴力才能彻底解决。
他粉愤愤的捏拳:“若是那畜生真的敢来,行归哥一定要让赵大赵二他们下手狠一点,柳哥哥吃的这些苦头,一定要让他全都还回来!”
赵行归有些吃味,酸溜溜的说:“我怎么觉得你那柳哥哥比我都还重要了?”
纪星衍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抿唇一笑,带着几分讨好之意的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他亲了一下就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耳尖,正准备退开,赵行归却不满的扣住他后脑勺,霸道且专横的加深了这个吻。
“你那不算是亲,我教你。”
他轻轻咬着小哥儿的唇珠,嗓音低哑危险。
纪星衍吃疼的哼了一声,眼尾泅了红,生理泪水很快模糊了视线,才洗干净的身子又被弄得乱七八糟的.
不再执着于告官以后,纪星衍每日除了忙碌于饭馆以外,就是和赵行归黏糊在一起。
也不知怎么回事,赵行归像是八百年没吃过肉一朝开荤了似的,每天夜里都要缠着他行房事。
纪星衍期间也拒绝过,但最终都败在了了赵行归的美色和勾引之下。
一连七八日都在夜夜笙歌,纪星衍只觉得自己都快被折腾散架了。
为免自己年纪轻轻就被赵行归这狐狸精榨干而亡,纪星衍态度坚决的要将他撵去隔壁客房睡去。
赵行归自然是不肯分房睡的,不过却答应让纪星衍歇两天。
纪星衍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把人撵走,毕竟夜里太冷了,若是没了赵行归这个大暖炉,他肯定要整宿都睡不好。
两人难得一夜单纯抱着睡了一觉,看起来十分的温情。
翌日清晨,晨光微熹之际。
纪星衍迷迷糊糊的听到外头有些吵闹,正准备起身去看看,赵行归已经先一步起了身,抚摸着他脑袋说去看看,让他接着睡。
纪星衍安心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凄厉的哀嚎吓得他瞬间惊醒。
第56章
“喊那么大声是想死吗?”
“赵三!给我堵住他的嘴!”
院子里吵吵嚷嚷的, 隔着房门隐约听到赵大赵二咬牙切齿的话语。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纪星衍穿好衣服便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一打眼就看见满院子的死士。
他懵了,眨巴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只见死士们一个个神色阴翳, 撸着袖子,不怀好意的瞪着被他们围在中间五花大绑的男人。
赵三手里拿着一张油光发亮又脏兮兮的破抹布,强硬的往那人的嘴里怼。怼进去了以后还不算完,怕他用舌头将破抹布顶出来, 又用布条缠了几圈死死的绑了起来。
正前方,赵行归慵懒闲适的靠坐在椅子上, 单手撑着下颚,垂着眼眸看着手中捏着的匕首, 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裴林抱着剑, 好整以暇的站在赵行归身侧。
纪星衍的出现让所有人动作一顿,齐齐向他看来, 包括那被绑着的人。
“怎么起这么早?我们吵醒你了?”
赵行归手腕一翻,那匕首一个错眼就不知收到了哪去。
他说着朝纪星衍走去, 裴林下意识想要跟上, 但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识趣的停下了脚步。
纪星衍被赵行归吸引了视线,闻言点头道:“嗯, 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
赵行归摸了摸他来不及梳理随意披散的头发, 笑吟吟的问:“倒是没有什么大事, 时间还早着呢, 这外头天寒地冻的, 要不再回去睡会儿?”
这一闹纪星衍哪里还有什么瞌睡呀,他正要摇头说不了,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吸引去了目光。
只见被五花大绑的人见到他像是见到了救星, 因为嘴巴被破抹布堵住了,只能摇头晃脑的呜咽着朝他求救。
那人不知挨了多少打,鼻青脸肿的没个人形,纪星衍越看他越觉得眼熟,好一会儿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一张脸对上。
“刘仲言?”
那人仿佛看到了希望,双眼瞬间发亮,呜呜呜的叫得更厉害了,期间还挣扎着想要挣脱赵大赵二的桎梏朝他冲去 ,然后被赵三一脚踹了腿肚子,怒骂一声:“老实点!”
其他死士们唰一下站到了前头,将刘仲言挡在了后头,免得污了自家帝后的眼睛。
纪星衍惊愕过后就想起了柳哥儿的遭遇,顿时生气的拉下了嘴角,扯了扯赵行归的衣袖问:“他是不是去骚扰柳哥儿让你们给抓到了?”
赵行归点头。
“好哇!你这个畜生!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居然还敢找上门来!”
纪星衍气不打一处来,他气冲冲的上前,走到一半想到自己手里没有趁手的武器,光手打的话肯定会手疼。于是左看右看,看到了墙边上靠着的扁担,立马转道走去将扁担拿了过来。
他走到死士们面前:“你们让开。”
死士们面面相觑,不知让还是不让,最后还是赵行归朝他们颔首示意才往两边退了开来。
“我今天就替柳哥哥打死你不可!”
刘仲言非但没博得纪星衍的同情救助,反而被他拿着扁担抽了一顿,抽得他两眼冒金星恨不得原地昏死过去。
赵二赵三两个是死士里心最黑的,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地上捡起一把石子,无比精准的砸到刘仲言的小腿后侧的承山穴上。
这个位置重击或用力按压都会产生剧痛,正好给他“提神醒脑”了。
刘仲言是疼得想死,但死又死不了,晕又晕不过去,可谓是受尽了折磨。
纪星衍体力不算很好,打了十几下就气喘吁吁的,赵行归这时才慢吞吞的走过来,从他手中拿走了扁担。
剧烈运动过后,纪星衍满脸通红,双手发麻肿胀着,微微发着颤。
赵行归捧起他脱力后发麻的双手轻轻按揉,笑吟吟的哄着说:“想教训他让赵大他们动手就是,何必自己动手呢?手都打疼了。”
“若是还不解气,我让赵大他们把他吊起来打,直到你解气为止。”
“夫郎看如何?”
他语气七分凉薄三分讥讽,传到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刘仲言耳朵里仿佛恶鬼低语,竟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纪星衍已经消了大半的气,喘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打了,弄出人命了不好。”
看刘仲言那凄惨的模样,纪星衍也怕真打死了。他还指望着刘仲言签了和离书还柳哥儿自由身,可不想刘仲言就这么死了,让柳哥儿成寡夫给他守寡。
再怎么说刘仲言也是柳哥儿的丈夫,如何处决他,还是得问过柳哥儿的意思才行。
赵行归了然,抬眸向赵大使了个眼神,后者将昏死过去的刘仲言拖死狗一样拖进了厨房。
纪星衍打人的时候用了全力,虽然后来赵行归给他按揉了好久,但依旧有些影响了后面一整天干活。
除了炒菜必须他亲自来以外,其他切菜砍肉都是赵行归代劳。
期间刘仲言醒了过来,在柴房里好一顿闹腾撞门,被路过端菜的赵三听见了,又进去将他揍了一顿。
刘仲言伤痕累累,得不到一口饭一滴水喝,又因为反抗挣扎导致脱力,不得不老实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了打烊,四时饭馆的大门一刻不耽搁的关了起来,等到吃完了饭,才想起了柴房里还有个人关着饿了一天了,施舍一般灌了他一碗稀汤白粥,完事不等他高声呼救,再次用抹布堵了嘴。
柳哥儿和成峰踩着夜色而来。
“柳哥儿,师父,你们可算是来了。”
纪星衍原本是靠着赵行归休息的,见到两人后立马就站了起来。
被抛下的赵行归忍不住心中泛酸,脸色瞬间晴转多云。
裴林和死士们默契的往后退了两步,免得被打翻了醋坛子的陛下殃及池鱼。
纪星衍毫无所觉,小跑的跑到柳哥儿身边,扶着他双臂左看右看,嘀嘀咕咕的问:“柳哥哥伤势如何了?怎么不等赵三他们驾马车去接你们?”
柳哥儿无奈的笑了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些天日日躺在床上休养,骨头都快躺僵硬了,偶尔走动走动反而是好事,也省得给你们添麻烦。”
他知道纪星衍是心疼关心他,但赵三他们白日里就要忙于饭馆,他哪里还好意思让他们来接呢?
纪星衍一脸不赞同,想要好好与他说道说道,让他不要这般客气。
这时成峰上前打圆场道:“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说那么多客套话做什么?”
赵行归也在这时候走了上前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正事要紧,你不想你的柳哥哥早点和离脱离火坑了吗?”
纪星衍恍然,连忙点头:“对对对,正事要紧。”
不需吩咐,赵二赵三已经先一步进了柴房架着刘仲言提溜了出来。
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刘仲言在看到柳哥儿后双眼充血通红,额上青筋暴起,若不是嘴巴还被堵着,也不知会说出什么恐吓辱骂的话来。
他这个状态像得了疯狗症似的,看起来十分骇人。
刘仲言给柳哥儿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阴影,只是看到他这个人听到他的声音就下意识的恐惧发抖,伛偻着腰身躲到了成峰身后藏了起来。
纪星衍也被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撞进赵行归的怀中,感受到熟悉又令他安心的体温气息后,才缓缓的放松了下来。
赵三上前踢了刘仲言一脚,将他死死的按在原地。
“柳哥哥,快让他签和离书!”
纪星衍没忘了提醒柳哥儿。
柳哥儿怔了怔,恐惧发抖的身体因为他的提醒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感激的看了纪星衍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对刘仲言的恐惧,在成峰的鼓励之下,拿着事先就准备好的和离书走了出去。
刘仲言死死的盯着柳哥儿,眼中的怨恨和偏执十分骇人。像条阴沟里的蛆虫,哪怕被压制着,依旧无所不用极其的想要极力向他靠近。
柳哥儿一时被骇到了,定在了原地没敢靠近。
赵三见状按住他脑袋压在地面上,沉声警告:“老实点,别逼我扇你!”
刘仲言欺软怕硬,受了赵三威胁才不得不收敛了些许。
虽然刘仲言没办法对他造成什么威胁了,但柳哥儿也不敢再靠近,他站在二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欲言又止的看着刘仲言。
从家中走来饭馆的这一路上柳哥儿其实想了很多,咒骂刘仲言的话翻来覆去的默念了无数遍,可临了到头真的面对时,他竟是连一个字都不想和对方多说了,只想着赶紧与他和离恩断义绝。
最终千言万语,最后唯余一句:“我们和离吧,从此往后恩断义绝,桥归桥路归路各生安好。”
“孩子我不会给你的,至于没带走的那些嫁妆,就算是补偿给你了。”
他说着将手中的和离书展开,拜托身旁的赵六送到刘仲言面前去。
赵六直接蹲到刘仲言前方,将和离书送到他眼前好让他看清楚了。
刘仲言看到和离二字便又发起了疯,怨恨偏执的眼神仿佛在说他死也不同意和离。
也不知他哪里的力气,竟弓起腰狠狠一头锤砸向赵三,赵□□射性的后仰躲避,让他趁机挣脱了钳制,翻身滚就要挣扎着要爬起来朝柳哥儿扑过去。
变故来得太快了,死士们全都动了起来,赵三赵六同时出手按住暴起的刘仲言,裴林和赵大赵二护在了纪星衍和赵行归身前。
赵五一把将大惊失色的柳哥儿扯到身后,推回成峰的身旁,抽刀护在两人身前。
混乱发生得快结束也很迅速,不过转眼便尘埃落定。
赵行归一手扶着受惊的纪星衍的腰,一手轻拍着他脊背安抚,神色阴,眼底压抑着怒火和不满。
若不是怕自己那些血腥的手段吓到了小哥儿,刘仲言哪里还有机会在他们面前造次,早就让他手下的死士挑断了手筋脚筋割了舌头,逼着签下和离书扔到荒郊野岭去喂狼了。
他双眼微眯,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刘仲言,仿佛在看蝼蚁垃圾。
“劝你一句,最好老老实实的把和离书签了,免得再吃苦头。”
“之前只是拳脚伺候,下回可就不一定了。”
第57章
刘仲言敢对柳哥儿拳脚相加, 但却也是个怕死的,赵行归的威胁已经说得足够明显。
赵行归一看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下一秒让人杀了他也不是不可能。
面前这十几个小二, 每一个都能轻易结果了他,他想要将柳哥儿带走的执念注定要落空。
刘仲言被打怕了,也真怕丢了小命。
他有些不甘的看向柳哥儿,依旧不肯就这么轻易的放弃。
柳哥儿如避蛇蝎的背过身去, 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成峰对着他破口大骂,若不是杀人要偿命, 恐怕已经亲手了结了他。
不管刘仲言如何不肯,他也清楚的意识到他是没法带走柳哥儿了。
最终他还是不得不妥协, 在和离书上签了名字按了手指印。
赵三拍拍他脸颊, 嬉笑:“早点老老实实的签了不就好了?还用不着吃那么多苦头。”
“真是个贱骨头。”
赵六跟着骂了一句,从他手中抽走了和离书, 转身送到了赵行归手中。
赵行归让纪星衍先看一眼,两人确定无误以后, 才让赵六转送到柳哥儿手中。
签完了和离书, 刘仲言就被丢出了四时饭馆, 根本不给他一点接触到柳哥儿和柳哥儿说上一句话的机会。
将他赶走还不足以安心,纪星衍怕他会事后报复, 万一趁他们不备时伤害柳哥儿或是成峰可如何是好?
最终赵行归为了让纪星衍安心, 派了一个死士押送刘仲言遣返郡城。
柳哥儿捏着手中的和离书, 压抑已久的惊恐和屈辱终于被释放了出来。
他捂着嘴嚎啕大哭, 成峰在一旁手足无措, 心疼不已的安慰着他。
“柳哥哥不哭了,以后你就自由了,再也没人能伤害你了。”
纪星衍挣开赵行归的怀抱, 冲上前去抱着柳哥儿轻声安慰,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柳哥儿反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的感谢他。
成峰在一旁也忍不住,最后三人抱成一团,都哭成了泪人。
赵行归蹙着眉站在一旁,完全插.入不进去。
他见不得纪星衍哭,很想强行将人倒走,但最终只是压抑按耐着没有这么做。
死士们更加不敢说话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生怕入了赵行归的法眼让他看不顺。
最后三人哭累了,赵三驾着马车将柳哥儿和成峰送了回去,而纪星衍则被赵行归抱着回了房。
纪星衍眼睛都哭肿了,赵行归沉着脸,用热帕子给他敷眼睛消肿。
视线受阻眼前一片漆黑,蒸腾的热气一点点舒缓着眼睛的肿胀刺痛,纪星衍速度得发出一声喟叹。
他叨叨絮絮的和赵行归说着话,庆幸柳哥儿终于摆脱了刘仲言脱离了苦海,也感谢赵行归和死士们不遗余力的帮助,否则单凭他们三人,肯定是没那么容易让刘仲言签下和离书的。
赵行归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听着,一言不发。
纪星衍说着说着察觉了不对劲,缓缓停了下来,后知后觉的发现赵行归似乎在生气。
他不敢问赵行归在气什么,只能小心翼翼的伸手抓住他衣袖,轻轻扯着摇晃。
赵行归还是一言不发,轻轻的将衣袖从他手中扯走,而后默不作声的将他眼睛上的帕子取走,重新浸泡了热水拧干给他敷上。
赵行归不理他,除了刚成亲那段时间以外之后可都再没有过,纪星衍再迟钝也知道他气得不轻。
他思索着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让赵行归生了气,最后想来想去,就是没能想通。
直到两人上了床盖上被子,赵行归依旧一言不发,甚至还破天荒的背对他。
纪星衍这下真慌了,他小心翼翼伸手抱住赵行归的腰身,见他没躲,便得寸进尺的贴了上去,额头抵着赵行归后背:“行归哥,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纪星衍其实并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但却十分诚恳的先道了歉。
赵行归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纪星衍以为他还在生气,不由得有些沮丧起来。
“行归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就是,别不理我。”
他瓮声瓮气的恳求,有些可怜巴巴的。
赵行归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翻身将他抱进怀中,下巴抵着他头顶,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他问纪星衍,错哪了,纪星衍嘴巴张张合合,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赵行归再次叹气,伸手掐着着他脸颊,又爱又恨的咬着后牙槽:“你为柳哥儿推开了我两次,还为了他哭了很多次,眼睛都哭肿了 。”
赵行归就是这么小气,连一个哥儿的醋都要吃,但这还不是他最生气的一点。
“你一点都不爱惜自己,常言道一滴泪十滴精血,哭多了多伤身你不知道?”
“体质本来就不好,我把你养得健健康康娇娇嫩嫩的容易吗?今天这一哭,得养多久才能养回来?”
离他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纪星衍却还是不会照顾自己,他如何放心将纪星衍一个人留在翼城?
与其说赵行归是气他,倒不如说是在焦虑气自己,无法想出一个能够两全其美的办法。
纪星衍没想到赵行归竟然会因为自己哭而生气,真是好生霸道不讲理,连哭都不许他哭了。
他心里别扭抱怨,但实际美滋滋的十分受用。
他依恋欣喜的贴着赵行归的脸颊蹭了蹭,软着嗓子撒娇:“我错了行归哥,以后我不哭了,你看成吗?”
赵行归被他蹭得火起,喉咙干涩的咽了咽。
他沉声道:“床上哭可以。”
纪星衍瞬间从头到脚整个人红透了,气鼓鼓的捏着拳头锤他胸口。
小哥儿那点力气对赵行归来说跟小猫挠痒痒差不多,不仅不疼,还十分的撩人。
他怜惜纪星衍今天劳累了一天又大哭了一场,最终只是克制的扣住纪星衍的手腕制止了他。
纪星衍有些不解的哼了哼,赵行归哑着嗓子警告:“别撩拨我,等会儿有你哭的。”
纪星衍浑身一僵,老实了,飞快的跟他道了一声晚安,然后双眼一闭,假装睡着了。
赵行归深呼吸好一会儿才压下欲念,等他缓过来时,怀中装睡的人早就真的睡了过去。
“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无奈的亲了亲纪星衍的额头,稀罕的将人抱紧.
柳哥儿身上的伤养了小半个月才彻底好全,剩下一道道粉色的疤痕也在祛疤的药膏之下渐渐淡去。
成峰的腿伤已经彻底好全了,不过大夫特意嘱咐了他,让他尽量不要跑跳做剧烈运动,毕竟他已经不年轻了。
四时饭馆每日都十分忙碌,不过成峰和柳哥儿的伤好得差不多以后也过来帮忙了。
柳哥儿打小就跟着成峰学厨艺,手艺跟纪星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了他和成峰的加入,纪星衍都轻松了很多,甚至还有空在不关店休沐的前提下回了一趟云石村。
纪二牛将他家和赵行归家,以及田地都照顾得井井有条的,空置的田地都种上了大白菜苗和萝卜苗,即使在雪天之中,郁郁葱葱的小苗依旧生长得挺拔。
族长特意来找过他,哪怕纪星衍说了不用,依旧将他给的银子的去向和花销一笔一笔的跟他算了一遍。
翼城偏僻又临近边关,隔个三五年的能遇上一次胡商。
纪星衍十分的稀罕,拉着成峰从胡商之中淘了些好东西。
二两中的胡椒,干辣椒,以及孜然粉各一包。
三包小东西价格昂贵,堪比黄金,两人讨价还价了许久才以二十两重金买了下来。
那胡商大约认为没多少人识货知道门道,除了孜然是磨成了粉的,胡椒和干辣椒都是完完整整的。
胡椒的种子是什么样的成峰不得而知,可那干辣椒他却是知道的。
辣椒里面米粒大小,形如半圆的籽就是它的种子,当年在官老爷家,他见过那胡人厨子种过。
辣椒可是个好东西,纪星衍宝贝的将辣椒挂到了房门外,除了睡觉时,抬眼就能看到。
之后的日子每日都过得十分的充实,哪怕很平凡普通,日复一日的都是那些重复的事情,但也十分的温馨。
有赵行归陪着,纪星衍仿佛泡在蜜罐般幸福。
还有一事也值得一提,当初裴林急着向赵行归复命报备,救了柳哥儿以后只是杀了那些劫道的山匪就直接带着人回了翼城。
解决了刘仲言后,裴林想起了那窝穷凶极恶的山匪还未解决,在得到赵行归的首肯后,带着赵大几人摸着黑去了山匪窝。
山匪窝规模可不大,除了被他杀掉的那几个就还剩下二十人不到。
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山匪哪里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的对手?几人手起刀落,像切瓜砍菜一样就将山匪们都给杀了。
其中一个络腮胡男人让赵二觉得十分眼熟,仔细回想了一下就记起了他是谁。
这络腮胡男人就是当初流芳斋余老板雇来闹事的那个,要是没记错,这人当时还对帝后图谋不轨来着。
可不是送上门来了吗?
赵二毫不犹豫的剁了络腮胡男人的老二,挑断了他的手脚筋,又特意的留了他性命没有杀他,转头扛着人丢进了狼窝里,看着他被狼群粉饰殆尽,这才拍拍手愉悦的离开。
回了饭馆后,他还特意跟赵行归邀了功。
赵行归嘴上没说什么,但却给他涨了一个月的工钱,可把赵二高兴坏了。
裴林在解决了山匪之后,又神出鬼没的消失了,柳哥儿和成峰想要感谢他请他吃一顿饭都没能说出口。
剿灭山匪这个小插曲纪星衍自然是不知道的,他算计着这两三个月的收入,觉得已经完全够盘下隔壁铺子扩建店面,于是便毫不犹豫的将隔壁买了下来。
隔壁的铺子面积要比四时饭馆大上一些,但整体的格局差不多大,一样是有两室居住的房间,一个厨房和小的柴房杂物间,还有个纵深两丈有余的后院。
如果将两个后院打通,两个小院子就能变成一个大院子,原来只有两个房间能扩建到五六间,死士们就不必再另外找地方睡觉了。
而现在这个小厨房正好也能扩建得更大,更方便纪星衍他们操作。
两人看着黄历合计了一下,决定立春之后就提前闭店,扩建的同时也好提前回云石村给爹娘扫墓,在村子里过年。
转眼到了立春,天气开始渐渐不再那么严寒,纪星衍让赵二贴了闭店的告示,然后就放了所有人的假。
死士们习惯了饭馆的忙碌生活,突然清闲了下来还十分的不习惯。
赵二私底下蛐蛐他们都是一群劳碌命贱骨头,有得休假反而不高兴。
赵二犯了众怒,被怒火中烧的死士们套麻袋揍了一顿。
为了不让纪星衍察觉端倪,一个个阴险的用棉花包裹着棍棒,打人贼疼还不留外伤,全是内伤。
不过他们到底还是顾及着兄弟同僚情面,也没有真的下太狠的手。
赵二吃了个闷亏,嘴巴终于把门了。
关门的第一天,纪星衍和赵行归白天就谈妥了工匠,敲定了改造的图纸,也约好了动工的时间。
到了下午,赵三用马车将柳哥儿和他的孩子,连同成峰一起拉到了饭馆后院之中。
自从有了辣椒以后,成峰曾夸下海口说要给他们做个不一样的美食,保准能让他们吃过以后日日都惦记着。
饭馆忙碌一直没机会,终于要空闲下来了,被吊了好多天胃口的死士们立刻就怂恿着成峰做那道让人流连忘返的美食。
成峰被捧的飘飘然,一口就答应了。
他今日要做的就是红油火锅,当初在京城里跟着其他大厨学了一手,后来离开了京城碰不到辣椒后,便就再也没做过了。
如今时隔十几年,他也不敢保证还能不能做得如当年好吃。
火锅最重要的就是炒香料锅底,要用到的香料有??八角、桂皮、草果、小茴香、香叶、丁香、砂仁、山奈、灵草、排草,其中最灵魂的就是花椒牛油,以及辣椒。
再加上两勺豆瓣酱一起炒制,咸香浓郁之余,又带着刺鼻的麻辣香味。
炒制好了香料以后加入适量的水,在加入老母鸡吊汤底熬制一个时辰,这样的香料熬制出来的汤底,就是涮草根都好吃。
成峰之前学的时候除了干辣椒以外其实还需要新鲜的辣椒,但实际情况不允许,他也只能多放一把干辣椒来增添辣度了。
炒制香料汤底时,掌厨的柳哥儿纪星衍以及赵大都跟在他身后学习,赵大更是怕自己记不住,特意用笔墨将步骤和用料分量一一记了下来。
火锅最主要吃的就是一个即烫即食,万物皆可烫。
为了这一顿火锅,饭馆里剩余的食材全都让其他死士切洗了个干净,又各买了一石的牛肉羊肉,冬日里能吃到的素菜全都备了一份。
肉类要切得薄厚均匀,好在死士们使刀杀人在行,用菜刀切肉一样刀工了的,倒也省了纪星衍他们学完了熬制锅底后还要去紧赶慢赶的切肉腌制。
一群人从傍晚忙碌到了天黑,饿得是饥肠辘辘,等到汤底熬好了,闻着那混杂着牛油的麻辣香味时,所有人都觉得等待都是值得的。
小院里人多,临时擂了两个土灶,将在厨房大锅里熬制好的汤底转移到了院外的小灶上,分成了两锅,切洗好的蔬菜瓜果用竹篮装着,腌制的入味的肉类装盘,摆在围绕着土灶的长椅上。做好这些准备后,才终于可以开始涮火锅。
火锅果然如同成峰说得那样让人吃了一口就彻底爱上,切得均匀的薄片拨入翻滚的红油汤里,不过几息就能捞起,入口十分的入味滑嫩,除了本身腌制过得味道,还带着让舌尖发麻刺痛的霸道麻辣。
让人被美食征服之余,又被那辣味爽得大汗淋漓。
平日里他们都会吃越椒,那是普遍的辣味来源,但越椒的辣和辣椒的辣是完全不一样的。
仅仅知道一口,所有人都彻底爱上了辣椒。
极致的享受。
“你们这些牲口抢慢一点,好歹给我留两筷子肉啊!”
“狗贼!放下那块牛肉!”
死士们为了争抢一块涮好的牛肉,用筷子你来我往的交锋,剑拔弩张的气氛像是下一秒就会大打出手。
赵大一边严防死守,一边趁机烫了一块牛肉,眼看着就要送到嘴边,一双筷子唰一下伸过来,横刀夺爱!
赵大咬了个空,茫然的眨了眨眼,不明白到嘴的肉怎么会不见了。抬眸看去,就看到赵二贱兮兮的呲着大牙,嘴里嚼着的可不正是刚刚烫的牛肉片吗?
“赵二!你他娘的要不要脸,居然从我嘴里抢肉!不会自己烫吗?”
赵大忍无可忍的咆哮,他正要拍座而起为自己的逝去的牛肉片报仇雪恨,赵二立马投降道:“别别别,我错了哥哥,我不抢你的了。”
“咱俩打架让出了位置,等我们打完怕是肉渣子都没得剩了吧。可不正合了这些牲口的意了?”
赵大想了想,觉得他说得言之有理,最后哼了哼,大度的放了他一马。
对比这一边的兵荒马乱刀光剑影,赵行归他们那一桌就显得十分岁月静好。
纪星衍都不用抢,赵行归怕他吃这烫到了嘴,体贴的给他烫了满满一碗肉片堆放着。
纪星衍被他投喂得肚皮溜圆,都快要吃不下了,最后剩下的那些全部进了赵行归的肚子。
柳哥儿和成峰两人喝着小酒,不时调侃着两人。
赵行归脸皮厚,纪星衍脸皮薄,被调侃得脸都红了。
第58章
小院的喧闹持续到了半夜, 除了赵行归和纪星衍,以及需要值夜的死士,几乎所有人都有点喝飘了。
赵大依然记着赵二的夺肉之恨, 吃饱喝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撸着袖子干他。
赵二一看形势不对,立马撒丫子就跑,还没跑几步呢,赵大已经闪身追了上去。
“往哪儿!看我不把你吃我的牛肉打得吐回出来!”
“来来来, 你来追我呀!”
几个错落间,两人都离开了小院消失在夜色之中, 远远还能听到两人互相叫骂的声音。
赵三将成峰父子俩送回去,其余死士则老老实实的收拾残局。
纪星衍吃得很撑, 胃撑得有些难受, 明明已经到了平日里睡觉的点了,但却被撑得一点困意都没有。
赵行归将他打横抱起带回了屋, 给他脱了外袍放到床上后没有跟着上床,而是坐到床榻边上给他揉肚子。
他问纪星衍:“撑得很难受?”
纪星衍怏怏的点头, 有点后悔不该没抵挡住火锅的诱惑, 多吃了比平日多出一半分量的菜。
若是一直这样撑得难受, 今晚怕是不知几时才能睡了。
赵行归抬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我记得厨房的小罐子里泡着有酸黄瓜,我去给你夹几块消消食吧。”
纪星衍忙不迭的点头。
赵行归扶着他靠坐到床头, 转身出了门。
没等多久, 他去而复返, 手里捧了一个小瓷碗, 搭着一双筷子。
酸黄瓜是纪星衍泡来当作开胃小菜送给食客的, 如今倒是方便了他拿来消食了。
一指长宽的酸黄瓜条腌制得十分入味,入口又脆又酸,胃仿佛被这强烈又清爽的酸味抚平, 两三条下肚都没那么撑了。
纪星衍不是很爱吃酸,只吃了几根就不再吃了,剩下的都进了赵行归的肚子。
肚子撑得没那么难受了,但纪星衍还是睡不着,卷着被褥翻来覆去的滚,披散的头发被滚得凌乱,脸颊因为被褥的热气捂得微微泛红。
正在解身上披风系带的赵行归动作一顿,目光逐渐晦暗。
“还是睡不着?”
“为夫这里有个法子,保证能让夫郎安然入睡。”
他沉声哼笑,微微眯起双眼,危险性十足。
纪星衍福至心灵的打了个激灵,飞快的说了句:“不!我已经困了!”
说着老老实实的闭上双眼,双手交叠着搭在小腹上,躺得板板正正的。
赵行归颇为失望的叹气,心中感叹小哥儿越发聪明了,不如以前好哄骗。
一夜无梦。
翌日,邻居的公鸡飞上高处,在嘹亮的打鸣声中黑夜褪去,黎明到来。
赵行归在第一声鸡鸣时就醒来了,怀里的小哥儿依旧睡着,但似乎被那鸡鸣吵到了,即使在梦中也厌烦得蹙起眉头,双手捂住了耳朵。
赵行归忍俊不禁的摇头,轻轻的起身下床穿上鞋袜外袍,离开房间时,没忘了替纪星衍将被褥掖好,免得跑了风进去冻着了。
因为饭馆和后院都需要扩建,扩建的这段时间都没法住人,但又要时常来建工查看进度,纪星衍只能再次搬回了成峰家中。
赵行归趁着纪星衍没醒,让手底下的死士们将行李都打包着放到了马车里先送了过去。
昨夜睡得太晚,今日又无需开店,纪星衍不醒赵行归就没有去打扰他,直到送完行李的马车去而复返,他才回了房将纪星衍叫了起来。
纪星衍迷迷瞪瞪的起了身,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后就清醒了过来。
“现在什么时辰了?”
赵行归:“辰时一刻了。”
“这么晚了吗?行李还得收拾呢,你怎么不叫我早些起来?”
纪星衍火急火燎的掀开被褥,一边弯腰套袜子一边抱怨,说等会儿收拾好再去师父家可就赶不上午饭的时辰了,到时候师父和柳哥儿做好了饭菜,结果还要等他们,那得多不好意呀。
小哥儿叨叨絮絮的抱怨着,赵行归却一点都不觉得厌烦,反而更觉得他可爱,嘴角的笑意就没变淡过。
他取下挂在衣架上的外袍给纪星衍套上,淡定的说:“别急,行李我都已经让赵大他们收拾好先送过去了,等会儿我们直接过去就成。”
纪星衍闻言松了一口气,慌乱系衣带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等梳洗更衣完再出门,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了。
昨夜凌晨时又下了一场小雪,路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凛冽的寒风刮得刺骨,一路上赵行归都没让纪星衍掀开马车的窗帘,还将他身上的兔毛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就怕他吹了风着凉。
“我还没那么弱,吹点风也不会如何的。”
纪星衍闷得有些喘不过气,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了,但只有赵行归自己知道,他其实是有些分离焦虑了。
距离他答应李钰的一月归期已经近在眼前,最多再过七日,他就必须动身返回京城了。
京中争斗尤为凶险,稍有一步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他无法将什么都不知道的纪星衍带走,也不放心将他留在翼城,更不知如何开口告知纪星衍这个消息。
他欲言又止,小哥儿心思细腻又十分聪慧,一眼就看出他似乎有话难言。
他伸手覆上赵行归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温声询问:“有事想要和我说但又不知如何说?”
赵行归一怔,没想到竟让纪星衍抢先了去。
他抿了抿唇,垂眸敛眉,反手握住纪星衍的手掌并牢牢的扣住:“嗯,不日前本家来信,说是有急事,催促着我年末必须回京城一趟。”
明明能编造无数个理由,但赵行归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平铺直叙的告知了要离开的消息。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小哥儿其实早已经察觉到他有所隐瞒,只是一直尊重他不曾开口询问过。
说出一个谎言就需要用无数谎言来圆,赵行归不想欺骗纪星更多了,但他也不能现在就坦白。
小哥儿若是知道他真实身份,会不会被吓跑了另说,更有可能的是在知道他此次回京要做什么以后,十有八九是要担惊受怕得日夜都睡不着了。
还是什么都不说最好,待到剿灭反贼之后,再来好好与小哥儿道歉恳求原谅。
纪星衍听到他要离去一段时间的消息后十分意外,他眼中充满了不舍:“那你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他没有刨根问底的询问缘由,很平和的就接受了这个消息。
两人都心照不宣,赵行归却是有些不是滋味了。
他舌尖抵着犬牙,假装不在意的问:“你就一点都不挽留,也不询问原因吗?”
纪星衍嘴角缓缓扬起,明媚灿烂的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
他说:“不问,等到你什么时候愿意与我说我再问。”
赵行归呼吸一顿,心脏像是受到钝器重击一般骤停了一瞬间,又酸又涩。
他心中喟叹,小哥儿还是太好骗了,被卖了还乖乖的帮着数银子,这样可不好。
第59章
那日之后两人谁都没再提起这个事情, 依旧和往常一样形影不离,黏糊的程度叫人看了都觉得牙酸。
自从饭馆关店扩建之后,已经习惯了忙碌的死士突然回归到正常的职责日常之中去, 一时间竟还有些不习惯。
人一闲就总想着找些事情来干,留在云石村深山里大本营的其他死士们就遭了殃,被赵大几人轮番抓着对打训练,可谓是苦不堪言。
纪星衍与赵行归两人日子倒是过得十分充实, 偶尔去看看饭馆扩建的进展,亦或是结伴去逛逛集市, 采买除夕所需的物品。
今日是小年,按照当地的传统, 今日要做灶糖祭拜灶王爷, 要剪窗花贴春联,还要将房子里里外外的清洁一遍, 要做的事情可以说十分的多。
一大早天不亮,纪星衍早早就起了床, 跟着成峰一起制作黏牙又齁甜的灶糖。
除了做灶糖, 还要为供奉灶王爷准备清水、料豆、秣草。
柳哥儿要照顾年幼的孩子, 还要剪窗花,于是准备这几样东西的任务就落到了赵行归头上。
死士们自然也没闲着, 打扫卫生的这个重任全都落到了他们头上。
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雪,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 赵二赵六两人负责铲雪。
扫着扫着, 赵二突然停了下来, 朝赵六使了个眼神。
“怎么了?”
赵六一开始还是懵的,又见赵二努努嘴,他顺着方向看去, 赵四正扶着梯子,赵大在糊米浆准备贴春联,赵三赵八则在贴窗花。
他突然就懂了。
赵二问:“干不干?”
赵六挑眉:“干!”
两人相视一笑,手里的铲子一扔,蹲下身捏了一堆雪球,朝着贴春联窗花的几人就砸了过去。
“狗贼!看招!”
此起彼伏的啪啪声响起,雪球在墙面窗棂上炸开,扑簌簌的往下落,只在布料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印子。
赵大几人毫无防备,但对危险的感知已经成为了本能,在雪球砸过来那一刻他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闪身躲开,当发现所谓“暗器”是一个雪球后,瞬间就知道了是谁的杰作。
“赵二!赵六!你们两个死定了!我说的!”
赵大额头青筋暴起,一下就从梯子上跳到了院子里,撸起袖子迅速捏了两个雪球,朝着赵二赵六两人砸去。
赵二赵六两人砸完就转移了阵地,但赵大反应速度太快了,还没等他两找到掩体,雪球就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着两人后脑勺而来。
两人狼狈侧身闪躲,雪球堪堪擦着发梢而过,躲过了一劫。
他们不敢松懈,下一波雪球攻击已经近在眼前,两人不仅要躲避赵大的攻势,还要寻找掩体躲避。
虽然起来很狼狈,但实则游刃有余。
剩下几人也纷纷加入了战局,一时之间,整个院子雪球飞.射.你来我往,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厨房内的纪星衍正在将做好的灶糖装到盘子里,听到喧闹声后便忍不住好奇的探出了脑袋,当见到他们竟然在打雪仗后也忍不住被挑起了兴趣。
上一回打雪仗还是十岁的时候,自从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因为要忌讳男女之防,之后就不再被允许了。
纪星衍很是心动,不过死士们一个个都身强体壮的,力气完全不是他一个小哥儿能比得过的,而且他们躲避雪球的速度都很迅速,十个里面最多只会被砸中一两个。
他都能想象自己若是贸然加入,肯定会被雪球砸得满头满身的雪,若是因此生了病受了风寒,行归哥肯定会又心疼又生气。
纪星衍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放弃。
“很想玩?”
赵行归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旁边。
纪星衍看到他下意识的笑了起来,而后缓缓摇头:“不了,反正也打不着,而且可能会受伤或是生病。”
小哥儿从来不会掩饰内心的想法,明明就满眼渴望,却还是要口不由心的说不想。
赵行归一眼就看穿了,他揉了揉纪星衍的脑袋:“想去就去,别怕会输,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不会让他们砸到你。”
其实即便没有赵行归护着,给赵大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砸纪星衍,要是真砸出个好歹来,赵行归绝对会扒了他们的皮。
小哥儿的浅褐色瞳孔瞬间亮了起来,璀璨如日光下熠熠生辉的宝石。
但他还是有些踌躇犹豫,他可记得上次只是为柳哥伤心哭泣,行归哥就生了好大的气,他哄了好久才消的气。如果这次因为一时贪玩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行归哥肯定会生气的。
而且……明日行归哥就要动身回京城了,若是自己病倒了,他回程的的路上肯定都会不安心的。
“要不还是算了吧,其实我也不是非玩不可。”
纪星衍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了放弃。
赵行归无奈的叹息一声,:“想玩就玩,如果只是怕着凉的话,去换身厚实保暖的衣裳做好保暖就不怕了。”
“也不用害怕受伤,不是有我在?”
纪星衍动容,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行归又佯装失落的道:“难道衍哥儿是因为不相信我才不去打雪仗吗?”
纪星衍见他误会了,慌忙摇头摆手:“不是的!行归哥是我最信任的人!”
熬着糖的成峰受不了的抬头:“你俩别推来推去了,都赶紧滚去玩吧。这里的也没什事要做了,我一个人做就可以了。”
说着一手推一个,将两人撵了出厨房。
厨房门当着两人面砰一声关上,隐约还能听到成峰嘀咕腹诽他两黏糊死人的话语。
显然,成峰是觉得他俩刚才是在秀恩爱给他看。
纪星衍愣了好一下,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起来。
赵行归好整以暇的笑了一声:“好了,现在我俩都被撵了出来,反正也没事做,不如去跟他们打雪仗吧。”
纪星衍忍了忍,没绷住跟着噗呲笑了起来。
两人最后还是回了房去换上更厚实更保暖的衣服。
纪星衍穿上了赵行归之前让人送来,但一直压着箱底没舍得穿的貂皮袄子,貂皮比兔毛更保暖,刚穿上就觉得热烘烘的,十分的舒适。
赵行归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还是觉得不满意,又给他戴上一顶毛茸茸的,能把耳朵也包起来的兔毛帽子,最后套上了内胆是兔毛,外表皮质的皮手套。
皮手套能防水,加上里头的柔软的绒毛,能最大限度的防止他冻到手。
做完这些后,赵行归牵着他直接走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全是飞来飞去的雪球,两人还没站稳呢,就已经有好几个雪球裹挟着凛冽寒风迎面砸来。
只见赵行归不急不缓的半步上前,将纪星衍护在了身后,而后抬手拂袖,那几个雪球便顺着衣袖翻转的弧度旋转,而后嗖一声,以比之前更为极速凌厉的气势冲着躲在石桌、柱子和墙边的死士们打去。
随着噗通几声,站在墙边的赵大跑得快,但还是被打中了腿。赵三赵四和赵八各自被击中了手臂腹部,而这场雪仗的发起者赵二赵六两人最惨,额头和脸上各自肿起好大一个包。
一瞬间,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前一秒还打得热火朝天的死士们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安静如鸡。
纪星衍目睹全程,对赵行归的崇拜之情几乎溢出来了。
他兴奋的握拳欢呼:“行归哥好厉害!”
赵行归十分受用,但面上却装得十分淡定的说:“小意思。”
他拍拍纪星衍的脑袋,宠溺的说:“好了,捏雪球砸他们。你只管砸,我护着你。”
“好!”
纪星衍兴奋的小鸡啄米,两手捧着一个大雪球准备大干一场。
死士们面面相觑,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无奈。
陛下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他们吗?他们哪有那个狗胆子砸帝后啊?就算有胆子,只要有陛下护着,他们连帝后一根毛都别想沾到。
几人很想找借口跑路,但明显这场雪仗是纪星衍想玩,他们要是这个时候跑了的话未免太扫兴了。
到时候帝后不高兴,那就是陛下不高兴,到时候死得会更惨。
赵大几人目光阴森的盯着赵二和赵六两个罪魁祸首,狠狠的记下了这一笔。
有赵行归护着,纪星衍果然一个雪球都没被砸到,不过他力气也不是很大,同样没怎么砸到人就是了,偶尔一次砸到,还是死士们太懂看赵行归眼色,故意放水去接住的。
死士里头就数赵三最精明,在纪星衍和赵行归加入战局没多久后他就主动投了诚,站到两人旁边当左膀右臂 。他谁也不砸,专门盯着赵二和赵六两人,趁机借着赵行归的东风报仇雪恨。
赵大几人见状也不再各自为战,纷纷投入纪星衍的阵营。
局面瞬间发生转变,从大混战变成两方对打。由于赵二赵六只有两人,寡不敌众,最后被打得满头包,躲在石桌下举白旗投降。
纪星衍体力不支,累得气喘吁吁。
赵行归问他:“还要继续吗?”
“高不高兴?”
他撑着膝盖喘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摇头点头作为回应。
“剧烈运动后突然停下来很容易着凉,先进屋里去烤烤火暖一下吧。”
赵行归说着将他打横抱起。
纪星衍老老实实的点头,他倒是想开口回应,但他实在是太累了,最后只能搂着赵行归的后脖颈,乖乖的让他抱着进房。
两人的身后,死士们已经扭打成了一团。
赵二和赵六被其他几人压在雪地上,一把把雪往两人头上脸上和脖子里塞,冻得两人直打哆嗦。
赵二愤愤不平的怒骂:“你们几个卑鄙小人,我们都已经认输了!”
赵六哆哆嗦嗦的质问:“说好的投降不杀呢?”
赵大几人冷笑一声:“呸!投降也照杀不误!”
说着几人又把两人往雪里按。
“可恶!我跟你们拼了!”
赵二赵六齐声高呼奋起反抗,然后不到三秒再次被镇压,但他们并不认命,只要能想到的招式全都用上了,甚至卑鄙到对着赵大赵三的子孙根使出了猴子偷桃的损招。
赵大赵三本能的伸手捂住裆.部,然后就让赵二赵六找到了机会翻身。
两人各自将赵大赵三压在了身下,而后眼疾手快的拼命抓雪往他们后衣领里塞。
赵四赵八见状赶紧帮忙,赵大和赵三也奋力反抗。
一转眼,几人滚做了一团,整个院子的雪地上全是他们扭打过后留下的痕迹.
纪星衍烤了半个时辰的火才缓过来,由于穿得太过厚实又烤了许久的火,他身上不可避免的发了汗,贴身的里衣黏糊糊的,最后实在是受不了的他去洗了个热水澡,又重新换了一套衣裳。
等他洗完出来,死士们早已结束了混战,在赵行归的冷眼下不情不愿的握手言和,然后认命的收拾残局。
祭祀完了灶王爷,窗花对联以及卫生也同样做得差不多了。
闲下来的纪星衍拉着赵行归出了门。
今日是小年,家家户户都在祭拜灶王爷,忙着打扫卫生,按理来说应当是没什么人外出才对,但去了集市以后,两人才发现依旧十分的热闹。
买花灯的时候,铺子老板告诉他们再过几日山上的寺庙就会开始举办庙会,一直持续到正月初三,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除了祈福以外,其实这庙会还有另外一个作用,那就是让一年到头都呆在后院闺阁里不能见外男的女人夫郎能名正言顺的离开家门。
这个时候很多已经议亲的人户都会相约着见上一面,让订亲的双方先见上一面相处一下培养感情。
所以春节的庙会也算是一场相亲宴。
因为去庙会的人多,上山的路上两旁都会有很多小摊贩,卖香烛的很多,但同时还有卖各种小吃的,香膏脂粉香囊手工活儿,甚至还有卖艺的艺人。
总之卖什么的都有,能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
纪星衍已经能想象得到庙会热闹的场景,若是能和赵行归一起去,肯定会很开心,只可惜……
“对不起,我们成亲第一年不仅除夕不能陪你过,连庙会也陪不了,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夫君。”
赵行归十分的愧疚,他不是不知道纪星衍在想什么,但离开的日子近在眼前,京中形势越发严峻,拖到明日早走已经是极限了。
纪星衍虽然有些难过失落,但他并没有因此怨怼责怪什么,反而还反过来开解赵行归道:“没关系,我们以后还有很多个除夕和庙会,今年不能一起过,那就以后每年都补给我就是。”
“一辈子那么长,少这一回也没什么。”
小哥儿乐观豁达,又那么善解人意,赵行归心中动容,明明还没走,就已经开始归心似箭。
他向纪星衍保证:“好,以后每年我都陪你过除夕,陪你逛庙会。”
纪星衍笑得眉眼弯弯,抬手朝他勾了勾尾指:“拉勾,说到做到哦。”
两只尾指互相勾缠,如同天生契合的榫卯。
赵行归郑重其事的说:“好,说到做到。”
两人轻易就许诺了一生,谁都觉得理所当然,事实上也确实理应如此.
小年夜,成峰是最后得知赵行归要走的,他有些生气赵行归选在这个节点离开。
不过成峰嘴上虽然骂骂咧咧的,说赵行归不靠谱,但其实心里也知道赵行归没有选择。
若是有得选,恐怕他比谁都不想离开纪星衍。
成峰最后还是和纪星衍一起做了一顿丰盛的大餐,因为第二日天亮就要赶路,所以当天没有人喝酒,免得耽误了行程。
虽然没有喝酒,但纪星衍却觉得自己醉了,心里闷闷的喘不上气,很难受。
他嘴上说得再大义凛然,其实也是舍不得的。
当天夜里他难得的主动热情,仿佛化成了一滩春水,对赵行归予取予求。
赵行归知道他心里难受,所以也极尽可能的回应安抚着他。
最后纪星衍累得晕了过去,清洗时都不曾醒来过。
赵行归抱着他睁眼到了快天亮,内心几度挣扎,差点就忍不住将怀里的人一起打包带走。
理智最后还是战胜了感性,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也怕纪星衍伤心,最后狠心选择了不辞而别。
等纪星衍醒来,除了留下来保护他的赵二和赵八,不仅是赵行归,连同其他死士也早已跟着一起离开了。
走得无声无息,谁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纪星衍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不舍和难过,依旧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区别,只是除了每日去饭馆监工以外,变得不爱出门了。
每日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窝在垫着厚厚毯子的躺椅上,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的阅读,看累了时才会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出神。
说不难过是假的,和赵行归在一起这大半年,纪星衍早就习惯了有赵行归在身边的日子,如今骤然少了一个人在身旁难免会觉得空落落的,好像心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明面上看起来没有伤,实则个中的痛楚只有自己知道。
转眼到了除夕,小院子里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所有人都为今夜的年夜饭做准备,晚上还得上山去庙里上香祈福,夜里一整晚都要守岁。
忙碌的状态让纪星衍无瑕思念,不过偶尔偷闲时,他还是会忍不住想:“也不知道行归哥他们回京城以后怎么样了。”
他自言自语的低声呢喃着,身旁正在折纸元宝的成峰没听清楚,茫然的抬头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纪星衍摇头,转移话题道:“还要折很多元宝呢,马上要到时辰了,我们得快些。”
除夕吃年夜饭之前要先祭拜祖先,给逝去的亲人烧纸钱元宝,好让他们在下面有钱花,能找到回家的门,也回来吃上一顿团圆饭。
成峰听到后不疑有他,赶紧低头继续折纸元宝。
与此同时,暗中赶回京城的赵行归一行人也抵达了皇宫。
第60章
赵行归回到皇宫以后并未让人将自己回归的消息传出去, 而是暗中传唤了丞相李钰。
李钰趁着夜色入了宫,跪拜过后就阴阳怪气的调侃道:“陛下还舍得回来,臣还以为您在宫外温香软玉在怀, 从此君王不早朝了呢。”
天知道这一年他是怎么过的,天天面对一群狼子野心的王公大臣,感觉都折寿了十年。
他家陛下倒好,在外头夫郎热炕头, 陪着夫郎玩起了经营饭馆的过家家游戏。
想到这儿李钰就控制不住的怨念深重,他倒是很好奇那个乡野夫郎到底是何方神圣, 竟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
李钰忍不住问:“帝后呢?陛下可带回来了?”
作为臣子,他言语和行为都僭越了, 但赵行归并未在意, 只因李钰是他的伴读,两人可谓是穿着一条裤衩子一起长大的, 君臣之分并未划得太分明。
他挑了挑眉,理所当然的说:“带回来做什么?京中反贼还未除尽, 这时候把他带回来岂不成了活靶子?”
李钰也明白个中道理, 没见着纪星衍也不觉得失望, 转而正经的说起了正事。
“什么正事天天做不完?能有上香祈福重要?”
今日年初五迎财神,纪星衍做了饭馆的生意, 当天肯定是要去山上的寺庙里给财神上香供奉。
成峰比他这个做掌柜的还着急, 早早收拾好了香蜡, 临了要出门了, 纪星衍却说要先去收验饭馆的扩建进度。
经过工匠大半个月加班加点的扩建, 饭馆已经差不多扩建好了,只剩一些细微末节的地方还未处理完毕。
纪星衍想着的是上香也不着急,先顺道去验收成果再去寺庙, 只是成峰没给他这个机会,不由分说的将他拉着上了山。
被赵行归留下来贴身保护他的赵二赵八自然也跟着一起去了。
柳哥儿要留在家中带孩子,笑吟吟的将一行几人送出家门。
奔着庙会而去或是上香祈福的人很多,不算宽阔平整的山道密密麻麻的都是来往的游人,纪星衍几乎是被人潮裹挟着带上山顶去的。
上完香祈完福,纪星衍从殿门走出去时,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那棵挂满了红条的树。
他控制不住的走上前去,抬眼就看到那一条条红布上写满了各种祈福的话语,有祈求钱财的,有求姻缘的,也有求家人身体安康的。
纪星衍瞬间就想到了赵行归,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一般,闷闷的钝痛着。
他真的很想赵行归,但这些思念无法宣之于口。
“施主可要挂祈愿红绳?”
一个小沙弥跑到他跟前仰头望着他,顺着小沙弥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不远处有一个挂着许多祈福红绳的摊子。
祈福红绳并不会直接售卖,只要捐了香油钱,无论捐多少都能领取一根。
纪星衍捐了一百文钱,如愿拿到了一根祈福红绳。
他认真的在祈福红绳写下自己的心愿,踮着脚将红绳系到了自己能够到的树枝上,而后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诸天神佛,烦请保佑行归哥此行无恙顺遂。
他虔诚的仰头看着晴朗的天空,只期望天上的神佛能聆听到他的祷告保佑赵行归。
远在京城的赵行归似有所感,他抬头看向翼城的方向,愈发的控制不对小哥儿的思念。
御书房内,除了他就只有裴林,以及大内总管在。
他将手中看完的密函折起,大内总管极有眼色的立马上前,接过密函后转身便点上蜡烛,将其直接烧毁。
“蠢货就是蠢货,还以为他能忍多久,这么快就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了。”
赵行归冷哼一声,神色轻蔑。
大内总管烧毁了密函后折返回头,闻言笑眯眯的说:“周成王、齐亲王密谋造反,叛军都已抵达京郊数十里外。罪证确凿,陛下何不直接下旨诛杀?”
大内总管苏矣相貌平平,整个人圆滚滚胖乎乎的,笑起来时像弥勒佛,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好相处,但能爬上这个位置又怎会是善茬?
赵行归撇了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转而将禁军以及京兆驻军的虎符一同交给裴林,吩咐道:“你去和游沧汇合,让他带着一万禁军绕到叛军背后,一但叛军向京城发起进攻,就立刻与京兆驻军里应外合,从后方对叛军包抄围剿。”
“一个不留!”
裴林单膝下跪,双手高举,毕恭毕敬的接过虎符,而后起身作揖告退,一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赵行归已经没有耐心陪那帮反贼耗下去了,他沉着脸,又继续转头对身后的大内总管说:“传朕口谕,凡京中官员、王公贵族,皆需携家眷入宫参加今日的晚宴。”
“若是有谁敢找借口不来,那就是抗旨不尊。除非太医看过了,确实病得要死了下不了床。”
苏矣心里清楚,陛下回来数日一直不曾现身,如今突然设下宴会宴请王公大臣及其家眷,摆明了就是一场鸿门宴嘛。
看来陛下是准备一网打尽。
他心中嗤笑那些犯上作乱还以为没被发现的罪臣贼子,面上却不曾表露出半分,笑吟吟的应了一声:“奴才这就去办。”.
纪星衍从山上庙里下来立刻就去了饭馆,两间铺子打通后面积增加了两倍,之前最多只能摆下十张桌椅,如今能摆上接近三十张。
纪星衍舍得出钱,连带着扩建出了二楼,二楼以厢房的形势建成,一共有九间。每一间都是临街而望,打开窗户就能将楼下的街景一览无余,又用屏风将内室与门口隔开,很好的保留了隐私性。
后院的厢房杂物间和厨房都是重新修建过的,还特意修了一间四面都能通风的,专门用来烤鸭烤羊的烤房,以后就不需要在露天的院子里烤鸭烤羊了。
大体上已经扩建得差不多了,木匠们还差安上门窗,等重新打造过的桌椅表面的桐油干透,摆放整齐就能彻底收工。
纪星衍对此十分满意,他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不妥,与工匠们寒暄了一会儿就回了成峰家。
这一路上来回折腾,他脚都快走麻了,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回房躺下休息。
也不知是不是开了春人容易乏,他近来有些嗜睡。仅仅只是去庙里上了香,去了一趟饭馆就整个人都疲惫得不行,眼皮不受控制的打架,刚一沾枕头就睡沉了。
成峰做好了晚饭喊了好几声,还奇怪的来敲了门,结果还是无人应答。
这可把成峰吓到了,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开房门走进去一看,竟只是睡着了。
“还真能睡。”
成峰嘀咕着转身走出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纪星衍除了嗜睡一点倒是生龙活虎的,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总不能是因为怀孕了才嗜睡的吧?
正要掩上房门的成峰一顿,耐人寻味的眯了眯眼。
就衍哥儿和赵行归他俩分开前那黏糊劲儿,就算怀上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该不会是真怀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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