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乌列恩为没了生息的囚犯祷告之时内侍长如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 低声道:冕下,另外一人也招供了。”
内侍长顿了顿,继续道:“供述印证了药剂的存在, 目标、计划时间和方才所述一致。负责酒水投毒的厨师老劳德也已经控制,但还有别的相关人员……”
乌列恩点头, 缓缓转身, 将手中染血的匕首放到内侍长双手捧着的银质水盆中, 仿佛只是递出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圣器。
“处理干净, 不要打草惊蛇。”
乌列恩垂眼看着匕首水的血迹在清水中一点点晕染开, 最后将一整盆水都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另外,加强庆典的守卫所有进入圣城的人员,包括神职人员, 都需要经过三层查验。”
“是,冕下。”内侍长应下,但神情略显迟疑,“那, 温莎大公女那边?她似乎对此并不知情,而且……”
她已经饮下了那杯加了药剂的酒。
乌列恩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墙壁上跳动的火焰。
“西尔维娅·温莎吗……”
冷白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早已干涸的血迹,捻起来有些粗糙, 但很快又因为体温融化了些许,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乌列恩沉默了片刻, 最终给出了一个令内侍长意外的决定:“不必束缚她,我会亲自处理, 神的荣光伟大仁慈。”
乌列恩的目光从壁炉中的火焰收回,重新落在了西尔维娅那张神情倔强不服气的脸上。
内侍长已经无声地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以及壁炉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乌列恩在思考,眼前的少女像什么。
倔强坚韧的小雏菊?那很常见普通,相比雏菊花,她的脸庞要艳丽张扬许多。
事实上,两人并非初见。
在她还要更小的年纪,第一次来到圣和帝国接受十诫神教的教育时,乌列恩就曾见过她。
那时的少年刚结束一场有关异端的审判,唇色浅淡,昳丽的眉眼漠然锐利,静坐在花园中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手掌上残留的血迹。
一旁的灌木丛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少年慢条斯理擦拭的动作微顿,抬起淡漠的紫眸看去。
又是谋杀者吗?
于是他起身走了过去,拨开灌木丛,一小团身影突然哎呀一声摔在了少年的脚边。
年纪尚小的西尔维娅捋开毛绒绒的黑发,睁着水润的双眼看向眼前的乌列恩。
少年背光而站,乌黑柔顺的长发压抑如墨般流淌在身上,唯有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是极其夺目的。
唇角点缀的痣,更是给他这张冷漠漂亮的脸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艳气。
他就这么神情疏冷地垂眼看着眼前的小家伙。
面生的脸蛋,和帝国格格不入的鲜活明亮的翠眸。
温暖柔软一团的女孩像只翠鸟一般叽叽喳喳地鸣叫起来。
她天然地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而眼前少年的气质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人,空洞漠然得全无生气,浑身都带着肃穆的神性。
于是小维娅的目光几乎黏在对方的身上移不开,高高兴兴地说道。
“小哥哥,你好漂亮!”
少年教皇候选人的眉梢都未曾因此动过半分,只是垂眼淡淡地看着她。
不庄重。
这是乌列恩对其的第一印象,因为通过审判之眼,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绝不止对他一人说过这样的溢美之词。
贪心的小东西能熟稔地夸赞所有符合她审美的人。
说不准她有多少个漂亮的哥哥。
于是在对方没什么温度的目光下,感觉到这招不管用之后,灵动可爱的女孩不满地皱了皱小脸,却又有些害怕和不安,不敢再放肆地贴上去,只是抿唇揪着裙摆乖乖站好。
等到她终于老实下来后,少年才终于启唇问道。
“你是谁家的孩子?在这里做什么?”
在看到小家伙的眼睛鬼灵地骨碌骨碌转,似乎是在想撒什么谎能瞒过去,乌列恩淡淡警告道:“你应诚实,否则神将降下惩罚。”
西尔维娅气馁地撇撇嘴,但很快又明媚灿烂地笑起来。
“哥哥带我来接受神主的教育,但是早课太无聊了,于是我就溜出来找小猫玩了!”
乌列恩蹙眉:“小猫?”
“嗯嗯!”小家伙一边应着,一边熟练地握住了对方垂落在身侧的手指,领着他走到了一处角落中。
似乎是察觉到了具有压迫感的神力靠近,那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猫幼崽炸起了毛,还张牙舞爪地朝着乌列恩哈气。
西尔维娅却毫不害怕,走过去一把捞起小猫举给乌列恩看。
不曾想小黑猫突然发难,抬起前肢就像给少年的面门来上一爪子。
乌列恩早有警惕,微微往后仰首便避开了。
少年冷漠地说道:“在十诫神的教义中,黑猫是厄运灾难的象征,你应该杀死它。”
小家伙闻言,震惊地睁大了双眼,连忙把手里的黑猫藏到了身后。
“我才不信呢!”
神明怎么可能这么残忍!
捕捉到关键词,乌列恩的眸光冷下去,逼近一步,眉头紧皱:“你不信仰神?这是不虔诚的行为。”
女孩显然有些害怕,缩了缩,但仍然倔强地说道:“哥哥教我的,自己选择的才叫信仰,降生那一刻就存在的叫束缚!”
哥哥说过的,她可以不信神,只要相信他就好了。
因为卡洛斯哥哥说,神明远在天际,而他近在咫尺,如果自己遇到危险了,他一伸手就能把她护在怀里。
少年静默,静静地注视着和自己辩驳的小家伙。
束缚?
诡辩者,她分明是在挑战神的权威。
手腕上的黑色念珠已经褪下,指尖轻轻捻动,少年在思考是否要用珠串将叛逆的女孩捆起来送到静修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卡洛斯温柔的呼唤声。
西尔维娅两眼一亮,头也不回地抱着小黑猫跑向卡洛斯哥哥。
伫立于苍白花树阴影下的少年,漠然地看着活泼纯真的小姑娘跑向阳光,扑进自己兄长的怀中。
对方温柔地浅笑着接住自己的妹妹,但极具亲和力的笑意却在那双湖蓝平静的眼眸看向树下的少年时尽数褪去,几乎是和他如出一辙的冷漠。
但这样的对视,也仅仅只持续了一瞬。
只是一眼,乌列恩就认出来了这位是谁。
那是温莎公爵府的继承人,卡洛斯少公爵,毕竟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此地接受神主的教育和洗礼。
金发蓝眸,优雅矜贵的温柔兄长为了哄自己受气告状的妹妹,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株野外采撷来的玫瑰逗她。
小姑娘马上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露出了和玫瑰一样明艳漂亮的笑容。
张扬肆意,不受任何存在的影响。
野玫瑰的荆棘在神怜爱采撷时,便会扎得祂鲜血淋漓,所以应当剔去这不应有不庄重的刺。
乌列恩垂眸,对上了西尔维娅的双眼。
他想起来了,眼前的少女就如同当初艳丽刺人的玫瑰。
“调查清楚?”乌列恩重复了一遍她的质问,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温莎小姐,你以为阴谋的编织者,会留下清晰可见的痕迹,静候迟来的追查吗?”
乌列恩缓步走回书桌后,姿态优雅从容。
“阿奎纳的死,本身就是他自食其果。至于那些仆役……”
他指尖轻敲桌面,继续道:“接触过毒源而未能察觉,已是渎职。而放任危险潜伏暗处,尤其是在庆典前夕,是对神恩的亵渎。”
“可他们又不一定知情!”西尔维娅无法接受,“这样赏赐毒酒,难道不是滥杀无辜吗?神不是教导我们应当仁慈宽恕吗?”
乌列恩静静注视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仁慈,是对虔诚的信徒。宽恕,是对悔过的罪人。”
“而隐藏在阴影中,企图玷污神圣的恶魔,唯有烈焰才能净化。”
他微微倾身:“不必担心,那些赏赐的酒,我会亲自品尝第一杯。”
“神赐予我辨别罪恶,承担苦楚的能力。”
乌列恩:“饮下毒酒,承受痛苦乃至死亡的,只会是心怀鬼胎之人。不忠者受到神的赐福将恐惧万分,而无辜者,自然会安然无恙。”
西尔维娅听完,瞳孔微缩。
她想起了宴席上阿奎纳的惨状,又想起乌列恩饮下毒酒后依旧安然无恙……
他分明是要用自己作为试金石,去甄别每一个可能涉事的人。
“至于你。”乌列恩的视线落在少女被温暖的炉火热得红润的脸颊上。
一想到审讯时听到的关于她的肮脏计划,一股冰冷的烦躁感再次掠过心头。
“在庆典之前。”乌列恩做出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你需要暂时离开圣城中心。”
西尔维娅心头一紧,顿时有些懊悔起来。
对方这是因为自己的反驳恼羞成怒,要把她关起来吗?也是,别人家的子民他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她在这瞎操什么心……
乌列恩似乎看穿了西尔维娅的想法,淡淡道:“并非监禁,圣城边缘的晨星修道院是低级神职人员和修炼士学习、劳作和祈祷之地。你将以普通修炼士的身份前往。”
这既能暂时将她隔离在可能的阴谋旋涡之外,也能让那套严苛的苦修生活,磨一磨她身上那些过于扎眼的棱角。
或许,当她变得像其他修炼士一样沉默温驯而顺从时,那些因她而起,扰乱他心绪的波澜,也会随之平息。
而在此之前,他会寻找到那所谓有关情欲药剂的解药。
西尔维娅愣住了。
修道院干苦力?
西尔维娅立马掀桌不干了:“我不要!我才不要整天挖土种地挑水!”
乌列恩冷酷无情:“这是安排,明日清晨出发。记住,谨言慎行,遵守院规。”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西尔维娅对上那冷淡的眸光也知道,自己再闹下去,恐怕就不是去修道院,而是又被关进小黑屋了。
……
晨星修道院坐落在圣城外围的山坡上,灰白色的石砌建筑朴实无华。
西尔维娅换上了粗糙的亚麻黑修炼士袍,头发用黑白色的头巾包起。
生活立刻变得截然不同。
每天西尔维娅天还没亮就被钟声唤醒,集体祷告,然后是繁重的体力劳动。
她天天都在菜园里翻土、播种和除草,做完这些还要去鸡舍捡鸡蛋,饭点帮着厨房清洗碗碟。
而每天的食物却简陋到极致,干巴巴的黑面包,烂糊糊的豆子粥,偶尔会有菜汤。
起初几天,西尔维娅累得腰酸背痛,每天倒头就睡。
西尔维娅灰头土脸地蹲在菜地里,她开始无比怀念起要考试的兰蒂斯学院,还有在公爵府时的舒适生活。
但西尔维娅也知道人在屋檐下,还是老老实实低头吧,于是也只能咬牙坚持。
修道院里大多是出身贫寒的少年少女,也有少数像她一样被家族送来学习净化的贵族子弟。
彼此之间交流不多,气氛沉闷。
直到西尔维娅遇到了苏尔·泰勒。
那是在菜园劳作了一上午后,西尔维娅躲到仓库后的阴影里偷偷揉着酸痛的手臂。
一个压低了却依然活力十足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嘿!这不是上次那个因为看教皇被关起来的同道中人吗?”
西尔维娅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个同样穿着黑色修炼士袍,却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沾着泥点的手臂的红发少女。
她一头蓬松的红发勉强塞在头巾里,仍有一些不听话的发丝钻出来,在阳光下像跳跃的火焰。
这在视红发为不祥的圣和帝国教廷氛围里,格外醒目。
“苏尔?”西尔维娅缓缓睁大了双眼,终于认出了她。
是那个在忏悔室里给她黑面包,告诉她圣和帝国规矩的爽朗少女。
“没错,是我!”苏尔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凑近了些。
西尔维娅:“你怎么又回来了?你不是已经跑到学院里去了吗?”
苏尔挠了挠头:“哎,那群教会审判所的人就跟狗一样,马上就知道我潜逃到学院,抓回来也就顺手的事儿。”
但很快,苏尔又嬉皮笑脸的:“我听说又有个从外面来的大小姐被扔过来了,一看果然是你!你怎么混得比我还惨,直接来挖土了?”
苏尔不说还好,一说西尔维娅气得直跺脚嗷嗷叫。
西尔维娅怒气冲冲地说道:“别提了,都怪那个该死的教皇,我真是想……”
苏尔闻言,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示意道:“嘿!这样的话可不能在我们这里说,到时候你又会被抓进静修室的!”
“我懂我懂!”苏尔拍拍她的肩,棕色的眼睛闪着光,“这鬼地方就这样。不过没关系,有我在!我偷偷攒了点好东西,晚上分你!”
对于西尔维娅来说,苏尔的出现就像一道阳光劈开了修道院沉闷的灰色。
她经常偷偷把厨房省下来的一小块乳酪塞给西尔维娅,还调侃道:“我就知道,阿拉贡来的贵族小姐可受不了饿肚子的感觉!”
苏尔会在枯燥的纺线工时低声给她讲圣城里听来的各种离谱传闻,什么哪位主教看起来年迈苍老,威严十足,实际上有多少个情妇啦,又或者是哪位神甫和自己的老师有一腿第二天走路像螃蟹之类的八卦。
苏尔还会在西尔维娅被执事修女责骂后,做鬼脸逗她开心。
圣和帝国阴冷潮湿的气候作祟,在连续几日反常的燥热天气后,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骤然落下。
西尔维娅在抢收晒着的衣物时,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当晚,她便觉得头重脚轻,喉咙发紧。
第162章
次日清晨, 刺耳的起床钟声像是敲在西尔维娅的太阳穴上,整个脑袋像是泡在水里一样嗡嗡作响。
她挣扎着爬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脸颊还烫得惊人。
同屋的修炼士女孩摸了下西尔维娅的额头,低声惊呼:“好烫!你得去告假!”
西尔维娅摇摇头, 虚弱地说道:“不用了, 要是告假的话, 那些执事修女又要说我娇弱得淋了点雨就生病了。”
她几乎能想象那些刻薄的面孔上鄙夷与果然如此的神情。
更重要的是, 西尔维娅不想让任何人觉得, 温莎家的女儿如此不堪一击……
西尔维娅强撑着虚浮的脚步,跟随众人来到礼拜堂进行晨祷。
平日就觉得冗长枯燥的祷文,此刻更是变成了一种漫长的折磨,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西尔维娅跪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努力集中涣散的视线,盯着前方圣坛上十诫天使的雕像。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身体,正在被高热和不适一点点剥离。
晨祷结束, 是例行的洒扫庭院。
西尔维娅拿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扫帚,机械地移动着。
所有的景象在她眼前旋转模糊,灰扑扑的院墙、阴沉沉的天空和其他修炼士模糊的身影,都融成了一片晃动的残影。
冷汗从苍白的额头滴落, 流进了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但西尔维娅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西尔维娅感觉视野要彻底黑下去,身体即将失去平衡时, 一只纤细冰凉的手突然从侧边扶住了她的手臂,支撑住了她防止摔落在地。
“站都站不稳,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嗓音在西尔维娅耳边响起。
西尔维娅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丝清明, 她努力聚焦视线侧过头,看到的是凯瑟琳那张没什么表情,苍白瘦削的脸。
毫无人族气息的魔女依旧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长裙,外面罩着带有索兰德家族徽记的深色斗篷,黑发一丝不苟地高高扎起,身上透着沉静的力量感。
西尔维娅难以置信,嗓音有些沙哑,讲话都难受:“凯瑟琳?你怎么会在这里?”
“索兰德家族在圣城有产业,我例行前来附近的家族礼拜堂祷告。”
凯瑟琳言简意赅地解释,漆黑的眼眸迅速扫过西尔维娅通红的脸颊和冒着冷汗的额头,眉头不由得蹙了一下。
“路过而已。看来,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扶着西尔维娅的手臂却稳稳地承托着大部分重量,没有松开。
西尔维娅只顾着傻乐,被阴阳怪气了也不恼,忍不住往冰凉的魔女身上蹭着降温:“这不是有你嘛……”
凯瑟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执事修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劳伦女士,这位修道士看起来需要立刻休息和照料。”
“索兰德家族与修道院素有捐赠之谊,我想,暂时借用一间安静的屋子,并请允许我的随身女仆协助照顾,应该符合规定。”
凯瑟琳的态度礼貌却疏离,带着家族长女自然而然的权威。
执事修女劳伦显然认出来了这位索兰德家的小姐。
温莎家族虽然权势显赫,但远在阿拉贡帝国没什么好畏惧的,可索兰德家族却不一样……
她迟疑了一下,便点头应允,甚至亲自引她们去了一间相对干净僻静的备用小祈祷室。
凯瑟琳半扶半抱地将西尔维娅带进房间,让她躺在简陋但还算整洁的窄床上。
西尔维娅一沾到相对柔软的铺垫,紧绷的神经一松,本就岌岌可危的意识便更加模糊起来。
意识昏沉中,西尔维娅只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在解开她被冷汗浸湿的粗糙外袍,用浸湿的软布擦拭她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心。
“水……”烧得喉咙干渴的西尔维娅无意识地呢喃。
不一会,杯沿便轻轻抵在她的唇边,温度适中的清水缓缓流入她口中。
有人托起她的后颈,方便她吞咽。
西尔维娅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看到凯瑟琳正垂眸看着她。
“把药喝了。”凯瑟琳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巧的银质药瓶,倒出些许深绿色,气味清苦的液体在木勺里。
这是魔女家族秘制的,针对发热和虚弱的药剂,但魔女这个族群鲜少生病,也不知为何她随身带着这类东西。
西尔维娅闻到苦味,下意识地偏头想躲。
凯瑟琳轻叹了口气:“别任性。”
说着,勺子稳稳地追了过来送到西尔维娅嘴边。
不擅长人际交往的魔女想了想这家伙吃软不吃硬的德性,嗓音软下来哄道:“生病拖延下去,只会让情况更糟,听话。”
西尔维娅听了这话才不再抗拒,皱着眉乖乖咽下了那苦涩的药汁。
喝完之后,一颗小小的裹着糖霜的蔓越莓干被塞进她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涩的药味。
尝到甜头的西尔维娅顺杆往上爬,扯了扯凯瑟琳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她。
凯瑟琳:“……”
她抬手揪了一把对方滚烫泛红的脸蛋,但手中却又塞了一颗到这家伙嘴里。
毕竟,没人能拒绝这样跟小狗一般的眼神。
一直到一包蔓越莓干都进肚子里了,西尔维娅这才心满意足。
“安心睡吧。”凯瑟琳为西尔维娅掖好薄毯,自己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我会在这里待一会儿。”
没有过多安慰之语,只有安静的陪伴,却让西尔维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她缓缓合上了眼。
半梦半醒间,西尔维娅能感觉到额上的湿布被定期更换,能听到凯瑟琳偶尔起身的轻微声响,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只属于凯瑟琳身上冷冽的绿植淡香。
就像是在兰蒂斯学院宿舍时一样……
日光渐暗,凯瑟琳垂眼,清亮的黑眸静静地倒映出西尔维娅的睡颜,眼睫略微低下。
平心而论,她在最早的时候是嫉妒过这孩子的。
显赫的家世……无条件宠爱她的亲人,所以才能养成她天不怕地不怕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脾气。
和自己截然不同。
明亮炽热得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刺眼。
但只要一接触,凯瑟琳就发现自己根本讨厌不起来她。
黏黏糊糊的蹭上来,像一只察觉到善意一摸就开始躺下翻肚皮打呼噜的猫。
凯瑟琳无奈地叹息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西尔维娅的烧退了些,意识也清明了许多。
她睁开眼,看到凯瑟琳依旧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本从修道院书架上取下的封面磨损的圣徒传记。
但凯瑟琳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而美丽。
“凯瑟琳……”西尔维娅轻声唤道。
听到西尔维娅在叫自己,凯瑟琳转过头,看向她:“感觉如何?”
窝在被子里的西尔维娅只露出湿漉漉的绿眸,少了平日里的跳脱活泼,小声地说:“好多了,谢谢你。”
凯瑟琳起身将书放回架子上,抿唇露出点浅淡的笑意:“你什么时候居然对我这么礼貌客气了?”
以前在兰蒂斯学院的时候,可是跟自己撒娇要东西要惯了。
但比起现在病恹恹的样子,还不如之前任性的模样。
凯瑟琳轻声道:“别忘了,健康的身体比固执的尊严更有用。”
她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黑眸看着西尔维娅:“那位教皇将你安置于此,绝非简单的惩戒或净化,小心些。”
比起教育,更不如说是驯化。
凯瑟琳还是更喜欢眼前的家伙满身刺颐指气使的性子。
西尔维娅点点头,正想说什么,门口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跳动的脚步声。
随即,苏尔那颗红发脑袋探了进来。
“噢!可怜的小维娅!我听说你病……咦?”苏尔正夸张地发表着关心,结果看到房间里的凯瑟琳,顿时愣了一下。
凯瑟琳那身与修道院格格不入的黑色精致裙装和清冷气质,让她眨了眨眼。
“这不是之前在兰蒂斯之海的魔女大人吗?”
凯瑟琳对苏尔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态度礼貌而疏离。
苏尔好奇地多看了凯瑟琳几眼,随即注意力又回到西尔维娅身上:“你可吓死我了!给,我偷渡进来的!”
说着,苏尔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里面是几块看起来就比修道院伙食。精致许多的小点心,还有一小瓶蜂蜜。
凯瑟琳见状,起身:“看你已经好了很多,又有朋友探望,我便不打扰了。”
她朝西尔维娅略一点头,又对苏尔礼节性地示意,便转身离开了房间,黑色裙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苏尔等凯瑟琳走远,才凑到西尔维娅床边,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嘿嘿,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让我给你看个大宝贝。”
西尔维娅:“……”
稍微好转的西尔维娅顿时汗流浃背。
她看了看满脸兴奋笑容的苏尔,忍不住撇撇嘴:“苏尔,你要是在那群主教面前这么说话,估计得关你一辈子小黑屋了。”
苏尔才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呢,只是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包裹。
苏尔强烈要求:“快闭上眼睛,小维娅。”
西尔维娅无奈又期待地闭上眼睛。
熟悉的窸窣声后,苏尔欢快地说:“看!”
一条阿拉贡宫廷风格,胸口绣着红玫瑰的绿丝绒礼裙,完完全全展现在西尔维娅面前。
“我改了一下腰线。”苏尔指着几处细微的调整,眼睛亮晶晶的,“让它更合身,庆典日越来越近了,如果我们不用去神殿,修道院晚上肯定也有活动,等没有人的时候,我想看你穿着它跳舞!”
苏尔已经迫不及待想象着西尔维娅穿着自己做的礼裙在月光下跳舞的模样:“小维娅,你会跳小步舞吗?”
“就是我听说过,阿拉贡贵族们舞会时常跳的那种!”说着,苏尔还笨拙地扭动了两下给西尔维娅示意。
西尔维娅抚摸着裙子领口做工细致的玫瑰,病后初愈苍白的脸上泛起笑意。
她骄傲地扭头叉腰:“岂止是普普通通的小步舞,我还会跳卡瑞姆恩镇酒馆里学来的螺旋舞呢!”
苏尔立刻发出了好奇的声音:“诶——”
“小维娅小维娅,快告诉我,那个传说中的犯罪之城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到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啊?”
西尔维娅抱着裙子回忆,然后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不是哦,我在酒馆里遇到的兽人舞者都很热情善良!”
苏尔听了这话,顿时两眼放光,缠着西尔维娅给她讲圣和帝国外的见闻:“兽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快给我讲讲!”
西尔维娅笑眯眯地凑到苏尔的耳朵边,悄声跟她介绍起了那位热辣性感的豹舞娘。
自小生活在谨言慎行的宗教掌控之下的苏尔听了,大为震撼:“我的天哪,小男娘!还是插客人的小男娘?还是爱被小男娘插的客人?!这个小镇的民风未免也太开放了吧!”
西尔维娅一惊,环顾一圈四周,连忙捂住了苏尔的嘴:“嘘嘘嘘!小声点,我可不想跟你一起被关进静修室里头……”
苏尔嘿嘿一笑,继续道:“还有呢还有呢?”
西尔维娅托着脸,想起了狼人兰彻那对毛绒绒雪白的耳朵,嘟囔道:“唔……我想想,还有一位高大的狼兽人,听别的贵族夫人说这个种群的兽人都会像犬科动物一样成结。”
苏尔睁大了双眼:“那岂不是很好吃?”
西尔维娅不满地哼哼两声:“我也不知道啊,我都还没来得及吃上呢,就被我的暗精灵奴隶给逮走了。”
苏尔看着眼前跟没偷着腥的小猫似的少女,顿时肃然起敬。
其实哪有什么酒后乱吃,那会西尔维娅都是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的。
兰彻可是有毛绒绒的狼耳朵,而且她老是听夫人们说兽人有多受用和体力的好处,自然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更何况……更何况反正是对方主动的,她尝尝又不会吃亏。
真要是吃到了,她肯定也会拿大把的金银珠宝向酒馆老板请求把兰彻买下来。
自己只是想给可怜的小狼狗一个家而已,有什么错。
都怪不听话的达米安捣乱!
达米安?
西尔维娅抚摸礼裙绣纹的指尖微微一顿,好像自从在哈布特失散后,就再也没看到达米安找过来了。
他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事实上,这位桀骜不驯的暗精灵达米安此时,已然成为了地下卓尔幽影的首领,正集结了大批的暗精灵士兵前往讨伐象征温和善良美德的光精灵。
这位天生的反叛者,受黑魔法师的指引,窥见了同为精灵种群,却受到神明如此不公平对待背后的真相。
驯服者达米安迫切地想要杀死对方,弥补灵魂的残缺,获取一颗能够将爱全然献给主人的完整的心脏。
两者是死敌,亦是共生。
而联结明暗的脐带早已悄然诞生……
苏尔的呼唤拉回了西尔维娅的思绪,她眨了眨眼,不再去想。
反正以对方在幽影深渊都能够安然无恙生存的能力,根本不可能遇到什么可以威胁到他安危的存在。
恬静的月光之下,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女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夜色彻底笼罩了修道院,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石榴树下的阴影中,一道苍白高挑的身影静静伫立了片刻。
修长的指尖从枝头摘下一颗鲜红欲滴的石榴果实细细把玩。
只消指尖稍稍一用力,成熟的果实便要淌下靡艳甜腻的汁水来,从冷白的指尖一路流淌到手掌。
永远庄重矜贵的教皇乌列恩的目光穿透了石墙,看到了室内那抹温暖明亮的灯火,也看到了病弱少女脸上生动漂亮的光彩。
注视良久后,他转身,纯白的长袍衣角悄然消失在廊柱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在找到禁果的解药之前,少女与神明不可接触。
感恩十诫神仁慈恩典的节日在即,圣和帝国的各个角落都悄无声息地挂上了金红色的飘带。
惯来压抑的教宗国,似乎也因节日的到来,氛围难得的开始轻松起来。
庆典,正在克制的欢呼声中一天天逼近。
第163章
圣和帝国教廷宫, 教皇书房内。
熏香的味道浓郁厚重,却怎么也掩盖不住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壁炉火光跳跃,在乌列恩·法内塞苍白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眼眸静静地凝视着手中一份由特殊密文写成的文件。
指尖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规律而冰冷。
内侍长的影子映在地面上, 这位中年男人枯槁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独眼神锐利得宛如伺机而动的秃鹫。
良久, 乌列恩的声音响起, 毫无波澜, 却让书房内本就沉冷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
“所以,西尔维娅·温莎所中的药剂和解药的配方,依旧下落不明。自由神会的残党, 宁可带着毫无价值的秘密烂在审讯室的缝隙里,也不愿意透露。”
内侍长心头一跳,虽然有些不安,但仍然低下头道:“是, 冕下。”
“最核心的药剂师在审判所追捕的时候就已经服毒自尽了。我们只找到了这个药剂的症状记录,现有的净化手段,都没办法解决……”
乌列恩淡淡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他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 望向窗外圣城连绵的灰黑色尖顶。
金红色的庆典装饰点缀其间,像苍白皮肤上突兀的伤疤。
乌列恩想起了在地下审讯室里, 那个囚犯临死前恶毒兴奋的低语。
“让欲望的蛇,缠绕上您……”
下在他身上的毒, 不过是烟雾弹,真正的陷阱和甜美的地狱是西尔维娅。
毫无疑问,他们企图侵染伟大的神主。
乌列恩缓缓开口, 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雪花飘在沉静的湖面上:“庆典在即,她不能以那种状态出现在神殿中,更不能在圣水赐福的环节,出现任何不应有的意外。”
乌列恩顿了顿,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决断之色,但很快又消弭不见踪影。
“继续搜寻,动用一切手段。”
“但如果,在庆典日前已然找不到净化不洁的方法……”
乌列恩抬起眼,看向内侍长,目光中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温度,只有纯粹的神性,宛如权衡利弊后冷酷的裁决官。
“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内侍长瘦削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微微一震,但立刻将头埋得更低:“我明白了,冕下,即使是温莎家族也不应成为神明的污点。”
他抬手做了一个虔诚的手势,闭上眼道:“圣火的净化,应当彻底。”
作为长久以来教廷的猎鹰,内侍长当然明白圣火的净化意味着什么。
在无法控制的丑闻发生前,让污点彻底安静地消失。
为了圣和教廷的绝对权威,为了教皇冕下的纯洁无瑕,一个被卷入阴谋的阿拉贡贵族少女的性命,不过是天平上一粒可以随手拂去的尘埃。
闻言,乌列恩的眉头微蹙,他并非这个意思。
如果必要,只需将她关在自己卧室下的地宫便可。
但他也并未多做解释,抬手让内侍长出去了。
……
晨星修道院,西尔维娅的已经病好得差不多了,正在院子里晒自己的被子。
午后,苏尔又偷偷溜过来找西尔维娅,还带了一个让西尔维娅颇感意外的消息。
苏尔压低了声音跟西尔维娅说悄悄话:“小维娅你知道吗?我听说魔女索兰德家那位长女,就是上次来探望你的那位,凯瑟琳小姐对吧?”
苏尔眼中闪烁着兴奋之色:“她好像以药剂学顾问的身份,被临时征召进教廷了!据说是为了应对庆典期间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防止一些来历不明的物品流入神殿。”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
凯瑟琳进了教廷的医疗所?是因为之前宴席上毒酒的事还在调查吗?
但很快,西尔维娅又抿唇笑了起来,摇头晃脑,一本正经道:“那就对了,凯瑟琳之前和我说过的,她有一个伟大的计划。”
苏尔的兴趣立刻就被勾了起来:“什么什么?”
西尔维娅笑起来。
“那就是振兴伟大的魔女之家,索兰德家族啦!”
“看来进入教廷任职,只是她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她肯定就要说服我们伟大的教皇冕下放宽对魔力的管束了……”
在那次生病意外见到凯瑟琳后,她得知自己在晨星修道院,偶尔也会来看望自己,虽然待的时间并不长,但也是西尔维娅难得能偷懒不干活的时间。
西尔维娅还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两人聊起了从兰蒂斯学院毕业以后打算做什么。
清晨的阳光尚还熹微,晶莹剔透的露珠从草尖滴落。
凯瑟琳听着西尔维娅天马行空的计划,也不曾打断,只是依旧浅笑耐心地听着。
她说她要去游历奥日格姆大陆的每个角落,去见识不同种群的风俗文化,还要体验各种各样的职业,像魔法厨师之类的。
她还说,总有一天她会说服严苛的教皇冕下放宽对大家的约束,让圣和帝国的人们都能自由地呼吸,单调压抑的帝国中也能多一些颜色。
比如苏尔最喜欢做衣服了,到时候她就可以不再只做单调的黑白常服,而是可以做各式各样的礼服礼裙。
凯瑟琳闻言,道:“凭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到呢?万一乌列恩冕下不悦,把你直接关起来怎么办?”
西尔维娅撇撇嘴:“那也等做了再说,总不能还没做,就预想最坏的结果吧!”
凯瑟琳漆黑的眼眸倒映出少女的脸庞,那双翠眸温暖明亮,仿佛怎么样也不会熄灭。
凯瑟琳先是一怔,随即低下眼睛笑了起来。
她想,小维娅的家人一定都很宠爱疼惜她,不然如何能教导出如此炽热大胆的灵魂……
这孩子总是这样,身上源源不断迸发的生命力,恐怕连冰冷苍白的骷髅骑士见了,都能焕发几分活力。
西尔维娅发表完自己的长篇大论,才意识到凯瑟琳还什么都没说,于是又跟个好奇宝宝似的凑到魔女跟前问道:“那凯瑟琳呢?你毕业后打算去哪里呀?”
凯瑟琳道:“自然是回到这里了。”
西尔维娅疑惑不解:“啊?这里多无聊啊,到处都是管你教训你要尊崇伟大的神主的人……”
凯瑟琳闻言,笑了笑道:“可我的族人还在这儿,母亲在我幼时常常说起旧日的索兰德家族有多么辉煌。”
“我想,尽自己的全力让家族恢复之前的模样,年轻一辈都能自由学习魔法,而不是强迫自己去钻研根本不可能修习的神力。”
“到那时,再带领全族,回到我们的故土。”
因为,至亲直到离开前,都仍然记挂着从未谋面的故乡。
西尔维娅望着凯瑟琳眨了眨眼:“凯瑟琳的故乡在哪里呀?”
她发现,在谈及未来的时候,凯瑟琳那双向来沉静的黑眸似乎也染上了明亮的晨光。
凯瑟琳抬眸望向太阳冉冉升起的东方,轻声道:“我也不清楚具体的位置,但我从小听到的童谣里是这么唱的。”
黑发白肤的魔女轻声哼唱起那首古老的歌谣:“索兰德的黑珍珠,来自黄金遍地的塔卡岛,是兰蒂斯之海的珍宝……”
庆典之日很快到来。
苏尔本以为,偏僻不被看重的晨星修道院,肯定是没有资格进入神殿参加庆典的。
但是她完全忘记了西尔维娅背后的温莎家族。
在庆典上,伟大庄重的教皇冕下要为远道而来接受十诫神教导的温莎公女洗礼,以彰显神的仁慈和恩典。
为了准备庆典,前一天干了一整天活的西尔维娅跪坐在垫子上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一名面容严肃的执事修女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个银质的小盘,上面放着一只精巧的水晶杯。
杯中盛着大半杯色泽清澈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液体,散发出一种古怪甜腥的味道。
执事修女例行公事般一板一眼的说道:“温莎小姐,教皇冕下恩典,念你上次受惊,身体前些时日生病,特赐下由索兰德医官调配的圣药,助你涤净身心,以最佳状态迎接庆典神恩,请即刻饮下。”
“圣药?”西尔维娅盯着那杯液体,有些犹疑。
还是由凯瑟琳调配的圣药?
她不由得想起之前,魔神利维坦在教导她大陆局势时曾用难得冰冷严肃的语气评价圣和帝国及其信奉的十诫神。
“小维娅,记住,那位高高在上,伪善至极的神明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绝对的庇护或毁灭,而是精巧的制衡。”
“让信徒相互猜忌,让盟友彼此防备,让潜在的威胁在内部消耗。信任与背叛的天平,只有永恒地摇摆不定,神的权柄才能如日中天,永不坠落。”
利维坦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西尔维娅心中顿时一沉。
更别说,乌列恩还有堂而皇之赏赐那些仆役可能有毒的葡萄酒先例在前。
“这是什么?我以前没喝过。”西尔维娅没有去接,警惕地看着执事修女。
“冕下的恩赐,岂容置疑?”执事修女眉头皱起,语气加重,“快点喝完,不要辜负神恩,也别耽误其他事务。”
“我不喝。”西尔维娅后退一步,眼中满是抗拒和怀疑。
西尔维娅:“除非告诉我这是什么,或者……让凯瑟琳小姐来看过。”
她搬出了凯瑟琳,试图争取一点周旋的余地。
执事修女的脸色沉了下来:“索兰德小姐正在为教廷紧要事务忙碌,岂是你想见就能见?温莎小姐,你一再推诿,是对冕下不敬!”
就在争执一触即发之际,房间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道纯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乌列恩·法内塞,金白色织缎的华丽长袍包裹着那具神圣庄严而极具力量感的身躯。
他似乎是恰好路过,又好像早已了解此地发生的一切。
乌列恩目光淡淡地掠过执事修女手中的杯子,又落到西尔维娅写满戒备的脸上。
乌列恩一出现,室内的其他人都非常有眼色地安静退下。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惶惶不安的少女和尊贵冷漠的帝国教皇。
第164章
门在身后合上, 西尔维娅心头一跳。
乌列恩开口:“看来,我的好意,令你倍感负担, 温莎小姐。”
如冰泉般的嗓音平和冷淡,听不出喜怒, 却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下来了。
西尔维娅被乌列恩的身影笼罩着, 在那双幽深冰冷的紫色眼眸的注视下, 感到一阵窒息。
但一想到他手中那杯可能致命的恩典, 联想到宴席上阿奎纳中毒身亡的惨状, 西尔维娅还是梗着脖子,坚持道:“我只是想知道这是什么,冕下。”
“毕竟……毕竟您也是这样将葡萄酒赐给那些仆役的。”
这句话几乎是在明示她的怀疑了。
乌列恩的眸色微微沉了下去, 她果然还记得,并且在害怕,而恐惧令她抗拒。
远处的钟声响起,来源于神殿, 是一切仪式开始前的启示。
庆典在即,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去耐心慢慢解释一个她未必会相信的真相。
况且,有些真相,本就不该被知晓。
“有时, 无知是仁慈,服从是智慧。”
乌列恩缓缓走近, 纯白的教皇常服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手中拿着那杯所谓的圣药一步步逼近西尔维娅。
他靠得很近, 西尔维娅能闻到他身上冷冽沉重的熏香,当高大的身影距离自己不过半个手掌时,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我最后说一次, 喝下去。”乌列恩平静地说道。
浑身上下透露出来的只有不容置疑的神权威严。
西尔维娅逆反心顿时被逼出来了,反而紧紧抿住了唇,还用力摇了摇头。
下一瞬,她的下巴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牢牢扼住,拇指的指腹按住饱满的唇瓣抵开。
乌列恩另一只手端起杯子,毫不犹豫地将杯沿抵上她的唇齿,微凉的液体强行灌入西尔维娅的口中。
“咳咳!”西尔维娅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想去推开乌列恩,但在神力的禁锢下,纹丝不动。
冰凉的液体连带那股甜腥的古怪味道,滑入她的喉咙,大部分被迫咽下,少许从嘴角溢出,淌过西尔维娅被迫仰起的脖颈,最后没入衣领。
强行灌药的动作带着绝对的力量压制。
少女的翠眸因为怒气和咳嗽迅速漫上了氤氲的水汽。
她死死地瞪着近在咫尺的乌列恩,对方的眼眸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直到杯中液体尽数被喂进西尔维娅口中,看到她喝了下去后,乌列恩才松开手。
西尔维娅脱力地后退几步,扶住墙壁剧烈咳嗽。
要不是因为在这个鬼地方她用不了魔力,她早就把眼前这个该死的教皇给揍了一顿。
她不住地在心底暗骂。
乌列恩将空杯放回银盘,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面无表情地擦拭着自己指尖因为探入少女唇舌间沾染上的粼粼水光。
擦拭的动作忽而一顿,乌列恩垂眼,在自己食指上看到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牙印。
显然是刚刚喂药的时候,牙尖嘴利的少女咬出来的。
但他并没有痛感,所以未曾察觉。
乌列恩的眸光淡淡地落在了咳嗽得眼尾湿红的西尔维娅身上,问道:“不痛吗?”
西尔维娅闻言一怔。
结果对方话音才落下,西尔维娅就感觉到食指传来一阵钝痛,她捂住了手,愤愤地看向乌列恩。
可恶!
她居然忘记了这个狗东西的能力!
乌列恩垂眼,一抹雪白的光点落在了西尔维娅指尖,在神力的作用下,很快那阵痛觉就散去了。
“你不应妄图对我造成伤害,下次别这么做了。”
恨得牙根痒痒的西尔维娅磨了磨牙,只恨自己咬得不够狠。
门打开后,乌列恩对着卑躬屈膝的执事修女下达命令,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带温莎公女去休息,准备稍后的圣水洗礼和赐福。”
说完,乌列恩便转身离去。
所有神职人员都被召集到偌大的神殿中。
与往年由主教代行不同,今年的庆典,教皇乌列恩将亲自为修道士们进行圣水洗礼和赐福。
这份颇为罕见的殊荣,或许是因为某位公女的到来。
西尔维娅站在队列中,脸色如常,身体却泛起一阵阵陌生的细微的躁动。
那杯被强行灌下的圣药,似乎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不适,反而让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指尖微微发麻,心跳也要比平时快。
西尔维娅深深地吸了口气,她认为这是自己的愤怒和紧张导致的。
神殿中央,乌列恩已经换上了更为隆重华丽的教皇礼袍,沉重的冠冕下,他的面容完美无瑕。
他手持镶嵌了各色宝石的圣水容器,垂眼看过下方一排排低垂的头颅。
仪式正常进行。
修道士们依次上前,跪地垂首。
冷漠矜贵的教皇手上沾染些许圣水,抬手轻洒在每个人的额前,最后简短祝祷赐福。
轮到西尔维娅时,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强迫自己上前。
她能感觉到上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冰冷无温带着观察的意味,让西尔维娅顿时紧绷起来。
乌列恩垂眸看着眼前微微颤抖的少女,静默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看来,索兰德魔女配置的药水,确实有效果,她很安静。
见西尔维娅并无异样,乌列恩将圣水洒下。
冰凉清冽的水落在了少女白皙的额前,顺着姣好的眉眼滑下,坠在鸦羽般的眼睫上,如水晶如泪滴。
西尔维娅的身形却似乎因此发抖摇晃了一下,膝盖发软几乎跪不稳。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要抓住些什么稳住自己。
哗啦!
圣水的容器被打翻。
但并没有倾洒在西尔维娅身上,而是大半泼在了乌列恩的袖口,以及他礼袍的前襟上。
冰凉的圣水迅速浸湿了华贵的布料,使其紧贴包裹着胸膛,勾勒出清晰紧实的轮廓,格外波澜壮阔。
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繁复的金线刺绣滚落,在圣洁庄重的雪色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神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神职人员们吓得魂飞魄散,而随行的主教们很快就反应过来,脸色剧变,看向西尔维娅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罪人。
一名主教率先厉声呵斥道:“放肆!竟敢亵渎圣仪,冒犯冕下!”
他们怒不可遏:“守卫!将不敬者拿下,送往静修室,等候严惩。”
头莫名昏沉的西尔维娅听着这些人的话,扶了扶脑袋,只觉得没来由的烦躁。
这群人真是……张口神主,闭口不敬。
西尔维娅原本对那位高高在上,传言神的恩慈永在的十诫天使没什么意见,但眼下这些日子硬生生被逼得有些逆反了……
这些人和邪教有什么区别?
守卫应声上前。
就在守卫的指尖即将碰到西尔维娅手臂之时。
“不必。”
“神主仁慈,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动怒。”
乌列恩清冷的嗓音响起,制止了前来的守卫。
说着,他缓缓抬起袖摆被打湿的那只手,看了眼湿透的袖子和前襟,脸上依旧没有怒色,甚至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就在刚刚,圣水泼洒的瞬间,一股极为浓郁甜美的香气汹涌地扑向神情冷淡的乌列恩,宛如盛夏开得舍生忘死的玫瑰,粘稠的蜜糖,散发出近乎熟烂的荼靡香气。
这气息鲜活且充满着诱惑力,却与神力几乎融为一体,将其引入甜美的深渊……
那一瞬,乌列恩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眸中掠过一丝茫然。
但乌列恩迅速将一切异样都按入冰面之下。
庆典还在举行,无数双眼睛看着,神的威严不容分毫玷污。
乌列恩抬手,制止了急切上前想要为他擦拭身体的侍从,淡淡道:“一点意外,不必小题大做。”
被水打湿的布料贴附着他的皮肤,那湿漉漉的来自少女的玫瑰香气仿佛也透过水渍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带来一种陌生而恼人的存在感。
就像……野性未驯的猫爪子扯过袖摆,将布料抓得勾丝缠住了一般。
乌列恩垂下眼,仿佛刚才的意外和香气都不曾存在。
“仪式继续。”
回到偏殿,西尔维娅只觉得身心俱疲,逃过了关小黑屋一劫反而让她更加惶恐。
打翻圣水的时候她确实有些慌乱,但乌列恩的反应更加诡异了
毕竟,当初她只是在加冕典礼上直视了他一眼,这个神经病就默许其他主教和守卫拎起她关进静修室里。
她再也不想待在修道院这种鬼地方了!
每天灰头土脸地挖土种地,还时不时要被训诫一番。
西尔维娅气势冲冲地找到了执事修女,这次不再是示弱或者讲道理辩驳,而是直接开始撒泼打滚。
西尔维娅瞪着总是教育自己要守美德的执事修女,大声道:“我该离开晨星修道院了!我的学习已经够久了!”
西尔维娅想到之前闲谈时偶然听到的消息,灵机一动:“我听说虔诚的信徒也可以申请去城内的救济院,那里更能体现神的仁爱,我在这里除了挖土还能做什么,我要去救济院!”
见对方不为所动,西尔维娅直接豁出去了,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还时不时跪坐起来撕扯自己身上的修道服。
“我不管,我再也不要穿这身灰老鼠皮了!让我去,不然我就写信给我父亲,说圣和帝国教廷虐待温莎家的女儿!”
向来严肃古板的执事修女听了这话,才垂着眼看她,眸光竟有些复杂。
这个孩子,看来是对自己家族所发生的剧变完全不知情。
阿拉贡帝国皇室和各大贵族间暗流涌动,三大家族之首的温莎家族首当其冲,这位骁勇善战的温莎大公本该在南部镇守,却被派往更远的东北部清剿黑魔法师的势力,如今被围困苦苦等待魔法塔的支援……
至于那位年少成名的少公爵,原定的计划或许是在兰蒂斯魔法学院中集结志愿魔法师,一同前往东部支援自己的父亲。
结果现在却不知所踪……
看来,这孩子的家族实在是把她保护得太好了。
执事修女心底微叹。
西尔维娅本以为执事修女看自己胡闹,肯定又要训斥她一顿。
结果不知是她身份的威慑,还是她这段时间的表现还算态度认真,她的要求竟然得到了许可。
对方宣布自己可以离开晨星修道院,转入圣城第七救济院进行仁恩实践。
作为外来人的她,只要办完手续,再去向教皇请示一下即可。
然而,就在西尔维娅办理手续的时候,同屋一个平时还算友善的少女,犹豫着凑过来,小声问道:“小维娅你没事吧?今天太吓人了。”
“不过,你喝的那个圣药到底是什么啊?我们之前接受洗礼的时候,从来没见过……”
西尔维娅写字的动作猛地顿住,缓缓抬起头:“你说什么?别人都没有喝过?”
女孩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啊……执事嬷嬷说是教皇冕下单独赐给你的恩典,让我们不要多问……”
这和之前给仆役们赐葡萄酒有什么区别?
西尔维娅一把扔下手中的羽毛笔,径直冲出了房门。
走廊冰冷阴暗,西尔维娅的脚步声急促凌乱。
怒气冲冲的西尔维娅刚推开厚重的门,却发现眼前的情况似乎不太妙。
因为那位刚刚还在庆典中显得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教皇冕下,此时那张冷白的脸却布满了绯红的颜色,额头沁出晶莹剔透的汗珠顺流而下,划过唇角透着艳气的痣。
在庆典结束回到忏悔室进行日常告罪的乌列恩就已经察觉到了自己不对劲的状态。
他手脚发软地站起来,想要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一杯水,但整个人却在灼热中烧起来,灵魂深处的神力之源透出的空虚遍布四肢。
乌列恩蹙眉,神色有些茫然。
但饶是意识再混沌,他也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所有线索串起来便清晰明了了。
那位索兰德家的魔女调配的解药,必然有蹊跷。
激发沉沦蜜语的香气,使其产生对神力无可救药的吸引力,进而一步步坠向七宗罪欲念的一端……
忏悔室内的光线昏暗,门启开后的缝隙漏下些许光芒。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紫眸泛起雾潮的乌列恩抬眼看去。
浓郁的玫瑰香气幽幽飘来,晨间洗礼时所产生的灼热感,瞬间如燎原之火般骤然烧了起来。
指尖微颤,水杯不慎打翻。
乌列恩无力地跪倒在地上,被微凉的茶水从头浇了下来,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他乌黑浓秀的发尾滴落。
再顺着肩颈线条蜿蜒带过锁骨,给那片冷白的肌理上了一层蜂蜜般的光泽。
西尔维娅的目光微微凝滞了。
因为在她的面前,从进入圣和帝国时就一直陷入灰色沉寂状态的游戏系统面板跳了出来。
【特级恶役任务:引导纯洁神圣的教皇乌列恩坠入深渊】
【任务奖励:恶役值20;隐藏成就:未知】
足足二十点的数值奖励,前所未有高的任务奖励,也是前所未有的诱惑。
原本那只握在铜质门把手上的五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毫不夸张的说,做完这个任务,她再随便刷几点就能够刷满了。
是不是刷满之后,她就可以回家了呢?
虽然已经完全记不起自己的家是什么样了,就连她本来的名字怎么冥思苦想都想不起来了……
但是西尔维娅想要看看,恶役值满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西尔维娅垂下眼,浓密的眼睫下,眸中的情绪看不真切。
良久,握在门把手上的五指缓缓松开。
最终西尔维娅还是拒绝不了这个巨大的诱惑。
更何况,西尔维娅看眼前这位矜贵冷酷的教皇冕下已经不顺眼很久了。
她太期待等到乌列恩意识清醒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想必一定很精彩。
而且,卡洛斯哥哥教过她,只要拥有了神力,再用上点他教给自己的小技巧,圣和帝国这片圣域对于外来者的禁锢便会一点点消散。
她已经受够魔力完全无法流转的滞涩感了。
眉眼细致美丽的少女往后抬腿,踢了忏悔室厚重的门一脚,门在身后彻底合上,她还上了锁。
唯一的光线来源切断。
黑发绿眸的少女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是甜美而饱含恶意的笑容,活脱脱一个小恶魔。
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后,西尔维娅轻哼着歌迈开轻快的脚步,一步步走近乌列恩,然后坐在了他面前的绿丝绒椅子上。
西尔维娅拎起修道服的裙摆,翘起脚,用小皮鞋的鞋尖抬起了双腿岔开跪在地上的乌列恩的下巴。
就像他掐住自己的下巴喂药一样。
乌列恩睁开了双眼,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明莹澄净,宛如没有半分杂质的紫水晶。
近距离看,西尔维娅才发现他五官的轮廓,竟然和卡洛斯哥哥有几分相像,只不过眉眼间呈现出的是不可侵染的庄严神相。
此时,那双紫眸却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
西尔维娅笑了起来,俯身轻声问道:“乌列恩冕下,您还认得我是谁吗?”
乌列恩只是不适地蹙着眉,脸上一片茫然。
也许是因为神圣的身躯察觉到了让神力灼烧涌动的源头就在身旁,乌列恩此时的温度变得愈发烫人,不复平日里的冰凉克制。
但潜意识有个声音在给予迷途的羔羊启示。
只要听从牧羊人的笛声,便能够寻找到方向……
她说,褪下打湿的神教礼袍吧。
那双戴着红宝石戒指,骨节分明的双手一寸寸褪却密不透风地包裹着神躯的华美锦缎。
霎时,西尔维娅的眼睛都挪不开了。神主在上,好粉白……好丰饶,不愧是神明的胸襟,就是波澜壮阔。
她忍不住上手掐了两把,光洁的皮下是紧实有弹性的肌理,而在她掐了之后,或许是因为鲜少受到冲击的缘故,自皮下而上透出绯红的指痕,就连色泽浅淡的两点都不用她掐就已经自觉地站了起来。
西尔维娅觉得有些可惜,要是自己还在阿拉贡帝国都城的话,她就可以买一对和达米安同款的紫水晶坠子,点缀在这漂亮神圣的领地之上了。
乌列恩浓密的眼睫毛翕动着。
过了许久,他才克制住几乎在她触及自己时几乎要溢出的吐息。
但下一刻,那只穿着皮鞋调皮顽劣的脚就践踏在了神傲然挺立倾吐出灼白的尊严之上。
乌列恩灵魂中微弱的坚定终究沦陷,背弃了自己信奉的主神,转而坠向天平的另一端。
矜贵冷淡的教皇任由恶劣娇纵的异国贵族小姐骑在了自己那向来高贵不曾低下的头颅上,甚至听从她的教导悉心侍弄栽培着娇艳的野玫瑰。
西尔维娅恶劣地笑着,牵起了乌列恩冷白修长的手指,她轻声告诉他:“冕下,庄重如您,您有引领信徒前往天国的职责对吗?”
“来……就在这里。”
湿嗒嗒的两枚嫩绿叶片细细地绞缠住神明的指尖,柔润得不可思议,一直将那枚黄金红宝石戒指推到尽头。
西尔维娅绿眸茫然失焦地望着忏悔室顶上十诫天使舒展开纯白羽翼的壁画,耳畔乌列恩的吞咽声清晰分明。
过了好半晌,她垂下眼,注意到了对方眼中似乎有寻回清明之色的征兆,于是狡猾地笑了起来。
不过片刻,原本罪恶的引导场面便在刻意的牵引下翻转了。
分明是可耻伪善的神明在借惩戒之由禁锢着鞭笞着泪眼朦胧的少女。冰冷神圣的圣器反复体会着被亲手采撷下的野玫瑰的绞缠与甘美,几乎都是全数吞吃殆尽。
两者身高差略显悬殊,西尔维娅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乌列恩紧绷的肩颈和下颌线条,需要微微仰首才能够看到教皇垂泪的眼睫,以及湿红的眼尾。
在神严厉苛刻的教导越发彻底之时,少女纤长的指尖死死地扣在了神紧绷的双臂之上,近乎尖锐的感受双倍地折返到她大脑中。
但很快,这样的感触便淡了下去,西尔维娅这才发觉他原来完全可以掌握那所谓的审判者裁决天赋。
西尔维娅将乌列恩的头按下来,笑语吟吟地仰头凑了上去,但就在一个轻吻即将落在他唇瓣之时。
她毫不留情地用力一口咬了上去。
淋漓的鲜血在两人唇上晕染开鲜艳的色泽。
在如烈焰般炽热锐利的神力奔涌而来之时,西尔维娅仔细感受着魔力一点点解开束缚的余韵,双手死死地扯住乌列恩漆黑如墨的长发,扯断了好几根。
她如恶魔般在本应庄严肃穆的教皇耳畔带着泣音低语。
“我尊贵的冕下,有罪的是您,我无罪。”
乌列恩倏地张开了幽深的紫色眼眸,眸光清明,可见恢复自我意识已经有一会了,但他选择的是任由自己沉沦在甜美的深渊之中,没有抽离。
那冷白的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捻动而后分开,牵出几道晃晃悠悠的晶莹剔透的丝线。神的使者轻声低语:“神恩不慈,我亦有罪。”
西尔维娅枕在干净整洁,带着冷冽熏香味的天鹅绒枕头上苏醒。
浑身那股魔力被彻底禁锢压制的滞涩感荡然无存,甚至还有一股格外纯净饱满的神力存在。
两者意外地没有冲突,甚至是和平共处。
西尔维娅很快就发现自己睡着的是忏悔室的隔间。
一墙之隔,西尔维娅清晰地听到了隔壁忏悔室中传来的告罪声……还有不时响起的,鞭子破开空气后带来的呼啸声。
以及鞭打在躯体上,使得皮肉绽开的破皮声。
西尔维娅毫无负罪感,甚至只觉得畅快,抱着被子眉眼带笑地睡了过去。
忏悔室中。
容貌神圣不容污染的教皇跪在窗前,但他却是背对着十诫神冷漠苍白的神像。
线条流畅有力的脊背显露出,除了遍布的殷红鞭痕以外,还交错着毫不留情的抓印,鲜红的血液顺着破开的长条状伤口蜿蜒淌下,裹挟着涔涔冷汗。
血液在冷白的脊背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最终滴落而下,犹如被人刻意摔碎的艺术品,透着近乎凌虐的美感。
黑发紫眸的乌列恩孤身一人跪在窗前,眼眸低垂。
银白的月辉撒入,唯独没有温柔地洒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如染不开的墨一般浸润在阴影中。
他轻声问了神明一个问题。
第165章
没有人知道乌列恩问了伟大仁慈的神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 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晓。
乌列恩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在神的赐福下,脊背上交错的血痕已经开始凝固。
鞭子就丢在一旁, 银质的握柄沾染着他的血。
是他自己亲手操控着神力执刑,每一鞭都精准而冷酷, 仿佛抽打的是某个不知名的异端, 而非这具被奉为神主容器般的躯体。
可痛觉却依旧是模糊的, 遥远的。
从他有感受开始, 便是如此。
七岁那年, 乌列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其他孩童的不同之处。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尚未熟练掌握自己身上的天赋,那来自于十诫神的赐福。
在家族礼拜堂后的静修庭院中,他因背诵十诫神喻时在一句的读音上迟疑了, 而被教义导师惩戒。
年迈的神甫下手时毫不留情,坚硬的棍棒破开空气击打在幼童柔嫩的掌心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旁边的侍女们吓得脸色发白,几个平日里好动的男孩甚至撇过头去不敢看。
但乌列恩只是静静地垂眼, 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手心。
奇怪的是,理应灼烧般的剧痛却并未降临。
乌列恩感觉到棍棒接触皮肤时的冲击,看到了自己的皮肉开始变形充血,但本该泛起的疼痛却像是被一层厚玻璃给隔开。
只剩下迟钝的, 概念上的不适感。
年迈的神甫打完七下后,严厉地问道:“痛吗?我可怜的孩子。”
乌列恩抬起头, 紫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泪水,清澈而平静:“我应当痛, 老师。”
老神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近乎狂喜的敬畏神情。
他颤抖着放下了戒尺,跪下来虔诚地捧起了男孩的手。
“不感疼痛……这是神迹!”
“这是十诫神赐予法内塞家族的恩典!您生来便是要承担世间罪孽与痛苦的神器啊!”
这个消息如星火燎原般迅速传开。
自那以后, 所有看向乌列恩的目光都变了。
家族长辈们的期许,神职人员的敬畏,仆从们的恐惧……
他们不再将这个七岁的孩子视为一个可能会哭泣,也许会害怕疼痛的孩童,而是一座逐渐苏醒的冰冷的神像。
十四岁时,乌列恩正式进入教会审判所见习。
乌列恩第一次目睹处刑,是在地下审讯室。
一个被指控使用了黑魔法,拒绝神圣的婚姻而选择独居的农妇被绑在冰冷的铁椅上。
审判官用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皮肉烧焦的难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凄厉的惨叫声几乎掀翻地下审讯室的房顶。
眉眼昳丽的少年站在阴影中,面无表情。
审判官侧眼观察着他的反应,低声问道:“您觉得残忍吗?我尊贵的圣子殿下。”
“如果她有罪,刑罚是净化。”
少年的嗓音尚未变声,却已经透出霜雪般的冷冽清澈,他回答道:“如果她无罪……那么痛苦自然会转移到行刑者身上,这是神主审判的绝对公正。”
审判官深深鞠躬:“圣子殿下,您的理解完全正确。”
这天夜里,乌列恩坐在自己的卧室里,用拆信刀缓慢地划开了自己的手掌心。
鲜血涌出,顺着掌心纹路流淌而下,滴落在了昂贵的长绒羊毛地毯上。
少年静默地凝视着那道血肉翻开的伤口,等待着痛觉的降临。
哪怕任何一点,能够让他理解白日里罪犯发出惨叫的,实质意义上的痛觉。
可依旧什么都没有。
只有伤口在神力作用下,迅速愈合时产生的细微的麻痒感。
乌列恩突然想起了那个农妇被拖走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没有仇恨,也没有哀求。
而是一种空洞,一种了无生气的茫然。
仿佛,她早已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就像是接受一场注定降临的暴雨。
那个夜晚,乌列恩第一次对正确这个词,产生了稍纵即逝的疑问。
如果所有人都说这是正确的,如果法典、神主的教义、导师审判官、乃至于那些受刑者麻木的眼神,都在说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那么,质疑本身,是否也是一种罪?
但这点疑问,很快就被更繁重的神学研习,愈加严苛的戒律修行和越来越多亲手执行的净化而掩埋。
乌列恩逐渐学会了运用那套完美无缺的神学逻辑来解释一切。
痛苦是罪孽的代价,麻木是神赐予的恩典。
绝对的秩序是通往神主所在的天国唯一的道路。
他成为了教廷最年轻的教皇圣子,而后是教廷的审判长,最后终于戴上了那顶缀满宝石的冠冕。
所有人都尊敬他,畏惧他,服从他。
所有人都说,乌列恩冕下一切决定,皆是神意的体现。
直到那个黑发绿眸的少女,用染着蜜。浆的嫩瓣含住冰冷严酷的神鞭,一缩一缩地吮。吻着,将他拖入深渊的同时在他耳畔低语:“我尊贵的冕下,有罪的是您,我无罪。”
他早已清醒,却任由自己桎梏住那双纤细的手腕,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可怜信徒的深处,面无表情地将她的控诉之语怼。弄到破碎不堪,使其只能发出近乎崩溃的尖叫声,直至足弓绷紧,连脚腕处挂着摇摇晃晃的丝绸都重得能拧出水来。
在她饱含恶意咬过来的时候,乌列恩垂眸,刻意地压制住了自己身上由神赐予的天赋。
那双翠绿的眼眸已经沁满了漂亮的泪水,他并不是很想看到她眸中的痛苦之色。
他有罪,而被惩戒,是正确的。
他本以为,痛觉依旧会被隔绝在外。
但这一次没有,唇被咬破的痛觉清晰而无比地弥漫开来,糅杂着腥甜的血气,格外分明。
素来沉静的紫色眼瞳紧缩。
他感受到了,第一次无比清晰的痛觉,由怀中叛逆而满身刺的少女赐予的疼痛。
晨曦如神指缝洒下的金粉,从忏悔室窗户的彩绘玻璃中渗入。
乌列恩依旧跪着,但脊背挺直,已换上了干净整洁的白金色常服,漆黑如墨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背上的鞭痕早已愈合,光洁如初,仿佛昨夜的自我刑罚只是一场幻梦。
但只有乌列恩自己清楚,有些东西一旦长出碎纹,便会不断蔓延难以复原。
门被轻轻推开,内侍长无声走入,他的手中托着银盘,上面放着一份文件和一杯清水。
内侍长的目光扫过地面。
那里已被清理干净,连染成一绺一绺的羊绒地毯都换过了。
他垂下头:“冕下,您吩咐的任命书已经拟定好了。”
乌列恩并未回头,淡淡道:“念吧。”
“是。”
内侍长打开文件,嗓音平和:“鉴于温莎公女于圣和帝国修习期间的良好表现,以及对神恩的初步领悟,教廷特任命其为教皇的见习秘书,协助整理日常祷文……”
乌列恩打断了内侍长的话:“她不会接受。”
内侍长:“那冕下您的意思是?”
乌列恩不语,缓缓起身,长袍下摆拂过纤尘不染的地面。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晨星修道院灰蒙蒙的轮廓:“她晨间离开的时候,申请了什么?”
内侍长谨慎地斟酌了一番措辞,才回答道:“温莎公女向执事修女和冕下您……要求转入第七救济院,态度颇为坚决。”
“坚决?”
乌列恩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眸光落在自己指间的红宝石戒指上:“她向来如此。”
乌列恩接过了内侍长递来的水杯,轻抿了一口。
清水滑过喉咙,却冲不散唇齿间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少女泌出的有如石榴果浆般甜美的气息。
当然,乌列恩清楚,这只是昨夜沉沦于甜蜜深渊后感官残留的骗局。
乌列恩眼睫低垂,晨光在其眼下洒下一片淡淡的青影:“准备车架,我去见她。”
“冕下,忏悔告罪仪式……”
“推迟。”
内侍长点头:“明白。”
此时的西尔维娅正在晨星修道院的房间里整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
粗糙的浸满了湿痕的亚麻修道服被她揉成一团扔到了角落里,她换上了刚来圣和帝国时,卡洛斯哥哥让人给自己送来的常服。
是一条款式简单低调的深蓝色羊毛长裙,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简单的银线刺绣,虽然不如她在温莎公爵府时的服饰华贵,但比起那身被某位教皇弄脏的灰老鼠皮来说也好太多了。
西尔维娅眯着眼睛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像一只舒展开身体猫爪开花的小黑猫。
魔力在体内缓慢运转的感觉好极了,即使只是细细的少得可怜的涓涓细流,相较于最开始的滞涩感也好很多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新获得的神力,与原本的魔力并不冲突。
卡洛斯哥哥教的小技巧果然有用。
只是在拿起那条来圣和帝国自己穿着的裙子时,西尔维娅指尖微微顿住。
在她抖开裙子的时候,一枚由透明丝线穿好的黑红色鳞片悄然掉落。
这黑得流光溢彩的颜色,一看就知道是多伦那条厚脸皮的大恶龙身上的。
西尔维娅拿起了那枚鳞片左右看了看。
多伦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放在自己裙子上的?
她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她和多伦见面,还是去兰蒂斯海实践冒险之前吧?
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西尔维娅连忙将鳞片贴身收好。
苏尔探进脑袋,手里还抱着一个仔细包好的包裹。
“小维娅,你真的要走啊?”红发少女挤了进来,把包裹塞进西尔维娅的怀里,“给!别忘了我给你做的裙子,还有我偷偷攒下来的蜂蜜和燕麦饼……救济院那地方听说比这里也好不了多少,你得把吃的藏好。”
西尔维娅接过来,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苏尔想起什么眼睛忽然一亮,神秘兮兮地凑到西尔维娅耳边说道:“第七救济院靠近旧城区的集市,那边偶尔会有流浪艺人在表演,要是你能溜进去看看……哎!记得回来一定要跟我讲啊!”
两个女孩正说着悄悄话,房门外传来一阵恭敬的问候声,以及节奏平稳的脚步声。
苏尔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坏了,肯定是执事修女来催了。不对,这个脚步声……”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纯白高挑的身影伫立在门口,晨光自他身后涌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白色光晕。
乌列恩站在那里,眸色平静地扫过房间内,最后落在了西尔维娅的身上。
苏尔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本能地跪下虔诚行礼,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对方注意到。
西尔维娅没跪。
她抱着苏尔给的包裹,站直了身体,眼睛毫不避讳地迎上了乌列恩没有任何温度的视线。
空气似乎都因此凝滞了几秒。
“出去吧。”
乌列恩开口,是对苏尔说的。
苏尔如蒙大赦,爬起来弓着腰小跑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乌列恩先开口了,嗓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我来通知你,教皇秘书处的任命已经下达,今日起,你将搬进教廷宫住,负责整理祷文……”
西尔维娅眉头一皱,直接打断了他:“通知?冕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乌列恩淡淡道:“这是最合适的安排,救济院环境恶劣,并不适合温莎家族娇贵的公女。在秘书处,你可以更系统地学习神宗教义,同时……”
“同时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方便控制?”西尔维娅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目光却落在乌列恩头顶枷锁蔓延开碎纹的灰黑色好感条上。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就乌列恩的是灰黑渐变色,但西尔维娅根本不在意。
西尔维娅抬起手,纤长的指尖轻轻地划过乌列恩的胸膛,轻声道:“我亲爱的冕下,您是昨夜还没操够我,想把我放在身边方便随时深入惩戒吗?”
说到深入惩戒这个词的时候,西尔维娅还刻意放柔了语气,指尖也隔着布料漫不经心地戳过那颤立的两点。
乌列恩的眸色转深,神情骤然变冷。
开口便要训斥她身为贵族,怎能说出这样直白的话语。
但西尔维娅看到乌列恩这样的神情,一点都不带怕的。
魔力恢复后,她至少也有自保的底气,更何况她背后还有温莎家族……再不济,再不济还有多伦那个厚脸皮流氓龙给她的龙鳞。
托前几周目的福,她很清楚多伦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西尔维娅往前一步,仰头看着乌列恩,即使这样仍然需要仰视的姿势,让她心里有点不爽。
“我不会去教廷宫的。”西尔维娅一字一句地说清楚,“我要去救济院,手续已经办好了,您无权干涉。”
乌列恩垂眼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少女,嗓音沉了下去:“我有权,这里是圣和帝国,而我是教皇。”
西尔维娅:“所以呢?”
西尔维娅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却透出微妙的恶意:“您要用强权把我绑去教廷宫,就像您昨天给我灌药那样?”
提到这件事,乌列恩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扣进了手掌中。
矜贵冷淡的教皇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东西。
“救济院不是你想的那样。那里收容的时最底层的贫民、病患、孤儿,还有无可救药的酗酒者。肮脏混乱,疾病横行……你无法想象那种环境。”
“我当然想象得到!”
西尔维娅瞪着乌列恩。
他以为她是谁,在被温莎家族收养之前,她见过比这样更恶劣的炼狱。
西尔维娅:“至少那里的人真实,他们的痛苦就是痛苦,饥饿就是饥饿。不会像那些主教一样,明明满脑子都是算计和欲望,却要披着一层神圣的外衣,说什么这都是为了神的荣光!”
乌列恩静静地凝视着她,眼前的少女鲜活灵动,直率大胆,似乎和帝国中他从小到大见过的其他人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忽而说道:“你和圣和帝国里的人很不同,叛逆、不诚实、谎言连篇……和修道院里的女孩,都不太一样。”
她最受不了这种说辞了。
西尔维娅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当然不一样了!”
“他们是在所谓神的这套规矩里长大的,从小被告知教导要顺从,要沉默,要压抑所有的天性,把真实的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进黑白色的修道服里。”
西尔维娅深深地吸了口气:“最后,变成一具具温驯乏味的,连笑都不敢大笑出声的躯壳。”
她上前一步,脸几乎要碰到乌列恩的前襟,口中也在逼问。
“您知道吗?”
西尔维娅:“如果我也在法内塞家族长大,每天背诵教义,稍有不慎就被关进静修室里,看着异端被烧死还要鼓掌说好,我也会变成那样,变得庄重虔诚……无趣!”
乌列恩一直漠然平静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蹙起了眉:“你称神恩的教化为无趣?”
“扼杀天性当然无趣了!”
西尔维娅的声音拔高:“您凭什么认为那些女孩天生就该沉默?凭什么认为她们不能露齿大笑,不能跳舞,不能穿五颜六色的裙子?还必须得走入婚姻?”
“您坐在高高的教皇宝座上,看着底下一片顺从低下的头颅,是不是还觉得挺满意的?看啊,我把他们都教得多好多听话……”
“秩序是美德。”乌列恩打断了西尔维娅,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寒意,“混乱滋生罪孽。十诫神赐予我们律法,不是为了束缚,而是为了保护脆弱的灵魂免于堕落。”
“又是这套。”
西尔维娅叹了口气,不想再争:“我不想跟您辩论伟大的神学了,请冕下您让开,我该去救济院报到。 ”
西尔维娅没有行礼,径直从乌列恩身侧走过去。
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乌列恩垂着眼,忽而伸出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不容挣脱。
苍白修长的手指冰凉,握在西尔维娅温热白皙的手腕上,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
西尔维娅回头瞪他。
乌列恩低声说:“留在教廷宫,留在我身边。”
教皇素来无温的目光落在了少女神色不驯的脸庞上。
“你可以拥有单独的房间,任何你需要的东西……而我会确保你的安全,如果你愿意,我还能够让你成为圣女。”
西尔维娅轻笑了一声:“安全?在您身边最不安全吧,冕下。谁知道您哪天又觉得我不庄重,要给我灌药,或者关静修室?”
西尔维娅甩开了乌列恩的手,这次终于松开了。
“别对我抱有不必要的期待。”
西尔维娅抱起自己的东西,走向门口,“我不是您想象中那个需要被拯救驯化,最后变成圣女标本的女孩。我就是我,如果有一天我变得温顺了,那一定是因为我死了。”
西尔维娅拉开了房门,晨光汹涌而入。
“还有……”
西尔维娅将要迈出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侧过头,翠眸在光中亮得惊人。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什么稀奇的玩具。您没资格觉得那些在您规矩里长大的女孩乏味,是您和您信奉的神主,将她们变成这样的。”
话落,西尔维娅直接把门给关上了。
乌列恩独自站在光线朦胧的房间里,许久未动。
斑驳的光影落在那张苍白秀丽的脸上,看不清眸中的情绪,喜怒未辩——
作者有话说:把圣和帝国当邪。教院,娅宝当为民除害的勇者就可以了= =
第166章
第七救济院位于圣城边缘, 与旧城区只有一墙之隔。
说是救济院,其实只是一片低矮杂乱,由旧仓库和窝棚搭建出来的建筑群。
屋顶铺着破烂的油毡布和茅草, 有些地方干脆露天。
石墙在岁月的侵蚀下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架。
泥地因为前些日子的雨水变得泥泞不堪, 混杂着可疑的污物, 散发出淡淡的难闻气息。
西尔维娅本以为……救济院毗邻圣城, 应该环境会比修道院好些, 但实际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在一名执事修女的带领下,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院子里。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墙角蜷缩着无家可归的老者,衣衫褴褛,目光呆滞。
几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在泥地里翻找着食物, 看到有人来了,立刻一哄而散。
远处敞开的棚架下,躺着一排排盖着脏毯子的人,痛苦呻吟声与咳嗽声不绝于耳。
一位断了条腿的男人坐在地上, 正咬着牙用破布包扎着自己溃烂不堪的伤口,脓血渗出,蚊虫不时在他周围盘旋,以至于他偶尔需要抬手驱赶……
西尔维娅沉默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然后垂下了眼。
眼前的这些,或许只是这个游戏宣传的大世界代入感和沉浸感而已……
领路的修女认真地交代着:“温莎小姐, 您的身份特殊,无需参与日常的劳作。只需要每日晨祷结束后参与一同分发黑面包和豆粥即可。”
“您的住处安排在旧仓库二楼的小房间, 请您千万记住,不得私自施舍,不得与贫民过度接触, 不得……”
西尔维娅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越过修女,落在了那些正在苦难中挣扎的人身上。
她忽而想起了自己在圣城中心看到的一切。
铺着洁白大理石的神殿广场,喷泉里流淌着清澈的水,折射出粼粼波光,据苏尔说波光这么漂亮是因为里头掺杂了金粉。
神职人员们穿着柔软熨帖的礼袍,行走时身上佩戴的黄金珠宝碰撞发出悦耳动听的响声。
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在阳光下泛起瑰丽多彩的光芒,唱诗班的孩子们纯洁干净如天使……
西尔维娅深深地吸了口气。
此时的西尔维娅,突然理解了苏尔曾嬉笑着说起的一句话。
“神殿连河流都流淌着漂亮的黄金呢,五颜六色的珠宝堆砌成主教们脚下的台阶。”
而这里的人们,连呼吸的空气里都带着化不开的绝望。
“温莎小姐,您在听吗?”修女眼见西尔维娅望着角落里那些人出神,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西尔维娅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听到了。”
“神主在上,感谢您的叮嘱。”
西尔维娅被带到了相对干净的旧仓库房间里。
房间并不大,装潢简陋干净,比起院中的景象,这里其实算得上优待。
西尔维娅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把多伦的鳞片贴身戴在胸前,然后走到了窗边。
从这里可以俯瞰到整个救济院。
西尔维娅注意到执事修女离开后,那几个孩子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又溜了出来,继续在角落里翻找。
断了腿的男人艰难地挪动着自己的身躯,想要够到不远处的水罐。
西尔维娅看到了一个年轻枯瘦的女人抱着一个安静得异常的孩子,呆滞地坐在墙角里。
这里不是教义里轻描淡写的贫穷与痛苦,也不是祷告词里轻飘飘一句请神主怜悯。
而是真实的每一个在寒冷中无声无息死去的夜晚。
接下来的日子里,西尔维娅确实没有受苦,三餐虽然简陋但都是足量的。
西尔维娅看了一会手里枯燥乏味的神论后,只觉得心烦意乱,索性合上书,走到了那些人中。
作为一个旁观者。
西尔维娅安静地坐在断了腿的男人身边,听他断断续续地讲着自己的故事。
他叫马托,曾是城里最好的石匠之一,现在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只记得出事那天太阳很大,石头很白。
她陪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坐了很久,直到女人终于开口。
女人轻声告诉西尔维娅:“我的孩子已经死了两天了。”
说着,她轻轻扯开亚麻布的一角,露出了幼儿惨白发灰的脸。
西尔维娅怔在了原地。
女人哭了起来:“可我不知道该把他埋在哪里,我也不敢告诉别人,死去的孩子会被直接扔到乱葬岗里统一处理。”
西尔维娅听到女人跟自己说。
“我怕我的孩子找不到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西尔维娅还是经常看到那几个孤儿在垃圾堆里争抢半块发了霉的黑面包。
最小的只有三四岁,抢不到就只能安静地蹲在角落里啃自己的手指,直到破皮啃出了血。
西尔维娅却不能施舍。
执事修女反复严厉地警告过,私下的施舍会破坏秩序,会让贫民们产生不劳而获的恶习。
发现西尔维娅喜欢去听他们的故事后,执事修女说:“西尔维娅小姐,您是温莎家的公女,是尊贵的教皇冕下特许来此地观察学习赎罪者的,请您不要与他们有太多接触。”
西尔维娅没说话也没有当面反驳,只是偏过头垂下眼,在身后默默比了个手势,代表着不接受。
是的,教廷称这些贫民贱民为赎罪者。
他们有罪,所以需要承受这些不应有的苦难,还被洗脑教导应当向神主献上罪恶的财富,神职人员们会替他们承担这份罪孽。
在圣和帝国的每个角落都流传着一句话。
“只需要向神父们购买赎罪券,就能够买到神主的原谅与怜悯,从此不再受苦。”
这太荒谬了,和洗脑有什么区别,西尔维娅想道。
在圣城金碧辉煌的外表下,却笼罩着巨大而沉默的阴影。
这些被神遗忘的人,只能在泥泞中挣扎求生。
而即使是在这样的泥沼中,贫民们依然会寻找微小的快乐。
有人会用捡来的木头雕琢成粗糙可爱的小鸟,异乡人会低声哼唱故乡亚特兰蒂斯的歌谣,曲调婉转哀戚……
西尔维娅想起了乌列恩的话:“你和圣和帝国里的任何一个女孩都不太一样。”
也许,这个傲慢冷酷且令人反感的家伙说的是对的。
因为她从未被剥夺过选择的权力。
即使是被游戏系统丢进这个世界里,她依然有温莎家族给的底气,有卡洛斯哥哥无条件的庇护。
有想笑就笑,想闹就闹,哪怕捅了篓子也有人兜着的自由。
一个傍晚,苏尔居然偷偷溜来找西尔维娅了。
红头发的少女像只机灵的野猫,熟稔地翻过破损的墙头,怀里还揣着一个小盒子。
苏尔在旧仓库找到西尔维娅的时候,黑发绿眸的少女正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一点点沉入黑夜的夕阳发呆。
“神主在上!”
苏尔压低了声音:“这地方简直和修道院可怕得不相上下!”
西尔维娅听到熟悉的嗓音,转过头看到是苏尔时睁大了双眼。
西尔维娅小声惊呼:“天哪,你是怎么进来的?”
苏尔嘿嘿一笑,跟只狡猾的红毛狐狸似的:“我贿赂了看后门的小老头,只花了两个铜币哦,他装作瞎了眼看不见!”
苏尔把小盒子塞到西尔维娅手里:“给你,一点小礼物,我趁着集市采购溜出来的,时间不太多。”
西尔维娅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小瓶劣质但香气扑鼻的玫瑰精油,还有几块仔细包好的糖霜姜饼。
西尔维娅抿了抿唇,眼睛有点酸涩,她瓮声瓮气地说:“你怎么总是对我这么好……我现在都没什么东西能给你。”
苏尔听了这话,撇撇嘴,一把揪住了她的脸蛋。
“叽里咕噜说啥呢?回了温莎公爵府给我一箱子黄金就行。”
“我们是好朋友啊,朋友之间哪里有这么多计较的。”苏尔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再说了,你自己在这里处处受限,哪有我这么多手段搞来好东西。”
苏尔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总不能许愿让你把那个教皇狗东西脑袋斩下来吧……”
西尔维娅没听清,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呢?”
苏尔连忙闭嘴:“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
苏尔眼睛发亮,十分激动:“今晚旧城区有流浪艺人的集会,就在集市后面的废弃广场里,我打听好了,守卫们这会都换班吃饭去了,咱们溜出去一会绝对没问题。”
见西尔维娅犹豫不决,苏尔推了她两下:“快去快去,换上我给你做的裙子!我等你穿上等好久了呢!”
西尔维娅和苏尔回到二楼的小房间,苏尔手把手替她穿上了那条绿丝绒礼裙。
西尔维娅拆开简单的发辫,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浓密的黑发,抹了点玫瑰精油在耳后和手腕内侧。
苏尔打量了一番后,惊呼出声。
她亲手改过的腰线完美贴合西尔维娅的腰际。
胸口的红玫瑰在少女呼吸间微微起伏,仿佛活过来了在绽放一般,绿丝绒的裙摆流淌着漂亮的光泽。
苏尔满意得不得了,绕着西尔维娅转了好几圈。
“小维娅,你就像我小时候看到的兰蒂斯童话里走出来的一样!”
西尔维娅拉起了苏尔的手:“我们快走吧!”
两个女孩像做贼一样溜出救济院后门,穿过狭窄肮脏的小巷,奔向旧城区集市的方向。
夜幕已然降临,但旧城区却活了过来,全然不同白日里的死气沉沉。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摊贩,劣质油脂灯散发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烤土豆和香料混杂的食物气味。
衣衫褴褛的人们在拥挤中穿行,嘈杂却生机勃勃。
废广场在集市尽头,原本是一处小神殿的遗址,如今只剩几根断裂的石柱和一块空地。
此时,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聚集了许多人。
大多是贫民,匠人和流浪的异乡人,也有几个偷偷溜出来的年轻神甫与修女。
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正在弹奏一把破旧的鲁特琴,琴声热烈。
另外几个年轻人跟随着琴声,用木棍敲击陶罐和铁皮做伴奏。
年轻人们围成圈,手挽着手绕着篝火跳舞。
苏尔兴奋地拉着西尔维娅一头挤进人群里。
苏尔激动极了:“你瞧!我就说会有集会吧!”
热闹的人声中,她在西尔维娅耳边喊:“听说有时候还会有兽人的流浪艺人呢,可惜今晚没瞧见,爸爸总跟我说都是人族戴的兽耳假扮的……”
西尔维娅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脸颊因为激动和篝火的温度变得红扑扑的。
她高兴地回应着苏尔:“等后面我带你去卡瑞姆恩镇看看真的兽人!”
“小维娅!”苏尔撞她的肩膀,“你不是说会跳螺旋舞吗?跳一个,让他们看看阿拉贡的舞!”
周围有人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善意。
被热烈的气氛感染,西尔维娅笑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卡瑞姆恩镇喧闹的矮人酒馆,性感的豹人舞娘扭动腰肢的模样,还有那些轻快悦耳的音乐。
西尔维娅拎起裙摆,踮起了脚尖。
不是优雅的小步舞,也不是卡佩罗宫里那些规整的旋转。
少女的脚步踩出了随性的节奏,纤细窈窕的腰肢摆动,黑发在夜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
翠绿的裙摆旋开成舒展的嫩叶,胸口的红玫瑰像窜动的火苗,仿佛拥有了生机。
异国少女的舞步透出毫不掩饰的快乐与生命力,野性而自由。
西尔维娅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大家一起跳吧!”
周围的人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围着篝火旋转跃动,不管步伐是否整齐,不管姿态是否得体庄重。
这一刻,他们不是贫民,不是罪人,不是被神遗忘的尘埃,而只是一群在火光中尽情活着的人。
西尔维娅牵起苏尔的手一起旋转着,发出欢笑声,翠眸映着跃动的火焰,明艳动人。
没有人注意到,在广场边缘一根断裂石柱的阴影里,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伫立良久。
乌列恩站在阴影中,看着火光中央那个跳着螺旋舞的少女。
他本不该来此地。
内侍长汇报她顺利进入救济院后,他本应回到教廷宫,处理堆积如山的教务,接见主教,审阅审判所的文件……
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扮演好那位最接近神主的教皇。
但他来了,理由是巡视圣城外围的安全。
这个借口勉强说得过去,虽然内侍长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没有逃过乌列恩沉静的眼睛。
教皇远远看着少女坐在台阶上发呆的样子,看着她与那些贫民交谈时认真的侧脸,以及面对苦难时眼中的无力与愤怒。
乌列恩本以为会看到她因拒绝了教廷宫的舒适,选择这片泥泞而哭泣的面容。
但她没有,倔强坚韧得令人讶异。
而现在,她在这里欢快自由地跳着舞,穿着那条由泰勒家的女儿苏尔做的绿丝绒礼裙跳舞。
乌列恩记得这个红发少女,审判所的文件里提及过她的不良记录。
少女的裙摆飞扬间,胸口鲜红的玫瑰几乎灼烧着乌列恩的视线。
她笑得那么张扬明亮,使得周遭的苦难肮脏和绝望都不存在。
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火光中央,被注视,被爱慕,被渴望……
而周围那些人的眼神,充满了惊艳欣赏与……一览无遗的肮脏欲望。
一股陌生的情绪袭上了乌列恩的心头。
像一只大掌猛地攥紧了教皇那颗惯来漠然麻木的心脏。
不是愤怒和失望,是一种更为炽热尖锐,接近于疼痛的感受。
因为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以至于他无法准确为其命名。
乌列恩只知道自己想要走入人群,用圣洁的白袍裹住她,阻挡所有人的视线,用华丽的镣铐禁锢住那双纤细的脚腕,锁入只有他能进入的地宫。
这样热烈明艳的笑容,只应该在他面前展露。
他想要少女翠绿的眼眸只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让她白皙柔软的面颊染上罪恶的粉意,翕张的红唇间只能吐露出动听破碎的吟哦……
这名为占有欲的情感是如此的强烈清晰,乃至……罪恶。
苍白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皮肤破了,鲜艳的血液流淌而出,但痛觉依然沉闷。
只有罪恶堕落的欲望,在血液中煮沸。
乌列恩忽而理解了圣典中记载的,关于虔诚神圣的信徒堕入邪欲深渊的故事。
他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主教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豢养情妇,年轻勃发的苦修士们为何在深夜里捶打自己的胸膛哭泣请求神主饶恕肮脏罪恶的梦境。
这不是因为他们意志薄弱。
而是因为这样甜美的诱惑本身,就带有引人堕入深渊的力量,如同塞壬动人的歌喉。
彼时音乐来到高潮,鼓点节奏急切,奏琴者拨弄琴弦的动作愈发快速起来。
远处的少女一个旋转,裙摆彻底绽放,她高高仰起头,白皙纤长的脖颈如天鹅一般优美,透着艳味的脸上那抹笑容灿烂得刺眼。
乌列恩垂下双眼,苍白秀丽的面容在阴影下有如鬼魅。
他未曾看到自己在月色下的影子,扭曲而黑暗。
冷漠的教皇轻声斥责。
有罪的信徒,他作为神使,理应为其净化。
少女走向他的身影,应当如迷途的羔羊走向牧羊人,在笛声的引领下,走上通往天国的圣途。
此时的乌列恩并不知晓,精灵王兰恩所写下的史诗第七章名为——罪欲。
【玫瑰无罪,罪在为其冠以荆棘与欲望的神。】
第167章
教廷宫深处的炼金室内。
凯瑟琳正在往坩埚里的魔药加入蝙蝠的唾液。
咕嘟咕嘟冒泡的紫黑色液体发出细微的声响, 颜色立刻转变为银色。
凯瑟琳松了口气,擦去了额头的汗。
有了这个药,应该就能缓解外城区民众中流行的鼠疫。
凯瑟琳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如果是针对尸体未曾及时处理而产生的瘟疫, 还需要……”
炼金室的门突然被粗暴地踹了开来。
沉重的橡木门砰地撞在石墙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凯瑟琳手中的玻璃瓶险些掉落。
黑发黑眸的魔女抬眸, 看到了一堆身穿审判所制服的人冲进了狭小的炼金室。
为首是一个高挑的女人, 身着银黑色的审判官制服, 黑皮革长靴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 腰间佩戴着细剑。
她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唯有一双与凯瑟琳极为相似的墨色眼眸,冰冷沉静。
凯瑟琳垂下眼,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梅林·索兰德, 年长凯瑟琳七岁的亲姐姐,审判所最年轻的审判官之一,以冷酷高效和对异端毫不留情的追猎而闻名。
不仅圣和帝国,应该说正片奥日格姆大陆都赫赫有名。
梅林开口, 语调冰冷:“凯瑟琳·索兰德,你被指控私自研究禁忌药剂,意图干扰神恩的净化,并涉嫌与自由神会残党勾结。”
她向前迈开一步, 鞋跟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梅林:“根据神圣法典第七卷 十六条,我以审判官的身份, 正式逮捕你。”
凯瑟琳垂眼看着自己裙摆上不慎溅到的一点印子,缓缓抬眸, 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姐姐脸上。
那双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漆黑眼眸中,此时只有作为审判官的冷漠,寻不到半分血脉相连的温度。
“私自研究禁忌药剂?”
凯瑟琳轻笑了一声, 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语气里甚至带着讥诮:“姐姐,我是在遵从教皇冕下的命令制药,每份药材的取用记录,都能在医疗所查到。”
梅林冰冷无温的视线扫过凯瑟琳微微汗湿的额头,那紧握又松开的手指。
她抬起戴着白丝绸手套的手,示意身边的审判军退出去。
在室内只剩她和凯瑟琳后,梅林道:“冕下的命令,是让你研制解药,但你熬制出来的是什么?引诱神性堕落的魔药吗?”
凯瑟琳别开视线,淡淡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那样复杂的药剂,难免……”
“凯瑟琳。”
梅林打断了她,压低的声音透出些许疲惫:“你是我的妹妹,我看着你长大,教你认识第一个魔文字符,陪你熬过魔女成年时魔力暴动的夜晚。”
“你以为,你那些藏在魔药书籍中的自由神会小册子,我真的从未发现过吗?”
本就冷凝的氛围骤然陷入令人窒息的状态。
凯瑟琳猛地抬眼看向她,向来平静无波的黑眸中出现了从未如此剧烈过的波澜。
梅林的眼神深不见底:“七年前,你拒绝成为我的搭档加入审判所。”
“你说,索兰德家族的魔女,不应该成为扼杀其他魔法火种的刽子手。”
她记得很清楚,那个夜晚雨很大,自己的亲生妹妹站在中庭,浑身湿透,眼神却亮得吓人。
七年前的雨夜,索兰德家族古老的宅邸笼罩在倾盆大雨中。
年少的凯瑟琳刚结束在教廷学院中的课程,关于魔力的课程不出意外成绩又是第一。
但在老师赞许的下,藏着更深的不安。
一个魔女,在神学至上的学院里太过出色,算不上什么好事。
书房中,时任审判所见习审判官的梅林找到了年轻气盛的凯瑟琳。
年长的姐姐罕见地褪去了那身象征冰冷神权的银黑色制服,换上了平日里的深色长裙,但脊背依旧挺拔如剑。
梅林看着自己仍显稚气的妹妹,冰冷的面容浮现些许柔和的笑意:“凯瑟琳,你的资质和心性都很适合审判所。我已经向教导我的审判官导师推荐了你,我们可以组成搭档,就像许多审判官师生一样。”
“索兰德家族需要在教廷中心拥有更加稳固的位置,而审判所,你清楚的,是距离神权最近的地方。”
窗外阵阵雷声滚过。
凯瑟琳刚从家族里的图书馆出来,怀中还抱着厚重的魔法理论书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扣在书的封皮上。
她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魔女成为审判官,意味着要将手中的魔力转化为追猎异端的武器。
凯瑟琳抿紧了血色浅淡的唇,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开口了。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清晰,几乎盖过雨声。
“姐姐,索兰德家族的魔女,传承的是古老的智慧知识和受自然亲睐的魔力,而不是用来审判毁灭别人的断头台……”
梅林立刻蹙起了眉头:“你在说什么胡话?审判所维护的是十诫神的秩序,这是荣耀的职责!”
“那如果有一天……”凯瑟琳抬起头,终于鼓起勇气直视自己的姐姐,“如果教廷判定我们魔女存在的本身,就是异端呢?那我们是否也要审判自己,然后把自己亲手送上火刑架?”
梅林的脸色苍白了一瞬,随即被怒意覆盖,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凯瑟琳!慎言!你这种念头本身就是异端的开始!”
“所以,姐姐,我拒绝。”
凯瑟琳后退了一步,将怀里的书本抱得更紧,仿佛那才是她唯一的护盾。
“我不会加入审判所,我不像你姐姐,我没有觉醒神力的天赋,十诫神不会庇护不虔诚信仰祂的可怜虫。”
她的眼中浮现了向往:“我要去兰蒂斯魔法学院,那里至少有不同的声音。”
梅林陷入了沉默。
她可怜天真的妹妹,此时还不知道,圣和帝国的势力早已渗透了兰蒂斯学院,魔法协会首席有出身自圣和帝国的人就是个开端。
而总有一天,在合适的时机,审判军的铁骑会无情地将兰蒂斯魔法学院夷为平地。
梅林只是沉默着,未曾打破自己妹妹的幻想。
雨水顺着窗户玻璃流淌而下,扭曲了窗外庭院中在风雨中飘摇,象征着智慧的苹果树。
最终,这位年轻的审判官只是转过身,嗓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你会后悔的,凯瑟琳。离开了审判所的庇护和规则,你那些天真的想法,只会将你和我们的家族拖入深渊。”
“那就让我坠落吧。”倔强而年轻的魔女轻声说道,不知是说给自己的姐姐听,还是说给自己,“至少那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梅林的目光仿佛穿过了七年的雨,又看到了妹妹眼底那不曾熄灭的火焰,微微阖眸。
“你去了兰蒂斯学院,接触学习了更多不同的声音。然后呢,我的凯瑟琳?你成为了自由神会的会长,领导着一群妄图颠覆神圣秩序的蠢货。现在,甚至还将手伸向了教皇冕下,和那位无辜的阿拉贡公女。”
阿拉贡公女?
小维娅?
凯瑟琳的瞳孔骤然缩紧,脸色的平静之色再也伪装不下去:“西尔维娅是无辜的!她对此完全不知情。”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调配的那份解药,确实也是解药。”
“它只会放大真实存在的欲望,并引诱神力与其交融结合。如果乌列恩冕下真如他所表现的那般神圣无垢,那药效将对他毫无作用,但如果他心中早已有……”
“住口!”梅林厉声喝止。
梅林:“你不仅亵渎神权,更企图加害神主的信使,凯瑟琳,你已经无药可救了!”
梅林猛地一挥手,冷酷下令:“拿下!查封所有的药剂和笔记,彻底搜查此地。”
审判军推开门,如黑色潮水般一拥而上。
凯瑟琳没有反抗,像是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一般,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她任由冰冷的镣铐锁住了自己的手腕。
在被人押着经过梅林的身边时,凯瑟琳停下脚步,侧过脸,用魔女族群之间独有的交流方式轻声和自己的姐姐说。
“姐姐,你选择成为十诫神的羽毛,而我选择质疑神本身。看看这座圣城,看看救济院里那些人……你真的相信,这里是神庇护怜爱的圣地吗?”
梅林的下颌线骤然绷紧,没有说话。
凯瑟琳被押走,黑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炼金室重归死寂。
梅林独自站在一片狼藉中,久久未动。
窗外的夜色浓重,不远处教廷宫中心的灯火辉煌,与此地的阴冷寂静形成残酷鲜明的对比。
过了许久,梅林缓缓抬起手,用力地按在了自己胸前,心脏处佩戴着的审判所徽记上,指尖却依旧一片冰凉。
旧城区集会的狂欢已经接近尾声。
篝火渐弱,音乐变得舒缓,疲惫而满足的人们三三两两散去,脸上还残留着短暂脱离神明桎梏的微光。
西尔维娅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绿丝绒裙摆沾上了些许尘土,脸蛋因为兴奋红扑扑的。
苏尔挽着西尔维娅的胳膊,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还是未尽兴的雀跃。
“太棒了小维娅!你看到了吗?好多人跟着你一起跳哈哈哈!”苏尔兴奋地叽叽喳喳,“那个老琴手还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西尔维娅骄傲地叉腰仰头:“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是谁跳的!”
夜色渐深,两人刚悄悄溜到救济院附近,黑暗中便窜出一个人影,把西尔维娅和苏尔都吓得不轻。
是苏尔才贿赂过的那个看门老头。
此时老者的脸上没了平日里收铜币的狡黠,只剩下仓皇和恐惧。
“泰勒小姐!温莎小姐!”
老人压着嗓子,声音发抖:“快……快跑!审判军的人来了,好多,朝着我们这边来的,说是抓什么同党……”
苏尔脸色骤变。
自小生活在圣和帝国神教压迫下的她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拉起西尔维娅就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沉重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整个救济院。
火把的光明驱散黑暗,映照着一张张冷酷无情戴着银面具的脸,以及那身银黑色的审判所制服。
“西尔维娅·温莎小姐。”审判官粗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你涉嫌与异端组织自由神会的核心成员凯瑟琳勾结,一同参与了针对教皇冕下的阴谋。根据帝国律令,我将即刻带你前往审判所候审。”
“什么?!”苏尔失声尖叫,睁大了双眼。
小维娅这个异国来者或许不知道这个罪名在圣和帝国有多严重,但苏尔再明白不过了。
苏尔下意识地挡在了西尔维娅面前:“你们在胡说些什么呢?!小维娅怎么可能和什么自由神会有关系,她明明一直都在这里,我可以作为证人!”
“无关者,退开。”审判官冷漠地瞥了一眼苏尔。
“除非,你和这位温莎小姐也有关系?”
西尔维娅拉住了激动的苏尔,她看着周围明晃晃的火把,和那些全副武装眼神漠然的审判军。
她心底的小人忍不住叹气。
自己又要坐牢了这是?
上一次黑魔法还没完,现在又来个异端的大帽子。
西尔维娅最先想起的,居然是乌列恩那双幽深沉冷的紫色眼眸,还有他那句话。
“留在教廷宫,我会确保你的安全。”
原来,他口中安全的前提是彻底驯化,被他关在黄金珠宝堆砌出来的教廷宫囚笼里。
拒绝神明垂爱的后果,就是被罗织罪名,关进审判所里。
西尔维娅开口,嗓音异常平静:“我跟你们走。”
她甚至抬手,整理了一下因为跳舞而有些散落的额发,翠绿的眼眸再火把的映照下清澈明亮。
“但我需要提醒你们,我是阿拉贡帝国温莎家族的女儿。无端拘捕我,如果查清我没有任何罪责是无辜的,你们圣和帝国需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审判官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强硬:“温莎小姐,在圣和帝国的土地上,触犯神圣法典者,无论身份,皆需接受审判。带走!”
两名审判军上前,想要抓住西尔维娅的手臂。
“别碰我!”
西尔维娅皱起眉头,猛地甩开两人的手,高高地昂起头,属于温莎家族女儿的骄傲此刻在她身上展露无遗。
“我自己有腿会走。”
在离开救济院的时候,西尔维娅回头看了一眼快要哭出来的苏尔,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别冲动。
然后,穿着绿丝绒礼裙的少女挺直脊背,主动走入了审判军包围出的通道。
胸口的红玫瑰在火光下微微颤动,仍在倔强绽放。
第168章
令西尔维娅感到意外的是, 她没有被戴上沉重的镣铐,甚至没有被关进囚室里。
西尔维娅被带到了一间相对整洁干净的审讯室,只有椅子和床。
她没有等太久。
门悄然打开, 乌列恩来了。
他换下了白日华丽的教皇常服,只穿了一身简约的纯白丝绸长袍,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只有腰间佩戴着一枚古朴的银色钥匙。
墨色的长发倾泻而下, 紫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宛如幽深的潭水。
乌列恩抬手示意, 身后的内侍长和守卫无声退去, 厚重的门再次关上。
乌列恩静静地注视着眼前安静异常的少女,冷声开口:“温莎小姐,看来救济院的教习并未让你学会审慎和收敛。反而让你更有勇气, 在肮脏的贫民窟中,跳起了亵渎神明的舞蹈。”
西尔维娅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连抬眼瞧他都懒得。
“那叫螺旋舞, 我亲爱的冕下。源于一个小镇庆祝丰收的舞蹈,它不亵渎任何神明,只会让那些看不得生命欢愉的眼睛刺痛。”西尔维娅手托着脸,懒洋洋地回应道,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她已经对乌列恩这一套完全不害怕了。
乌列恩缓步走近,在西尔维娅面前停下。
冷酷神性的教皇垂眼看着她。
因为身高差, 他能够看到少女低垂浓秀的睫毛,挺翘的鼻尖, 以及……颈侧那抹他亲自留下的吻痕。
这点充斥着靡艳气息的红,与乌列恩记忆中圣和帝国的寂静与平和,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生命欢愉?”
乌列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淡淡道:“还是无所顾忌的放纵?温莎小姐,你可知晓,当时有多少双眼睛,带着怎样肮脏的念头在注视你?”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眉眼弯弯灿烂地笑了起来。
甜美的笑容中淬满了明晃晃的恶意。
少女笑语盈盈地抬起头望着眼前冷若冰霜的教皇,翠眸直直地撞入他幽深的瞳仁。
“冕下也在偷看我吗?您在想什么,在想……”
西尔维娅顿了顿,轻笑着牵起乌列恩冰冷而骨节分明的手,柔软细嫩的指腹慢条斯理地划过他的掌纹,低声轻语:“如何撕碎这条漂亮的礼裙,然后把手再次探入罪恶甜美的地狱中吗?”
“还是在回想,我的双手是怎么推拒您腰腹的?”
乌列恩眉头立刻蹙起,面无表情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声斥道:“你……”
西尔维娅放开了他的手,兴致缺缺地感慨道:“所以,这就是我的新罪名吗?引人堕落罪?冕下,您和您的审判所编造罪名的效率真是令人惊叹。”
“凯瑟琳现在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乌列恩嗓音冰冷:“凯瑟琳是异端自由神会的会长,证据确凿。而你与其交往甚密,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和她秘密联络,并参与其中。”
西尔维娅怒极反笑:“我在救济院,凯瑟琳在教廷宫,我连魔力都用不了,怎么和她联络?就因为她是我在兰蒂斯学院的同学?”
“你的辩驳苍白无力。”乌列恩微微俯身,身上沉重冷冽的熏香气息再度笼罩而来,“在圣和帝国,信奉魔力本就是一种罪。”
西尔维娅仰头看着乌列恩近在咫尺的脸,眼前的面容完美如神祇,此刻却因背光而显得晦暗不明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
西尔维娅:“冕下,您错了,我的罪来源于你。”
西尔维娅猛地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无法容忍我脱离你的掌控,而冕下您因此感到愤怒了,不是吗?”
西尔维娅拔高了声音:“你想要的,不是把我关进审判所,你是想把我关进华丽的笼子里,一个只属于你的,铺着天鹅绒的笼子。”
西尔维娅毫无敬意地扯住了乌列恩的衣领,蓦地扯起嘴角冲他笑道:“我亲爱的冕下,您自小养尊处优高高在上,是不是觉得世上所有美好鲜活的东西,都理应被你掠夺驯化……直至毁灭?”
乌列恩的瞳孔微缩。
青年那张矜贵清冷的脸,在跳跃的阴暗光影中,有一瞬间变得苍白,但很快又透出一种被无情撕破伪装近乎狰狞的冰冷。
他眼底的暗流在剧烈翻涌,某种黑暗粘稠的欲望终于冲破了神圣冰冷的湖面,被少女的眼眸清晰映照了出来。
乌列恩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西尔维娅纤细的手腕反剪至她腰后,迫使她倾向自己。
“说够了吗?”他的声音低哑沉冷,语气危险,如同毒蛇吐信,“你以为,用这些幼稚和叛逆的言论,就能动摇我,改变你的处境?”
乌列恩冷白修长的指尖,带着夜晚冰凉的温度,细致而缓慢地摩挲着少女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目光落在她因为愤怒而显得更加鲜活动人的脸上。
“小维娅?让我想想,你的哥哥卡洛斯就是这么称呼你的吧。”
乌列恩在看到西尔维娅骤变的脸色后,蓦地低笑一声,惯来清冷的音色染上了缱绻的低柔。
他一下就想起了,少年时,肆无忌惮地抱着一只黑色野猫冲自己笑的西尔维娅。
还有那毫无提防,如归巢的乳燕般,依恋地扑向自己兄长怀抱的身影。
“小维娅,你错了。我从未想过毁灭你。”乌列恩凑近了她的耳边,吐息冰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像蛇信子般湿冷地舔舐过少女小巧莹润的耳垂。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在圣和帝国这片土地上,你的自由、欢笑和眼泪,都应该由我来赐予和收回。”
“而在你明白这点变乖之前,哪里也去不了。”乌列恩缓缓松开了手,用神力抹去了西尔维娅手腕上的红痕,看着她的目光就像是在注视一只无辜脆弱落入网中的白鸽。
“阿拉贡帝国的温莎家族?很遗憾,据我刚刚收到的来自东部战线的密报,你的父亲温莎大公,在黑魔法师的围困中下落不明。”
乌列恩顿了顿,轻声继续说道:“至于你的兄长,卡洛斯·温莎,他在前往支援的途中,遭遇了不明势力的袭击,目前……失踪。”
他满意地看到了西尔维娅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乌列恩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姿态,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所以温莎小姐,认清现实。现在能救赎你的,只有我和你不敬的神主。”
乌列恩转身走向门口,门关上了。
接下来的时间,西尔维娅被安静地放置了三天。
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没有任何的回应。
她对这样的手段,并不陌生。
因为在模糊且不真实的记忆中,小时候还在南部那个村庄的她,经常被这么对待。
一直到自己主动道歉承认不存在的自己偷吃了乳酪的罪名为止,家人才会原谅她。
这段时间,西尔维娅都是听着那些所谓的异端罪犯们的惨叫声度过的。
终于在第三天,乌列恩进来了。
“看来,三天的反省,让你安静沉默了不少。”乌列恩打量着西尔维娅。
少女的脸色苍白,用一种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凯瑟琳·索兰德的最终审判,将在后日正午于圣城广场执行。”乌列恩缓缓说道,看着她的反应,“火刑,这是对异端领袖最彻底公正的净化。”
西尔维娅这才舍得把注意力放在乌列恩身上,瞳孔紧缩:“你们根本没有证据!你们这是谋杀!”
“证据?”乌列恩唇角勾起一丝浅淡冰冷的弧度。
乌列恩打开带来的文件,面无表情地念道:“自由神会的名册,与境外势力勾结交涉的密文……以及她对十诫神和教廷的不敬言论。每一条,都足以让她在火刑架上受难十次。”
乌列恩顿了顿,上前一步,嗓音轻柔低哑,透着神明蛊惑信徒的意味:“但是,西尔维娅,神严厉的同时亦是仁慈的。”
他放缓了声音:“即使是对待这样的罪人,也留有一线生机。只要有人,愿意为她承担一部分罪责,并以实际行动表明对神的归顺。”
此时,再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就是个傻子了。
西尔维娅冷脸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圣和帝国需要一位新的圣女。她必须是纯洁虔诚的,成为神使的妻子,象征神恩降临世间,回应信徒们的信仰。”
乌列恩抬起手,冰冷的指尖描摹过少女细致的眉眼,目光缱绻温柔:“你很合适,你拥有显赫的出身,纯洁美好的容貌。只要你接受圣女加冕,那么为表神的仁慈,我可以特赦凯瑟琳·索兰德,将她免于火刑,流放至帝国边境修道院即可。”
圣女?神使的妻子?
这不就是明摆着想要将她囚禁在所谓的神主荣光之下,以此来满足这个神经病病态的控制欲吗?
西尔维娅几乎要笑出声了。
主体游戏剧情里的真千金珀菈,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才会成为圣和帝国的圣女的?
“如果我拒绝呢?”
西尔维娅听见了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
“那么……”乌列恩的嗓音冷了下去,不带分毫温度,“明日你将亲自观礼,目睹你的朋友如何在圣火中化为灰烬。”
乌列恩伸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但在西尔维娅冰冷的目光下,指尖在空中停顿一瞬收回。
“是做拯救朋友,沐浴神恩的圣女,还是做异端的同党,选择权在你,西尔维娅。”
待到乌列恩离开后,西尔维娅才像终于泄气了一般缓缓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寒冷的铁栏杆。
黑暗中,西尔维娅闭上了双眼。
凯瑟琳的面容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在学院里,瘦削苍白的魔女垂眸看书时的侧脸。自己生病时,那双为自己擦拭额头的手。谈起家族和理想,眼中那簇不灭的象征希望的火光……
次日傍晚,西尔维娅被带出审讯室,简单的梳洗过后,她被带到了凯瑟琳的囚室。
高挑的魔女穿着单薄的囚服,脖子和脚腕上都戴着沉重的禁锢魔力的镣铐。
她乌黑的长发略显凌乱,但脊背依旧停止,眼眸沉静如水,仿佛自己即将迎来的不是火刑,只是一场寻常的会面。
“小维娅?”看到西尔维娅来了,凯瑟琳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担忧,“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西尔维娅摇了摇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和她倒水。
但手却不自觉地颤抖。
西尔维娅轻声说:“我没事,凯瑟琳,乌列恩给了我一个选择。”
而后,她将所谓的圣女交易,简洁明了地告知了凯瑟琳。
凯瑟琳听完,沉默了许久。
那双黑曜石般冷清宁静的眼眸凝视着西尔维娅,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凯瑟琳摇了摇头,最终开口,嗓音坚定而温柔:“不要答应他,小维娅。”
“我不想看到你被慢慢磨去所有棱角,失去所有生气,最后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神像,那太可怕了……”
说到后面,凯瑟琳背过身去。
一听这温柔的声音,这么久以来一直压抑的委屈和难过终于忍不住了。
西尔维娅喉间一阵阵酸涩发堵,她扑进了凯瑟琳的怀中,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可我……更害怕你死去。”
明明,明明这只是一个游戏世界而已。
说到底,凯瑟琳也只是一串代码组成的NPC角色……
可为什么,她却这么害怕,害怕到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凯瑟琳转过身,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了西尔维娅紧攥着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背上。
指尖依旧是魔女微凉的温度,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凯瑟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吓到西尔维娅一般:“小维娅,这是我的选择。”
“这不是选择!这就是送死!”
西尔维娅眼眶发涩,泪水涌了上来,眼前的视野连带着凯瑟琳的面容一并模糊:“只需要我答应那个疯子,当圣和帝国的圣女,你就不用……”
“不。”
凯瑟琳打断了她,面对西尔维娅时永远惯着她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强硬。
凯瑟琳伸出双手,力道轻柔地捧住了西尔维娅被眼泪浸湿的面颊,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
“看着我,小维娅。”
“永远,不要用你的自由和生命力去交换任何东西,哪怕是我。”
她的指尖细细揩去西尔维娅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我的路,七年前那个雨夜我就选好了。只是,我自己走了太久才终于走到这里。”
家族里的那些蠢货,以为牺牲她一个,就能够换来索兰德家的苟延残喘吗?
凯瑟琳微微笑了一下,笑容略带苦涩,然而更多的是释然:“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想让家族找回魔法,想带大家回到故土。可我太慢,太小心了……总是想着在秩序里找到缝隙。”
“但我忘记了,有些墙,靠钻缝隙是推不倒的。”
凯瑟琳垂首,与西尔维娅轻轻地额头相抵:“小维娅,需要一把足够旺的火,才能够烧醒那些装睡的人,打破令人窒息的铁幕。”
一颗冰凉的泪珠,滴落在了西尔维娅的脸上,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听到凯瑟琳和自己说。
“我的母亲到死都在帮助那些被神遗忘了的赎罪者,这些信仰十诫神的人总是说卑贱的血液流淌着罪恶。”说到这里时,凯瑟琳甚至有些咬牙切齿,“我的家族,背弃了亚特兰蒂斯,来到这里也依旧换不来安稳,只剩苟且。”
流浪的家族,可悲的背叛者,天生诞生于魔力中的魔女,怎么可能在神力遍地的国度得到接纳。
“如果我的血,能成为燎原之火……”
“我不要你成为火光!”西尔维娅哽咽着,死死地攥住凯瑟琳的袖摆。
“我要你活着,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她已经没能拉住一个人的手了,不能再放开第二个人……
凯瑟琳抿唇,无奈地笑了笑,手悄然地绕到西尔维娅的后颈。
一个她本来是提前为自己准备好的美梦魔法,无声地落在了怀中的少女身上。
唉,就算是嘴上说着不怕死的魔女大人,也是会怕痛的。
但现在有这家伙,她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西尔维娅听到耳畔传来凯瑟琳从未如此温柔,温柔得仿佛能沁出水的说话声。
“睡吧,小维娅,做个好梦。”
“梦里有开满野玫瑰的山坡,有你带着我在奥日格姆大陆到处旅行,我们一起在草地上自由奔跑……”
西尔维娅感到眼皮陡然沉重,意识就像浸入牛奶的糖块,迅速化开溃散……
她拼尽全力地挣扎者,想要抓住凯瑟琳,可身体却不听使唤,黑暗如海水般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最后的感受,是额前落下了一片微凉柔软的羽毛。
西尔维娅明白,那是一个带着告别意味的轻吻。
颈间微凉,似乎被戴上了什么。
如果此时的西尔维娅能够睁开双眼的话,就能够看到凯瑟琳头顶的NPC标识不知何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
【好友凯瑟琳·索兰德,友谊值:100】
“不要为我感到悲伤,也不要为我哭泣,小维娅。”
“当温暖的春日来临,每一缕吹拂过你面颊的清风,都是我。”
晨光洒下,囚室的门被打开,处决时间到了。
凯瑟琳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丝和衣着,转身走向了门口的审判军。
背影瘦削挺拔,如滂沱大雨中永远不会折腰的梧桐树。
凯瑟琳被带到了高台的火刑架之上。
这里的视野极佳。
广场周围人山人海,有被强制要求来接受教育的平民,神情狂热的信徒,和各怀鬼胎的贵族与神职人员。
长久以来看惯了处决异端的平民们,灵魂早已在严酷神权统治下失了血性和波澜,只是麻木漠然地想着。
看啊,又是一位大胆可悲的异教徒,只不过这次是索兰德家的魔女。
人声喧嚣中,凯瑟琳看到了自己家族的位置。
几位长辈们面色复杂,眼神躲闪,而一些年轻人们则紧握着拳头,脸色惨白,泪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愤怒和悲恸。
凯瑟琳记得他们,她偶尔回到家族,会教导这些孩子们魔法。
风吹起了凯瑟琳的黑发,露出了那张苍白而平静的面容。
审判官用洪亮的声音宣读着冗长的罪名,但凯瑟琳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家族亲人们。
不被任何势力接纳的可怜流浪者……
就在冷酷的银蓝色神焰即将点燃之时,凯瑟琳忽然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几乎穿透广场的喧闹,清晰地传到了众人耳中。
“索兰德家族的兄弟姐妹们,看看这所谓的神圣火焰!”
凯瑟琳的嗓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毫不畏惧。
“他们烧的不是我凯瑟琳一人,烧的是我们血脉中传承的智慧!是他们畏惧无法控制的魔法火种,是我们选择自己道路的自由!”
“我们魔女一族,因为血统而被视为异类。今天,他们又想用我的死来威吓你们,让你们永远跪在十诫神的神像前,忘记自己是能够聆听精灵之语,与自然万物共鸣的魔女!”
冰冷的蓝色火苗起初很小,但随即贪婪地窜起,舔舐着她漆黑的裙摆。
凯瑟琳的声音却在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更加高亢,如殉道者般悲壮激昂。
“不要害怕这火焰,让它烧吧!如果我的血肉与灵魂燃烧能够唤醒你们心中的勇气,如果我的死亡能换来你们抬头挺胸,重新拾起我们骄傲的魔法……”
火焰已经将凯瑟琳半身吞没,被神力灼烧的痛苦让她唇角的鲜血不受控制地淌下来,但她仍高声喊出最后的话语。
“那我凯瑟琳·索兰德,今日便欣然赴死,记住这抹火焰,让它成为你们心中的火种!”
“魔法永不消亡!自由永存!”
最后的声音被猛然升高的火焰吞噬。
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几乎遮天蔽日。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爆裂声。
许多人低下了头,不忍再看下去。
索兰德家族的方向,传来了压抑而破碎的哭泣声,几个年轻的身影浑身颤抖,牙齿紧咬唇瓣,咬出一片鲜血淋漓。
他们内心默念着那句。
魔法永不消亡……
西尔维娅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教廷宫里华丽而冰冷的房间里。
窗外一片漆黑,居然已是深夜。
雨水劈里啪啦地毫不留情地落在玻璃窗上。
西尔维娅猛地坐了起来,脖子上有什么东西滑落,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低头一看,分明是凯瑟琳那条从不离身的黑曜石项链。
泪滴形状的宝石漆黑深邃,仿佛要将所有的黑夜吸进去。
西尔维娅右手死死地攥着这枚黑曜石,眼帘低垂,两眼有些茫然。
她站起身来,想要下床,却浑身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结束日常祷告的乌列恩来看望西尔维娅的状态,也带来了凯瑟琳的死讯。
“看来你休息得不错。”
乌列恩在离西尔维娅一步远的距离停下,平静道:“凯瑟琳·索兰德的处刑,已在正午时分完成。”
他在观察眼前少女的反应。
西尔维娅的指尖深深掐住手掌心,试图让疼痛保持自己的冷静。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死死地盯着他。
这个冷血,全然没有人族情感的怪物。
因为感觉不到疼痛,所以完全不会产生任何共情,这不是怪物是什么?
乌列恩似乎并不介意西尔维娅的沉默,低声说:“广场上人很多,你的朋友很英勇。”
他的嗓音变得低柔轻缓:“直到火焰完全吞没她,她也没有掉下一滴眼泪,甚至到最后,还在说一些煽动性的讲演。”
事实上,关于凯瑟琳的死,乌列恩并不在意。
在他看来,或许就是这个怪异的魔女带坏了眼前的少女,教会她信仰魔力,背弃伟大的十诫神。
再者,憎恨远比爱意更长久。
西尔维娅听到凯瑟琳一滴泪都没流时,呼吸一窒。
她望着窗外不断蜿蜒淌下的雨水,就像是人在流泪一般,泪流不止。
她记得,凯瑟琳是会哭的。
在说起早逝温柔的精灵母亲时,那双黑眸会泛起柔软的水光。和她谈及故土和被遗忘的兰蒂斯歌谣,嗓音会不自觉哽咽……
可眼前这个疯子,却说凯瑟琳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不痛吗?
“她很平静,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异教徒。”乌列恩的语气里,甚至透出一丝难以言喻,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赞许,“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算得上是坚贞,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西尔维娅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厉害,就像砂纸打磨过生锈的铁器,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看到什么?看到我崩溃大哭,看到我乞求您吗?”
少女抬头看他,痛苦的眼泪如融化后滚滚淌下的蜡泪般炽热滚烫,可看向强权者的眼神却依旧如烛火般,带着灼烧的恨意与不屈。
乌列恩微微垂首,神情略带不解,他屈起手指,轻轻揩去西尔维娅眼角的泪珠:“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反抗和执迷不悟的代价。另外,即使是这样无谓的牺牲,也改变不了什么。”
“广场已经清理干净,人群散去,索兰德家族的人也只是沉默地离去,一切依旧如常。”
说着,他起身,西尔维娅才注意到他穿着的是庄重华贵的教皇礼袍,仿佛马上要参与什么重大典礼一般。
他从刚刚搁置下的银盘中,拿起了一颗饱满丰润,鲜红欲滴的石榴果实。
乌列恩走到西尔维娅面前蹲下,将剥开一片的石榴递到她面前。
石榴的果实颗粒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如凝固的鲜血,又更像一颗微微起伏搏动的心脏。
乌列恩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很遗憾,她拒绝了神的怜悯。但神恩依旧为你敞开,西尔维娅。”
“圣女的加冕仪式将在七日后举行,作为与神结合的象征,你需要吃下这枚果实,代表接纳神恩。它由教皇的鲜血浇灌,象征着神赐予的天国之爱。”
乌列恩的像是在引导眼前如迷途羔羊般的少女,嗓音放得轻柔,“只要吃下它,你便是尊贵的圣女。异端同党的罪名将一笔勾销,你会获得无上尊荣。”
“至于拒绝……你知晓后果。”
西尔维娅的目光从眼前的石榴上移开,落在了乌列恩的脸上,然后缓缓上移。
看到了那将满的好感值。
她的脸上泪痕交错,薄白的眼皮泛红,可眼神却异常清澈,没有了愤怒和恐惧,只剩下一片宁静。
西尔维娅看了他很久,久到乌列恩以为她会再次爆发或是崩溃。
然而,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和讥笑,而是一个纯粹明媚灿烂的笑容。
这个笑容出现在少女白皙脆弱的脸上,无端端生出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西尔维娅伸出手,纤细的手指稳稳地接过了那颗石榴。
“好啊。”
乌列恩听到她用一种温柔甜蜜的语调说:“我答应你。”
眉眼精致的少女微微启唇,雪白整齐的贝齿咬破石榴的果实,鲜红的汁液流淌而下,为她的唇瓣染上了艳丽的色泽。
顺着唇角溢出的红色果浆,犹如殉道者流淌的血。
乌列恩深紫色的瞳仁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预想过少女愤怒的反抗,绝望的哭泣甚至是虚伪的假意顺从。
但唯独没料到这是这样浅笑着接受。
神的审判并未有任何反应,证明这并非谎言,而是诚实孩子的真言。
无论如何,她妥协接受了,这就足够了。
“明智的选择。”
乌列恩用拇指的指腹细致地拭去西尔维娅唇角的汁液,温柔地说道:“仪式之前,你就住在这里,会有侍女来问你量尺寸,准备圣女的礼服和冠冕。从这一刻起,你的身心,都将归属于神明的怀抱。”
西尔维娅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用指尖缓慢地摩挲着石榴鲜红光洁的表皮,仿佛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乌列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后,笑容立刻从西尔维娅脸上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深绿色的眼瞳中,只剩下纯粹的恨意与决绝。
她终于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圣城连绵不绝的黑色屋顶。
西尔维娅取下了卡洛斯哥哥亲手给她别上的玫瑰剑胸针,手掌稍稍握紧,使其变成了匕首的形状。
接着,她摘下了一直贴身佩戴的多伦的龙鳞。
西尔维娅毫不犹豫地抄起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掌,任由鲜血滴落在那枚漆黑如夜的鳞片上。
“多伦……”西尔维娅轻声呼唤着,“如果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在古老的召唤术下,鳞片将少女鲜红的血液尽数吸收。
而西尔维娅立刻就感受到了那缕微弱的回应。
西尔维娅嫌弃地小声嘀咕:“没想到,到头来还得让你来接我。”
手里的龙鳞听了这话震颤着,微微发烫,似乎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在看到眼前的游戏任务面板时,西尔维娅从未如此痛快过。
因为上面显示着……
【恶役任务:处决教皇乌列恩·法内塞】
【任务奖励:恶役值100/100】
七日后,圣城的中心广场被布置得无比隆重华丽。
洁白的大理石地面铺着金边红地毯,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的高台上。
高台的周围伫立着十根石柱,上面刻有十诫天使与圣徒故事的浮雕。
黑压压的观礼人群几乎一眼看不到尽头。
贵族与神职人员们坐在观礼席的前列,索兰德家族的人也赫然在其中,只是气氛格外压抑,不少年轻人低着头,面色冷凝。
苏尔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混在一群侍女中,她紧紧攥着围裙的口袋,似乎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她那双棕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高台的方向,盛满了焦灼与决绝。
高台后的大门缓缓打开,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西尔维娅的身影出现了。
黑发绿眸的少女穿着一件极为华丽繁复的纯白婚纱礼裙。
厚重的裙摆由昂贵的丝绸和秘银丝线织就,如海浪白层层散开,上面还用珍珠和钻石绣满了纯洁的百合图案,在阳光下流淌出璀璨的光辉。
少女乌黑秀丽的长发被编成优雅的发髻,戴着一顶小巧的雏菊花冠。
雏菊花是教廷代表谦卑美德的象征。
苏尔紧咬着唇,盯着西尔维娅的身影。
明明……明明张扬艳丽的玫瑰才更适合她。
乌泱泱的人群中,乌列恩的眼中只倒映出了西尔维娅的身影。
眉眼如画家笔下那般美好的少女正踩着猩红如血的地毯,一步一步缓缓走向自己。
就像迷途的羊羔,乖顺温驯地走向自己的牧羊人一般。
终于,西尔维娅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乌列恩面前。
西尔维娅抬手,缓缓掀起了覆盖在脸上的头纱。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皮肤莹白,深绿色的瞳仁宛如苍翠的森林,静静地看着乌列恩。
就在这时,西尔维娅忽然冲着乌列恩展颜一笑。
她终于看到了,看到了这个怪物的血条和状态栏。
落在乌列恩眼底的笑容璀璨明亮,带着少女独有的天真烂漫。
正如乌列恩记忆中,最初吸引他的那抹鲜活明媚的笑。
纤长的指尖微微下滑,触碰到了冰凉的头纱边缘。
然后,她猛地将头纱向后掀去。
雪白的头纱飞扬而起,如同挣脱束缚的蝴蝶,翩然落下高台。
变故只在一瞬之间。
刻意压制了许久的魔力瞬间爆发,定身魔咒以她为中心向周围散开。
这样大规模的魔法,是西尔维娅第一次施展,但她只需要一小会就够了。
她的喉咙因为魔力透支和神力的冲突而泛起腥甜的血气,血液溢出唇角缓缓滑落。
西尔维娅脸色惨白,她伸出右手摸向了腰间,一柄通体银白泛着寒光的骑士剑迅速抽长被她紧握在手中,手腕翻转。
没有宣告战争开始的怒吼。
只有精准狠绝的刺入。
在轻微的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中,银白细剑的剑尖毫不费力地刺穿了乌列恩身上华贵的教皇礼服,没入了他的胸膛。
乌列恩瞳孔急剧收缩,他垂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纯洁雪白的布料上,一点猩红迅速晕染开。
紧随其而来的,是由西尔维娅给予他的真实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不再是痛觉被隔绝后的模糊迟钝,而是真切的生命被贯穿的尖锐痛楚。
西尔维娅抬眼对上乌列恩受伤而哀伤的眼神。
她面无表情地握紧了剑柄,动作缓慢地剜了一圈,让利刃更加细致地搅弄着血肉肌理。
乌列恩眉头微蹙,眼神茫然不解,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剧痛,他望着眼前的少女。
有几滴血溅在了她莹白的脸上,眼角下,恍然如血红的泪滴,悲悯而温柔。
西尔维娅笑着凑近了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地和他说。
“我尊敬的冕下,你始终不愿承认我的欲望。”
乌列恩那永远平静沉冷的眼眸终于泛起了波澜。
西尔维娅柔声道:“你把欲望包装成神圣的净化,但剥开冠冕堂皇的外衣,里面不就是赤裸裸的占有欲吗?是你口中肮脏的欲望罢了。”
西尔维娅盯着那双深邃剔透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着。
“真正罪恶的,堕于欲望的门徒,是你啊。”
“信仰……自己选择的才叫信仰,降生那一刻就存在的东西。”
西尔维娅缓缓拔出染血的细剑,鲜血顺着剑身滴落,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染开深沉的红色。
她轻声道:“那叫束缚。”
话音落下的瞬间,西尔维娅将从乌列恩身上掠夺而来的神力,毫无保留地顺着剑尖,注入了乌列恩的伤口。
托状态栏显示的福,她才能看到这个怪物身上破盾的条件。
乌列恩向后仰倒,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纯白的礼袍迅速被胸前涌出的鲜血浸透。
幽静空茫的眼眸倒映出澄澈的天空,一如她那位兄长蔚蓝柔和的双眼。
他缓慢地抬手,冰凉的指尖缱绻温柔地轻抚过心口处的伤痕,鲜血与疼痛都从其中源源不断地涌现。
她曾给予他灭顶的欢愉,而此时,也给了他致命的痛苦。
苍白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似是想要攥住余光那抹洁白的裙摆,却又顿了顿,像是不舍般松开缓缓垂落。
他早该意识到的,从一开始,他就比不过。
一直笼罩在圣和帝国上方的神明羽翼阴影被撕开一角,然后迅速溃散……
那象征着法内塞家族荣耀的冠冕坠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一声像是唤醒了广场下的人群一般。
死寂荡然无存,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和怒吼声。
守卫、审判军和主教们一恢复行动力,就疯了似地冲上高台。
“保护冕下!”
“杀了那个魔女!”
西尔维娅拔出剑,冰凉的血液随着剑刃的抽离而喷溅出来,她眼神空洞茫然地望着远处的天际。
不知在看些什么。
一缕清风吹起,温柔地拂过了她凌乱的黑发和面颊。
西尔维娅闭上了双眼,抬起手抚摸过那缕风吹拂过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留下它。
冰冷的泪珠滴落而下,被风轻柔拭去。
就在审判军即将把西尔维娅包围起来时,掀起了狂暴的风。
没了神力庇护后,龙息的压迫感骤现。
一头身形庞大,龙翼几乎遮天蔽日的墨色巨龙将那些人尽数掀飞,锐利的龙爪留下深痕,俯冲后安稳落地。
龙族高傲的头颅朝着高台之上的少女低下。
西尔维娅垂眼,看了一眼乌列恩那双渐渐黯淡下去的紫眸,发出了一声似叹息的喟叹。
“冕下啊,您这样的怪物,本就不该诞生的。”
瞳孔渐渐扩散间,乌列恩听到了少女很轻很轻的叹息,她的嗓音本该是清脆温暖的,就像他初次见到她那样,然而现在听来却是彻底失了温度。
宛如帝国北部湖畔上空飘起的细雪,翩然落在冰面上一点点化开,薄情冷彻。
西尔维娅迈开了脚步。
盛开的裙摆肆意洒脱,如同温柔绽开的白玫瑰,迸溅开的鲜血滴落在裙摆上,像大团大团盛放如火的红玫瑰。
昔日明媚的少女手持利剑,走向恶龙的背影宛如女武神。
她一次也不曾回头。
在高台的边缘,西尔维娅纵身一跃,落在了多伦宽阔的脊背上。
她俯低身体,轻声说了一句。
“走吧。”
黑色巨龙朝着天际发出一声挣脱枷锁般的咆哮,龙翼奋力一振,载着背上的少女,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上高空,转眼间便消失在云层间。
教廷的众人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一部分人追击无望,另一部分人却是慌忙地想要挽救再无生还可能的乌列恩。
混在喧闹人群间的苏尔,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她猛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面折了又折的旗帜,用尽全身力气跳上高台。
在无数人惊愕的目光中,苏尔唰地一下将旗帜展开。
上面没有任何圣和帝国的徽记。
那是一面底色墨绿的旗帜,中心用张扬的红色银色丝线绣着一朵玫瑰与利剑交叉的图案。
分明像极了西尔维娅手中那把无情手刃了教皇的剑。
“你们看到了吗?!”
苏尔的声音尖利,充斥着力量和愤怒,几乎盖过了眼下的混乱。
“他们烧死了凯瑟琳·索兰德!逼疯了温莎家的大公女!”苏尔的嗓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她们做错了什么?只是想学自己喜欢的东西,想跳舞而已!”
她高高举着那面充满反叛意味的旗帜,红发在风中如同燃烧的火焰,站在高台上的女孩,如同一位起义女神。
“姐妹们!兄弟们!我们难道还要继续沉默吗?还要穿这身勒死人的衣服,过着连呼吸都要被批准的日子吗?!我们想穿什么,可不是他们说了算。”
苏尔刺啦一声撕开一片乌黑的裙摆,松开手,任由风将其席卷而去:“记住今天和过去的鲜血!我们的命运,应该由我们自己掌控,而不是那群虚伪可笑的神职者们决定。”
“反抗的时候到了!!!”
她的奋力呐喊,像一颗火星,狠狠落在了许多人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尖上。
尤其是索兰德家族的年轻人们,他们望向那面随风飘动的旗帜,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凯瑟琳,眼中压抑许久的火焰终于轰然炸开。
有人站了起来,还有人在苏尔的呐喊和旗帜的刺激下,开始推搡叫喊,甚至握紧拳头冲向了试图维持秩序的审判军。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低语渐渐放大,最终汇成了将要掀翻神权的浪潮……
第169章
凯瑟琳·索兰德——苹果树
凯瑟琳关于家这个词最早的记忆, 源于母亲哼唱的歌谣,和庭院中那颗从不结果的苹果树。
母亲伊莲是精灵族,有着月光般漂亮的银发和翡翠色的眼睛。
而凯瑟琳的黑发黑眸完全继承了另一位母亲索兰德魔女的血统。
母亲伊莲在诞下凯瑟琳后, 身体变得虚弱,魔力的流转总是不够稳定。
因为……精灵本不应这样繁衍后代的。
他们源于自然, 就连孕育生命这样辛苦的事情, 也由生命树代劳了。
但是伊莲总会在晴朗的午后, 抱着年幼的凯瑟琳坐在苹果树下的藤椅上, 指着光秃秃的枝桠和她说:“看呀, 我亲爱的凯瑟琳,它在积蓄力量。等到有一天,它会开出大陆上最漂亮的花朵, 结出甜蜜的果实。”
“为什么现在不结果呢,妈妈?”
伊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凯瑟琳讲述一个秘密:“因为它记得故土……索兰德家族来自很遥远的东方海岛,在那里苹果一年四季都挂满枝头, 像黄金一样闪耀。”
凯瑟琳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虽然还不能够完全理解,但喜欢母亲讲述这些故事的神情。
温柔忧伤,但眼里闪烁着遥远的光芒。
在凯瑟琳的记忆中,家族里的长老们总是在窃窃私语, 说她的血统不纯正,说她的存在会玷污索兰德家族的魔女血脉。
凯瑟琳躲在门后, 听见了婶婶尖锐的声音。
“看看凯瑟琳,魔女的血在她身上占了多少?她一点都没有一位魔女该有的模样!就像她的精灵母亲一样, 愚蠢善良柔软!”
“魔女本应是高贵智慧冷漠的!”
凯瑟琳偶尔会将听来的这些告诉母亲伊莲,银发翠眸的精灵会温柔地笑起来:“噢,凯瑟琳, 如果你的母亲莫娜是这样冷漠的话,我可不会爱上她。”
“我亲爱的孩子,没人有权让你变成所谓魔女该有的模样,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有你自己能选择。”
伊莲也从未与那些固守古老观念的长老争辩。
她将自己的时间都花在了旧城区里。
伊莲常常会带上自制的药剂,分发给贫民窟的孩童们。
她偶尔还会动用自己变得愈发微薄的魔力,为生病的老人缓解疼痛。
凯瑟琳有时候跟着一起去,她看见母亲蹲在肮脏的巷子里,握着一个发烧的人族孩子的手,轻声念诵着古老的治愈魔咒。
看到孩子痊愈的那一刻,母亲苍白美丽的脸上会浮现出奇异的光彩,不是魔力的光芒,而是某种更加温暖的色泽。
“妈妈,他们都说我们不该来这里。”年幼的凯瑟琳曾经小声问过,“他们都说这些人是赎罪者,他们的痛苦是神定下的。”
伊莲擦干净手上的药水,蹲下来和自己的女儿平视,“凯瑟琳,你要记住,痛苦就是痛苦。不需要任何神学来赋予它意义。如果我们有能力改变一些,那就是魔法存在的意义之一。”
可是,温柔善良的母亲死在了一个雨夜。
她在从旧城区回到索兰德家的路上,被贫民窟激进的十诫神信徒杀死了。
这群愚昧不堪的人深信,神会拯救他们。
外来的善意,只会让他们更加不幸。
这太荒谬了。
凯瑟琳被叫去辨认尸体的时候,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未曾落下。
她看着母亲躺在冰冷的石台上,银发散开,像一滩破碎的月光。
说来,直至成年,凯瑟琳也时常会幻想,如果母亲没有诞下她,魔力不曾变弱,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被这样拙劣的袭击杀死。
母亲本不该诞下她的。
而审判所的记录上只有一行字。
“伊莲于旧城区遭遇不幸,身亡。”
没有人被追责,毕竟一个魔女在夜晚出现在贫民窟,这样的行为本身就被视为不检点。
葬礼后,索兰德的家主莫娜变得冷漠,凯瑟琳看得出来她身上的生气似乎都随着母亲的离世而消散彻底。
她开始严格训练凯瑟琳对于魔力的控制,送她去教廷的学院,要求凯瑟琳每门课业都必须拿到最优,包括枯燥的神学。
“你要证明,魔女可以比任何人都优秀。”母亲莫娜说,“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允许你存在。”
凯瑟琳照做了。
以魔女的智慧,她毫不费力成为了学院里最出色的学生,能一字不差地背诵《神诫》。
但她总会在深夜,躲在被窝里用微弱的魔力,一遍遍练习母亲伊莲教她的那些不被认可的治愈魔咒。
指尖亮起的微光,是她与母亲最后的联系。
凯瑟琳拼尽自己的全力,达到了家主莫娜制定的每一项标准。
每次得到夸奖时,凯瑟琳总是能够开心一整天。
可十四岁那年,莫娜却决定离开。
“凯瑟琳,你长大了,我相信你能够保护好自己不再受伤。”临行前,莫娜给了她一本厚重古老的笔记本,“这是伊莲留下的,她记录了许多魔药配方和精灵族的咒文,大多数都被教廷列为禁忌。”
“由你决定,是烧了它,还是留下它。”
凯瑟琳哭着抱住了母亲的腿,一遍遍哀求她不要离开自己,不要丢下她,眼泪从未如此汹涌地流淌下。
向来严肃冷静的魔女,索兰德的家主垂着眼看了自己的女儿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摸了摸凯瑟琳的头,轻声道。
“我亲爱的孩子,你知道的,我做出的选择从未改变过。”
凯瑟琳听见莫娜跟自己说。
“凯瑟琳,我要带你的母亲回到她的故乡,我要在那陪着她。”
眼泪一颗颗落下。
凯瑟琳摇着头,她望着母亲平静的眼瞳,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一点生机都没有。
凯瑟琳清楚,她分明是要去追随母亲的脚步。
那之后,凯瑟琳常常懊悔,是不是只要她学得慢一些,不要这么聪明,母亲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她了。
可是……她又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明明,明明莫娜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
魔女的生命,和精灵一样漫长而孤独。
最终,凯瑟琳只是松开了攥着母亲衣角的手,她留下了那本笔记。
里面不仅有魔药的笔记,还有伊莲零散的随笔日记。
“凯瑟琳今天问我,为什么苹果树不结果,我想告诉她,因为我们都是离家的树。”
“旧城区那个叫玛丽的女人,她的孩子快死了。可是我用尽办法,也只延长了三天的生命。她跪下来感谢我,可我只感到无力。如果在魔女的岛屿,如果有完成的魔法传承……”
“凯瑟琳的魔力天赋很高,比我和莫娜都要强。但我感到不安,在这个地方,强大的魔力不是祝福,是诅咒。”
后来,姐姐梅林提出让她加入审判所。
那个雨夜,凯瑟琳抱着母亲的笔记本,望着窗外的苹果树在暴雨中飘摇,忽然明白了母亲日记中的无力感。
顺从规则,成为规则的一部分,才能够苟活。
但那样的话,索兰德家将永远成为一株无法结果的树。
她拒绝了梅林,选择了兰蒂斯学院。
在学院里,她第一次听到了自由神会这个名字,一个秘密的小团体,成员大多是像她一样来自圣和帝国被压制的年轻法师。
他们快乐地学习着圣和帝国被称为禁忌的知识,甚至开始幻想一个魔法自由的世界。
后来,她成为了这个团体的会长。
因为她足够冷静,善于在教廷严密的监视网中寻找到缝隙,懂得如何把禁忌的知识伪装成无害的学问。
遇见西尔维娅·温莎,实在是个意外。
这个阿拉贡帝国来的贵族小姐,就像一颗鲜红的苹果,莽撞地坠落在凯瑟琳谨慎经营的世界里。
她太大胆了,完全没有规则约束下长成的小心翼翼。
不怕在满是神学典籍的图书馆里,笑嘻嘻地问她:“凯瑟琳,你们魔女真的和精灵一样长寿吗?”
还任性娇气,明明苹果砸在了自己的头上,她还能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央求自己救她下来。
起初凯瑟琳是警惕的。
温莎家族是阿拉贡的权贵,关系太紧密可能有危险。
但西尔维娅有种奇特的亲和力,会对她展现的任何关于魔法的东西都真心实意地夸赞。
还会在喝下她调配的魔药时,嬉皮笑脸地说:“凯瑟琳这么聪明,以后一定能做很了不起的事情。”
那是凯瑟琳多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不带任何评判的纯粹善意。
西尔维娅生病时,凯瑟琳喂她喝药,看她脸蛋皱成一团,然后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手里装蔓越莓干的小袋子。
有一个瞬间,凯瑟琳忽然明白了母亲曾说过的一句话,当你关心一个人时,你就会想让她少吃点苦,哪怕只是喝完药后的一点苦味。
她就像以前一样,无奈地将整袋蔓越莓给了西尔维娅。
至少,无论如何,她也不想看到大胆朝自己扔苹果的少女,变成一具空洞的躯壳。
火刑架上,火焰吞没身体时,凯瑟琳没有哭。
不是因为不痛。
很痛,皮肉焦灼的疼,骨骼碎裂的痛。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看着索兰德家族那些年轻的面孔,看到了他们眼中的震惊愤怒,还有被自己亲手点燃的某种东西。
她想,妈妈,我终于理解了。
有些树,注定无法在异乡的土壤上结果。
但如果这棵树的燃烧,能够照亮后来者看清前路,那也是另一种圆满。
在烈焰之中,凯瑟琳闭上双眼,仿佛看到了远处的身影。
小小的自己,被精灵母亲和魔女母亲牵着,蹦蹦跳跳地远去。
抱歉,小维娅。
答应带你去看魔女岛上的金苹果树,我做不到了……
乌列恩·法内塞——银喉鸟
在小的时候,乌列恩曾得到过一只鸟。
那是一只极为罕见的银喉幼鸟,不知怎的从巢穴中掉落出来,被花园的园丁发现了。
银喉鸟是一种生活在荆棘丛中的鸟类。
这只幼鸟有着蓬松雪白的羽毛,颈间一抹银灰色,黑豆似的眼睛圆溜溜的,站在人的掌心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殿下,这鸟活不了的。”园丁恭敬地说道,“它还太小了,不会自己进食。”
乌列恩伸出手,小鸟歪着头,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指尖。
触感细微,痒痒的。
“给我。”他说。
乌列恩将幼鸟养在了自己书房旁的隔间里,用柔软的绒布做了窝。
每日他都会用细镊子夹着泡软的小米喂它。
这是一件极其繁琐的事情。
因为幼鸟需要每隔两个小时喂食一次,夜里也不能间断。
侍从们主动提出代劳,但乌列恩拒绝了。
他轻声说:“它认得我的气息。”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在喂鸟的短暂时刻里,是他唯一不用去思考法内塞家族荣耀和教皇圣子身份的时间。
他只需要看着这只脆弱的小生命,张开嫩黄的鸟喙,吞下他亲手喂来的食物,然后在他的手掌心里满意快乐地梳理漂亮的羽毛。
小鸟的体温透过柔软的绒毛传来,是鲜活温热的,与他常年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这只银喉鸟活了下来,还学会了飞。
但它从来不会飞远,总是在乌列恩打开窗户的时候,落在他的书桌上,啄食他手心的面包屑。
它还会用脑袋蹭着乌列恩的手指,发出细小清脆的啾啾声。
乌列恩给它起名叫珍珠,因为这孩子的羽毛会在阳光下,泛起珍珠般柔润的光泽。
导师发现他在养鸟后,皱起了眉头。
“殿下,玩物丧志。”
“况且感情便是弱点,您的爱是属于大家的,应当公平公正,不可以对任何个体产生偏爱。”
乌列恩垂下眼:“它只是一只鸟。”
“一只鸟,也是生命。而您手中的神权,将来要决定许多生命的去留。如果连一只鸟的生死都能影响您,您如何冷静地裁决异端。”
那天下午,乌列恩打开了窗户。
珍珠像往常一样飞了出去,在庭院中的花树上跳跃。
乌列恩看了许久,然后关上了窗。
他没有再打开窗户。
可怜的鸟儿在窗外徘徊了三天,啄着玻璃,发出焦急的鸣叫声。
乌列恩坐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圣经。
终于在第四天,它消失不见了。
侍从说,它可能被野猫抓走了,也有可能飞去寻找别的归宿了。
乌列恩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在那天夜里,他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那里曾落着一团温暖柔软的雪白绒毛。
后来,乌列恩逐渐理解了导师的用意。
审判者必须如利剑般悬于众生之上,无牵无挂,亦无需悲喜。
他逐渐学会了冰冷的平静,无论是面对血腥的处决现场,还是虚伪的奉承,眼眸深处都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直到他看到了那个少女。
在加冕典礼上,跪在角落的少女好奇地仰头看他,眼神中没有敬畏,只有纯粹的好奇。
像极了小时候那只银喉鸟第一次歪头看他的眼神。
他蓦地回忆起在花园里,这孩子抱着一只黑猫,理直气壮地和他说:“我才不信呢!神明怎么可能这么残忍。”
乌列恩不太喜欢猫,但也称不上讨厌。
只是因为侍从说过,那孩子或许被野猫抓走了也不一定。
可眼前女孩的眼睛太亮了,像是淬满了阳光的绿宝石,比黑猫的眼睛还要漂亮。
而且她伸出柔软的手指,握住他的指尖时,那一瞬的温暖触感,和幼鸟蹭他手指时的温度很像。
然而,她跑向自己的兄长卡洛斯时,裙摆飞扬,笑声清脆,整个人像一簇耀眼火苗,灼烧着乌列恩灰白的世界。
她的哥哥卡洛斯接住了她,温柔地笑着,变魔术般递给她一支野玫瑰。
兄妹俩站在阳光里浅笑低语,形成了一个不容外来者介入的圆。
乌列恩站在花树的阴影下,忽而感觉到了一种陌生尖锐的不适感。
不是愤怒,也不是鄙夷,只是单纯的嫉妒。
但他立刻将这不应有的情绪归为错误。
后来,一次又一次。
不听话的少女顶嘴驳斥,还试图逃离他。
她在泥泞的救济院蹲着听贫民讲故事,在篝火旁跳舞。
每一次,这个孩子都在挑战乌列恩认知中的正确,在撕碎他维持完好的平静。
那只银喉鸟的记忆偶尔会浮现。
然后是少女指尖抓挠过自己脊背时细嫩柔软的触感,她呼吸拂过他颈侧的温热气息,以及那破碎动听的泣声。
欲望如藤蔓,从沉寂的心脏破土而出,并开始疯狂生长。
但无人教导乌列恩,伴随欲望生长的,还有可怕的爱意。
可从未有人告诉他,该如何去珍惜爱护自己心爱的姑娘。
毕竟,从小到大,这位尊贵的教皇冕下所看到的,都是轻而易举就能够借助权力豢养情妇的主教。
他们教会乌列恩的,只是拥有权力,便能够拥有一切。
乌列恩只想要攥住这缕匆匆吹过圣和帝国的自由的风,想要让她像那只幼鸟一样,栖息在自己的掌心。
但他是乌列恩·法内塞,是无情的审判者,不能有不应该的偏爱。
于是乌列恩将欲望重新包装,这是净化。
她需要被引导回正途,从而被神圣的秩序接纳。
他要拯救她,将她从她那个过于纵容的兄长、低贱的影响和她自己野性未驯的性格中拯救出来。
赐予圣女的名义,是最好的方式。
一个华美的笼子,一个崇高的名分。
她会在他身边,被万众仰望。
桀骜不驯的少女将慢慢学会安静与顺从,只对他展露笑容,就像珍珠只在他的窗台停留。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为了救赎她的灵魂。
可乌列恩却时常因为这孩子的叛逆而感到头痛。
为什么?
为什么圣和帝国所有的人,都只会虔诚卑微地扯住他的衣角请求救赎。
不断告诉他,可怜的他们需要他。
唯独她不需要。
卡洛斯·温莎失踪的消息传来时,乌列恩正在修剪书房里一盆苍白的水仙。
他放下银剪,看着自己的手指,轻声道。
“感谢神主的恩召,将其带回。”
他平静地想,现在,她的世界只剩下自己了。
他会成为她的兄长,她的老师,她的一切,给予她一切,比温莎家族还要华丽奢靡的待遇。
乌列恩想,这一次,他不会关窗了。
自己会给她一个更大而更舒适的笼子,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里面。
当乌列恩拿着石榴,看着少女启唇一口一口吃下时,他心中涌起的是某种扭曲满足感的平静。
看,她还是妥协了。
就像那只银喉鸟,最终只需要他的哺育。
直到冰冷的利刃刺入胸膛,剧痛丝丝缕缕蔓延开时,乌列恩看到了西尔维娅眼中锐利的憎恨,听到了她一字一句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乌列恩突然想起了珍珠。
想起它最后在窗外啄着玻璃,黑豆似的眼眸倒映出自己的身影,然后转身飞离,消失在了碧蓝如洗的天空中。
乌列恩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
但只有腥甜的血液涌出喉间。
他忘记了,银喉鸟诞生于荆棘之中,宁愿被棘刺扎破心脏变得鲜血淋漓,也不会选择留在温暖的黄金笼中。
而他,终究也没能成为那个唯一被需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伏笔终于回收了,珀菈的名字其实就是珍珠pearl的音译,在游戏主体原剧情里,如果本来的神明新娘珀菈设定好诞生了,就会成为圣和帝国的珍珠鸟。
只是出了点小意外,十诫神背叛了魔神,导致利维坦赶在‘珀菈’降生前躲在这具壳子里苟延残喘。
而娅宝是是荆棘鸟,她绝对不可能乖乖听话被驯化的。
第170章
尖锐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却又被隔绝在龙族力量构成的温暖屏障之外。
西尔维娅趴伏在多伦的脊背上,手指紧紧抓着他漆黑冰凉的鳞片。
她低下脑袋,看着圣城的轮廓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
那些曾象征至高神权的尖顶建筑, 关押过她的教会审判所……以及广场中央起义者们燃起的火焰与黑烟。
就像是,凯瑟琳最后存在过的痕迹。
在圣和帝国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而她是那个在噩梦中挥剑的人。
打怪升级而已……
西尔维娅微微垂眼, 看向自己染血的双手, 剑柄摩擦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她很努力地试图安慰自己, 凯瑟琳只不过是一个游戏里的NPC而已。
就像那些给自己发布任务的NPC一样。
比如温莎公爵府里刻板恶毒的老管家, 又或者是那些墙头草一样的侍从女仆……
只要她把这个游戏打通关,重新开一个档,雅克多、凯瑟琳他们就能够回来了。
可心里一直有个声音, 在不停地告诉她。
不是这样的。
似乎察觉到西尔维娅低沉的情绪,多伦忽而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抓紧,我们要越过云层了。”
黑色的巨龙猛地振翅,向着更高的天空攀升。
湿冷的云雾瞬间包裹了西尔维娅, 像无数冰冷的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和手。
她闭上了双眼,选择放空大脑,去感受急速上升时的失重感。
仿佛这样就能把圣和帝国发生的所有甩在身后。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西尔维娅发现他们已经在云海之上了。
落日的余晖将云层染成一片熔金般的海面。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无尽的天空, 以及身下翻涌的金红色云浪。
西尔维娅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意识到圣和帝国的掌控和眼线遍布奥日格姆大陆时就憋在胸腔,一直到剑刃刺穿乌列恩心脏时才变得轻松。
西尔维娅松开一只手, 摸向了脖颈间。
凯瑟琳的黑曜石项链贴在自己的皮肤上,温凉的触感就像她跟自己告别的雨夜。
西尔维娅蓦地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碎:“多伦。”
黑龙微微侧首,鲜红的龙瞳向后转去, 瞬膜轻轻眨动。
西尔维娅很小声很小声地道谢:“谢谢你来带我走……”
多伦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应该是龙族巨龙形态时特有的笑声。
“嗯?温莎小姐说什么?风声太大,我听不清。”
西尔维娅一听他这话,哪里还听不出他是在阴阳怪气自己。
可是卡洛斯哥哥教过她,受到帮助就应该好好感谢对方,这样才不会欠人情。
肆无忌惮的无理要求,只有哥哥会满足,也不用道谢。
西尔维娅愤愤地把脸扭过去,但还是拔高了声音。
“我说,谢谢你!”
多伦轻笑一声,感慨道:“温莎小姐还有这么礼貌的时候啊。”
西尔维娅气得揪了他一枚鳞片拧。
虽然知道这样的行为对皮糙肉厚的黑龙始祖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
多伦也知道再逗她就要真生气了,难得回应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契约就是契约。你的血滴在我的鳞片上,召唤就会得到回应,很公平的交易。”
就像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骗自己结下的伴侣契约一样。
西尔维娅抿了抿唇。
她想说的其实不止这些。
比如为什么是现在?再比如为什么再早些时候,他没有出现?
可西尔维娅也知道这样的怪罪是很没有道理的。
西尔维娅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太累了,从灵魂到身体漫上来的疲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杀死乌列恩时强行冲破禁锢爆发的魔力抽干了她的精神。
她现在整个人就像是魔力完全枯竭龟裂的土壤。
喉咙间还时不时涌上一阵腥甜。
西尔维娅闭上了眼,把脸埋进了多伦冰凉的鳞片间。
奇怪的是,明明鳞片是冷的,却有股奇异的暖意透过皮肤传来,是龙族血液的温度,滚烫汹涌。
暖融融的几乎要将人都给融化了。
多伦飞了很久。
太阳从熔金色的夕阳沉入漆黑的夜空,星辰在夜幕之上渐渐亮起。
西尔维娅在半睡半醒间,似乎又听见了奇怪的人声。
“乌列恩·法内塞的数据包处理完毕。”
“强制爱剧情的版本已经落后了,测试阶段反馈很差,玩家普遍排斥这种剧情走向。”
“在恶役千金追加内容包体里明确为反派定位吧,和正式版本剧情反着来就行。”
“森林之女的反馈数据……”
西尔维娅猛地睁开了双眼。
又是那些声音。
像是在讨论某个物件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遗忘之地,雅克多为了送自己出去……
第二次则是在魔法塔,自己用秘银匕首亲手杀死诺曼的时候。
而现在,则是关于乌列恩的处理。
这些声音到底是谁?
西尔维娅下意识地调出了游戏界面。
自从杀死乌列恩后,她就没有仔细看过。
【恶役任务:处决教皇乌列恩·法内塞,任务状态:已完成】
【任务奖励:恶役值100/100】
【当前恶役值:100/100】
【特殊奖励:未解锁的宝箱x1】
那个宝箱图标就这么静静地躺在界面角落,上面漂浮着一个猩红的问号。
西尔维娅盯着这个奖励。
100满的恶役值换来的奖励,会是什么?
她伸出手指,虚拟光标悬停在宝箱上方。
只要点下去……
“你醒了?”
多伦的声音突然响起,低沉而平静。
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伴侣契约另一端传来的情绪。
疲惫、悲伤困惑……以及一种奇怪的茫然,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向下看。
那种好奇心,像极了开启潘多拉魔盒之前的念头。
西尔维娅吓了一跳,界面瞬间关闭:“嗯。”
多伦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来:“你睡着之前,想问我什么?”
西尔维娅没有立刻吭声,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了鳞片里,然后才闷闷地开口:“多伦,为什么是现在?”
“什么现在?”
“来带我逃跑,就像童话故事里掳走公主的恶龙一样。”西尔维娅一本正经地说道,还抬起了头,“你既然能偷偷给我鳞片,那之前你为什么不来?”
漆黑的巨龙陷入了沉默。
龙翼有规律地拍打着空气,擦过的风声填补了夜幕下的寂静。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嗓音低沉:“因为我来不了。”
西尔维娅睁大了双眼:“什么?”
怎么可能啊?
她还记得在之前的回流周目里,多伦骄傲地跟自己表示,他不受兰蒂斯魔神和十诫神的管辖,同属于世界树诞下的孩子。
“圣和帝国是十诫神信仰的核心地区。”多伦说道,“乌列恩作为教皇,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行走的神殿。”
“只要他还活着,整个圣和帝国都被磅礴的神力所笼罩。”
多伦微微侧首,龙瞳在黑夜中泛着暗红的光泽,细看便能看得出来是燃烧着的恨意。
“龙族,尤其是被诅咒过的龙族,踏入那种地方,和把冰块扔进熔炉里没两样。”
他微妙地顿了顿,继续道:“倒也不是不能硬闯,但代价是灵魂灼烧的痛苦。我不确定……能否活着带你离开。”
西尔维娅想起了多伦耳后那枚心脏形状的红宝石耳坠。
他之前告诉过自己,那里是他逆鳞的位置,龙族最脆弱致命的地方。
以乌列恩的冷酷手段……
多伦要是被抓住了,说不定会被剥皮拆骨做成神器。
西尔维娅突然抓住了多伦话里的关键词:“诅咒?什么诅咒?”
多伦没有立刻开口回答,只是努力让嗓音平静,才缓缓说道:“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想说。”
西尔维娅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的异样,攥紧了他的鳞片:“是不想说?还是你不能说?”
多伦垂下眼:“字面意义上的不能说,你应该记得的,我舌头上有封印的神咒,就是那个鸟人喜欢玩的把戏。”
西尔维娅嘟囔道:“那不是禁食诅咒吗?”
多伦语气慵懒地回应:“温莎小姐的水我不能乱吃,话自然也不能乱讲了。”
西尔维娅立刻瞪大了双眼,狠狠地拍了他脑袋一巴掌。
这家伙叽里咕噜说啥呢!
“所以你不是不想来,而是来不了。”
多伦轻轻应了一声。
“直到你杀了乌列恩。你那一剑不止杀了个人,还打破了圣和帝国长久以来的神力庇护。所以我现在才能在这里,带你飞离那个鬼地方。”
更确切地说,直接剁了十诫神那个伪善者一半的神格。
可耻伪善的神明,时至今日还利用精灵的亡魂养伤。
西尔维娅憋了一会,小声憋出来一句:“对不起,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多伦笑了笑:“为什么要道歉?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凯瑟琳她……”西尔维娅的嗓音突然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她攥紧拳头,“如果再早一点,如果我能想到别的办法……”
“没有如果。”
多伦打断了她,嗓音平静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据我听到的人族低语,凯瑟琳,那位索兰德家的魔女,应该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吧?”
西尔维娅的嗓音闷闷的:“嗯……”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难以理解。
她满心以为,自己选了正确分支的选项,就能够避免凯瑟琳死亡的支线。
可是,凯瑟琳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向了火场。
“那就够了,你已经给了乌列恩应得的结局,给了索兰德女士一个交代。”
“现在,看看别的地方吧。”
看什么呢?去找不知所踪的卡洛斯哥哥吗?
西尔维娅重新趴回多伦宽阔温暖的脊背。
疲倦感和持续的风声,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西尔维娅努力想保持警惕清醒,想多问一些问题,比如多伦为什么会来到兰蒂斯学院伪装成学生,再比如他是否知道卡洛斯的下落。
但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沉入黑暗。
多伦能感觉到自己背上的少女渐渐放松下来。
呼吸声也变得绵长平稳,抓着他鳞片的手指也松了力道,显然是睡着了。
要不是有龙族的力量维系着,只怕早就掉下去了。
在亲手杀了仇人,颠覆了一个帝国,逃离追捕的此时此刻,她居然能在自己的背上睡着。
该说她心大,还是说因为信任自己?
多伦侧眸,暗红的瞳仁向后看去。
少女蜷缩在他脊背的凹陷处,黑发凌乱地散开,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风吹起,拂过他颈侧的鳞片。
她睡得很沉,眼尾还残留着泪珠,眉头却没再皱起,而是舒展开来,透着股孩子气的无辜感。
完全看不出,不久前就是她双手握着一柄细剑,毫不犹豫地刺穿了教皇的心脏。
多伦收回视线。
夜色已深,星河在龙族的头顶铺开璀璨的道路。
漆黑的龙族无声地调整了龙翼的角度,让风更温和地吹过,避免惊醒她。
但多伦的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忆起另一些画面。
不是这一世的西尔维娅,不是兰蒂斯学院中娇纵任性,总想着捉弄他却总是不甘落败的温莎小姐。
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她。
那个在雨夜的面包工坊窗前,给饿得可怜兮兮的龙族少年投喂面包的少女。
她会因为自己笨手笨脚控制不好吐出来的火候烤焦面包而生气,却也会一遍遍耐心地教他重来。
她还会把一枚做工粗糙的红宝石戒指塞进他手中,别开脸让他自己戴,耳垂却红得要滴血一般。
多伦的龙翼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本不该丢掉这些的。
虽然已经不是清晰的记忆了,更像是沉在深海底部的光斑,模糊破碎。
但多伦仍然记得她指尖的温度,和她靠在自己逆鳞上说话时,呼出的如羽毛般轻柔的温热气息。
多伦自然也想起了最后,纯白神圣的羽翼从天而降,将她从自己眼前带走。
而他被留在了原地,看着世界树崩塌,自己的血浸染着北地的土壤,再之后就是漫无尽头的沉睡。
直到某个时刻,他在温暖的龙蛋中重新苏醒,以全新的身份重生。
本性温顺的龙族在十诫神刻意的神权平衡下,变得暴戾与人族为敌,变得没有亲情,只有弱肉强食。
尚未回忆起一切的他遵循着本能和龙族的传统,吞噬了上一任领主,坐上了王座。
然后出于纯粹的好奇和灵魂深处若有若无的牵引,他去了兰蒂斯魔法学院。
他好奇人族为什么如此仇恨龙族,也想了解那些被称为魔法的力量体系。
多伦在看到西尔维娅的时候,偶尔会在某个瞬间,她的身影会和梦里的人重合。
多伦一度以为是自己莫名其妙产生的幻觉。
直到这家伙开始那些笨拙的捉弄,让人光是看着就忍不住逗她生气。
于是自己配合着,扮演温柔体贴的学长,看她绞尽脑汁想出那些漏洞百出的小把戏。
然后在恰到好处的时刻,轻描淡写地戳破,看她气得跳脚,绿眼睛瞪得滴溜圆,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
那是多伦在漫长的生命中,少有的觉得有趣活着的时刻。
想起那个所谓的亚特兰蒂斯魔神说的鬼话。
多伦轻轻叹了口气。
炙热的龙息在夜空中化作一缕白雾,迅速被晚风吹散。
这一次,她又会像之前那样吗?
西尔维娅是被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堆柔软温暖的衣物里。
头顶不是天空,而是粗糙的灰色石壁。
火光映照着不远处熟悉的背影。
多伦背对着她,蹲在火堆旁。
他将身上的魔法师长袍褪下铺在了西尔维娅的身下,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结实的手臂。
青年的手中拿着一根树枝,上面串着烤得金黄焦脆的肉,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刺啦的声响。
西尔维娅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长袍滑落。
“醒了?”多伦没有回头,“正好,肉烤好了。”
还没完全睡醒的西尔维娅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意识渐渐回笼。
她站起来,走到火堆旁,在多伦旁边坐了下来。
在多伦神情专注烤肉的时候,西尔维娅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他。
火光映亮了龙族青年的脸。
黑发在脑后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暗红的眼眸低垂注视着火焰,耳垂上那枚红宝石在火光下流转着幽幽的光泽。
此时的龙族,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搞得西尔维娅心里毛毛的,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不是学院里那种精心伪装的温柔绅士面具。
而是像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的深海。
想那么多做什么?
西尔维娅把乱糟糟的想法抛到脑后,问:“我们到哪里了?”
“北境边缘。”
多伦把烤好的腿肉递给她:“再往北就是北地龙域。”
西尔维娅接过树枝。
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香,内里的肉鲜嫩多汁。
西尔维娅忍不住咬了超大一口,浓郁的肉香混杂着野生香料植物的味道在唇舌间化开。
西尔维娅两眼亮晶晶地评价道:“好吃!”
馋得她又咬了一口。
西尔维娅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多伦。
多伦吃东西的姿态,和她记忆回流周目中突发饿疾的模样很不一样,十分优雅从容。
火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质感。
西尔维娅注意到,多伦的视线很少完全离开自己,即使他似乎在专注地翻烤眼前的肉,余光也始终锁定在自己身上。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微妙,类似于过度的守护,就像龙在圈定自己的珍宝。
这个念头让西尔维娅心里一跳。
她立刻就想起龙族的本性,贪婪暴戾、占有欲强、热衷于收藏黄金宝石之类的宝物。
而召唤术契约,都需要魔法师付出相应的代价。
之前的召唤术她给了鲜血。
但现在多伦对她这么好,是因为什么?
总是让人感觉心里毛毛的。
西尔维娅努力拒绝馋虫,放下了手中吃了一半的烤肉,决定直言不讳:“多伦!”
“嗯?”多伦闻言,抬眼看她,暗红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你……”
西尔维娅努力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态度?”
多伦眉梢微挑,露出了一个熟悉的温柔微笑:“态度?”
“就是。”西尔维娅不安地抿了抿唇,“在学院的时候,你明明总是欺负我,恶劣成性。但现在……”
西尔维娅指了指周围:“你带我逃跑,飞了一整天,还给我准备食物,这一点都不像你!”
多伦轻笑一声:“不像我?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西尔维娅一噎,犹豫了一会后不确定地说道:“更恶劣一些?像那种惹我生气的混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准备把猎物养胖叼回巢穴慢慢品尝的捕猎者。”
话一说出口西尔维娅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糟糕透顶的比喻?她下次说话能不能先认真过一遍脑袋!
但多伦也不恼。
眼前的龙族青年反而笑得更明显了,唇角弯起了一个浅淡的弧度,眼尾的泪痣也随着笑意上扬。
多伦轻声道,低沉沙哑的嗓音中是毫不掩饰的愉悦,“没想到小维娅还有变聪明的时候。”
西尔维娅:“……?”
她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
“你!”
西尔维娅瞬间炸毛,再也装不下去感恩的好孩子了,直接站起来愤愤地骂道:“你果然在打这种注意,我就知道!你们龙族都是这种德性,看到什么就像抢回去藏起来!”
现在的西尔维娅语言水平早已今时不同往日,能换着花样各种骂,还会用龙族的语言叽里咕噜骂他。
“混蛋!流氓龙!粗野不要脸的家伙……”
多伦由着西尔维娅骂,甚至还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单手托腮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
不得不说,眼前这个气得活蹦乱跳的样子,比刚刚好太多了。
等到女孩骂得差不多骂不动了,多伦才慢悠悠地说:“我还没承认呢。”
“你刚才明明说……”
“嗯?我只是夸你变聪明了。”多伦温柔浅笑,一脸无辜,“至于叼回龙巢这个主意……”
多伦笑着调侃道:“似乎也很不错,毕竟现在可能全大陆的圣和帝国眼线都在搜寻你,把你放在外面乱跑万一被抓走了怎么办?我可是会心疼的。”
西尔维娅:“……”
她看着多伦造作的模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神情。
“我才不会跟你回龙巢。”西尔维娅咬牙切齿道,“我要去找我的哥哥!”
“卡洛斯·温莎?”多伦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你知道他在哪里?”
西尔维娅噎住了。
她当然不知道了。
乌列恩只和她说了卡洛斯哥哥在支援父亲的路上遭遇袭击失踪了,生死不明,去向也不知道。
多伦道:“所以,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跟我回龙域,养好伤,休整好魔力再去寻找你兄长的下落。”
说着,龙族的目光悄然无声地落在了少女脚踝的伤口上。
“当然。”多伦微微一笑,“你还可以选择独自一人在大陆上流浪,身无分文像个靶子吸引审判所余党,再寻找一个杳无音讯的人。”
西尔维娅当然清楚现在的情况了,但不怼多伦几句她就不舒服。
西尔维娅轻哼一声:“如果我选后者呢?”
多伦释怀地笑了。
“唉,那我会很遗憾。”多伦说着,声音轻得像在叹息,“然后在你被审判军抓住之前,把你打晕带走。”
西尔维娅气得瞪圆了眼睛:“你讲不讲道理!”
多伦理所当然地回道:“龙族从来不讲道理啊。”
龙族青年脸上温柔的笑容就像是个在给少女科普常识的老师,“我们从来只讲欲望和力量,我现在状态好,还能给你双倍补魔,所以我说了算。”
西尔维娅气得牙痒痒,想直接扑上去咬他一口。
当然她也确实这么做了,猛地扑向多伦,目标是他的脖子。
但多伦的反应显然更快。
身形高大的龙族青年轻松地接住扑过来的少女,顺势往后一倒,让她整个人摔在了自己身上。
西尔维娅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腰。
西尔维娅气得一口咬在了多伦的喉结上,引得他一声闷哼。
多伦略带沙哑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有些无奈轻柔:“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想吵架决斗的话,等你状态好些,我可以陪你斗一整天,怎么样?”
“不要!”
西尔维娅抬起头,脑袋差点撞上多伦的下巴。
一抬头,西尔维娅才发现多伦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火光在龙族青年的脸上跃动,让他的神色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暧昧不明。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西尔维娅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龙族炽热的温度。
毕竟传闻中,龙的血液里涌动的都是滚烫的烈焰。
过了许久,多伦深深地看着怀里的少女,才开口,声音很轻:“小维娅。”
“干什么!”
“现在……”多伦顿了顿,暗红的瞳仁泛着幽光,倒映出少女气鼓鼓的脸蛋。
西尔维娅听见多伦轻声问自己,很轻但听得十分清楚。
“现在你没有捉弄我,或是让我爱上你的任务了吧?”
西尔维娅一下子熄了火,甚至直接僵住了。
她趴在多伦的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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