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僵在原地， 一动不敢动，像极了被大型猛兽按在爪子下装死的食草动物。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多伦的手臂还拦在自己腰后，似乎是防止自己避开回答这个问题然后逃跑。
多伦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顺着西尔维娅撑在他胸前的手臂传来。
这家伙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兰蒂斯学院的时候？还是说在更早之前， 那些回流周目里？
无数个问题在西尔维娅脑袋中浮现，乱糟糟的嗡嗡作响。
西尔维娅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要失控， 突如其来的过度惊吓之间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睁大双眼， 呆呆地看着多伦近在咫尺的脸。
就在刚刚， 这张脸还挂着温柔到令人害怕的浅笑， 可暗红幽深的眼瞳中， 却是一片看透人心的了然。
“你……”
西尔维娅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终于找回了声音，小声道：“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知道的？”多伦难得耐心地替她把话说完， 眉梢微挑，闭上眼睛模仿着少女惊诧不安的语气，戏谑地说道，“你这个问题就像在问， 多伦大人，您身为强悍伟大的龙族为什么会有两根呢？”
西尔维娅：“……”
她在努力保持自己勉强还算礼貌的微笑，防止自己冲动间忍不住抽死眼前这个欠打的龙族。
多伦依然保持着躺倒的姿势，看着眼前少女敢怒不敢言的小表情笑得格外恶劣。
不用猜都知道， 这个任性的家伙心里指不定已经把自己剥皮拆骨打一顿了。
他抬起手，轻轻拨开了西尔维娅额前凌乱的碎发。
动作温柔得就像拂去易碎珍宝上的细小尘埃。
“就在刚刚。”多伦温柔地笑着回答了她的问题。
还在头脑风暴怎么找补的西尔维娅直接愣住了：“……什么？”
“刚刚才知道的。”多伦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红眸中闪烁着得逞的光，“你问我对你什么态度， 我说想叼回巢穴的时候，你气得眼睛都瞪圆了，但是……”
多伦顿了顿， 指尖从西尔维娅的额角划过她眉眼，细细描摹着轮廓，似乎在确认之前记忆中的身影，指腹是龙族特有的粗糙发热的触感。
多伦力道极轻地捏了捏她的脸蛋：“但是就在我刚刚问你那个问题的瞬间，你的脸上闪过一种表情，不是被冒犯的愤怒和茫然不解，而是……糟糕，被说中了的心虚和紧张。”
其实他一直对那个所谓的亚特兰蒂斯魔神的鬼话持怀疑态度。
但奇怪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不断生长蔓延。
而就在刚才，问出这个问题后，从女孩的反应来看，那个蠢货神的话未必不可信。
西尔维娅的呼吸都是一滞。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发烫。
多伦的指尖还停留在那里，温度滚热，下意识地让人想躲开，可她的身体却像是感受到危机一般，动弹不得。
然后，西尔维娅炸了。
这个混蛋故意用设置了已有前提的话术套自己的话，明明他都还没确定有没有这回事！
“老奸巨猾的王八蛋！你敢诈我！”
西尔维娅猛地推开多伦的手臂，从他怀里弹起来，也顾不上什么腰不腰的了，整个人跪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多伦。
“你刚才那些话全是故意的！什么叼回巢穴啊，心疼啊，全是骗我的！你这条又老又丑的龙，就是为了等我露出破绽！”
多伦也没起身，只是好整以暇地躺在原地，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小腹上。
龙族的领主仰首望着眼前的人族少女，眼中满是笑意。
“不然呢？”多伦压下心底那针对某个不可名状存在的戾气，轻声问，“如果我不诈你，你会承认吗？会老老实实跟我说……啊，亲爱的多伦学长，其实我一开始接近你是因为有任务要让你爱上我吗？”
西尔维娅噎住了，理不直气不壮地嘟囔道：“我才不会对你用亲爱的……”
多伦笑容更深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宁愿编出一百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也不会老实承认这种事的。”
“那是因为……”西尔维娅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代入对方的视角一想，难道不是吗？
正常游戏里的NPC要是知道一直蓄意接近自己的人，结果只是来刷好感走攻略做任务的……
按照常有的套路来说，不黑化毁灭世界，顺带把玩家给剁了才怪吧？
多伦好心地接上了西尔维娅的话：“因为你觉得我会生气，会真的把你生吞活剥给吃了？”
多伦缓缓坐起身，动作流畅自然得像大型猎食猛兽。
现在一人一龙平视了。
只不过多伦比西尔维娅高许多，即使坐着，那种体型差带来的压迫感依然存在。
“我不会。”
多伦的声音让西尔维娅吓得心里发毛，他皱了皱眉，低声说：“不过老实说，最开始是非常不愉快的。”
“毕竟，任谁发现自己被当成任务目标都不会高兴到哪里去。”
西尔维娅听了这话，心头一跳，就想往后缩。
多伦抬眼，直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但也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圈住，拇指慢条斯理地在她纤细的腕骨上摩挲。
“后来发现，你那些手段简直笨拙得可笑。”多伦想起西尔维娅屡次在自己这里吃瘪生气的样子，不由得低笑一声，“如果真要攻略谁，这种水平大概连新手村都出不去。”
西尔维娅又羞又恼，一下就涨红了脸：“我……我那是没计划好！”
多伦垂下眼笑了起来：“怎么说呢，不仅笨，还是个犟种，每次失败了还要气鼓鼓地复盘。不服输的劲头，还挺可爱的。”
被突然夸了的西尔维娅瞬间熄了火，唇张了张，眼神茫然。
他刚刚不是还在说生气吗？
结果现在这个……这个混蛋夸自己可爱？
西尔维娅不满地抿抿唇，那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他说自己笨蛋好了。
“所以我不生气了。”多伦声音放得很轻，“反而觉得有趣，想看看你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多伦忽然往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西尔维娅能清楚地看见对方睫毛的弧度，眼尾那颗泪痣，还有他竖瞳中自己的倒影。
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
多伦道：“其实，利维坦·亚特兰蒂斯，那个自称是旧魔神的家伙，在我刚苏醒不久时找过我一次。”
他紧盯着西尔维娅的脸，一字一句说道。
“那家伙说了些非常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剧本、测试版本之类的……我当时没听懂，只觉得是个魔族的疯子。”
西尔维娅屏住了呼吸：“然，然后呢？”
多伦看着她，蓦地一笑：“然后啊，我在兰蒂斯学院看到你之后，突然就理解了点那些疯话。”
“在找到你之前，那些漫长的岁月里，我见过无数人族，看过他们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我看得出什么是真正的情感，什么是……伪装驱动下的表演。”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多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些。
“而你。”
多伦嗓音中带上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说真的，是个很糟糕的演员。你每次有任务时的表演漏洞百出，可偶尔真实的反应，却经常让我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过往。”
西尔维娅在听到过往两个字的时候，瞳孔紧缩，心跳乱了一拍，连呼吸都乱了。
西尔维娅抽了抽手，可多伦握得恰到好处。
力道不大，不会让她不适或者疼痛，但足够现在魔力透支的她挣脱不开。
龙族烈焰般炽热的体温顺着掌心的肌肤一寸寸传递过来，烫得西尔维娅心慌。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西尔维娅小声说，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忽不定，根本不敢和多伦对视。
多伦笑了笑。
那是西尔维娅从未在他这张脸上见过的笑容，温柔依旧，却透出一种近乎苦涩的意味。
多伦忽而松开了西尔维娅的手腕，就在西尔维娅以为对方要放开自己就此揭过这个话题时，那只大掌却突然一转。
手掌轻松地抓住了西尔维娅的两只手扣住向上提，西尔维娅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多伦一把按在了铺着他外套的地上。
“啊！”
西尔维娅惊呼一声，后背有多伦的另一只手垫着倒是不疼，但冲击感让她头晕目眩。
多伦就这么撑在西尔维娅上方，一条腿的膝盖抵在她身侧。
西尔维娅缓过神，抬眼看他。
才恍然发现多伦的黑发不知什么时候变长了，他正歪头盯着自己看，暗红的眼眸幽深，晦暗不明。
披散的黑发随着主人的动作滑落，时不时划过西尔维娅的脖颈锁骨处。
墨色的发丝形成一个潮湿炽热的空间，悄无声息地垂下笼罩住被桎梏在原地的少女。
因为情绪的起伏不定，龙族的某些特征失去控制地暴露出来。
比如那对漆黑发亮的锐利龙角，还有眼尾时不时浮现出来的鳞片，以及……都是不太妙的征兆。
多伦缓缓抽出了另一只垫在西尔维娅脊背后的手，轻轻掐住了她莹润白皙的脸颊。
没有用力，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少女脸蛋两侧的软肉，迫使她不得不直视自己。
“你不知道？”
龙族青年的嗓音低沉下来，透出危险意味的磁性。
多伦垂眼，鸦羽般的眼睫遮去了眸中晦暗不明的幽光，反而让无法观察他神情变化的西尔维娅无端端地紧张起来。
“那我来告诉小维娅好不好？”
西尔维娅一声不敢吭，欲哭无泪。
QAQ她怎么感觉要是现在说不好，事情会变得更加大条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某条被骂又老又丑的龙看似在笑，实则已经破防了吧→＿→
第172章
西尔维娅仰头看着多伦那双已经凝为两道竖线的瞳仁， 还有他眼尾时不时浮现出来的黑红色鳞片。
不知道是不是洞穴中火光的缘故，恍惚看去，那点暗红的鳞片， 像极了他眼角坠下的不知何时干涸的血泪。
西尔维娅不自觉地想起猎龙者那个周目里多伦的模样。
利爪毫不留情地撕扯开上一任领主的皮肉鳞甲，冒着热气和腥味的血液从那条红龙的脖颈喷溅出来。
似乎这样的颜色， 才更符合多伦一些。
残忍鲜明的红色。
西尔维娅顿感一阵头皮发麻。
多伦显然注意到了西尔维娅的紧张， 红眸深深地注视着她， 轻声说：“你知道吗？你每次对我生气的时候， 鼻子都会不自觉地皱起来， 倒不是真正的愤怒，而是一种恼羞成怒。”
他唇角微勾：“和很久以前，在亨多隆城的面包工坊里， 你看到我没控制好火候烤焦了面包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西尔维娅的瞳孔骤然收缩。
亨多隆城……面包工坊，那分明是尼德霍格史诗第一周目发生的事情。
“你瞧。”
炽热宽大的手掌毫无征兆地，一把捉住了西尔维娅紧紧按入掌心的手指。
在她细白的手心里， 清晰地印着几个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多伦道：“你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抓衣角，如果没东西可以抓了，就会用指甲扣住手心。”
西尔维娅一怔， 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指，却发现这个动作简直不要太过欲盖弥彰了。
多伦低笑一声：“还有啊， 你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一点， 就像你现在看我一样。”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就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和那个雨夜，你趴在窗台上笑着问我小可怜， 你在干什么的时候，分毫不差。”
火光映照在多伦的脸上，在他暗红的眼眸中跳跃。
龙族青年眼睫轻颤，微微垂下。
西尔维娅一直盯着眼前的多伦，总感觉……现在的他恍惚看起来，像极了第一周目里看到的龙族少年。
柔软无害，像只毫无防备将自己的肚皮露给随手给了他一点好意的大猫。
西尔维娅强装镇定地嘴硬道：“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多伦蓦地笑了起来：“你看看，就算你再嘴硬，有些小习惯还是改不了。”
粗糙的拇指指腹按上了少女的下唇瓣，细致地摩挲着，直到泛起漂亮潋滟的红色才停手。
西尔维娅浑身一颤。
“比如你说谎心虚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往下撇，但却还是会偷偷观察我，试图看我有没有相信你说的鬼话。”
“再比如……”
“够了！”西尔维娅再也忍不了了，直接打断了多伦，嗓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你怎么会记得这些？你都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多伦沉默了。
他看着西尔维娅，看了很久，久到西尔维娅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多伦缓缓开口，嗓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按理说，我是应该记不起来的，但每次看到你……接近你，那些记忆就像浮出水面的珍珠一样，颗颗分明。”
“而且，有些东西是刻在灵魂里，忘不掉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龙族捉着少女的手，触碰到了他耳垂上那枚鲜红的红宝石耳坠。
多伦按住西尔维娅的手，轻轻扯动了一下，瞬间的疼痛让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甚至立刻就有血珠沁了出来，摇摇欲坠，几乎和红宝石融为一体。
西尔维娅被他这番举动吓了一跳，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怎么都抽不回来，高声道：“你这个疯子！不痛吗？！”
多伦听了这话，瞳仁渐渐从竖瞳变回原来的正常状态，尤其是在看到西尔维娅脸上的心疼和担忧时，眸中似有光彩灼灼燃起。
“你看，就像小维娅你还记得这里是我的逆鳞一样。”
西尔维娅轻轻叹了口气。
她已经明白了，现在再装傻，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山洞里一下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龙族和人族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然后多伦突然笑了起来，那张野性俊美的脸上浮现了一个很温柔的笑，温柔得让西尔维娅感觉有点莫名的心酸。
“所以。”多伦轻声问，“现在是真的没有任务了吧？”
西尔维娅望着多伦头上的好感条陷入了呆滞。
因为上面不再显示数字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硕大问号的红色爱心。
多伦当然注意到了西尔维娅不自然的视线，忽而问道：“所以，你之前都是靠那些愚蠢的数字，来判断我对你的情感吗？”
“只要我想的话，你看到的甚至可以是负数。”
西尔维娅这下是真懵了，她万万没想到，多伦连这事都知道。
耳畔传来龙族的低语轻问。
“如果不靠数字的话，你能感觉到我对你的喜欢吗？”
西尔维娅张了张唇，呆住了。
她望着多伦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清楚地看到了龙族青年眼眸中小心翼翼的神色。
脆弱而充满了希冀之色。
西尔维娅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游刃有余，恶劣带笑逗自己玩的龙族，此刻也在紧张。
等了好一会都没能等到少女的回答，龙族青年俯身靠近她，还不由分说地一把捉住她的一只手，戾气满满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前心口处。
西尔维娅吓了一跳，立刻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猫一般紧绷着不动，还害怕地闭上了双眼。
但对方半晌没动作。
忽而，一颗滚烫的泪珠坠落而下，滴在了少女莹白的面颊上。
西尔维娅偷偷地睁开了双眼。
平时温柔虚伪的龙族青年，此时却眼尾红透了，几乎浸湿那颗泪痣，浓秀的睫毛缀满了泪珠。
合着他脸上濒临崩溃的神色，看起来几乎脆弱得要碎了一般。
多伦收拢了五指，紧紧地攥着西尔维娅的手。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沙哑低沉，还有些发抖。
“都说人族是好骗善良的种群，可你这家伙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呢？”
“一定要我把这颗龙族的心脏剜出来剖开给你看，你才会相信吗？”
“那些家伙都说，吃下尼德霍格的心脏就可以获得无上智慧，看清过去未来，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献给你。”
“心甘情愿。”
他都这么可怜，那自己也勉为其难哄一下他好了。
虽然这家伙之前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流氓龙姿态……
西尔维娅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挣脱开多伦的桎梏，然后抬起双手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
指尖触碰到了龙族的眼泪，烫得几乎让人想要把手缩起来，但西尔维娅没有收回去。
西尔维娅努力抬起头，轻轻地在多伦的唇上轻了一下，还探出舌尖舔去了他唇瓣上沾染的泪水。
又咸又苦的味道让女孩的脸直接皱成了一团。
这一亲，直接把含泪将近崩溃的龙族青年给亲懵了。
多伦一怔，然后血色迅速涌上那张俊美的脸。
多伦意识到眼前的少女对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立刻往后一躲坐在地上，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上面还残留着她唇上柔软温凉的触感，裹挟了丝丝缕缕清甜的味道。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亲吻自己，而不是他强制着亲。
而且其中的安抚意味格外明显。
龙族青年的瞳仁受到惊喜之下，又变成了两道竖瞳。
龙角几乎烫得要冒烟了。
西尔维娅看他这副模样，立刻得意地笑了起来，活脱脱一个小恶魔：“诶，怎么这里还有个高攻低防的笨蛋啊？”
西尔维娅明媚灿烂地笑了起来，像条蛇似的凑近爬了过去，凑近冲着多伦挑衅地笑。
西尔维娅理直气壮地说：“我的心可是有很多瓣的，你也知道的，像卡洛斯哥哥啊、雪莱老师啊还有很多很多人。”
“先说好了的哦，你能接受吗？要是能接受的话，我就分你一些……”
多伦几乎被她这渣得理直气壮的话给气笑了，薄唇轻抿，温柔地笑了起来，而后问道：“那我该排第几位？”
西尔维娅听了这话，还真以为多伦接受了，完全察觉不到危机，开始掰着指头数数：“看在你天赋异禀的情况下，勉为其难排在卡洛斯哥哥后面吧，你觉得怎么样？”
多伦依旧挂着笑，却多了几分咬牙的意味。
毕竟卡洛斯·温莎那个贱人，在离开兰蒂斯学院的时候，还不忘找到他的踪迹，把刚睡醒的自己给拉起来决斗打了一顿。
却在眼前的女孩这里装起了温润如蓝宝石一般的兄长。
伪善的狗东西。
“很好啊。”多伦俯身凑近了西尔维娅，手臂悄无声息地揽住了她的腰，防止她发觉危险逃跑。
“既然这样，小维娅要不要检查看看，我的魔力吃着和你兄长比起来如何？”
话落，还未等西尔维娅反应过来，一个咬牙切齿的吻就落在了自己的唇上。
“喂！”
西尔维娅教训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多伦分叉的舌头尽数吞了去。
多伦眼尾还带着泪，却一边哄着西尔维娅比较看看，一边用分叉的舌尖随意舔舐侍弄着怯生生的芽苞，直到它听话地撇了开才作罢。
不得不说，他舌尖的诅咒一震起来，还是十分的受用，不一会便不住地涌出甘霖来。
龙躯结实，腰肢劲瘦，腰侧还时不时因为起伏而浮出暗红的鳞片，刮过西尔维娅的膝盖。
龙族青年的脊背倏地舒展开一对暗红的龙翼，骨刺失控地扎在西尔维娅身侧的地面上，更像是一种自私念头的彰显。
西尔维娅清晰地感觉到多出来的东西总是被多伦恶劣故意地擦过，她稍一抬头睁眼就能看到那个耀武扬威的坏家伙。
多伦还不忘漫不经心地问她：“小维娅，卡洛斯能给你这么多魔力吗？”
“我没记错的话，你哥哥应该是剑魔神三个天赋都觉醒了？魔力想必也没这么纯净。”
她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一直低声喊着龙族喂给自己的魔力太热了，却根本无济于事。
在西尔维娅想要逃跑滑出去的时候，一直防着这个时候的龙翼倏然闭上，密不透风地将娇气任性闹脾气的人族给包起来，一下子连泣音都变闷变调了。
多伦邪性地笑着，将垂下的黑发向后捋去，戏谑道：“怎么回事，学了这么久，小维娅的胃口好像也变大了，一份魔力怎么够？”
西尔维娅难得识时务地低头了，泪眼迷蒙地望着他，试图让那条一直寂寞着的家伙冷静些，翠绿的眼眸蒙着氤氲的水雾，看起来好不可怜。
在看到她眼角的泪时，多伦笑了笑，低头吻去了那点眼泪。
本该冷酷暴戾的龙族垂眼的时候，竟意外地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缱绻温柔来。
红色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本来透支的魔力现在直接过载了的西尔维娅瞬间变得生龙活虎，一自由立刻神情凶狠地一口咬在了多伦的龙角上。
对于皮糙肉厚的龙族来说，那点啃咬的力道，和孩童磨牙差不多，反而有点发痒。
多伦任由西尔维娅咬着玩，还好整以暇地单手往后一撑，另一只手抱着她防止人摔了下去。
多伦轻声道：“小维娅，跟我回龙域吧。”
西尔维娅松了口，抬头看他：“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北地呢？”
西尔维娅脑中灵光一现，小声问：“是不是因为外界有情况，龙域还有人等着见我？”
多伦移开视线，轻笑一声：“唉，被你发现了。”
“那位冷酷伪善的十诫神，眼下正在奥日格姆大**处搜罗处决罪徒。”
说到底，不过是神权想要再次让天平变回平衡的状态，于是不动声色地便让暗精灵族去给好不容易恢复些生息的光精灵找麻烦了。
“虽然很不爽，但还是得告诉你，给小维娅你赐福过的那位兰蒂斯残神，被十诫天使打了个半死，正奄奄一息地在龙域等你回去。”
打心底说，厌恶双神的他更想直接把那条臭鱼给宰了。
但是，敌人的敌人就是友军。
所以……多伦并不介意顺手递一把刀。
想到这，多伦轻叹一声：“利维坦那家伙失去意识前，一直念叨着有些东西，必须得让小维娅你知道。”
西尔维娅看向多伦：“是什么东西呢？”
多伦挑眉：“他死活不肯告诉我，说得亲自告诉你。”
第173章
西尔维娅没说话了， 只是盯着多伦看。
确定对方似乎也不清楚利维坦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后，西尔维娅也只好作罢。
多伦正等着西尔维娅答应跟自己去龙域呢，却见眼前的少女眼睛滴溜溜转一圈。
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果不其然， 下一秒西尔维娅就扑了上来，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庞， 翠眸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
西尔维娅佯装严肃不悦地命令道：“张嘴！”
多伦很明显地犹豫了一瞬， 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于是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他挂上了虚伪温柔的微笑， 还戏谑地问：“怎么了？小维娅要检查我有没有好好把你喂给我的水吞下去吗？”
“放心， 我不是十诫神那个护食的家伙，虽然好喝又甜，但还不至于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
西尔维娅一愣， 对上多伦笑意满满的双眸，当下气得脸都红了，莹白的耳垂和耳朵根红了一大片。
她双手一合十，用力地拍了多伦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一巴掌， 而恶狠狠地揪了一把，紧绷着严肃的脸，又命令了一遍：“你叽里咕噜说啥呢，赶紧张嘴。”
多伦沉默片刻， 还是闭上眼乖乖张开了嘴。
龙族青年薄唇微张，露出了锐利闪着寒光的龙牙。
西尔维娅最先注意到的便是这对利齿。
她一看到这对龙牙， 想起的就是领主继位仪式上，多伦时如何用利齿撕碎那条红龙的脖颈的。
西尔维娅看着多伦的龙牙出神， 好奇地将指尖探入他唇中，用食指的指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锐利的龙牙尖端传来她指尖细嫩的触感，有点发痒， 甚至脆弱得稍微用力一划，就会划破流出鲜血来。
龙族的很多部位，本来都不应随意被人触碰的。
譬如作为地位象征的龙角，以及作为武器的龙牙……而这些，在人族的世界里，都是绝对稀有罕见的材料。
意识到女孩在用手指碰自己的牙齿后，多伦浑身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立刻睁开眼看向西尔维娅。
多伦一抬手便捏住了西尔维娅不听话乱碰的手，他嗓音低哑地说道：“看看可以，不要摸，我怕会弄伤你。”
西尔维娅冷哼一声：“意思你舔我的时候会把这么锐利的牙齿收起来咯？”
多伦闻言一挑眉：“小维娅要仔细复习一遍吗？”
西尔维娅大怒，气得脸都红了：“我不要！你再张嘴，接下来不准动了。你都打扰我检查了，也不要再说话！”
多伦笑语吟吟地牵住西尔维娅的手，重新张开了嘴：“好好好，也不知道你要看什么。”
西尔维娅仰头，借着火光仔细地看。
她看到了多伦蛰伏在唇齿间分叉的龙舌，纤长有力，还十分的灵活。
而在舌尖分叉尽头，赫然印着一个诅咒法阵。
上面的纹路，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够看得出来是两只交叉在一起的利箭，而后才是繁复交错的符文。
西尔维娅茫然地松开了捏住多伦脸庞的手，跪坐在原地回想。
弓箭？
她想起了在圣和帝国见过的完整的十诫神雕像。
祂拿着的武器，分明就是弓箭。
也就是说，多伦舌头上的禁食诅咒是十诫天使留下的。
西尔维娅抬眼看着多伦：“给你留下神咒的，就是那位十诫神吧？”
多伦别开了视线。
西尔维娅生气地抱住了他头，不准他不看自己：“说话！”
多伦垂下眼，轻声应道：“嗯。”
西尔维娅咬着唇，犹豫许久后，还是小声问了出来：“第一周目的时候，十诫神送我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定是有过什么，多伦才会成为第二周目那个模样，龙族和人族之间才会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多伦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才道：“小维娅……你真的很想知道吗？”
西尔维娅认真地点了点头，想起来多伦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她软下语气来，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眨巴着眼望向他：“你就告诉我嘛。”
其实在第一周目里，她是真的有点喜欢过多伦的。
傻乎乎又认真听话的龙族少年，又赤诚又可怜。
她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呢？
而且，相比起现在龙族人族水火不容的战争状态，她显然更喜欢亨多隆城时看到的画面。
多伦轻叹一口气，终于将过往尽数说了出来。
“那个伪善冷酷的神明，在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后，拉弓朝我射了三箭，其中一箭，贯穿了我的舌头。”
“如果不是母树仁慈，我想，我或许根本没有机会在后来见到你。”
西尔维娅瞳孔骤然缩紧，只觉得一阵幻痛。
多伦垂下浓密的眼睫：“小维娅，即使你的兄长卡洛斯是十诫神一半的神格，我还是得提醒你，这位神明冷漠残酷。”
“在冒着重伤风险的情况下，祂仍然可耻地袭击杀害了魔神利维坦，而后的漫长岁月里，祂做了一件残忍至极的事情，一个可怕的阴谋。”
“毕竟，这家伙长久以来通知奥日格姆大陆的宗旨便是如此，分裂离间各个族群，让他们互相制衡，享受看他们为了争夺生存资源而不停争斗的场面……”
多伦顿了顿，带着嘲讽的意味笑道：“以及争夺级别高低只为了接近自己这位神明，就像所谓的高等精灵语，低等兽人语。”
西尔维娅隐约有种不太妙的预感：“那个阴谋是什么？”
多伦：“或许你还记得，光精灵是奥日格姆大陆唯一一个死后不会有灵魂的族群。”
西尔维娅点点头。
“那是因为他们死后，灵魂将归于伟大仁慈的十诫天使那里。”
“而为了疗愈魔神利维坦留下的重伤，祂分裂了人族和精灵族，以米亚之森那些精灵为养料进行疗伤。”
西尔维娅睁大了双眼：“所以……所以那场大火……”
多伦听到大火这个关键词，脸上浮现出了然的微笑：“果然，小维娅，利维坦说的没错，你不止和我一个有过往。”
“是谁？那个高傲愚蠢的精灵雪莱吗？还是，更高一级的精灵王兰恩？”
西尔维娅撇撇嘴：“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我可是提前提醒过你的，你自己都答应了。”
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灼烧的肿胀感，西尔维娅不太舒服地蹙起了眉头。
多伦立刻就注意到了西尔维娅的异常，将人抱进怀里，低声问：“怎么了？是魔力透支的反噬还没好吗？”
西尔维娅脸色不太自然地摩挲了下双腿，还有炽热强势的魔力蜿蜒而下。
她恼怒地给了多伦一拳：“你还好意思问，龙族的魔力是不是有毒啊？！”
西尔维娅到现在还记得自己被他的龙血毒到无法动弹那次。
多伦一愣，随即揶揄地笑了起来。
宽厚滚烫的手掌贴心地给西尔维娅按摩，缓解魔力消化不良的症状。
西尔维娅虽然气哼哼的，但对这一套还是很受用，由魔力的所有者来帮忙，显然舒缓了不少。
“小维娅？”多伦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耳朵尖。
西尔维娅眯着眼睛，像一只晒着太阳舒舒服服的小猫，被打扰了也只是懒洋洋道：“干嘛？”
龙族青年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少女的腰腹间比对着，隔着布料和肌理仔细安抚着因为魔力多余而撑到了的小房间。
多伦哑声问：“卡洛斯那个半神，到过这里吗？”
西尔维娅倏地一下睁开了双眼，对上了多伦鲜红的龙瞳：“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格外警觉，到现在还记得昨天这条恶龙是怎么好声好气，温柔细语地哄自己长而有颗粒和壮而带鳞片二选一的，结果事实上选哪个都没区别，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混蛋。
多伦如同一只真正的圈着自己珍宝的龙族一般，将下颌轻轻搭在西尔维娅的肩头，龙翼也不知何时舒展开将她包在怀中垂眼说道：“没什么，只是想问一问。”
说到底，其实是因为多伦一想到鲜红小巧淋上水光就格外漂亮的唇，开开心心地和那个金发蓝眸虚伪的家伙深深接吻过，龙族那颗心脏就会不自觉地燃起汹涌的妒火和厌恶。
正是因为这无法抑制的怒火，多伦才会答应魔神利维坦合作的请求。
最重要的是，这位残神所想要的不是恢复神格，和重新回归自己珍贵的亚特兰蒂斯宝座。
而是……
山洞中一人一龙温暖亲昵相处的氛围突然被一声轻咳给打破了。
不是多伦，更不是靠着龙族暖烘烘的体温快睡着的西尔维娅。
这声音慵懒虚弱，透出一种海水覆盖过岸边沙砾的颗粒感，来自山洞深处的一汪小潭水。
水面荡开涟漪，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然后逐渐变清晰。
一头墨蓝色如海藻般浓密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人鱼青年苍白的脸颊边，雾霾蓝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像是蒙上一层晨雾，看起来像是含泪一般可怜。
人鱼青年靠在潭水边的石壁上，鱼尾盘踞隐没在水中，隐约可见修长的轮廓，鳞片折射出漂亮的光泽。
利维坦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就会消弭在水中一般：“多伦阁下，你是不是光顾着亲近小维娅，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多伦嗤笑一声，语气漠然地说道：“我没忘，但我也说过，别在我面前玩这种突然出现的小把戏。”
“实在是抱歉，多伦阁下。”利维坦的话语间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听着格外欠揍。
这位旧日的双神之一懒洋洋地抬手，擦去了唇角溢出的银蓝色血迹：“伤势太重了，有些控制不好降临的动静，不过……”
利维坦的视线转向珀菈，眼眸弯了起来，笑容无害极了：“看到小维娅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毕竟某些腥臭的龙族发起情来，可不管场合和节制。”
西尔维娅：“……”
事实上，她刚刚确实警惕过。
“总比某些连自己的心脏都被挖出来吃了的残神要强。”多伦冷笑，毫不留情面地讥讽道，“至少我还完整地活着，倒是你身残志坚，还要爬来多管闲事。”
第174章
被多伦直言不讳骂残疾鱼的利维坦也不生气， 而是低笑一声，回击道：“彼此彼此，你这条被十诫神射穿了舌头， 只能躲去我的遗民开办的魔法学院里的龙族，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一龙一鱼你一言我一样地吵了起来， 再吵下去， 大有残疾人对打的趋势。
西尔维娅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你们俩吵死了！再吵再吵， 就让十诫神把你们打死好了！”
西尔维娅的声音让整个山洞瞬间安静了下来。
多伦和利维坦同时转头看向她。
好半晌， 利维坦似乎是觉得自己这样的举动实在是不符旧神的形象， 轻咳了一声说：“小维娅说的对，无谓的争吵确实浪费时间。”
利维坦的视线落在了西尔维娅的脖颈间，那里挂着属于索兰德魔女的黑曜石项链。
他毫无征兆地开口问道：“小维娅你拿到那个宝箱了吗？数值满了之后解锁的那个。”
西尔维娅一惊， 下意识地握紧了手。
这个游戏怎么回事？
为什么角色一个两个都知道了这回事？
多伦暗红的眼眸警惕地眯起：“你又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的，可比你这条只知道圈地盘的龙多得多。”利维坦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
随即他又看向西尔维娅，语气柔和起来：“打开它吧，小维娅。盒子里是我们的……不， 是你的母亲罗丝莉夫人留给你的礼物。”
利维坦说出这句话时，有一瞬很明显的停顿，随即迅速改口，但西尔维娅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复杂而微妙的犹豫。
西尔维娅皱起眉， 犹豫着抬手，碰到了那枚在界面中显示为问号的宝箱图标。
微光闪过， 宝箱不知何时已经实体化，只有巴掌大小， 通体漆黑，上面雕刻着暗金色的纹路。
利维坦轻声道：“打开它吧，那是属于你的， 小维娅。”
在多伦警惕的注视和利维坦的期待下，西尔维娅深深地吸了口气，按下了宝箱的锁扣。
没有刺眼的辉光，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
在轻微的咔哒一声中，宝箱顺利打开了。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顶王冠。
一顶残缺黯淡的王冠。
它由某种银白色的金属铸造而成，造型古朴典雅，王冠上雕琢着繁复的藤蔓和星辰的纹路。
本该嵌满了宝石的位置，此刻却空空如也，只留下凹陷的底座。
西尔维娅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它吸引。
她喃喃地问道：“这是什么？”
指尖触碰到王冠的瞬间，一股冰冷的电流顺着手窜上脊背，某种陌生模糊的熟悉感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利维坦凝视着西尔维娅手中的王冠，眼眸中涌动着复杂的思绪。
良久，他才开口：“智者神冠……是拯救奥日格姆大陆的钥匙。神卷上曾描绘过，头戴此冠者将为这片土地带来希望。”
“小维娅，你就是神谕画卷中那位弑神的勇者。”
西尔维娅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她看了看手中这顶冰冷残缺的王冠，又抬头看向利维坦和多伦。
洞中此时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火堆噼啪作响。
西尔维娅猛地回过神来，紧接着指尖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将王冠扔向了利维坦的怀里。
“勇者？拯救大陆？”西尔维娅重复着这些词，嗓音渐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怎么可能会是我？你在开什么玩笑？”
西尔维娅站起身，原地踱步两圈。
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焦躁不安，口中还不断地喃喃自语。
“说到底，既然你们自己也明白这是个游戏的话，那就应该知道，这个世界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我游戏通关后就应该回家了，干嘛要做这些？”
利维坦似乎早就料到了西尔维娅的反应，没什么血色的薄唇轻启，哑声问道：“回家吗？”
“那……小维娅，你还记得你的归处在哪里，是什么样吗？”
“只有解开一切，你才能知道自己的来路。”
即使是他，在无形的限制下，也无法直白地将这些告诉她。
西尔维娅走来走去的脚步瞬间停住。
利维坦不说还好，一说她的大脑便开始不断地努力回想。
可是，令她感到害怕不安的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告诉她。
自己是玩游戏时来到这个世界，这片大陆的，而现实世界里她只是个寄人篱下不讨人喜欢的孩子。
所以，按照正常的发展，成为恶役千金的她，会拼尽全力去讨好别人，无休止地渴望被爱，得到爱。
但通常只会事与愿违，适得其反。
而这样的执念，最终会成为反派的噩梦，时时刻刻吞噬着她的理智。
是啊，按理说，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总不可能……总不可能是自己记忆出了问题。
西尔维娅死死地咬着唇，拼了命地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西尔维娅猛地抬起头，翠绿的眼眸中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一直以来，都是你们告诉我，我应该去做什么，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圣和帝国告诉我要做个虔诚的信徒，乌列恩说我要当温顺纯洁的圣女，凯瑟琳让我坚守自由。”
西尔维娅高声道：“结果现在你又告诉我，我要当什么弑神拯救你们的勇者？”
西尔维娅心底没来由地冒起怒火，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一颗颗滚落眼眶：“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奥日格姆大陆变成什么样我根本就不在意！”
“我只想知道卡洛斯哥哥去了哪里，他到底在哪？”
少女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带着发颤的哭腔。
利维坦沉默了。
魔神雾蓝色的眼眸注视着眼前这个眼眶通红，浑身都在发抖的少女。
他的眼底深处闪过了一丝动摇。
多伦站起身，想要挡在西尔维娅面前，却被她抬手推开。
因为西尔维娅敏锐地捕捉到了利维坦那一瞬间的异常。
“你分明知道！”西尔维娅盯着利维坦，一字一顿，“告诉我，卡洛斯哥哥他去了哪里？”
利维坦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她有知道的权力。
当他再次看向西尔维娅时，已经按下了眼底那点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被收回了。”
利维坦平静地说道：“卡洛斯·温莎，或者说十诫神本来用于吞并人族剑力、魔力和神力的那一半神格，已经被十诫神召回。”
“现在，他不再是你的兄长，也不是温莎家的少公爵，而是重归神位的十诫天使的一部分。”
听了这话，西尔维娅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却，变得苍白如纸。
“你想见他？”利维坦紧绷着下颌，将真相和盘托出，“小维娅，那就只有一条路，弑神。将那个伪善者从神座上拖下来，撕裂祂的神格，或许还有可能找回卡洛斯的那一部分。”
利维坦看着西尔维娅摇摇欲坠的模样，神情瞬间软下来，甚至还有一丝后悔。
这位早已只剩残躯的旧神，不忍地垂下了眼。
多伦将西尔维娅护在怀中，眼带警告地看向利维坦：“你说的太多了，利维坦。”
“但她有权知道真相。”
利维坦重新抬眼，目光落回西尔维娅的脸上，眸中是罕见而真实的柔软：“小维娅，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但有些事情，你需要在看清全貌后，再自己做选择。”
人鱼青年抬起了苍白的手，指尖泛起幽蓝色的微光：“所以，我想给你看一个东西。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走这条弑神的路。”
西尔维娅抬起头，望进了这位旧日魔神那双充满了疲惫与温柔之色的眼睛，突然问道：“如果我看完之后，依旧不想走，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呢？”
利维坦笑了笑，轻声道：“那作为给你赐福的神明，我会保护好你。”
“我会用我最后的力量，给你打造一个即使是十诫神也找不到的海底宫殿，你会很安全，可以养你喜欢的小动物、钟爱的玫瑰花，看着珍珠在贝壳中慢慢长大，我们都会陪着你……”
就像，他们两人本该有的那样。
利维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温柔，温柔得透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哀伤。
他本该是象征欢愉的神明。
西尔维娅垂下了眼，问：“你要给我看什么？”
利维坦那张轮廓深邃俊美的脸上露出了点浅淡的笑意。
“来吧，小维娅，跟随我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利维坦的眼眸转为两道竖瞳，骤然折射出银蓝色的光芒。
不是反射火焰的光泽，而是从瞳孔深处迸发出来的，如同海底深渊漩涡一般的幽光。
西尔维娅感觉自己被一股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攫住，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变模糊，耳畔传来龙族的怒吼。
“利维坦，你想要做什么……”
“多伦·尼德霍格。”
利维坦的声线变了，不再是那种慵懒虚弱的语调，而是神祇特有的，空灵而威严的声音，就连神情也变得锐利冰冷。
“你的独占欲太强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十诫神就是前车之鉴，因为无法接受他人分走目光，而做下了数不清的罪孽，最终沦为众矢之的。”
“你与我们同为母树的孩子，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神族和龙族的一心一念之间，都有可能导致世界的崩塌。”
利维坦的视线冷冷地扫向多伦试图阻拦的手：“现在，退开。否则我不介意让你重温一遍被神器贯穿的滋味，即使我现在状态不佳，但仍有遗民的信仰傍身，对付一条被诅咒的龙族，也是绰绰有余。”
龙族领主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利维坦，最终只是皱着眉收回手。
西尔维娅已经听不清两人之间的争执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拖入了一片深蓝之中。
第175章
耳畔最先传来的是水声， 由远及近。
是温柔的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的声音，夹杂着空灵飘渺的歌声，那歌声格外动听。
西尔维娅倏地睁开了双眼， 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被月光照耀着的海滩上。
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带着夜晚温度、海水气味和浪潮声音的完整记忆。
脚下传来沙砾摩挲着脚掌的触感。
西尔维娅低下头， 发现自己穿着朴素的亚麻衣裙， 裙摆还被海水打湿了， 贴着脚踝。
从穿着打扮来看， 自己或许是附近渔村的孩子。
略带咸腥味的海风吹拂过脸颊， 还送来了……悦耳的歌声。
显然不是人类能够发出的旋律。
它从海浪的起伏中涌现，自贝壳的缝隙钻出，从遥远的海平线尽头飘来， 动人的旋律让人的心脏都跟着轻轻发颤。
海面上隐约有碎光在浮动。
起初西尔维娅以为是月光，但很快就看清了是什么。
是人鱼。
不止一条，几十条，甚至可能有上百条。
这群美丽的生灵从深海中浮上来， 漂亮的尾鳍划破水面时带起雪白的浪花。
各种颜色的人鱼都有，珍珠一般的白色人鱼、鱼尾火红的人鱼甚至还有黄金一般耀眼夺目的人鱼……艳丽的色彩在月夜之下鲜活地流动着。
有的人鱼在浪花间穿梭嬉戏，还有些坐在礁石上梳理长发，姿态娴静美丽。
这才是真正的旧日的亚特兰蒂斯。
不是湮灭后的废墟， 而是辉煌时期的梦幻国度。
年轻人鱼们都在互相追逐，尾鳍交缠拍打时往往会溅起晶莹的水珠。
他们在玩耍。
一条有着熔金色尾鳍的人鱼青年正把一颗发光的珍珠高高抛起， 另一条紫色的人鱼少女甩尾去接。
当然是没接住的。
珍珠落回海里，溅起一小片银亮的水花， 周围响起了其他人鱼善意的哄笑声。
西尔维娅注意到了被簇拥着的那尾人鱼。
是年轻时的利维坦·亚特兰蒂斯。
整个人鱼族群都围绕着他，宛如众星捧月，祂是他们欢愉的神明， 是所有人鱼的中心。
祂不复残神时苍白虚弱且半死不活的模样，是完整而活生生的欢愉之神。
浓密的长发如丰茂的海藻般湿漉漉地披散在青年结实的肩头，发梢还滴着水，发间点缀着来自深海的珍珠。
祂正慵懒地仰躺在海面上，那条精壮有力的鱼尾懒洋洋地时不时摆动，将周围的海水带起一圈圈涟漪。
一条尚还年幼的小人鱼游了过来，尾巴是稚嫩的淡粉色。
小家伙戳了戳利维坦肌肉线条流畅分明的手臂，他的上臂还佩戴着极具异域风情的臂环。
小人鱼满脸孺慕之情地献上了一颗珍珠。
利维坦转过头，看清之后笑了。
那抹笑容没有一丝阴霾，宛如初升的月亮照在平静的海面上，干净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快乐。
利维坦接过了族民送给自己的珍珠，放在眼前对着星空看了看。
然后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小魔法，让珍珠在指尖旋转起来，最后噗嗤一声化作一小团发光的雾气，散入夜空中。
小人鱼惊讶地睁大双眼，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利维坦也跟着笑，笑声低沉而悦耳，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下一瞬，他翻身潜入水下，几秒后又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手中多出了两颗新的珍珠。
利维坦将其中一颗递给了眼前的小家伙：“我亲爱的小哈苏拉，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藏好了。等下次退潮，埋在沙滩最东边的礁石下，它会变成更大更耀眼的珍珠。”
小人鱼满脸欢喜地认真点点头，将其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然后，利维坦看见了岸边的少女。
祂从狂欢的中心转身，目光穿过人鱼群和朦胧的海雾，精准无误地落在了西尔维娅身上。
西尔维娅一愣，她以为自己在这个梦境里，只是旁观者，不会被看见。
利维坦蓦地笑了，不是神明俯瞰凡人的慈悲微笑，而是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的少年，眸中带着纯粹的好奇和喜悦。
他向着西尔维娅游来。
墨蓝如夜幕般的尾鳍划开水面，利维坦在浅海处停了下来，上半身露出水面。
晶莹剔透的水珠从他优美的肩颈滑落，一路划过结实的胸肌和腹部沟壑，最后滴入海中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宛如珍珠落地。
“你迷路了吗？陆地上的小姑娘？”利维坦此时的声音比现实中更有活力，他温柔地笑着问西尔维娅，“还是说，你是被我们的歌声吸引来的？”
西尔维娅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好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自己怯生生地后退一步，却又忍不住被他漂亮的尾鳍和仿佛盛满星海的双眼给吸引。
“这个。”
利维坦举起那颗灰蓝色的珍珠，眉眼带笑地望着西尔维娅，抬手抛向她，“送给今晚的小客人吧。”
西尔维娅感到手心里一沉。
一颗珍珠真的出现在了她手中，温润光滑，残留着利维坦掌心的温度，暖暖的。
奇怪……
祂明明是双神之一，却是有温度的。
难道是因为祂是为众人带来欢愉的神明吗？
在那之后，西尔维娅每天傍晚都会跑来海边，利维坦总是在岸边等她。
天真好奇的神却一点都没有神该有的威严和架子。
利维坦总会带着西尔维娅在退潮后的沙滩上找所谓的宝贝。
不一定是珍珠，也有可能是形状奇特的贝壳，还会有被海浪磨圆的彩色水晶，甚至是一小段缠着海草的浮木。
利维坦拿起一块通体莹白的石头给西尔维娅看：“你瞧，像不像月亮？”
然后，他又新奇地递给西尔维娅一颗深绿色的水晶珠子：“这个像小维娅的眼睛。”
这位仍显稚气随性的神明说话时，蓝色的眼眸总是亮晶晶的，带着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兴奋。
这家伙会把发现的宝藏全都塞给西尔维娅，然后眼巴巴地等着她将它们都装进盒子里。
她窗台上已经摆了一排利维坦这家伙送来的盒子了，还都按颜色种类分别放好。
有一次，西尔维娅实在是忍不住了，问他：“你收集这些做什么？”
利维坦沉思片刻，笑道：“因为好看。”
答案简单得有点荒谬。
人鱼青年的声音柔和下来：“而且，最重要的是，每次看到它们，我就会想起找到这些东西的那天。”
“比如天气怎么样，海水是什么温度……小维娅你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
说着，利维坦抬手从西尔维娅发间取下一枚细小的贝壳碎片，大概是刚刚被海风吹上去的。
“就像今天。”他把贝壳碎片放在了掌心里，轻轻吹了口气，碎片化作一小撮闪着微光的细沙从指缝漏下，“我会记得你头发上有贝壳，海风是从南边吹来的，海水很暖和，小维娅的裙子是米白色的。”
偶尔，利维坦还会带西尔维娅去亚特兰蒂斯的水晶宫殿。
人鱼们正在准备庆典，利维坦牵着西尔维娅的手穿梭在熙熙攘攘的鱼群中。
“快点快点！”利维坦催促道，带着西尔维娅由得飞快，“晚了就抢不到最好的位置了！”
西尔维娅笑道：“什么位置还需要抢啊？您不是伟大的神明大人吗？”
“看月亮从海底升起的位置！”利维坦言语间都洋溢着雀跃，“每个月圆之夜，月亮都会特别亮，整片海域都会变成银色。”
利维坦：“而且就算是神，也不能滥用特权，庆典日大家都是一样的。”
庆典开始时，西尔维娅终于明白利维坦为什么着急了。
宫殿穹顶上是透明的海水，上方悬挂着一轮满月。
银色的月辉透过海水洒下，被折射成千万道晃动的银线，因为每条人鱼游过时都会搅乱这些光束，让周围的海水变得流光溢彩。
利维坦悄然无声地游到了望着周围景色出神的少女面前。
人鱼青年的手中捧着一串由银质丝线穿成的珍珠项链。
十二颗珍珠，颜色由浅到深，宛如黎明到深夜时天空渐渐变换的色泽。
“每个月一颗。”
利维坦给西尔维娅戴上，指尖无意间擦过少女雪白的后颈：“等集齐了十二颗，就是一年。”
“等到有了一百二十颗……”
利维坦没有说完，但西尔维娅明白，一百二十颗就是十年。
“我要把我所有的珍珠都送给小维娅。”利维坦垂下眼，神情认真地说道。
少女或许还不知晓，人鱼族群求偶的传统便是如此。
西尔维娅轻笑一声说：“可到那时候，说不定我都老了。”
利维坦歪头看着她，目露疑惑：“什么是老？”
“嗯，就是……皮肤变皱，头发会白，直到再也走不动路了。”
利维坦低下眼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少女温软莹白的面颊：“就像褪色的珊瑚那样吗？最后会变成一捧灰烬？”
西尔维娅点了点头：“嗯。”
“这样吗……人族都是这样的吗？没有办法像我一样永生吗？”
西尔维娅夸张地叹了口气：“天啊，利维坦大人，人族怎么可能都是神明呢？”
利维坦收回手，像是怕把眼前的少女碰坏一般，他笑了笑：“那也没关系，褪色的珊瑚也是珊瑚，只是颜色不一样了而已。”
身形高大的人鱼青年忽而游近了一些，伸出手将人族少女抱进了怀中。
西尔维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惊呼一声。
或许是因为喝了别的人鱼递来的用海螺盛着的酒，欢愉的神明喝得脸庞泛红。
祂低下头，额头轻轻和怀中的少女抵住。
人鱼之声幽然低沉，宛如在安抚她。
“没关系的，只要小维娅接受我的赐福，慢慢接受神液的洗礼和同化，就不会离开我。”
“而且，我是欢愉之神，可免人族孕育之苦，小维娅如果喜欢孩子的话……”
温凉的唇瓣裹挟着清甜的酒香覆上了少女微微张开的唇。
“便由我为你承担苦痛。”——
作者有话说：利维坦（游来游去献媚版）：别人都不能生，就我能生！！！
娅宝（眼睛红红）：尾巴……你的尾巴！
第176章
人鱼族的庆典不知何时结束了， 鱼群也已然散去。
在海浪轻柔的流动声中，那个裹挟着醉意的吻温凉而绵长。
不知为何，带了点海水咸涩发苦的味道。
西尔维娅的手无意识地环住人鱼青年的脖子， 指尖触及到的颈后肌肤温热，近得她几乎能够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利维坦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不自觉下滑， 恰好捧住了少女的脸颊。
西尔维娅微微睁开眼， 能够看到利维坦低垂的睫毛， 还有他耳后随着亲吻呼吸而轻轻颤动的幽蓝色耳鳍。
就像薄而透的轻纱。
魔神的鱼尾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缠绕了上来， 圈住了少女纤瘦的脚踝， 墨蓝色的鳞片擦过小腿，冰冷湿滑，带着海水独有的润泽感。
利维坦亲完还不忘细心地卷走西尔维娅唇上的水光。
西尔维娅注意到了利维坦鱼尾上一小片区域鳞片， 这些鳞片相比起别的颜色要浅淡一些，边缘还泛着细碎的银光。
之前她都从来没有发现过。
她好奇地伸出手指，试探性地碰了碰那片靠近尾鳍处的鳞片。
指尖刚碰上，它们便敏锐地微微翕动， 似要张开。
西尔维娅新奇地睁大了双眼，指尖的触感格外神奇，是相对其他鳞片柔软的质感。
利维坦低笑一声，稍稍退开些， 雾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荡漾开凌凌水色。
“有点痒。”利维坦捉住了西尔维娅捣乱的手，却没有放开， 而是牵到唇边，用唇瓣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
这个动作透露出的珍视意味格外明显， 使得西尔维娅不自然地蜷缩起了手指。
西尔维娅抬眸望着此时利维坦盛满了笑意的瞳仁，想起了他原本虚弱低迷的状态。
梦境的美好梦幻，与现实的割裂感变得无比清晰。
“利维坦。”西尔维娅小声地开口， 嗓音轻柔得几乎被海水冲散，“你知道这是梦，对不对？”
人鱼青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
利维坦并没有立刻回答西尔维娅的问题，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不愿松手，下巴轻轻地搁在她的肩头。
鱼尾将少女圈在温暖的怀抱与微凉的海水之间。
许久，西尔维娅突然颤抖了一下。
因为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落在了她的肩颈处。
西尔维娅抬起了头，看见了利维坦在流泪。
没有声音，也没有啜泣。
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无声地从那双漂亮剔透的雾蓝色眼眸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最后化为珍珠滴入海底绵软的沙砾中。
可他却还在笑，唇角努力地向上弯着，在尽量维持这即将破碎的弧度。
“看到了吗，小维娅？”利维坦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颤抖，“你看到了吧，这些都是我们本该有的故事。”
他低下头，额头与眼前的少女相抵，泪水与海水混杂在一起，沾湿了她的面颊。
“如果……没有十诫神，没有那些……”
人鱼青年委屈地哽咽了一下，深呼吸了好几遍，才能够继续说下去：“你身边的位置本来是我的。我们会一起看很多次月升月落，攒很多珍珠。”
“我会陪着你看遍奥日格姆大陆每一个角落，教你唱人鱼的歌谣……我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耳语：“我会用我所能做到的一切，好好珍爱你，呵护你。”
西尔维娅说不出话，她咬着唇，默默地抬起手去擦他脸上的眼泪，可怎么也擦不完。
她只好很小声地说：“你不要再哭了，珍珠可都是我的才对。”
利维坦闻言，轻轻地笑了一声，握住了西尔维娅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浓密的眼睫轻颤，然后闭上了眼睛。
淌下的泪水几乎打湿了女孩的掌心。
“就算是梦。”利维坦喃喃低语，像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已知的且残酷的真理，“就算这只是一串气泡，一戳就破的幻影，我也不想醒。”
利维坦缓缓睁开眼，情绪似乎已经缓和平复了不少。
眼眸倒映着眼前少女的脸，映着漫天星光。
“既然是梦的话……”利维坦看着她，眼神近乎乞求，“那就我让我做完这场梦，好不好？”
“别那么快叫醒我，小维娅。”
利维坦的低语在西尔维娅耳畔响起，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柔软的鱼尾轻轻缠住，既然无法挣脱，她索性也不愿挣开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放任自己沉入了这个怀抱。
墨蓝色的鱼尾悄无声息地收拢，将怀中的少女更紧地圈入自己的领域。
鳞片轻缓地划过细瘦的脚踝凸起的骨骼，不再是先前羞涩好奇的轻触，而是带着明确占有意味的贴合。
西尔维娅能够感受到湿滑的鳞片下紧致肌理的细微起伏，还能察觉到他鱼尾的尾鳍正若有若无地轻扫过，带起一阵酥麻的潮意。
利维坦低下头，这次细细密密如雨丝一般的吻落在了西尔维娅的耳后。
温凉的唇贴住那一小片皮肤，然后是很轻的吮吻，伴随着柔软的耳鳍拂过她颈侧的痒感。
西尔维娅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利维坦臂膀上冰凉的黄金臂环，上面垂下的金线流苏被抓得一团糟。
“利维坦……尾巴，尾巴不听话……”少女噙着眼泪，正语无伦次轻声呼唤象征赐予快乐的魔神。
“嗯，别害怕，小维娅，它很喜欢你。”利维坦柔声安抚着，吻顺着下颌亲到了颈侧，舌尖尝到了西尔维娅温暖的体温。
鱼尾在此时耐心地缓慢上移，缠绕紧了使得雪色勒出，那片边缘泛着银光的柔韧鳞片微微张开，生有吸盘的神之柱一路畅通无阻地筑巢，带来奇异的，介于粗糙与光滑之间的摩擦感。
西尔维娅仰起头，波光粼粼的眼眸望见了上方被海水折射成碎银的月光。
在这无边的银白月辉之中，西尔维娅恍惚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海水裹挟的月亮贝，皎洁紧闭的贝壳被浪漫纯真的神明小心温柔地打开，露出湿濡绵柔而漂亮的弱点。
利维坦的手掌恰好与西尔维娅后腰的凹陷贴合，稳稳地扶住了她，掌心神者的温度传来，比海水凉，比月光温暖。
鱼尾的摇曳变得更具引导性，以一种潮汐般的节奏施加压力放松而后收紧。
每一次游动，西尔维娅都能够感受到自己在靠近柔韧的鳞片，且这些银蓝色的鳞片正不断渗出温热粘滑的湿意，直到被海水冲刷去晶莹。
月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银斑，浪潮声声，冲散了细微的水声，掩盖了人鱼鳞片与白贝摩挲时粘腻的响动……
尾鳍拍碎平静的海面，生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那些光点升上夜空，混入星辰之中，一时间分不清哪是星光，哪是鱼尾溅起的波光。
“我们把星星弄乱了。”利维坦小声在西尔维娅的耳畔说道。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水流轻柔的呜咽声。
利维坦数着西尔维娅戴着的项链上的珍珠，一颗……两颗，数到第三遍时声音越来越慢，最后停住。
他睡着了。
西尔维娅侧过头去看利维坦。
这位容貌神采尚还年轻，透着天真稚气的魔神躺在柔软的沙滩上，长发散开，像一丛小小的海藻林。
月光透过海水落在那张俊美妖异的脸上，他的唇角还残留着笑意的弧度，放松得像一个做了美梦的孩子。
西尔维娅困得不行，也缓缓闭上了眼。
然而，就这梦中，温暖的海水开始变得寒冷，光线也愈发昏暗。
不是骤然转为冰冷，而是一点点地失去温度，像退潮那样缓慢。
西尔维娅发现自己似乎又成为了，雪莱老师那个周目里，精灵覆灭的旁观者。
人鱼们的歌声还在，却渐渐混杂了一些别的声音，压抑的低语……不安的游动声和贝壳碰撞时发出的咔哒声。
利维坦不再每天都挂着灿烂纯真的笑了。
这位掌管奥日格姆大陆所有海域的魔神，游在了族群的最前方，蓝眸常常望着海面之上，眼神中多了化不开的沉重。
“似乎是要下雨了。”
偶然的一日，利维坦望着海面上的天空说道。
但是，刺眼的光芒降临了。
不是银白的月光，也不是珍珠温润的光。
而是一种纯粹的，纤尘不染得有些刺眼的光芒。
它们从天际末端降临下，起初只是一小片，随后迅速蔓延，将蔚蓝的海域染成了不祥的白色。
总是欢乐雀跃的人鱼们停止了歌唱。
他们围绕着自己的主神聚在了一起，尾巴挨着尾巴，神色不安惶恐，像受惊的鱼群。
利维坦眉头微蹙，浮上了海面。
十诫天使领着自己的审判天使军团悬于半空，在云端之上。
纯白的羽翼展开时，遮住了半边天空，每支羽毛都浸润着那种冰冷锐利的光，银白的丝绸长袍覆盖着神明威严健硕的神躯，不容冒犯。
祂手持黄金枝叶铸成的长弓，淡漠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金色的眼眸像两枚冰冷的琥珀。
“利维坦·亚特兰蒂斯。”十诫神开口，嗓音冷得像剑刃划过冰面一般令人胆寒，“我可耻的双生兄弟，你可知晓？”
“无辜的夜航水手被月下哭泣的人鱼泪光所吸引，最终沦为海下的亡魂。”
祂冰冷地审判着莫须有的罪行：“汝本应司掌欢愉，却毫无节制，引诱生灵堕落。”
利维坦握紧了手中的钢叉，下颌紧绷。
“我们没有诱惑任何人，我们只是遵循本心自由地生活着，那些坠落海面的人族是因追随可悲的贪欲而自取灭亡！”
苍白漠然的天使们无动于衷。
“欢愉即罪恶。”
十诫天使面无表情地给出判决。
“汝之族群，当受净化。”
第177章
“汝之族群， 当受净化。”
十诫神漠然冷酷的话语掷地有声。
话音刚落，海面下的人鱼群中便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西尔维娅注意到了那条粉色的小人鱼。
曾经收到过魔神馈赠的幼年人鱼，正紧紧抱着自己装有珍珠的水晶玻璃罐， 罐子里只有三颗珍珠。
她的尾巴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身为一族之长的利维坦深吸了一口气，西尔维娅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 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一直都是如此。
利维坦清楚自己的兄长伊纳索斯是一位多么强势冷漠的主神。
如果单从能力强大与否而言， 他这位理应为众生带来快乐的主神， 自然是不如兄长的。
祂主掌天空， 是万物生灵的苍穹。
神权为秩序。
更何况……纯真善良的魔神， 总是会对众生的悲哀而难过，于是对他们偶尔的淘气也只是无止境的包容。
可正是因为包容仁慈，祂深受爱戴拥护， 神明的魔法才能够遍布奥日格姆大陆的各个角落。
只是，伊纳索斯称其为“将火种赐予无知者是不祥”。
而从诞生之初最开始，伊纳索斯便常用审判者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这位纯真欢乐擅长和世界树撒娇的弟弟。
而神谕总是这么告诉伊纳索斯的。
“伊纳索斯， 你秩序感过强，应当学习利维坦如海洋般包容万物的心胸。”
天际之上，神圣纯白的十诫天使垂下了眼，无机质般的金色瞳孔漠然地注视着海面之下的魔神人鱼。
秩序， 是万物之首；而欢愉，亦是千罪之首。
利维坦开口， 嗓音还算平稳：“伊纳索斯，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的族民？”
十诫神俯视着自己的双生弟弟， 目光冷漠得如同在看一株无关紧要的草木。
良久，十诫神启唇：“利维坦之眼蛊惑众生，剜下双眼， 吾等便离开。”
时间都仿佛因这句话而静止了一瞬。
海面下人鱼们压抑的哭声再也压不住了，细细碎碎地飘上来，宛如破碎的珍珠滚落在冰面上。
但十诫天使伊纳索斯不为所动。
利维坦回头看了一眼，短暂的一眼。
祂看了看自己的族民，看到了那片祂被赋予神格便开始守护的水域，还有深海了无边际的方向。
而后，象征魔力源头的神明转回头，抬起了手。
苍白修长的指尖颤抖得厉害。
利维坦触碰到了自己的双眼。
雾蓝色的眼瞳中倒映着自己兄长，十诫天使伊纳索斯冰冷肃穆的面容，还有惨白一片的天空。
利维坦剜下了自己的眼眸。
人鱼们甚至还没来得及阻拦。
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缓慢的，透出举行仪式一般的决绝。
神明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祂苍白俊美的脸庞轮廓流淌下，滴入了海水中，晕开星星点点刺眼的绯红。
利维坦将那对尚还温热的，如同珍珠般温润剔透的眼珠捧在手心中，递向了天使的方向。
手掌中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海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十诫神接过了那对晶莹明亮的神眼。
利维坦跪在海面上，神躯因为剧痛而剧烈地颤抖着，空洞的眼眶血流如注。
但祂还是努力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向自己的双生兄长所在的方向。
“你答应了我。”人鱼青年的嗓音不复旧日的空灵动听，而是沙哑得不成样子，还在颤抖，“放过我的族民……”
十诫天使的五指缓慢收拢，握紧了那对眼珠，纯白锋利的羽翼缓缓舒展开到极致，几乎将天空遮蔽。
“吾只说过离开。”
司掌秩序的神明声音毫无波澜：“从未承诺，放过他们。”
审判天使军团们金色的弓拉满如圆月。
弓弦绷紧的声音尖锐地撕破了空气。
利维坦脸上的神情凝固了。
那一瞬间，西尔维娅看见他脸上闪过很多很多东西。
先是空白一片的茫然，似乎是没听懂伊纳索斯的那句审判箴言。
然后困惑，仿佛无法理解这种狡猾诡辩的逻辑。
接着是震惊之色，眼瞳虽已不在，但整张脸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最后，在听到弓弦绷紧的声音后，所有的情绪都溃然崩塌，化为几近凝结的绝望。
“不……”
声音几乎是从利维坦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茫然。
鱼尾甩动，祂扑向了海面以下，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但审判之箭已经射出，不是一支或是数十支，是成千上万支。
纯白的利箭如暴雨落下，寂静无声，却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它们贯穿了皎白的鱼尾，撕裂粉色漂亮的鳞片，击碎那些被小心翼翼捧着的珍珠罐子。
海水被染红了，染成了晚霞映入水中的色泽。
大片大片的血红色如雾气般扩散开。
人鱼们恐惧而慌乱的尖叫声短促凄厉，却戛然而止。
西尔维娅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看到了射向那条小人鱼的利箭，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她冲了过去试图拦下那些箭。
却根本无济于事。
西尔维娅茫然地转过头，她眼睁睁看着小人鱼视若珍宝的玻璃罐碎了，三颗雪白莹润的珍珠滚入血水中，瞬间被浸染成暗红色。
小人鱼想要伸手去够，却被数支光箭贯穿了她的胸膛。
可怜的小家伙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了自己信仰的魔神利维坦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然后迅速坠落沉向海底。
宛如，滴答落下的珍珠。
西尔维娅听见了，听得清晰，声声入耳。
小家伙说：“神主……哈苏拉好疼……”
利维坦几乎疯了。
他疯狂地游动，用神躯去挡那些箭，借着声音用尾巴扫开落向族人的攻击。
一支光箭贯穿他的肩膀，什么都看不见的利维坦踉跄了一下，拔出箭继续向前。
紧接着又一支箭射穿他墨蓝色的尾鳍，血珠飞溅，他摔下去，又挣扎着浮起来。
他张开嘴，在喊什么，也许是在喊族人的名字。
但血止不住地从祂喉咙涌出来，声音变成了破碎的气泡，混在血水里，什么也听不清。
西尔维娅想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却怎么也闭不上。
梦境的主人，不允许她逃避。
她只能看着，看纯白锐利的光芒逐渐吞没一切，海水从蔚蓝变红再变浑浊。
而那些曾经在月光下舞蹈的身影一个个沉下去。
最后，当光芒散去，海域重归寂静后，只剩下一片漂浮的残骸。
极尽惨烈。
断裂的珊瑚发饰、破碎的鳞片、染红的珍珠……
不知是被血液染出的颜色，还是人鱼们的眼泪。
珍珠散落各处，在血水中浮沉。
利维坦安静地跪在正中央。
祂浑身是伤，肩膀的贯穿伤深可见骨，尾鳍上本来耀眼美丽的鳞片所剩无几，空洞无物的眼眶还在渗出血迹。
血液浸湿了他墨蓝色的长发，滴滴答答地落下。
茫然的魔神双手向前伸着，像要抓住什么，但掌心只有不尽的血水。
纯洁的神光屈尊降临。
十诫神伊纳索斯降落在魔神利维坦面前。
天使雪白的羽毛纤尘不染，没有沾上一滴血。
祂俯身，伸手探入魔神的胸膛。
没有撕扯，也不存在暴力，只是姿态优雅矜贵地轻轻一掏。
便取出了还在微弱跳动的东西。
那是一颗心脏，但不像人类的心脏。
它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表面流转着明亮的纹路，即使在血污中依然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
利维坦的神躯因此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无节制之欢愉，终将招致毁灭。”
祂的声音在死寂的海域回荡。
十诫神伊纳索斯将那颗心脏举到眼前，端详片刻，然后放入唇间，缓慢而颇具仪式感地吞下。
祂转身，纯白的羽翼振动，高大的身影升上天空，消失在云层后。
只留下了利维坦仍旧跪在血海中。
海风吹过，带起咸腥的血味。
他的深蓝长发被血黏在脸上和肩上，尾鳍无力地垂在身下，伤口翻卷，露出下面森森的白骨。
祂跪了很久。
然后，利维坦才开始有了动作，祂缓缓摸索着。
双手在血水里颤抖地划动，像盲人在寻找失落的珍宝。
他摸到了破碎的贝壳，断裂的珊瑚，还有冰凉的鳞片……
最后，利维坦终于摸到了一颗珍珠。
是散落的十二颗珍珠之一，灰蓝色的，就像他眼睛的颜色。
这是……祂为未曾见面的使者，自己命运中的新娘所准备的见面礼物。
利维坦把珍珠紧紧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珍珠表面。
祂无力地垂下头，长发滑落下，盖住了脸庞，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哭声。
只能听到海水拍打沙滩的声音，风吹过空寂海域的呜咽，以及亚特兰蒂斯之神压抑的喘息……
血色的海水从视野边缘褪去，像退潮般缓慢，却带走了所有的温度。
西尔维娅恍惚间，却好像仍能闻到那股浓重的铁锈味。
不对，不应该是铁锈味道。
而是神明的血液，人鱼族的血混杂在一起的腥甜味道。
等西尔维娅再回过神来，她站在一片虚无的灰白里，脚下没有柔软的沙滩和温暖的海水。
“小维娅，这还不够。”
低沉而极具蛊惑性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几乎贴着西尔维娅的耳畔。
西尔维娅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利维坦的手从少女的身后探过来，指尖冰冷，轻轻覆盖上了她的眼睛。
他解下了原本蒙在自己眼上的雪白缎带。
布料滑落摩挲的声音就在耳边，西尔维娅听得无比清晰。
然后，那条缎带裹挟着利维坦的余温和一股幽然的异香，轻柔地覆盖在了西尔维娅的眼前。
利维坦的动作缓慢仔细且极尽温柔。
布料遮盖住了西尔维娅的视线，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使得她有些缺乏安全感，下意识地掐住了利维坦结实的手臂。
但一碰到，西尔维娅就像回忆起什么似的迅速松开。
是的，她还记得梦境里，这个混蛋的手臂是怎么箍住她的腰，把试图往前爬逃跑的自己给捞回来，还按住她坐好，一下又一下地受着鱼尾的抛送，就算用脚去踢蹬也无济于事，只能乖乖被灌到溢出从脚踝滴落而下……
利维坦的手臂环过少女纤细的腰肢，将她往后带，使得纤薄的脊背轻轻撞上魔神微凉的胸膛。
西尔维娅轻咬住了唇，她发现了，自己没有感受到利维坦的心跳。
空然无物。
和梦境里，纯真洒脱的少年魔神完全不一样。
“小维娅。”利维坦的嗓音低哑，透出刚从漫长而痛苦的回忆中短暂抽离的疲惫空洞，“如果你觉得刚才……属于我的过去还不够残忍的话……”
“那就再看看未来吧。”
利维坦垂首，薄唇贴上了少女被缎带覆盖的眼眸，隔着布料吻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轻得就像是羽毛拂过一般。
“看看，如果你不想要戴上智者的神冠，不用解开那把锁，奥日格姆大陆……会有什么样的光景。”
温凉唇顺着西尔维娅的鼻尖下滑，最后停在了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这是一个苦涩的，带着海水咸涩和血气残留的亲吻。
西尔维娅能够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魔神利维坦，此时就像一个可怜的，仅能以自己为生机支撑下去的少年。
是啊……祂现在已经是一个苟延残喘的旧神了。
再也没有了昔日的荣光和辉煌。
西尔维娅抬起手，向后温柔地捧住了他的脸。
带了点安抚意味。
利维坦闭上双眼，脸颊轻轻蹭了蹭少女的掌心。
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中低语：“等到你看完一切，再告诉我你的选择。”
“而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实现。”
话音落下，眼前的黑暗骤变。
倒没有乍现的光芒，只是像有人忽然掀开了厚重的帷幕。
又更像是被战场扬起的尘土和狂风吹开幕布——
作者有话说：宝们应该也感觉出来了，这一卷在慢慢收尾了～
最近圣诞节，上班有点忙，尽量这两天把更新补完，爱你们！迟来的圣诞节快乐哈哈哈！
依然是随机掉落小红包！
第178章
西尔维娅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径直向下投入一个地方。
天旋地转之间， 等西尔维娅回过神来直接摔在了一片泥泞中。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和濒死的哀鸣源源不断传入耳中，浓郁的血腥味和草木烧焦的味道灌进口鼻，呛得西尔维娅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的手掌下意识地抓了抓， 却直接愣住了。
手掌按下去，触感滑腻。
西尔维娅垂下眼看去， 神情都吓成了空白。
自己正身处于一片血流成河的战场上，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几乎凝固粘稠的暗红色还有焦土。
西尔维娅看着自己手掌沾染的血， 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肺部火辣辣的疼， 呼吸间都是血气。
西尔维娅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倒在地。
眼前的视线被飞扬的尘土和弥漫的硝烟遮挡， 模糊不清，但是西尔维娅却能听到近在咫尺的声响。
耳畔传来密集的弓弦震颤时的嗡鸣声，还有箭矢破空而来的尖啸，紧接着便是皮肉被贯穿的闷响。
西尔维娅擦了擦生疼沁出泪花的眼睛， 努力向前看去，才发现远处是如同地狱一般的战场。
身披银色轻甲，金发在硝烟中依旧璀璨如太阳般的光精灵们，将箭射向暗精灵们的动作优雅迅速。
但奇怪的是， 光精灵们的脸上并没有战士的狂热，只有一种混杂着悲悯的疲惫和深切的哀伤。
而暗精灵们没有精良的铠甲， 武器也大多都是粗糙的秘银手甲，攻击毫无章法， 只有一个目的——将眼前的敌人置于死地。
西尔维娅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微弱破碎的气音。
就在这时， 一截烧断的木头带着迸溅的火星重重砸在了西尔维娅的身边，带起的炽热气浪让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往后挪动躲开。
这个动作，让西尔维娅看清了自己身边的景象。
这里，大概是一处已经结束战斗的废墟。
因为四周都是堆叠如山的尸体，有银甲破碎、金发黯淡的光精灵，也有流尽鲜血的暗精灵。
不对……
也不全是尸体，有些仍然有着微弱的气息和求生的动作。
比如在西尔维娅最近的地方，就有一位年轻的光精灵，他的手努力伸向天空，似乎这样就能靠近自己信奉的十诫神，归于神明的怀抱。
苍白的手指蜷曲着，指尖还泛着淡淡的，将要消散的魔力微光。
而离那只手不到半米的地方，一个暗精灵仰面躺着，空洞的银色眼眸望着同样灰蒙蒙的天空，神情却是平静安祥的。
西尔维娅想起了，达米安和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暗精灵们，没有信仰。”
西尔维娅咬着唇，别开了脸。
不能待在这里，必须得马上离开。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西尔维娅一咬牙，手脚并用地向着外面爬去，寻找安全的藏身处。
西尔维娅爬出了这处浅坑，眼前的视野确实便开阔了不少，但也更加骇人。
她位于一片被战火波及的林间空地，只不过这处森林的树木大半都被冲击力给折断倾倒，树干焦黑残留着魔法灼烧的痕迹。
地面上也是大片大片发黑干涸的血迹。
西尔维娅找到了块巨石，颤抖着躲在了后面观察前边的情况。
一小队光精灵背靠着一棵巨树，以它为中心结成圆阵。
他们的银甲上遍布着破损的痕迹，脸上都戴着面具，但下半张脸依旧也沾满了血污和尘土，但动作依旧冷静精准。
长剑士兵和后排的弓箭兵配合默契，将试图冲上来的暗精灵一次次击退。
西尔维娅注意到了其中一位格外年轻的光精灵。
总觉得他露出的下半张脸有些眼熟。
光精灵青年耀眼夺目的金发被血渍黏在脸侧，他每射出一箭，血色浅淡的薄唇都会无声地翕动一下，似乎是在为自己利箭下的亡魂念诵安魂曲。
即使这些亡魂，是想要他命的暗精灵。
围攻他们的暗精灵数量越来越多。
一个暗精灵被长剑刺穿了腹部，却死死地抓住剑刃，用最后的力量将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掷向对方的面门。
雪莱偏头躲开，利刃擦过他尖长的耳尖，带起一串血珠。
受伤的暗精灵借此向前扑去，试图咬断雪莱纤长雪白的脖颈，却在最后一刻被另一只箭射穿了头颅。
血污溅起，污染了雪莱眼前的视线。
他微微蹙眉，一抬手揭去了脸上的银质面具，露出了那张冷清俊美的脸庞和眉眼，守备擦去了眼尾的血珠，耳垂上的绿宝石耳坠还在轻轻摇晃。
西尔维娅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不是雪莱老师还能是谁？！
战斗因为这个插曲短暂地凝滞了一瞬。
光精灵们急促地喘息，阵型微微收缩。
而又有更多的灰色身影从燃烧着的树木后突袭而来，眼眸锁定着这几个残存的光精灵。
西尔维娅屏息凝神，一点点向后挪动，想把自己藏回那堆尸体里。
但她的动作，和与精灵们截然不同的外貌还是引起了注意。
一个原本在侧翼游弋的暗精灵青年停下了脚步。
他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异常温暖柔软的气息，缓缓转向西尔维娅藏身的方向。
正在挪动的西尔维娅浑身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一股如大型猎食猛兽般的危险气息将她笼罩其中，而眼前是一道高挑的身影。
西尔维娅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去。
碧绿的眼眸倒映出了眼前人的身影。
是达米安。
但不是她记忆中会佯装温驯听话，实则桀骜不驯的乖狗狗达米安。
反而让人毛骨悚然地感到害怕，脊背发寒。
暗精灵青年银白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散发着冷冷微光。
他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漆黑的盔甲，手中弯曲的骨刃沾满了鲜血，还有血珠滴滴答答地顺着刀尖落下。
那双眼眸是银灰色的，透出灰水晶一般的光泽，冰冷死寂。
冷漠强势的压迫感，几乎要把西尔维娅压得不敢呼吸了。
暗精灵的领主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孱弱纤细的人族少女。
冰冷漠然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一寸寸抚过，让她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手指都蜷缩着。
达米安微微偏头，似乎是有些疑惑。
一个人族？出现在精灵族的战场上？
一个没有武器和护甲，连站起来都困难的人族女孩？为什么会给他奇怪的熟悉感？
达米安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透着寒光的骨刃垂在身侧，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西尔维娅。
但这短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不远处被围困的光精灵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
雪莱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西尔维娅，眉头皱起。
但他没有时间细究，暗精灵的援兵正在不断聚集，他们的处境越发危险。
“掩护我！”雪莱低声说道，忽然从阵型中冲出，不是冲向达米安，而是径直朝着西尔维娅而来。
雪莱的动作极快，显然是打算在达米安反应过来之前，将这个无辜的人类女孩带离战场。
他的行动打破了战场的僵局。
一直盯着西尔维娅的达米安，在对方动身的瞬间，也有了行动。
“雪莱殿下！”不远处传来光精灵们焦急的呼唤声。
但这位年轻的精灵王子显然已经收势不及。
他没有料想到这个暗精灵的反应速度居然如此之快。
毕竟能和他一较高下的暗精灵战士并不多。
仓促间，雪莱只能举起长剑格挡。
骨刃和散发着辉光的长剑狠狠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
雪莱被这格挡震得后退半步，虎口微微发麻。
他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冰冷的怒意所取代。
“滚开，怪物。”雪莱手腕一振，长剑划出数道虚影，还有破土而出的藤蔓，试图逼退对方。
但这只暗精灵的战斗方式明显与他的同类截然不同。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优雅。
对方只是垂下雪白的眼睫，神情依旧平静，冰冷的灰色眼眸几乎看进眼前年轻的精灵王子灵魂深处。
似乎是在观察他的战斗方式。
这让雪莱的眉头微蹙，生出一种被窥视评估的冒犯感，并迅速转化为怒意，攻击骤然变得狂暴密集，不再留手。
“你以为你配站在我的面前？”
“野蛮肮脏而罪恶的阴影，就该老老实实地待在你们该待着的地下深渊！”
达米安不语，只是沉默地格挡闪避和反击。
但他的攻击逐渐变得凶猛，招招直指雪莱的致命处。
雪莱渐渐感到压力，精灵族与生俱来的高傲不允许他后退，但理智告诉他，再这样下去很危险。
就在这时，光精灵士兵们的方向传来惊呼。
“小心侧面！”
另一群暗精灵，趁着雪莱被达米安拖住的空挡，扑向了已经快要精疲力竭的光精灵小队。
雪莱神情骤变，想要回援，却被达米安的进攻死死缠住，对方根本不给他脱战的机会。
“卑鄙肮脏的家伙！”雪莱怒骂，因为关注着自己的同族们而分心，攻势也出现了一处破绽。
达米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利刃以一个诡异莫测的角度斜着向上，目标直指雪莱持剑的手腕。
雪莱浅金色的瞳孔紧缩，仓促回剑格挡。
铮的一声！
巨大的力量让雪莱的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踉跄着向侧后方退去，正好是西尔维娅刚刚趁他们交战藏身的方向。
而达米安的攻击，在短暂击退雪莱之后，带着冰冷的杀意，紧随而至，直刺他此时没有防御的胸口。
还伴随着定身魔咒。
一切发生只在转瞬之间。
西尔维娅蜷缩在角落里，看到了雪莱看着攻向自己而微微放大的浅金色眼眸，还有达米安那毫无表情漠然的面容。
有一个瞬间，西尔维娅想起了，雪莱老师在高塔上哄自己睡觉时，哼唱的曲子……
西尔维娅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反正这只是利维坦塑造的梦境，她不会怎么样的。
在利刃即将触及雪莱的胸口时，西尔维娅猛地扑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了雪莱的侧腰。
以她的力量，其实不能让雪莱移动多少，但也足够了。
雪莱被西尔维娅撞得偏向一边。
嗤！
利刃划破皮肤的声音格外清晰。
达米安的骨刃并没有刺穿雪莱的胸口，而是擦着他的胸口侧下方，深深地扎进了西尔维娅的肩头。
时间似乎都因此而静止了一瞬。
雪莱站稳身形，惊讶地看向突然出现护着自己的陌生的人族少女，下意识地搀扶住了她摇晃的身形。
达米安也静静地站在了原地。
他手持利刃的手依然平稳，但那双灰色的眼眸却死死地盯着刀锋没入少女纤瘦肩膀的位置。
温热鲜红的血液正顺着伤口汨汨流出，染红了她身上的亚麻衣裙，还流淌到了他的指尖。
一股陌生尖锐的感觉，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暗精灵死寂冰冷的灵魂深处。
达米安皱紧了眉头，神情困惑。
这个人族受伤，为什么会让他……
达米安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武器，但一用力，就看到了少女的身体因为自己的动作而剧烈地颤抖着，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西尔维娅回头，深绿的眼瞳清澈剔透，因为生理性疼痛而盈满了水汽，就这么望着他。
一颗晶莹的泪珠蓄满了水汽后，顺着少女小巧的下巴滚落。
这双眼睛。
达米安的灵魂，似乎都被这颗滚烫的泪珠而灼伤，激起一阵刺痛的颤栗。
雪莱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挥剑扫向了因为短暂失神而露出破绽的达米安。
他凭着本能向后急退，松开了握着武器的手。
雪莱借此机会，一把将西尔维娅抱了起来，撤向自己同族的方向，同时警惕地盯着不远处的达米安。
达米安并未立刻追击。
他只是站在原地，垂首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指尖，又抬眼看向被雪莱抱在怀中，脸色苍白的西尔维娅。
死寂平静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翻涌着困惑和茫然。
第179章
直到雪莱带着西尔维娅撤入了队伍中， 达米安才像突然惊醒一般，眸中冰冷的杀意重新凝聚。
只是这一次，眼底的杀意似乎不再那么纯粹。
他缓缓抬手， 看着指尖尚未干涸，属于人类的温热血液。
恍惚间， 感觉到有种灼烧感。
光精灵的阵型在雪莱撤回后， 收缩得更紧了。
仅剩的七八位精灵背靠着树木， 将西尔维娅护在最中间。
光精灵青年们身上大多带伤， 呼吸沉重， 银甲上的防御魔法光芒越发黯淡，但他们的眼神依然明亮鉴定。
“殿下，她……”一位年长些的精灵看了眼脸色苍白的西尔维娅， 眉头紧锁。
一个来历不明，身受重伤的人族少女，在这种时候无疑是拖累，但这个孩子却救了雪莱殿下……
雪莱下令， 语气不容置喙：“先带她离开这里。”
话落，雪莱干脆利落地私下了自己内衬相对干净的衣角，想要为西尔维娅简单包扎止血。
只是看到那深深嵌入的利刃时，动作却顿住了。
这时候要是强行拔出， 她出血只会更加严重，甚至可能当场要了她的命。
西尔维娅头靠在树干上， 意识因为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
她心底止不住暗骂。
该死的！
她还寻思这是做梦，不会疼呢， 结果利维坦那家伙直接给她来个身临其境般的体验。
意识模糊中，西尔维娅能够察觉到雪莱小心翼翼的动作，也能听到周围精灵们压抑的交谈声。
隐约间， 她看到外围那些暗灰色的身影数量似乎比刚才还要多了。
就在众精灵绝望之际，一阵不同于战场厮杀喧嚣的声音，由远及近。
远处传来号角声。
但不是嘹亮激昂的冲锋号，是一种低沉悠远，带有抚慰力量的古老旋律。
号角声中，还夹杂着某种更加轻盈迅捷的踢踏声，踏过焦土，正迅速靠近此地。
战场上厮杀的两族精灵都因为这突然降临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平静。
西尔维娅艰难地抬起眼皮，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战场上的硝烟与阴霾被一股柔和充沛的力量驱散。
一支整齐的队伍出现在了战场边缘。
为首的精灵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骏，正是精灵们的引领者，精灵王兰恩。
他身着简约庄重的银白色长袍，并未披甲，月光般的铂金色长发在弥漫的硝烟中依然流淌着淡淡的辉光。
精灵王的面容俊美依旧，只是眉宇间笼罩的忧郁雾霭愈发深重。
那双忧郁哀伤的湖蓝色眼眸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
兰恩看着眼前死去的，无论是归属于光明还是黑暗的子民，眼底的沉痛之色浓得化不开。
在精灵王身后，是数千名同样骑着圣洁坐骑的精灵骑士们。
稍微年长的他们，装备更加精良，气息也更加沉稳，显然不是普通的光精灵族士兵。
兰恩温柔哀伤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被围困在树下的雪莱一行人身上，自然也看到了被护在中央虚弱的西尔维娅。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陛下！”精灵们忍不住喊了一声，语气显然如释重负。
兰恩抬起手中的古木法杖，轻轻顿在地上。
嗡的一声……
无形的力量波动以兰恩为中心扩散开来。
地面都因此微微震颤，燃烧的火焰宛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拂过，火势渐渐减弱。
空气中因为暗精灵们而躁动的魔法元素稍微平复，甚至一些伤者的痛苦，都因为这股力量而缓和了不少。
古老的精灵魔法不带有攻击性，而是大范围的安抚与净化。
暗精灵的动作明显因此而迟缓下来，眼眸中的空洞之色略微退却，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对这股纯净自然力量本能的排斥与畏惧。
一些较为弱小低阶的暗精灵甚至开始不安地后撤。
兰恩没有去看那些暗精灵。
身后的精灵骑士们本以为……
兰恩的目光落在了雪莱和他怀中的西尔维娅身上，温和而充满威严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精灵的耳中。
“带受伤的族人和那位小客人，撤回第二道防线后。”
一位精灵骑士扯动缰绳，看向了不远处仍在虎视眈眈的暗精灵：“陛下，那这些……”
兰恩沉默了一瞬。
他看过那些灰败黯淡的身影，目光中没有憎恨，只有更深的哀伤与疲惫。
“他们也是迷途的子民啊。”
精灵王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没有人听见这声慨叹。
兰恩：“今日的杀戮已经够深重了，优先救治伤员，巩固防线。”
命令下达后，训练有素的精灵骑士们立刻开展行动。
一部分精灵负责护卫雪莱和受伤的精灵开始后撤，另一部分则结阵在前，警惕着暗精灵们的动向。
暗精灵们都被兰恩的降临与那股力量给震慑住了，加上光精灵支援后撤时的阵型严密毫无破绽，因此他们并未立刻追击上去。
生于深渊与暗影的精灵们聚集着，灰压压一片，空洞的眼珠齐齐望着光精灵族们撤退的方向。
暗精灵们更多的，注视着那个骑在雪白神骏之上，浑身散发着令他们既渴望又痛苦憎恨气息的身影。
父亲……精灵族的父亲……
明明，他们也是祂的子民啊……
达米安站在原地，银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那个人族少女的身影。
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领主？”旁边一位暗精灵副将发出了疑问。
达米安停下了脚步，眼底激烈的情绪波动瞬间平息，归于冰冷幽深。
他看了一眼远处将要消失在烟尘之中的光精灵军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迹。
达米安抬起手，慢条斯理地舔去属于女孩的血液。
“跟上去。”
过了许久，他才嗓音低哑地开口：“保持距离，别被发现了。”
他要弄清楚这种灼热感的源头，不惜一切代价。
光精灵族的第二防线位于战场后方一片相对完整的原古森林边缘。
这里巨树参天，枝叶繁茂，自然魔力元素充沛，显然已经受精灵们滋养已久。
林间空地上搭建者精灵族的临时营地，白色的帐篷散布四周，受了伤的精灵士兵们陆续被抬进帐篷中救治。
西尔维娅被安置在一顶相对安静的帐篷中。
她躺在铺着柔软毯子的床上，神智不清。
肩头的疼痛，以及失血带来的寒意让她浑身发抖。
西尔维娅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处理自己的伤口，动作很轻柔小心，充满生命气息的魔力带来了一阵清凉感，稍稍减退了痛觉。
“殿下，剑刃上有倒刺，嵌得很深，贸然拔出来的话很危险，而且有暗精灵的诅咒……”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说道，用的是精灵语，但拜之前雪莱教授的教导，西尔维娅听得懂。
雪莱平静道：“陛下来了吗？”
“陛下正在查看重伤的年轻精灵们，稍后就到。殿下，这位人族女孩是……”
“我并不清楚，战场上突然出现的。”雪莱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她替我挡下了暗精灵领主的攻击。”
帐篷中安静了片刻。
雪莱轻声道：“我先把伤口周围的污渍和残留的暗精灵魔力净化掉，稳定好她的情况，再等陛下定夺。”
疼痛因为持续注入的精灵魔力减轻了许多，但西尔维娅的体力已经耗尽了，意识沉沉下坠。
迷迷糊糊中过了不知道多久，西尔维娅感觉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来到了自己床边。
一种温和浩瀚，宛如春日森林般令人心安的自然气息笼罩着她。
西尔维娅努力睁开了眼，对上了一双温柔宁和的湖蓝色眼眸。
精灵王兰恩正微微俯身，看着自己。
他的眸光柔和沉静，只是是当视线落在少女衣衫半褪，显露出莹润肩头上时，眼底闪过一丝莫测的思绪。
西尔维娅在兰恩的目光下，忍不住微微抖了一下。
兰恩注意到了这点异样，眸中泛起了星点无奈温柔的涟漪。
他抬抬手，让帐篷中的精灵族都退下了。
“别害怕。”兰恩轻声安抚着西尔维娅。
说着，他伸出骨节分明如艺术品般修长的手，指尖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细致地划过少女纤薄的蝴蝶骨附近，惹得她根本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弓起的脊背犹如蝴蝶振翅。
漂亮而脆弱……
温柔圣洁的精灵王垂下了眼，神色依旧宁静。
只是……有些看不清这位沉稳成熟的长者在思考什么。
西尔维娅止不住地发出了小声的呜咽，下意识地咬住了脸颊下柔软的小毯子，防止被精灵王听见。
不知道为什么，在兰恩面前这副模样，会令她生出一种莫名的羞耻和背德感，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要是换成多伦，或者达米安这样，她早就炸毛了。
在温柔的魔力光芒笼罩之下，西尔维娅感到身上的寒冷迅速消退，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暖的泉水一般。
可这温柔的力量在一点一点撑开她的伤口，陌生而熟悉的肿胀感简直让她小腹都缩紧了……
西尔维娅一口咬在了自己的指节上，泪眼汪汪的，湿漉漉的眼中满是疑惑。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她会觉得兰恩的气息熟悉？
过了许久，治疗终于结束。
兰恩修长的指尖缓缓移动，拂开少女被冷汗浸湿，黏着在脸侧凌乱乌黑的发丝，露出了那张莹白漂亮的面庞，只是脸颊交错着泪痕。
精灵王望着少女泪眼朦胧的可怜模样，注视着她那双有些涣散失神的湿润瞳仁。
兰恩开口：“可怜的孩子，很疼吗？”
西尔维娅说不了话，只能含着泪摇头。
兰恩平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嗓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悠远感：“你……又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对吗？”
西尔维娅听不懂，也无法回答，只能疑惑不解地眨了眨眼。
精灵王如凛冬冰湖般淡蓝的眼眸似乎掠过一丝极其浅淡的哀伤，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命运总是充满了意外……”
兰恩轻叹一声，抽回了手。
帐篷外，精灵的听觉异常敏锐。
在听到女孩细弱的呜咽声时，雪莱佩戴着绿宝石耳坠尖长的精灵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雪莱神色冷淡地抿唇，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收紧。
虽有些奇怪，不清楚父亲在做什么，但他并没有贸然闯入。
他只是垂下眼，有些困惑。
第180章
伤势稳定下来， 只是那把带有暗精灵诅咒的骨刃一时间不好取下。
兰恩垂眼看着陷入沉睡的西尔维娅，微凉的指尖细致地描摹过她的眉眼。
蔚蓝的眼眸深处，化不开的哀伤之色更加沉郁了。
听到少女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后， 温柔高贵的精灵王缓缓俯身，捧住她的脸， 在她的额前留下一个浅淡如水的轻吻。
“晚安， 我亲爱的小维娅。”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名字？
这里不是梦境吗？
昏沉中， 西尔维娅隐隐约约听到一人在和自己说话， 却怎么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兰恩最后看了一眼西尔维娅后起身， 离开了帐篷。
兰恩一出来便看到了一直站在帐篷入口处的雪莱。
雪莱上前一步：“陛下。”
兰恩微微颔首：“照顾好她，那把剑暂时不要取出，用魔力稳定伤势。等她身体恢复一些， 我再着手化解暗精灵族的诅咒。”
“是。”雪莱应道，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床上处于昏睡状态的西尔维娅。
营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精灵医者调配药剂时的细微声响。
此时，在营地外围， 一棵古树上。
达米安神情平静地蹲守在枝桠上，身姿矫健修长，宛如优雅危险的黑豹。
隐匿气息后，他的身影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暗精灵天然便是生于幽影中的族群， 擅长奇袭。
而达米安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光精灵族的防线和自然结界，虽然有些费事， 但也无法将其完全阻拦……
西尔维娅在颠簸中时而昏沉，时而又醒过来。
最后一次恢复意识时， 西尔维娅发现自己被扛在一个宽阔的肩膀上，脑袋朝下让她感觉有些充血不适。
视野中出现的，是快速后退的潮湿地面与扭曲的树根。
抗着她的暗精灵速度很快， 脚踩在松软的枝叶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西尔维娅感觉到鼻尖的空气似乎变了。
不像战场上硝烟和血腥交杂的味道，而是一种潮湿密闭空间中的气息。
光线也越来越暗，只有零星的苔藓和菌类在墙壁上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他们进入了一个错综复杂的地下洞穴。
但是抗着她的人却没有停下脚步，穿过曲折的通道，途中似乎经过了几处岗哨的地方。
西尔维娅的余光瞥见阴影中有其他暗精灵的身影，他们伫立在原地，眼珠跟随着她移动而缓缓转动。
达米安将昏睡的西尔维娅带回了暗精灵族临时驻扎的营地中。
最后，达米安走进了一个宽敞明亮许多的洞穴。
这是他作为领主在营地中暂时的房间。
达米安走到一处铺着毛皮，相对柔软的区域，将西尔维娅放了上去，然后便转身不知去了哪里。
西尔维娅躺在角落里，努力分辨着周围的动静。
外面的暗精灵族们似乎是在庆祝这次重挫了光精灵的作战，欢呼声不绝于耳。
接着很快，暗精灵们重欲放纵的本性便暴露无遗。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诞生于黑暗中的族群，谎言和欢爱对他们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暧昧的撞击响动和水声此起彼伏，源源不断地传来。
西尔维娅艰难地坐起来，肩头的伤口因为这番折腾又开始渗血了。
地下环境的寒冷让西尔维娅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以抵御疼痛和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感。
没一会儿，达米安便去而复返。
西尔维娅咬着唇，紧盯着一步步走近自己的暗精灵领主。
是的，此时在她的眼中，浑身都充斥着冰冷侵略气息的达米安，显然不可能是自己认识的听话的小奴隶，而是暗精灵族群的首领。
身形高挑，银发灰眸的暗精灵在少女的面前停下。
死寂平静的灰色眼眸，如灰水晶一般，落在少女身上的视线也是漠然无温。
似乎，这才是达米安本来的模样。
而不是在她面前装作温驯，时常与爱瑞斯起争端的小奴隶。
毋庸置疑，在西尔维娅面前，他一直都是装的。
达米安站在西尔维娅旁边，垂眼看着她。
洞内晦暗不明的光线让他身上的压迫感越发强烈起来。
因为害怕，西尔维娅一紧张，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泪花都呛出来了。
达米安看了一会，抬手扯下束发的长绳，逼近了她。
银色的长发滑落，达米安单膝跪在西尔维娅旁边，伸手直接握住了西尔维娅没受伤的另一只手臂，将她半扶起来。
西尔维娅闷哼一声，挣扎了两下无力反抗，只能小口喘着气望着他。
然后，在西尔维娅的注视下，达米安将她直接拖进了自己的怀里，动作间的力道不容置疑。
“衣服。”
达米安冰冷地吐出两个字，灰眸盯着她，意思明确。
西尔维娅浑身一僵，没有动静。
达米安难得有耐心地等了一会，见西尔维娅没有反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再要求，直接伸手，冰凉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住了她伤口上方已经被血粘连在皮肤上的亚麻布料。
刺啦一声！
布料被暗精灵干脆利落地撕开，露出了其下的伤口和周围大片莹润雪白的肌肤。
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到皮肤，使得西尔维娅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达米安盯着伤口看了片刻，伸向露在外面的骨刃手柄。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毫不费力地便握住了。
西尔维娅噙着眼泪看达米安，以为他会毫不留情地把自己捅死。
但达米安并没有什么动作。
暗精灵的指尖泛起了一层银灰色的微光，光点顺着他的手指爬上利刃。
然后，锐利的骨刃边缘所有的倒刺和棱角都在缓慢收缩软化。
整把武器都变细变圆钝了。
达米安手腕一提，变细的骨刃顺着伤口往外抽出。
西尔维娅说不了话，只能委屈地闷哼一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指甲抠进了柔软的毛皮中。
等到骨刃彻底拿出去后，西尔维娅瘫软下去，眼前阵阵发黑，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达米安将沾着血的利刃随手扔在一旁，垂眼看向少女肩头的伤口。
鲜血还在往外涌，顺着纤薄的脊背往下淌。
他看了看，忽然俯身向西尔维娅压下。
西尔维娅瞳孔微缩，以为对方要做什么更可怕的事情，身体都僵硬了。
因为她还记得，达米安跟自己说，他亲手杀了自己同族活下来的过往。
但达米安只是低下头，伸出纤长有力的舌头，舔上了少女肩上的伤口。
不是多温柔的舔舐，也算不上仔细小心。
暗精灵领主的动作带着一种深渊种族兽性般的直接，粗糙的舌面刮过少女莹白的皮肤，卷去了上面流淌的血液。
而后，舌尖轻柔抚过翻开的伤口。
达米安的舌尖很烫，带来的液体也是炽热的，但他舔舐过的地方，疼痛却奇异地减轻了不少。
西尔维娅紧咬着唇，眼泪汪汪地攥着他的银发不敢乱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精灵温热的呼吸倾洒在自己肩上，稍稍一侧眼，就能够看到他低垂的眼睫毛，银白纤长，像是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达米安舔得很专注，但察觉到少女的目光后，略微掀起眼皮，和她对上了视线。
西尔维娅看到了那双刚刚还死寂冷漠的银色眼眸，此时蒙上了一层看似温柔暧昧的光泽，那是暗精灵本能的情。欲所带来的。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认真地处理着怀中人族少女的伤势。
血渐渐地，完全止住了。
达米安抬起头，颜色浅淡的薄唇上还沾了点西尔维娅的血，看起来妖异靡艳。
他卷去了唇上残存的血渍，随手从腰间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布条，动作熟练地开始给西尔维娅包扎。
西尔维娅难得安静乖巧地坐着，不敢乱动发脾气，任由达米安动作。
期间，西尔维娅小心翼翼地观察这个截然不同的达米安。
原来，没遇到自己的达米安，未来会变成这个模样吗？
冷漠血腥的暗精灵领主……
达米安包扎得很简单，将伤口裹住了，他似乎很擅长做这些。
西尔维娅猜测或许是他在成长过程中，常常厮杀受伤。
做完这些后，达米安退开一点，蹲下来与西尔维娅平视。
两人之间忽而沉默下来，只能听到不远处暗精灵们此起彼伏的暧昧响动。
达米安忽然伸出手，西尔维娅闭上眼睛下意识地一缩，但他的指尖只是碰了碰她的面颊。
暗精灵的手指很烫，皮肤粗糙，带有常年握着武器磨出来的茧子，刮过少女的脸颊，一下子就留下了点浅淡的红印子。
达米安刮去了西尔维娅眼角残留的泪珠，动作很轻。
“你……”达米安开口，嗓音冷质低沉，他似乎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你是谁？”
西尔维娅张了张唇，意识到现在的她发不出声音。
于是，她只好摇了摇头。
达米安没追问，只是将人拖到了自己腿上。
西尔维娅睁大了双眼，看向了他。
达米安的目光在少女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没什么情绪波动地说道：“你身上还残留着暗精灵的诅咒，得吃下我的魔力才能好。”
话落，没怎么费力拨开源泉，指尖带上漂亮的水泽后，达米安便收回了手，一面胯骨向上将掌中托着的雪撞得通红一片，一面力道轻柔地安抚着白鸽鲜红的鸟喙。
恍惚间，西尔维娅听到达米安略显遗憾地感慨了一句：“真可惜，听不到你的声音。”
但泉水袅袅潺潺的声响也依然动听。
浅色的指尖在暗精灵银灰色的皮肤肌理上刮下一条条白痕，显得十分刺眼。
达米安冰冷的眸光落在了少女高高扬起如天鹅颈一般的脖颈上，暗精灵从诞生以来便混沌狂暴的灵魂，竟然难得地觅得一丝宁静。
“感觉好些了吗？”睡意朦胧间，西尔维娅听到达米安问自己。
睡得迷迷糊糊间，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坐起来了。
伤口还结上了一层痂，西尔维娅坐在角落中，安静地看着达米安在旁边擦拭他那把骨刃。
幽光跃动，映照着他轮廓深邃明晰的侧脸。
他擦得很仔细，从刃身到柄部，每一寸都不放过。
擦完了，达米安抬起眼，看向她。
两人目光对上。
西尔维娅下意识想躲开，但又停住了。
达米安站起身，走到西尔维娅面前，神色平静地给她换上干净的暗精灵服饰，眸光却在观察她的反应，时不时泛起些许异样的波澜。
西尔维娅听话地舒展开双臂，由着达米安伺候自己，就像以前一样。
做完这些后，达米安伸出手，用指尖拨开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西尔维娅因为还没完全散去的睡意，正半合着双眼，看起来昏昏欲睡。
毕竟受了伤才痊愈，虚弱嗜睡也是正常的。
而就在她神经松懈之际，达米安毫无征兆地问了一句。
达米安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你似乎很习惯。”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睁开了双眼。
达米安的灰眸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反应，手指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到耳垂，拇指和食指意味不明地轻轻捻了捻。
“我服侍你的时候，你接受得很自然熟练。”
“就像是……习惯了被我这么对待。”
西尔维娅听见达米安问自己。
“怎么，你之前见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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