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张了张嘴, 没能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刚好说不了话这点掩盖了她不会演戏装傻的缺陷。
西尔维娅倒是很想装作听不懂,可实际上大脑翻译得相当快。
那是在很久之前……
自己教了达米安奥日格姆大陆人族的通用语后, 某天达米安突然提出他想要教她暗精灵的语言。
暗精灵语的发音念起来其实很是拗口,甚至有些语句的声调完全不太符合人族用语的习惯。
这大概是地下深渊种群的共性。
与其说是语言, 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原始种族的沟通符号。
可银发灰眸的暗精灵青年, 每次看到少女笨拙可爱学习自己语言的模样, 冷质的眸中会莫名地染上温润的光泽。
在午后的阳光下, 折射出凌凌碎光。
单手撑着下巴的暗精灵, 便会微微眯着眼睛,露出些许柔和的笑意。
就连暗灰色的肌肤,都在阳光下泛着充满了力量感的光泽。
等到后来西尔维娅对暗精灵语稍微掌握一些, 听懂的词句也变多后,达米安就会教她一些属于他们种群的情话。
和文明人族与优雅的光精灵族们所用的情诗截然不同,暗精灵们表达爱意和欲望的情话总是直白得让人恨不得捂住耳朵。
譬如什么水声哔啵作响,是炽热的爱意流淌之类的……
但西尔维娅最初是听不懂的。
西尔维娅结结巴巴地念完之后, 却发现达米安在一旁撑着脑袋似乎睡着了。
难得努力学习后的西尔维娅顿时有些生气了,抬手撩起达米安如同月光般的银色长发,露出了那张野性俊美的脸庞。
“达米安!”西尔维娅拔高了声音叫他。
慵懒的暗精灵青年听到少女的呼唤,这才像一只刚苏醒的黑豹一般, 睁开双眼,握住了她作乱的纤细手腕。
西尔维娅愤愤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这句话在你们那儿是什么意思呢!”
达米安笑了笑, 就这么眼含笑意地低下头,温热的薄唇真真切切地亲吻在女孩的掌心里。
他的喉咙上下滑动了一番, 吐露出发音低沉缱绻的暗精灵语,震得西尔维娅的手心酥酥麻麻的。
得逞后,奸诈狡猾的暗精灵青年这才抬首, 笑着说:“是请求你用力地亲吻我、填满我和……我的意思,主人。”
薄唇轻启,先是一个拉平的弧度,然后缓缓收圆。
只熟悉奥日格姆大陆通用语的西尔维娅自然立刻就看懂了这个拼读的字句是什么意思。
原本还求知欲满满的她一下子就睁大了双眼,耳朵瞬间涨起热意,整张脸透着绯红。
西尔维娅恼怒地缩回手,还恶狠狠地瞪了眼前的暗精灵青年一眼,起身就要逃跑。
“阴险狡猾的家伙!混蛋!”
“我再也不要学你们种族的语言了!呸呸呸!”
扭头走的时候,西尔维娅还能听到达米安低低的笑声,更是气得头顶冒烟。
……
暗精灵刻意放得轻缓的嗓音瞬间拉回了西尔维娅已经游离的思绪。
“还是说……”
达米安顿了顿,然后忽然低头,嘴唇贴上了少女薄而透白的耳廓。
指尖在她的耳垂上停留了一会,缓缓下滑,修长的手指张开,很轻松地便按住了她还有些微微隆起的小腹。
指腹隔着布料和柔软的皮肤敲了敲,似乎在和里边小巧可爱的房子打招呼。
达米安的唇温温凉凉的,贴着西尔维娅的耳尖,低沉的声音传入她耳中:“还是说,你吃过不少次我的魔力?”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直觉敏锐的暗精灵立刻诧异地发现,他和这个脆弱的人族少女的相性好到不合常理。
就连她一小口一小口轻轻亲吻自己的红唇,似乎都对这样的深吻格外的熟悉。
西尔维娅的身体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把布料抓得皱巴巴的。
暗精灵的舌尖轻轻扫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冰凉的颤栗。
“你到底是谁?”
“别给我装傻,你听得懂暗精灵的语言,不是吗?”
西尔维娅说不出话,只是愣愣地望着达米安近在咫尺的灰色眼睛,里面盛着一种探究怀疑的光。
达米安看着她茫然无措的眼神,忽然笑了。
唇角的笑意清浅,不仔细看的话几乎看不见。
“算了,不说也没关系。”达米安低声道,唇瓣离开了她的耳垂,“毕竟,你昨晚缠着我的时候一点空隙都没留,足够热情了。”
虽然怀里的人说不了话,听不到动听破碎的吟哦让他有些遗憾,但咕。叽作响的水声仍然让暗精灵的心情很好,尤其是她无助流泪却只能环住自己脖子的时候。
暗精灵不像光精灵,他们一出生就没有温柔的母亲抚育,所以他们天然地渴望亲近温暖的女性。
达米安有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达米安顺着西尔维娅脸侧的弧度亲到了她的唇角。
他的吻落了下来,很轻,不带有别样的色彩,只是单纯的触碰。
然后达米安退了开来,站起身走回到一旁坐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刚才的拷问也不存在一般。
西尔维娅坐在柔软的皮毛上,耳朵还在发烫,唇上残留着达米安温凉的触感。
洞穴很安静,只有他擦拭骨刃的声响。
过了很久,在西尔维娅昏昏沉沉坐着都快开始打瞌睡的时候,达米安忽然停下了动作,轻声说道:“光精灵和暗精灵,曾经是一样的。”
迷迷糊糊的西尔维娅睁开惺忪的睡眼,抬眸看向达米安所在的位置。
银发灰眸的暗精灵领主垂眼盯着自己手中的武器,上面沾染过很多战士的血液。
他的侧脸在幽蓝色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诞生之初最开始,他们便在母树的向阳处,而我们在背光处。光精灵们活在光芒中,我们活在影子下。”
达米安的拇指按了按寒光乍现的刀尖:“但十诫神说,辉光是正确的,影子是错误的。 ”
他的眼中多了几分嘲讽之色:“所以我们成了错误,成了必须清除的东西。”
“暗精灵并不是天生的怪物。”
达米安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可怕:“我们只是……被剥离出来的那一部分。他们越纯净正确,我们这些影子就越黑暗疯狂。”
达米安忽然抬头看向了一直坐在旁边安静观察自己,听着自己说话的西尔维娅:“或许你已经发现了,光精灵们没有体温,也没有所谓的欲望,他们永远温驯善良对吗?”
西尔维娅愣了一瞬,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达米安笑了,只是那个笑容里无端端地透着一股悲凉。
“那是因为光精灵们被剥除的五感和欲望就成为了我们诞生成长的养料。”
而影子想要来到地面之上,自然只有将光芒完全吞噬一条道路。
西尔维娅想了想,打了个手势,大概是询问达米安想要做什么的意思。
达米安自然是看懂了。
但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再次吻上了西尔维娅的唇。
纤长的舌头抵开少女的唇齿,卷走她舌尖的清甜,吻得又深又重,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殆尽一般。
西尔维娅被达米安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她能够尝到自己咬破对方唇瓣后,弥漫在口舌间的血腥气,达米安的皮肤正紧贴着她发热的脸颊,耳畔是他压抑低沉的呼吸声。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就好像……对方清楚地知晓这是告别一般。
直到西尔维娅被吻得眼泪都流淌下来,达米安才退开。
他颜色浅淡的薄唇覆着一层淡淡的血色,灰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睡吧。”达米安低声说,牵着西尔维娅的手,温驯地低下头,让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眼皮触上自己的双眼。
这是暗精灵族群中的传统。
献上双眼和心脏,代表臣服和归属。
虽然不知她从何而来,也不知晓灵魂深处的归属感为何不断涌动。
但暗精灵就是这样的,他们是遵循本能和灵魂的种族。
所以,达米安心甘情愿为自己的主人献上一切。
西尔维娅被十分用力地抱在达米安怀里,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抬手,盖上了自己的双眼。
动作很轻,似乎是怕吵醒她。
耳畔传来达米安的低语,是用神秘古老的暗精灵语念出来的一句话。
他说:“当你的双眼望过来之时,我的灵魂便早已归于巢穴。”
沉寂的心脏因此而跳动,罪恶的血液重新流动着……
利维坦的手覆上西尔维娅的眼睛,将那条白色缎带解开取下。
“这就是未来的一种可能,小维娅。”
利维坦的声音在西尔维娅耳边响起,疲惫而沉重,他为了让她看到这些,似乎耗费了不少气力。
“光与暗会将彼此撕碎,直到什么都无法留下。”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位骗取我的双眼,夺走了我的心脏,定义了何为正确的……至高神。”
利维坦垂下了双眼:“现在,小维娅你还要再想想吗?”
西尔维娅猛地吸了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呼吸到新鲜空气一般。
篝火石壁……利维坦和多伦都还在自己身边。
过去的梦境和未来的描绘,虽然已经被眼前的现实所覆写,但并未完全消失,那样残酷的画面依然沉甸甸地压在西尔维娅心头。
她低下脑袋,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双手。
干净的,空空如也,没有血迹,也没有达米安握着她手是的温热触感。
但肩头却传来一阵清晰灼热的幻痛,让她忍不住抬手小心翼翼地按了按。
西尔维娅开口,却没什么底气:“我,我只是玩了一个游戏而已……”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两人都能够听懂她在说什么。
从始至终,眼前的女孩似乎都把这一切当成游戏。
所以不会有痛苦,也不会有死亡。
但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在隐隐约约告诉她否定的答案。
利维坦微微侧头看向西尔维娅,雾蓝色的眼眸在白色缎带下仿佛能洞悉一切:“游戏?”
“是啊!”
西尔维娅的嗓音陡然拔高,看到眼前满了的恶役值和各个角色的好感值,只觉得头痛。
她喃喃自语的时候,带了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委屈和暴躁。
莫名其妙掉进这个游戏世界里,没能当上主角真千金,莫名其妙成了恶役千金。
还被卷进了圣和帝国和自由起义的破事里。
“现在你们一个个都过来,叽里呱啦跟我说着什么要我当救世主,拯救这片大陆。”
“救世主勇者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
西尔维娅站起身,在幽深的洞穴里烦躁不堪地踱步走来走去,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些许尘埃。
“神话故事里哪个勇者有好下场?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孤独终老,要么就是被自己拯救的人背叛,我才不要!”
就连……雅克多那样善良正直的勇士,不还是被自己战友背叛牺牲,被所有人遗忘,死在了遗忘之地里吗?
“我凭什么啊?我就只是想回家而已!回到自己的世界,哪怕……”西尔维娅的语气弱了下去,有点不太确定,“哪怕那里不怎么好。”
可说到这些时,她记忆中属于现实世界的画面却十分的模糊不真切,像是笼着一层吹不散的浓雾一般。
只记得一些看着自己十分冷漠的面孔,以及……以及什么?
这些东西宛如褪色的照片,擦了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利维坦安静地听着西尔维娅发泄,直到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嗓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小维娅,你真的那么确定,你来自另一个世界吗?”
西尔维娅愣在了原地,神情空白。
“那些记忆……”
利维坦取下丝带,幽深黯淡的蓝眸温柔平静地注视着她,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擦去了西尔维娅生气却还是流出来的泪珠。
“关于你之前的生活,清晰连贯吗?还是说,像一本写好的故事,只有梗概没有细节?”
“你记得自己房间窗外的树是什么样子吗?你来到这个世界前,吃到的早饭是什么味道?你记得那些真正让你觉得自己属于那里,细微而确定的瞬间吗?”
西尔维娅脸上的血色随着利维坦每句话,一点点褪去。
他的话就像锐利的针,缓缓挑开西尔维娅从未深究过的疑虑。
是的,利维坦没有说错。
那些关于现实世界的记忆,寄人篱下、不受喜爱……感觉是如此的单薄刻板。
设定感十足,像经不起推敲的背景,而非她真实体验过的人生。
所有的细节模糊成一片。
反而是母亲罗丝莉夫人温柔美丽的脸庞却时隐时现,并且愈发清晰,但总是与一种深切的悲伤和距离感交织着。
和母亲给她的感觉类似的,还有温莎大公、卡洛斯哥哥……和现在陪着自己的多伦跟利维坦他们。
“智者神冠……”利维坦指向她脚边黯淡的王冠,“或许不能直接给你答案,但它能帮你打开那扇门,无论是潘多拉的魔盒还是希望之匣。”
“小维娅,看清来路,你才能知道归处。”
山洞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多伦的目光落在西尔维娅苍白的脸上,暗红的眼瞳中流露出真切的担忧。
他低声说:“无论你选择什么,龙族都在你身后,任凭你差遣。”
西尔维娅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怕死,任性怕麻烦,还不想承担责任。
说到底,她骨子里就是个想过好日子,最好又有人疼爱的的普通人。
救世主?
这顶王冠太大太沉了,她脖子细,撑不住。
可是……
卡洛斯哥哥看着她时温柔平和的眸光。
魔神利维坦在血海里摸索要送给自己的珍珠时颤抖的手……
在那个未来里,达米安语气平淡地和她说,他们暗精灵一族只是被剥离的影子时,他眼底死寂的暗色。
一切的一切都在西尔维娅的脑海里不断涌现,让她没办法再轻飘飘地说出不关她的事这样的话。
西尔维娅磨磨蹭蹭地走回去蹲了下来,缓缓伸手捡起了那顶灰扑扑冰冷的智者神冠。
入手的感觉还是那么冰凉沉重。
“我接受了,然后呢?”西尔维娅轻声问,声音闷闷的。
利维坦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他笑了笑,抬起手,指尖指向了西尔维娅手中的王冠:“小维娅先别急,我给你变个小戏法。”
话音落下,西尔维娅忽然觉得掌心一阵滚烫。
西尔维娅惊呼一声,差点把神冠给径直扔出去。
“现在,打开手心吧。”
西尔维娅低头看去,张开收拢的十指,只见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上方,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星点微光。
先是一抹清新的绿色,一颗剔透的绿宝石在她左手掌心落下,她当然认得这是什么了。
这是雪莱老师的绿叶耳坠。
接着西尔维娅感到右手掌心一沉,一对幽光冷冷的灰水晶浮现。
西尔维娅:“……”
这,这不是……她之前送给达米安的那个吗?
而后,在她的双手里依次出现了爱瑞斯的紫水晶,一对温润的琥珀石和茶晶,是属于莱克星顿双生子教授的。
几颗宝石占满了西尔维娅的手掌,流光溢彩的,好不耀眼。
西尔维娅看着自己这双变成宝石展台的手,嘴角抽了抽。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个宝石探测器,哔哔啵啵响个不停。
这些宝贝要是放在以前,在温莎家族的宴会上亮相,得吸引多少贵族夫人小姐的目光。
能换多少漂亮华丽的裙子和小蛋糕啊……
可现在,她只觉得每多颗宝石,肩上的担子就重几分。
但现在看来,这里每一颗都代表着一个大麻烦——
作者有话说:娅宝——一款全自动彩宝强吸磁铁
第182章
利维坦的目光落在西尔维娅满手璀璨多彩的珠宝上, 顿时哑然失笑。
他略带调侃意味的声音在西尔维娅的头顶上响起。
“瞧瞧,咱们的小维娅这是成了哪位大珠宝商?”
西尔维娅有些心虚地收拢五指,下意识地将那些宝石给藏了起来。
因为没有谁比她更清楚, 这些宝石都是那些男人的贴身宝物。
西尔维娅佯装无事发生,一本正经地问道:“这些东西都是什么意思?”
“都是什么意思啊?”
利维坦缓缓蹲了下来, 人鱼始祖那墨蓝色的长发披散着。
他揶揄地笑着抬眸看向一脸好奇的少女, 伸出手, 拇指和食指捻起一枚剔透的绿宝石透光仔细观察着, 一边说道。
“每一颗宝石都代表着小维娅和它主人的故事啊, 看来小维娅俘获了不少人的心呢。”
绿宝石的光泽顺着利维坦抬手的方向,清晰无比地映照在他和黑龙始祖多伦的脸上。
绿得发亮,绿得纯粹。
西尔维娅闻言, 面上不显,心底立刻哀叹一声。
她就多余问这一句!
西尔维娅侧眸看向一旁的多伦。
果不其然,龙族此时脸都黑得有些隐隐发青了。
众所周知,龙族的占有欲和藏宝欲简直强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西尔维娅看着多伦这副表情。
完全不用怀疑, 要不是因为一旁还有利维坦在,这个混蛋家伙肯定下一秒就要原形毕露,把自己抓回他的宝藏洞穴关起来。
西尔维娅还记得求偶期的多伦,把龙巢里的每个角落都堆上了闪闪发光的金银珠宝。
光是珍珠就像雨滴一样多。
数不清的金币如山一般随意堆叠着, 漆黑的巨龙就惬意慵懒地盘踞其间,龙翼之下所困着的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少女。
利维坦看着多伦的神色, 不着调地畅快笑了起来。
“可别当真,我只是开了个小玩笑。”
西尔维娅怒了一小怒, 然后又迅速心虚地萎靡下去,愤愤地小声道:“快告诉我!这些到底是什么?”
利维坦注视了西尔维娅一会,抬手用温热的手掌摸了摸她莹白透粉的面颊, 温声给出了答案。
“这些都是代表你和这片大陆的命运紧密相连的关键物品罢了。”
西尔维娅听了这话,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她才抬起眼,对上了利维坦温柔的眸光,眼神中满是倔强的不认可。
西尔维娅还是有些不情愿,她不想就这样承认自己和这个“游戏世界”的关系。
但最后,她还是别开视线,默不作声地拿起宝石,一颗一颗将其镶嵌在黯淡无光的神冠上。
令人意外的是,神冠上的每个空缺都正正好,不大不小恰好合适。
就像是,它们天然为此量身打造的一般。
手里的宝石镶嵌完了,西尔维娅犹豫了一瞬,抬手缓缓取下了自己脖颈上一直佩戴的,属于索兰德魔女一族……凯瑟琳的黑曜石。
西尔维娅垂下眼,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
利维坦自然也看出来了她眼底的哀伤和懊悔,他轻声说:“放上去吧,小维娅,那位魔女应该有一个位置。”
甘愿为自由而牺牲点燃起义之火的心,比任何情感都要珍贵。
只不过就算黑曜石也嵌入其中后,仍然有三个非常明显的空缺。
利维坦似乎轻笑了一声:“还缺一些。”
说着,他转过头,朝向多伦。
多伦冷冷地看了眼前的人鱼魔神一眼,神情十分的不情愿。
但多伦还是抬手,干脆利落地摘下了自己左耳上那枚殷红如血,宛如心脏般搏动的红宝石耳坠,手一甩扔给了利维坦。
红宝石融入了散发着微光的神冠中,散发出炽热而霸道的气息。
最后,利维坦自己从颈间虚虚一引,一枚色泽温润,流转着淡淡月辉与深海幽光的灰蓝色珍珠悄然浮现。
珍珠嵌在了王冠背后的中心处。
西尔维娅看着眼前的神冠。
银白的冠冕似乎被注入了些许活气,微微亮了一下,但是转瞬即逝,依然灰扑扑的。
而在神冠的最中心,本该镶嵌主石的位置,依然是一个空洞的,仿佛能够吞去所有光线的漆黑凹陷。
西尔维娅指着那个空洞,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那里……”
利维坦沉默了片刻。
“那个位置。”利维坦开口,声音低沉而轻缓,透出一股近乎肃穆的冰冷,“它不属于任何已存在的种族,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力量。”
利维坦微微抬头,白色缎带下黯淡却仍能勉强视物的眼眸望向山洞顶部,仿佛能够穿透岩层,直视苍穹。
他的嗓音变得有些空茫不定。
“那是定义之主的。”
“留给那个……制定了现如今一切规则,划分了所有光明与黑暗,正确与错误的存在的位置。”
利维坦回过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和西尔维娅说道:“那是留给十诫神的位置。”
西尔维娅的手一抖,冰冷的神冠险些脱手。
利维坦似乎察觉到了西尔维娅的不安,轻轻握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腕,低声安抚她:“别怕,小维娅,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们都在你身后。”
“而在那神位更迭的未来降临之前,我们得先活着走到路的起点。”
西尔维娅听了这话,有些疑惑地蹙眉:“我杀了十诫神之后,你就会恢复神格,成为奥日格姆大陆的新神吧?”
如海洋般包容伟大的新神,听起来似乎比严酷冷漠的秩序之神好太多了……
利维坦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就在他将要开口之时,洞穴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
嗡——
一阵低沉恢弘,宛如无数双羽翼同时振动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从极高的天际传来。
不仅响亮,还带来一种涤荡濯洗灵魂的冰冷感,直直地灌入所有人脑海中,让西尔维娅瞬间警觉起来。
多伦猛地抬头,暗红的瞳仁收缩成两道锐利的竖线。
他的喉咙里鼓动着发出威胁的低吼声,周身隐隐显现出龙炎炽热的微光。
利维坦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刹那间,他另一只手已经凌空画出了一片复杂的符文。
雾蓝色的幽光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将整个山洞和周围一小片区域笼罩住。
蓝光只闪了一瞬,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与周围环境的气息融为一体,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西尔维娅被利维坦护在他身后,她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
透过那层无形的屏障,西尔维娅看到了令人不自觉感到震撼且畏惧的一幕。
遥远的天穹之上,蔚蓝的天空和柔软纯白的云层被某种冷酷的力量撕扯开,露出天幕后深邃莫测的星空。
而在天际之下,一道道纯白冰冷的身影正无声地降临。
这群审判天使们排列成整齐而庞大的方阵,队形严谨得像是被列队者仔细丈量过一般。
每一道身影都笼罩在圣洁却毫无温度的光芒中,背后舒展着巨大而纤尘不染的纯白羽翼。
祂们手中持有辉光铸成的长矛、利剑和弓箭,完美的脸庞都被黄金面具半掩着,只露出凌厉冰冷的下颌和薄唇。
一种如神明般冷漠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漫过整个天空。
没有杀意和愤怒。
祂们似乎只是路过此地,宛如一阵肃穆庄严的冬风。
但所过之处,连飘转而下的雪花仿佛都畏惧地偏离了原来的路径,鸟叫与虫鸣声戛然而止,整片森林都因此陷入畏惧的宁静。
西尔维娅感到一阵令她心头微窒的压迫感。
陌生,却隐隐有些熟悉。
似乎有一个存在,给过她一样的感受,甚至比这更甚。
直到纯白的方阵消失在天际线尽头,令人下意识臣服的嗡鸣声渐渐远去,利维坦布下的隐蔽魔法才消散。
他的脸色也因这样大规模严密的魔法变得苍白了许多,气息有些不稳。
西尔维娅轻声问:“那是什么?”
“审判天使军团。”
利维坦的嗓音中透出一股疲惫和无力:“由十诫神创造的耳目与利刃。看样子……它们集结的方向是北地。”
“北地?”西尔维娅想起之前多伦跟自己说的,不由得看向了皱着眉的多伦。
利维坦目光看着远处消弭的天使军团,缓缓道:“是啊,奥日格姆大陆的极北之地,也是传说中通往神界唯一道路的区域。”
只是现在,龙族的首领在此地,北地俨然一片无主之地。
多伦冷哼一声,打破了紧张沉重的氛围:“所以那个伪善者才急着要我的命,还想将龙族驱逐出北地。”
说着,龙族始祖尼德霍格的眸中燃起了猩红的怒火与讥诮之色:“可惜了,祂没想到我的命这么硬。”
西尔维娅瞬间明白了。
北地……既是被神选中的战场,也是唯一可能通往神界的咽喉要道。
难怪十诫神宁愿先将光暗精灵的战争放在后面处理,也要先扼杀龙族这个潜在的引路者。
一种紧迫感攥住了西尔维娅的心神。
审判天使军团大规模北调,显然说明那位十诫神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正在为封锁和净化做准备。
他们没有时间再慢慢筹划等下去了。
西尔维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神冠,又抬头看向利维坦和多伦。
“既然要去北地,要面对那么多天使。”西尔维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我们不可能就这么三个人……不对,一人一龙一鱼去对抗吧?”
利维坦闻言,微微挑眉,笑道:“小维娅有什么想法吗?”
西尔维娅咬了咬下唇,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宝石代表的面孔和势力。
雪莱教授和暗精灵那边情况复杂而且敌友难辨,应该是暂时指望不上了。
魔塔主爱瑞斯,还是自己带他逃出来的,哈布特公国的魔法师们并不是好战派,就连阿拉贡帝国多年来三大家族的争斗,哈布特家族都是中立势力。
莱克星顿两位教授显然不适合正面战场,他们更适合在后方研发武器什么的……
魔女一族,凯瑟琳……西尔维娅摸了摸胸前原本戴着黑曜石项链的位置,眼前的视野有些模糊。
圣和帝国还需要魔女们。
分崩离析的教宗国,此时亟需一支强有力的势力主导他们。
那么剩下的,可能拥有军队资源,并且能大程度上影响大陆局势的……
西尔维娅看向了利维坦:“你有没有办法,能够联系上阿拉贡帝国的皇帝陛下?”
利维坦愣了一下,旋即,他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
像是想笑,又像是无奈。
这样怪异的反应,连旁边浑身低气压的多伦都斜眼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宝们新年快乐呀,落今天终于放假了!!!努力放假多更点!!
第183章
西尔维娅看着利维坦这副奇怪又不说话的样子, 瞬间没了耐心,催促道。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我亲爱的小维娅。”利维坦的语气有些微妙,“在你, 嗯,离开帝国都城这段时间里, 阿拉贡帝国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动。”
西尔维娅的心头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变动?”
“现在的阿拉贡帝国君主……”利维坦慢条斯理地说着, 一边欣赏着西尔维娅脸上随着自己的话语逐渐凝固的表情, “是你的未婚夫, 拉斐尔·卡佩罗殿下。”
“噢, 不对,现在应该称他为陛下了。”
西尔维娅:“……”
她的头上缓缓冒出了一个几乎要具象化的问号,大脑都因此空白了一瞬。
西尔维娅有点语无伦次地问道:“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卡佩罗皇帝呢?”
“死了。”
利维坦的回答简洁得有些残忍:“拉斐尔亲手杀了他。”
原本就有着残暴杀害继母之名的拉斐尔, 这下还将自己的亲生父亲给杀了?!
西尔维娅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利维坦似乎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但又怕她生气,于是小心翼翼地交代着事情的原委。
“我重伤离开魔法学院后,顺路去帝都看了看。发现这位皇太子殿下, 似乎被他的父亲,那位卡佩罗皇帝陛下种下了点有趣的小东西。”
利维坦说着,还比了个小东西意味的手势:“一种源于血脉,极其隐蔽阴毒的诅咒, 会缓慢侵蚀神智,使人变得暴怒阴晴不定。留下诅咒的人手艺不错, 心思也够狠毒的,看痕迹已经有些年头了。”
“我就顺手帮他解开了。作为回报, 他告诉了我一些关于阿拉贡帝国三大家族和十诫神教廷之间还算有用的信息。”
利维坦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几乎轻得要听不见了:“然后……或许大概可能是因为诅咒解除后,头脑清醒了不少, 拉斐尔殿下扭头就把折磨自己多年的源头,尊敬的卡佩罗皇帝陛下给亲手处理了。”
“很有效率,不是吗?”
以他的观察来看,拉斐尔·卡佩罗会成为一个很不错的帝国君主。
西尔维娅听得简直是目瞪口呆。
利维坦口中轻描淡写的处理了背后,不难想象,会是一场多么血腥的宫廷政变?
那她和拉斐尔的婚约怎么办?按照拉斐尔那个阴晴不定的疯子处事方式,说不定会立刻就派骑士团把自己抓回去完婚吧?
西尔维娅顿时开始焦躁不安起来:“所以,拉斐尔他现在是阿拉贡帝国的皇帝了。那我和他的婚约……”
温莎大公被围困,卡洛斯哥哥失踪了。
她这个名义上的温莎大公女,显然是拉斐尔稳固手中权柄,笼络压制旧贵族的一片好旗帜。
更何况,她和拉斐尔从小就有婚约,以拉斐尔的性格和他现在的处境,他不太可能主动接触这层关系。
西尔维娅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但很快,她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拉斐尔现在是皇帝了,那就意味着他能够调动阿拉贡帝国的军队。
帝国内部虽然可能又动荡,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西尔维娅下定决定,眼神变得坚定:“我需要联系拉斐尔。”
既然要弑神,神位要更迭,总不能悄无声息吧?
他们需要宣告聚集力量,要让大陆上所有不满十诫神严酷秩序的种族看到另一种可能。
人族皇帝的公开支持是少不了的,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利维坦看着眼神渐渐坚定起来的少女,蒙着眼睛的白色缎带的眼中,眸光似乎柔和了一瞬:“想好了?拉斐尔可不像那只暗精灵达米安……”
说到达米安,利维坦自然也是清楚那个“未来”中达米安在西尔维娅面前展露的模样。
他的语气有些微妙:“一样直来直去,和拉斐尔打交道,是与虎谋皮。”
位高权重的人族,以利维坦多年的认知来看,大多都是一些心机深沉的危险存在。
唉,哪像他,曾经的人鱼族领主和魔神。
欢愉的神明,天然地就不会去思考人族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但或许,正是只有这样擅长权力斗争,城府极深的引领者,才能够更好地守护好自己的子民吧……
“我知道。”
西尔维娅握紧了神冠:“但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利维坦轻叹一声:“刚刚的隐蔽魔法,已经让我的魔力消耗得差不多了。”
说着,他的目光瞥向了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多伦,示意让西尔维娅问问这条暴躁嫉妒心深重的龙族。
从一开始听到西尔维娅有个叫拉斐尔的未婚夫开始,多伦就变得面无表情,连虚伪温柔微笑的面具伪装都懒得装了。
少女看向安静得异于往常的龙族领主。
他没吭声。
西尔维娅抿唇,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角,小声道:“多伦,你有办法避开那些天使的耳目,把信送到阿拉贡帝国的帝都吗?”
多伦垂眼看着西尔维娅看了一会,冷哼一声:“天使?那些长着翅膀的鸟人,也就骗骗你这种……”
指的自然是之前那位可耻的十诫神,是如何轻而易举就把眼前的女孩给骗到怀里,骗到腿上和怀里的事。
要不是时机不允许,说不定早就把她骗到神界里,在那充斥着冷质辉光的神座之上,将可怜的人族少女困在羽翼中,入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纯白粘腻的神液蜿蜒顺着她纤瘦的脚踝缓缓滴落,估计也不会舍得放开……
越想下去,心底的妒火便止不住地涌出来,像破开地表的岩浆一般炽热。
可耻的神,他心底咬牙切齿地暗骂了一句。
有求于人,西尔维娅说啥都顺着多伦:“知道啦知道啦,也就骗骗我这种笨蛋,你快想想办法嘛。”
多伦最受不了西尔维娅这么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暴戾的龙族领主轻轻啧了一声,语气不善,但动作却干脆利落。
多伦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骤然变得锐利,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左侧小臂上覆盖着坚硬龙鳞的位置。
轻微的破裂声响起。
一枚边缘锐利,泛着黑金属般光泽的鳞片被多伦硬生生剥离下来,带出几滴滚烫熔金般的龙血。
多伦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将鳞片置于掌心,低声念诵起古老晦涩的龙族语。
暗红的光芒在鳞片上涌动,它的形态开始变化。
不一会,光芒散去,一只巴掌大的红色小龙,安静地蜷缩在多伦的手心里。
它亲昵地蹭了蹭自己一族领主的指尖,然后抬头,漂亮的红眼睛望向了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眼前一亮,她还记得这些小家伙。
她在第一周目的亨多隆城里,曾经见过这种信使龙。
“它会找到拉斐尔·卡佩罗那家伙。”
多伦努力压下妒火,深深地吸了口气后,将小龙递给了西尔维娅:“把要说的话告诉它,这孩子会原封不动地带到,除非十诫神亲手拦截,否则那些鸟人发现不了。”
西尔维娅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巧可爱的信使龙,它乖巧温驯地趴伏在少女的手心里。
西尔维娅却不免有些低落地想道,第一周目里多伦身陨后,这样脆弱小巧的龙族如何生存下去呢?
似乎是察觉到了女孩的心情不好,乖巧的信使龙也蹭了蹭她的手掌。
西尔维娅回过神,朝它笑了笑,小声地跟它说着话。
接收完口信后,小巧的信使龙轻轻振翅,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暗红色流光,悄无声息地飞出山洞,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几乎是在同一片夜空之下,一片苍老的古森林中。
暗精灵领主达米安从短暂甜蜜温存的浅眠中苏醒。
他抬手半捂着脸,缓缓坐起身。
就在手边,那把苍白锐利的骨刃安静地立在地上。
清冷的月光,映照着达米安暗灰色皮肤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
副官无声地站立在阴影中,等待着领主的命令。
他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灰水晶般的眼眸深处残留着些许茫然之色。
达米安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他梦到了自己和主人……
是的,主人。
想到那个经不起弄,稍稍深了一些就脸红流泪要炸毛的少女,达米安垂下了眼。
梦里的精灵族们也在残酷血腥的鏖战之中。
而主人就像是坠落在战场上,纯然无辜的和平白鸽一般……
她,是来制止这些的吗?
指尖似乎残留着鲜红且颗粒感鲜明的红喙的触感和温度,还有潺潺溪水清甜的味道,达米安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腹。
暗精灵纤长的耳尖不知何时涌上了一层莫名的热意,只不过因为肤色的原因,看不出殷红的颜色。
达米安扶住了额头,银白的长发滑过冰冷的肩甲。
冰冷的晚风吹拂过。
达米安抬头,望向营帐外面的夜空。
雪花正从缝隙中飘落,冰凉的雪落在了暗精灵俊美而透着邪恶意味的脸颊上,然后被罪恶炽热的温度融化。
又下雪了。
但这片战场上的雪,大概很快就会被血液染成污浊的红白色。
达米安的目光似乎在看更远的一些东西。
第184章
有些时候, 精灵两族的文化是互通的。
譬如,大雪的天气,通常是哀悼将要大量阵亡的精灵们而出现。
或许是因为精灵们诞生于自然。
达米安想起了白日里看到的景象。
一个年轻的光精灵前锋士兵被陷阱捕获, 在将要消散,而灵魂归于十诫神身边时, 那双碧绿的眼睛望着天空。
这个孩子的眼中没有仇恨, 只有一片空洞的疲惫和释然。
那一刻, 达米安的心中并没有出现胜利后的快意, 只有荒芜冰冷的荒谬感。
他们本是伴生的族群, 究竟在为什么厮杀?
为了证明影子没有错吗?
还是说为了争夺一片注定在战火中毁灭的领地?
说到底,让他们知道不公的真相,本身也是一种阴谋……
那位冷酷残忍的神明, 想要他们的灵魂做什么?
“罗萨。”
达米安忽然开口,嗓音嘶哑低沉。
无声伫立于阴影中的副官听到在呼唤他,立刻上前一步:“领主。”
“传令下去。”达米安站起身,抓起了一旁的骨刃, 动作间透出一股斩断无形枷锁般的决绝,“和光精灵军队的接触战,全部停止。前线哨岗后撤十里。”
副官罗萨愣住了,属于暗精灵黯淡死寂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满是震惊与不解。
罗萨疑惑地问道:“可是领主,我们马上就能撕开那群金发绿眼家伙在东线的缺口, 卡尔达森林……”
只要打下去,相信不用多久, 就能归于暗精灵的掌控之中。
因为那位引领光精灵一族的精灵王,十分的仁慈包容,到现在他们都只是被动地防守……
“我说, 不打了。”
达米安难得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不容任何人质疑。
银发灰眸的暗精灵领主走到洞穴的边缘,望着外面纷飞洁白的雪,轻声道:“接下来,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说着,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拂过尖长的耳尖上沾染的星点雪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暗精灵的耳朵和光精灵优雅纤长的模样不太一样,他们耳朵的形状大多锐利尖长,也因此被视为邪恶桀骜不驯的特征之一。
就像达米安的,即使被银发盖着,偶尔的动作间仍然会显现出暗灰色的耳尖来。
比如……在温莎公爵府跟着主人学习一些人族日常礼仪廉耻,侧首翻书的时候。
银白如月光般的发丝便会因为暗精灵的动作,漏出些许缝隙,使得那尖长的耳朵显露出来。
而少女新奇的目光会忍不住地往暗精灵的耳朵上面飘,悄悄摸摸的,好像他发现不了似的。
她见过雪莱老师的耳朵,纤薄优雅的弧度,但暗精灵的耳朵好像很不一样。
察觉到女孩目光的达米安抬手拢了拢自己的银发,试图掩去那异人感极强的特征。
西尔维娅这时便会不满地嘟囔起来,还要抬手去拂开上面遮盖住的银色发丝。
但暗精灵青年却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她,轻声道:“主人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是因为……”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危险,“觉得我像个怪物吗?”
西尔维娅立刻就不高兴了,她理直气壮地说道:“谁敢说我的小奴隶是个怪物?我肯定会用魔法把他们变成丑陋可怕的哥布林!”
达米安平静地注视了一会眼前毫不犹豫维护自己的少女,银灰的眸中涌动着某种不知名的光。
她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就会目的性非常明确地眼巴巴望着对方。
良久,桀骜不驯的暗精灵青年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用一条缎带绑起来自己如绸缎般的银色长发,将两只尖长的灰耳朵都给露了出来。
他还温驯地在兴致勃勃的少女面前垂首,是一个任由她爱抚的姿势。
得逞了的西尔维娅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心满意足地朝着暗精灵那对异族的耳朵伸出了罪恶的双手。
她摸过雪莱老师的耳朵,是冰冰凉凉的。
但是达米安的耳朵完全不一样,暗精灵的体温天生就比人族要高。
传言他们的血管中都涌动着炙热的罪恶,使得他们的灵魂一刻都无法收获安宁。
于是,手掌触到的达米安的双耳,按理说应该是他全身温度最低的部位,仍然是温热的。
而对于暗精灵来说,少女的手掌带来一种奇异的温凉感,还有柔嫩细腻的触觉。
这让他本就混沌不堪的灵魂都开始因此灼烧起来。
西尔维娅一脸新奇地顺着达米安的耳廓摸到了他的耳尖。
桀骜的暗精灵青年,耳尖上穿着三枚银环,更透出那股邪恶肆意难以掌控的气质来。
少女的手抚过时,有点细微的扯动感。
她小声地问自己的小奴隶:“这个是暗精灵一出生就要打上的耳环吗?”
达米安的嗓音不知何时变得沙哑低沉,他轻笑了一声,然后回答道:“当然不是了主人,那是我在狩猎场时的标志……”
多少枚环,代表着他们在狩猎决斗中的等级。
暗精灵奴隶修长有力的手臂揽着少女的腰,低声诱哄着她:“主人,想要咬咬它吗?”
在暗精灵混沌邪恶的文化中,野蛮的交。媾也十分常见。
高等级的女暗精灵和低等阶的雄性暗精灵间的欢好,通常伴随着血腥训诫意味的鞭笞,还有各种厮杀一般用力的亲昵……
不少雄性暗精灵奴隶,被自己的主人咬破耳朵甚至扯下耳朵都是常有的事情。
察觉到少女犹豫着,达米安继续低声蛊惑着:“试试看?”
可是……西尔维娅既没有扯动上面的耳环弄疼他,也没有如他所愿地用力撕咬。
平日里娇气任性的贵族小姐只是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往暗精灵的耳尖上吹了口气,再用温凉柔软的唇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才启唇,跟调情似的,用雪白的贝齿咬了一小口。
一点都不锐利的牙齿,轻轻地摩挲过暗精灵感触敏锐的耳尖,引起一阵罪恶的颤栗。
胆小的人族姑娘,就像她在床上被按住挨。艹的时候也只会小口喘着气,可怜兮兮地噙着眼泪试图抬手退开罪恶的奴隶似的……
一直伪装着听话的暗精灵仆从低声骂了一句暗精灵语中的脏话。
温驯的面具不受控制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达米安深深地吸了口气,蓦地直起身,一把将茫然无措的西尔维娅按在了怀里,宽厚炽热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拢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缓了好一会,达米安才咬牙切齿地凑到西尔维娅的耳畔,低声教育她:“主人,以后遇到其他的暗精灵,可千万不要这么仁慈的对待它。”
他怕自己不受控制,在她的面前把对方撕碎,然后任由滚烫的血液溅上自己的脸。
阴暗潮湿的毒蛇受到仁慈和善的对待,心中的罪恶占有欲只会与日俱增……
就在这时,罗萨的声音拉回了达米安的思绪。
他低声问:“请领主示下。”
回忆被打断的达米安唇角扯动了一下,那似乎不能算得上是一个笑容,更像冰冷讥诮的弧度。
“召集最精锐的队伍,我们离开这里。”
达米安顿了顿,吐出几个字,清晰地回荡在光线昏暗的洞穴之中。
“去北地。”
罗萨猛地抬起头:“北地?!领主,那里不是……”
那里是暴戾的龙族所占有的领地。
也是传闻中通往神界的唯一道路……
“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达米安打断了罗萨,眼眸中凝聚起锐利的光芒。
“影子躲在角落里和不必要的敌人互相厮杀,永远不会有什么结果。”达米安握紧了手中的骨刃,指节泛白。
“想要真正站在辉光之下,不如先看看,将我们这些所谓的虫子钉死在深渊中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必须得去北地一趟。
去往那个传说中通往神界的地方。
不论是为了追随灵魂中的号召,还是为了心底那股莫名空洞的躁动。
领主的命令经由副官迅速传达下去。
暗精灵幽影般的军队如潮水般悄然无声地退去,消失在夜色下的森林与地道中。
为首的达米安翻身骑上了一匹通体漆黑,四蹄燃烧着银灰色冷焰,头生古怪犄角的坐骑。
这是驯服于地下深渊的混沌种,名为夜骏。
达米安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尚未全面开启的战场,眼底一片平静。
“走吧。”
他拍了拍自己的坐骑。
夜骏仰天朝着漆黑的夜幕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鸣,载着自己的主人,犹如一道撕破宁静夜空的阴影,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阿拉贡帝国,金碧辉煌却笼罩着冬夜寒意的卡佩罗宫深处。
新任皇帝拉斐尔·卡佩罗正独自站在书房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前。
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宫廷花园。
在远处,帝都的万家灯火在寒夜中明灭不定。
年轻的帝国皇帝身着剪裁利落熨帖的黑金色常服,衬得青年皮肤冷白。
一头璀璨耀眼的金发此时却随意地披散着,少了从前作为皇太子时刻意的规整,却多了几分阴郁的压迫感。
那双遗传自母亲,宛如品质上好红宝石一般的眼眸,此时却平静地注视着掌心一枚微微发烫的龙族信物。
信使龙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便化为一道流光回归到了自己的领主身边,只留下了西尔维娅给他的口信。
拉斐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繁复摩挲着鳞片边缘。
西尔维娅清脆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语气有些急切。
北地、神界裂隙和审判天使军团……
这里面的每一个词都足以在人族世界中掀起惊涛骇浪,更何况它们还组合在一起。
拉斐尔闭上了眼睛,薄唇紧抿。
书房中一时间只剩下壁炉中火焰噼啪燃烧的声响,以及这位新皇轻微的呼吸声……
第185章
良久, 拉斐尔忽而苦笑一声,轻声感慨。
“我亲爱的小维娅啊,到底是谁能让你有勇气, 直面神主呢?”
明明,他看得出来, 这个孩子有多没心没肺。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再显而易见不过了。
作为名义上的未婚夫, 他看着她从面容可爱的小家伙一路成长为闹着脾气也要跟随兄长脚步进入兰蒂斯魔法学院的少女。
记忆中关于她的每个细节, 拉斐尔都能如数家珍。
可对方, 却像是全然不认识他一般。
怎么能够如此残忍呢?
时至今日, 拉斐尔仍然能记得年少的自己在卡佩罗宫和西尔维娅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阳光刺眼的冬日午后,金碧辉煌的卡佩罗宫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雪。
小小的西尔维娅被他的姑姑,罗丝莉夫人牵着, 第一次正式进宫。
她穿着繁复的白纱蕾丝裙子,像个精致漂亮的小人偶,却偷偷蹲在花园里,看那只被关在金丝笼中不断撞击栏杆的画眉鸟看了许久。
脸上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后来, 拉斐尔发现了被悄悄打开的金丝笼,还有振翅飞走的鸟儿踪影。
以及不远处的蔓越莓树丛后,小女孩飞快逃走时的裙角残影。
当时的拉斐尔,刚经历了宫廷中皇后的更替, 各种针对他的阴谋与残害。
阴鸷的少年垂下眼,只觉得可笑又无聊。
他的小未婚妻这样廉价的同情心, 在卡佩罗宫活不过三天……
在拉斐尔得知母亲真正死因的那个夜晚。
诅咒引起的毁灭欲望几乎吞噬尽他所剩无几的理智时,拉斐尔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罗丝莉夫人与西尔维娅在宫廷中的临时住所外。
只穿着单薄衬衫的少年什么都没做, 只是在寒意深重的夜里,像个幽魂一般站着。
然后,他看见房间的窗户被轻轻推开, 穿着睡裙的西尔维娅探出半个身子,疑惑的小家伙和拉斐尔对上了目光。
月光照在女孩尚且稚嫩的脸上,干净柔软。
那一刻,沸腾的杀意奇异地冷却了一瞬。
拉斐尔没有接过小未婚妻踮起脚尖递过来的饼干。
他不是接受投喂的画眉鸟。
母亲说过,他会成为阿拉贡帝国上空翱翔的帝国雄鹰。
而在不久前,卡佩罗前任皇帝的地宫中。
名为他父亲的那个男人抱着早已化为一具骷髅的母亲躺在华贵的床榻之上。
长期的炼金魔药毒素和邪恶魔法的反噬使得他形销骨立。
但即使眼神浑浊,他的脸上却依然透着掌控一切的傲慢,以及对他这个孽种的深深忌惮。
传闻,神曾预言。
猩红之眼的罪恶血脉,终将弑父继位。
而出于对未知死亡的恐惧,这位可悲的卡佩罗皇帝越发癫狂起来。
他终于自行走上了这条道路。
拉斐尔平静地接过了侍女颤抖着端过来的,据说能够缓解魔力反噬痛楚的药剂,亲手喂到了自己的父亲唇边。
他面色漠然麻木地看着那双曾让他憎恶不已的眼睛逐渐放大,布满血丝,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然后这点本就岌岌可危的光彩迅速熄灭,变得黯淡涣散。
整个过程中,拉斐尔平静得可怕。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扣紧杯具边缘的力道有多大。
卡佩罗皇帝死了,死于突发疾病。
诅咒解除后,拉斐尔理智清醒地完美处理了所有权力更迭的痕迹。
这位新皇以雷厉风行的手段迅速镇压了所有可能的反对声音,坐上了这张染血的王座。
拉斐尔当然知道自己是疯子。
卡佩罗家族世世代代的血脉中都流淌着偏执、多疑和疯狂的因子。
他从未期待过任何人的理解与救赎……
而现在,他的未婚妻来信。
她需要自己的支持。
并非对温莎家族的支持,也不是出于对未婚妻名义上的支持,而是阿拉贡帝国皇帝对勇者弑神之路的认可与声援。
拉斐尔缓缓睁开了双眼,红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回身,来到书桌前重新坐下。
拉斐尔铺开了印有帝国华丽纹章的信纸,拿起了羽毛笔。
他写得很慢,字迹凌厉而清晰。
拉斐尔答应了西尔维娅,帝国会以稳固北境边防的名义,向北地输送皇家骑士团和物资补给,并且开放帝国境内所有的情报网络与拥有魔法通讯权力的城市,任她使用。
他还承诺了,帝国官方不会公开反对某些针对现有秩序的质疑之声。
不仅如此,阿拉贡帝国还会在必要时,提供外交层面的掩护。
但在这封信的最后,拉斐尔的笔触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另外起了一行,写下了与前面公事公办的语气截然不同的话语。
“无论何时,卡佩罗宫永远为你留着一扇可以自由进出的门。”
“以及,如果你真的成功将太阳拽下来,记得给我留一个观众席的位置。”
在信中,拉斐尔始终没有提起婚约,也并未以未婚夫的身份自居。
但他依旧给出了一个帝国君主所能够给予的最大限度上,冒着莫大风险的支持。
写完信后,拉斐尔搁下笔,将信纸仔细封好,盖上了自己的私人信戳。
一枚小巧的,刻有狮鹫与玫瑰交缠图案的印章。
目光落在印章之上,拉斐尔忽而想什么似的,轻笑了一声。
他想起了有一次在某个夜晚,小家伙的兄长因公务跟随温莎大公外出。
借此机会,拉斐尔自然是顺理成章地来拜访温莎公爵府了。
而夜里,没有卡洛斯的睡前故事哄睡的小姑娘根本睡不着。
犹豫了半晌,还是敲响了拉斐尔的房门,难得地没有傲气理所当然地要求他作为自己的未婚夫做什么,而是小声央着他给自己讲故事。
拉斐尔挑挑拣拣了半晌,最后挑了一篇狮鹫的神话故事讲给自己的小未婚妻听。
小家伙听了很久,忽然抬起眼,深绿色的眼眸映着灯光碎光凌凌。
她说:“狮鹫好像你。”
虽然看起来凶恶,但是其实最和善好欺负了。
后半句话,小家伙很狡猾识趣地没有说出来。
于是成年之后,侍官询问拉斐尔想要什么样式的私人纹章。
拉斐尔沉吟半晌,笑着要了狮鹫与玫瑰的纹样。
指腹缓缓抚摸过信戳的纹路。
“像你这样的姑娘……”拉斐尔低语,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红眸掠过一丝浅淡的,自嘲一般的柔和之色。
“怎么可能甘心被束缚在皇后的宝座和厚重的华服中。”
拉斐尔将回信与那枚龙族信物放在一起,注入了剑力。
鳞片微微发光,将信件收入其中,然后再次化为一道流光,循着来时路的痕迹,一路向着北而去。
大陆的北地,这片永恒的冰封之地。
审判天使军团纯白的身影如冰山般沉默地降临,冰冷肃穆的圣光开始驱散此地本就稀薄的生机,构建起一层无形的屏障。
冬夜,本该是龙族们陷入沉眠的季节。
但他们似乎若有所感,庞大的头颅都缓缓从遮盖的龙翼之下抬起,望向了远处。
下一瞬,刺眼裹挟着毁灭之势的圣光席卷而来。
转瞬之间,这片难得安宁片刻的冻土就成了炼狱。
成千上万名审判天使悬浮于空中,羽翼舒展,拉弓的动作整齐划一。
祂们没有象征战争开启的号角声,只有光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猝不及防的突袭,让千百年前就遭受过一场大战,元气大伤的龙族根本无力抵挡。
龙族坚硬的鳞片在圣光中无声消融,宛如阳光下融化的冰雪。
滚烫炽热的龙血尚未溅出,便化为烟雾消散。
四处都是震耳欲聋的龙族吼叫与悲鸣。
却在神明笼罩的领域中变得沉闷,似乎连发出哀叫声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数十头正值壮年的龙族在外围拼死抵抗。
他们喷吐出岩浆般炽热的龙息,划落下不少天使的羽毛落在雪地中,勉强还有一敌之力。
但更多的,在冰原深处沉眠却被突袭惊醒的老龙与幼崽却毫无还手之力。
数不清的龙族在哀鸣中死去。
绝望如同冰原上刺骨的寒风,席卷着每一头巨龙的灵魂。
龙族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绝对非人的秩序力量面前,脆弱得可笑。
领主不在,缺乏统一指挥的龙族只能各自为战。
而伤亡也在以恐怖的速度增长。
北地之上,原本晶莹纯白的血,已经被大片大片的血污给沾染。
一头刚成年不久的银龙,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光箭射穿,龙翼无力地耷拉着,似乎是被圣光打断了。
但这头年轻的龙族,却依然用自己的龙躯护住身后几个瑟瑟发抖的幼崽。
他仰起头来,望着天空中残酷的天使军团发出了悲怆的嘶吼。
龙的啸叫声中充满了不解与质问。
他们龙族已经在这苦寒之地困守了千百年,残忍的神为何仍然要赶尽杀绝。
天空中,为首的一名六翼天使微微垂首,无机质般冷漠的瞳孔透过黄金面具看向下方垂死挣扎的龙族。
祂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瞳宛如两颗冰冷的琉璃珠。
天使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尖指向那头年轻的银龙。
冷厉的光芒开始凝聚。
下一击,必将彻底终结这些顽强的生命。
银龙缓缓闭上了双眼,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滚烫的泪水从这头年轻的龙族眼中滚落。
他身后的幼崽们发出了无助而细弱的哀鸣声。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磅礴威严的龙吼,猛然在冰原的东南方向炸响。
龙鸣中蕴含的始祖龙族威压,令所有审判天使的动作都为之一滞,凝聚的圣光骤然溃散。
而下方几近陷入绝望的龙群齐齐一震,濒死重伤的银龙猛地睁开了眼。
他们都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186章
远方的天际划开一道幽蓝的裂隙, 宛如深海之眼。
利维坦看似虚弱的身影缓缓出现,他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地感慨道:“这个传送魔法可是消耗了我不少魔力。”
而在他之后, 一道暗红色的庞大阴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上空,所过之处都是炙热的龙息。
连审判天使军团布下的圣光领域都被多伦蛮横地冲撞开一道裂缝。
“是领主!领主回来了!”
银龙率先欢呼起来。
但让所有的龙族, 和天空中神情漠然的六翼天使都为之侧目的, 是傲然骑在那漆黑巨龙脊背之上的身影。
那是一名人族的少女。
西尔维娅身着一套样式古老, 却异常合身的银白色软甲, 甲胄的线条流畅, 在漫天的雪白中流转着冷冽的光泽,宛如清冷的月辉般。
少女乌黑浓秀的长发高高束起,在狂暴的气流中飞扬着, 她手中持有一柄形制优雅纤长的骑士剑,握柄处镶嵌着各色珠宝。
那双剔透明亮的翠眸,如同暴风雪中永不泯灭的希望之火,毫不退缩地对上军团为首那位六翼天使冰冷的金色瞳孔。
审判天使军团的攻势, 在多伦作为领主回归的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但完全不是对龙族始祖的畏惧,更像是对变量出现的冰冷审视。
这停滞也仅有一瞬而已。
作为指挥官的六翼天使长手中光剑微微抬起,纯白的军阵立刻重新涌动。
更多数不清的神力锁链自四面八方而来, 目标不仅包括西尔维娅一行人,更将下方残存的龙族彻底笼罩。
很显然, 这群冷酷的战天使改变了策略,想要以绝对的力量和覆盖式的打击, 抹除所有反抗的可能。
“真是熟悉的招式啊……”
利维坦站在龙族前,看到天使们的所作所为,轻轻感慨了一声。
昔日的魔神身形孱弱瘦削, 但祂仍然神色平静地镇守在了惊慌失措的龙族面前。
祂已经历经过一次失去所有族人的痛苦,并不希望还有另一个族群要承受这样的灭顶之灾。
利维坦抬首望向天空散发着辉光的锁链,微微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勾勒出几个繁复古老的符文。
厚重的魔力瞬间涤荡开,掀起一阵雪浪,将他身后的龙族护住。
正面战场作为前锋的多伦怒吼一声,庞大的龙躯完全舒展开来。
不用再分心喷吐分散的龙息去保护族民,多伦将所有力量都凝聚于喉间。
下一刻,一道刺眼灼热的龙炎,悍然轰向天使军团的中心。
西尔维娅压低身体,防止被热浪波及,额前的碎发都被掀了起来。
圣光形成的屏障因为龙息的冲击剧烈震荡,但有更多的战天使立刻补上了空缺,竟硬生生将那道光柱挡下,分流消耗。
就在两方冲击达到最激烈的高点之时,异变骤生。
“以凯瑟琳·索兰德的名义!”
一道清亮坚定的女声,突兀地在战场侧翼响起。
只见一道身影领着一支队伍,出现在了冰岩上。
年轻的少女拥有一头火红的长发,脸上还带着几道新鲜的血痕,是苏尔·泰勒。
她手中并没有拿着武器,却高举着一面绣有复杂魔法纹路的战旗,另一只手高举着五指张开,指尖延伸出无数坚韧的魔法丝线。
它们织就了一张蛛网,缠上了一名正欲突袭的天使,祂纯白的羽翼被牢牢困住。
苏尔咬着牙,鲜血从唇角溢出。
显然,维持这样的魔法对抗神的存在对她负担极大。
但她不曾犹豫片刻,手猛地一攥。
缠绕天使的魔力丝线骤然收紧,使得祂的动作变得迟缓,而下方的银龙趁此机会脱困,反身用翅膀将天使拍飞出去。
祂猛烈地撞在了冰川上,光屑四溅。
“苏尔!”西尔维娅在龙背上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心头顿时一紧。
“看你的前面,笨蛋!”苏尔头也不回地大喊,随手擦了擦唇角腥甜的血。
在战场另一侧,忽然绽开一片幽静梦幻的蓝。
无数朵幽蓝色的鸢尾花,凭空在冰天雪地上绽放。
植株蔓延之处,圣光的流转不再凌厉,几道射向重伤龙族的箭矢,在接触到鸢尾花丛的瞬间,便如同陷入粘稠胶质一般被温柔吞噬消解。
鸢尾花海中心,一个少年的身影摇摇晃晃出现。
爱瑞斯那头标志性如棉花糖一般的白发被冰屑和尘土染得有些灰扑扑的,他拍了拍魔法师长袍上的灰。
他轻声道:“小维娅你可真是有个大计划啊。”
要不是索恩校长说小维娅需要他,他才不会来这么艰苦的寒冷之地呢。
少年魔塔主的出现无疑为几只聚拢过来的幼龙提供了难得的喘息之机。
战局因为苏尔和爱瑞斯的加入,出现了些许意料之外的转机。
但审判天使军团的数量实在过于庞大。
就在西尔维娅思索如何突破羽翼的包围去往天使们明显镇守着的中心时。
战场边缘隐隐有一片阴影袭来。
成百上千道灰影,如同地底涌出的幽灵,毫无征兆地切入战场。
暗精灵们的战斗方式狠辣高效,不求击溃,只求制造最大的突破口。
并且他们的攻击往往附带暗系魔力,对于圣洁的天使们有额外的侵蚀效果。
达米安骑着夜骏,灰眸冰冷,周身散发着比北地寒风更加凛冽的杀意。
有了暗精灵军团入战,压力骤然一轻。
多伦敏锐地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挥动龙翼,硬顶着圣光的冲击,朝着天使军阵更深处撞去。
西尔维娅紧紧贴着多伦的脊背,手中的骑士剑亮起越来越强烈的光芒。
“就是现在。”
利维坦的声音在西尔维娅脑海中响起,清晰冷静。
“别管后面,一直往前去。”
西尔维娅咬紧牙关,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去看后面惨烈的场面。
她知道,无数龙族、暗精灵和人族都在为了这一刻而牺牲死去……
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模糊了眼前的视野。
西尔维娅擦去眼泪,在多伦又一次用龙躯撞开一条短暂的通路时,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锁定了远处。
在天使方阵最核心的后方,北地冰原尽头与苍穹相接的模糊之处,空间的扭曲感最为强烈。
她必须冲过去!
多伦与背上的少女心意相通,径直撞去,额头的龙角缓缓流淌下鲜红刺目的龙血。
终于打开了狭小的一个通道。
就在西尔维娅准备做最后冲刺时,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利维坦抬手,微凉的手指轻轻抚过她被眼泪和雪花沾染的面颊,动作温柔得与周围惨烈的战场格格不入。
“小维娅。”
利维坦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嗓音轻柔得像叹息。
“别忘了你是谁,也别忘了你想要做什么。”
西尔维娅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利维坦空洞的眼眶位置,多伦浸染着龙血的鳞片,远处苏尔咬牙坚持的身影,暗精灵们沉默而悍勇的厮杀,还有冰原上空无数龙族与天使坠落的残躯……
西尔维娅收回目光,嗓音有些哽咽。
她轻声回答,也像是在告诉自己答案。
“我会把卡洛斯哥哥带回来的。”
利维坦温柔地笑着,轻轻推了少女纤瘦的后背一把,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托举着她。
就像魔法辉煌时期,魔神托举自己的使者一般,让她离开龙族的脊背,精准地冲向那道刚被撕开,此时已经有收拢势头的缝隙。
利维坦低声说:“去吧。”
话落,他转身,面向扑面而来的纯白浪潮,深厚的魔力之源如深海怒涛般奔涌而去。
他们难得地齐心协力,共同死死抵住了试图阻拦追击的战天使们。
“小维娅,快去!”苏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朝着她的背影大喊,笑容在硝烟中依然带着阳光般明媚温暖的力量。
西尔维娅回头只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握紧手中的骑士剑,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片模糊的光晕之中。
而在少女身影消失的瞬间,战阵中心,那位始终悬于高处,漠然俯瞰全局的六翼天使,熔金般的瞳孔微微转动一下,锁定了她离开的方向。
纯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淡化消散,如同融入了雪光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穿过那片扭曲的光影,西尔维娅没有遇到想象中错综复杂的迷宫。
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条笔直向上,仿佛月光与寒冰砌成的阶梯。
长阶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中,向上延伸,尽头没入璀璨的星海深处。
这是通往神界的天阶?
西尔维娅喘息着,手中由智者神冠化作的骑士剑也在微微共鸣震颤。
她没有犹豫,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脚底流窜至全身。
和体温感受到的寒冷不同,是一种代表着秩序和规则的疏离感直击灵魂。
而西尔维娅每向上一步,这样的压力就增大一分。
无形的重量压在少女的肩头,仿佛要将她排斥出去,碾回下界。
西尔维娅咬着牙,喉咙间止不住地泛起腥甜的血气,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她的脑海中不断闪过,自从来到这个游戏世界后,她所见过的面孔。
他们……都是鲜活存在的……
不知过了多久,这漫长的天阶终于走到了尽头。
西尔维娅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纯白无暇的圣洁殿堂,没有繁复雕刻的花纹,只有无限延伸的,柔和而无温的辉光。
而在辉光殿堂的中央,矗立着一个神座。
神座之上,一道身影静静端坐。
就像是等待她的到来已经等了许久似的。
身影笼罩在无暇的辉光中,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辨别出优雅完美且熟悉的轮廓。
祂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却散发出定义一切的至高神才会有的气息。
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能够让人灵魂颤栗,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这是十诫神吗?
还是……卡洛斯哥哥被吞噬后,重归的神祇本体?
西尔维娅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强迫自己走上前。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揭开神主头上金色的兜帽时,异变陡生!
无数闪耀着黄金般光泽的树藤,从神座之后猛然窜出,如同拥有生命的囚笼般,瞬间将眼前少女的手腕、纤细的腰肢和脚腕缠绕住。
藤蔓上渗出汲取魔力的神力符文,西尔维娅的魔力因此源源不断流失。
陷阱,这不是神座,而是引她来的诱饵!
西尔维娅稳住心神,仓促间挥动骑士剑斩断离自己最近的藤蔓。
锐利的剑锋与黄金藤蔓碰撞,发出金属相撞铿然的铮鸣声。
只砍入了浅浅一层,反而激得藤蔓收紧,勒得西尔维娅快要无法呼吸了。
西尔维娅拼尽全力挣脱开,向后撤退,想要撤离这片区域。
就在西尔维娅踉跄着后退,即将脱离藤蔓的控制时,她的后背撞进了一个冰冷坚硬的怀抱。
西尔维娅一抬眸,对上了无机质般漠然的金色双眼。
两者的体型差显而易见,身着银甲的少女堪堪才到这位神明的胸前。
一双手臂从她的身后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轻松握住了她持剑的手腕,制止了她徒劳的劈砍。
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地,带着等候猎物前来的从容,环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将她更紧地困入了身后那具神躯。
动作看似温柔,却动弹不得。
温凉的吐息,夹杂着非人的冰冷质感,拂过她的耳廓。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平静到近乎空茫的嗓音,在西尔维娅耳畔轻轻响起,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疑惑语气。
“找到你了……”
“导致偏误的另一半,以及……我迷途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宝们,大结局预告啦,还有一部分内容会放在番外后日谈中写,敬请期待,这两天随机掉落小红包~
第187章
西尔维娅的呼吸都因为身后出现的人乱了一拍。
这个声音……
不, 不完全是卡洛斯的。
它少了兄长和自己说话时那种温润如春日湖畔的暖意,只余神性的冰冷和空洞。
可声线本身,分明就是卡洛斯。
西尔维娅眼中涌起剧烈的挣扎, 但她最后还是咬着牙,将全身的魔力都灌注到了手中的骑士剑上, 想要挣脱对方看似温柔实则不容挣开的桎梏。
“放开我!”西尔维娅的嗓音因为压抑着某种情绪而发颤, “你不是我的哥哥, 把他还给我。”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神的叹息, 犹如风雪拂过冰棱。
“他就是我。”十诫天使的语气平静无波, “我们本是一体,只是他执意要将自我剥离,才有了这场漫长的闹剧。”
“至于你, 西尔维娅……”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略微收紧了些,却控制在不会让她疼痛的程度。
“既然你的存在会让我产生不必要的变化,那么将你永远留在这座神殿,用辉光守护你, 呵护你,即是最合理的解决方式。”
西尔维娅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所谓守护的名义,不过是将她困在这片纯白无温的囚笼里。
西尔维娅几乎是尖叫地拒绝:“我才不要!”
她要的是卡洛斯哥哥,是会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第一个让她对温莎公爵府产生家的认同感的存在。
西尔维娅猛地转过身,用尽全部力气仰起头, 想要看清身后神明的真容。
然而那张脸上覆盖着冰冷的黄金面具,只露出线条完美的下颌, 以及那双漠然的熔金色眼瞳。
即使隔着面具,也能够感受到那熟悉的轮廓。
西尔维娅的声音哽咽了,她轻声呼唤着。
“哥哥……”
她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 颤抖着伸向了神明的面具。
“如果你真的是他,让我看看你的脸。”
少女的指尖触及冰冷坚硬的金属瞬间,圣洁肃穆的天使似乎怔愣了一瞬。
不知是因为她嗓音里透出的哀伤,还是因为她眼中晶莹的泪水。
这是属于人的情感,是神性永远也无法解析的变量。
就在这一瞬间,西尔维娅抓住机会,手猛地往后一掀。
黄金面具应声坠落!
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在空旷庄严的神殿中回荡出长长的余音。
面具下露出的那张脸,让西尔维娅的大脑都空白了一瞬。
铂金色的长发,依旧流淌着她记忆中丝绸般的光泽。
而五官眉眼,是造物主偏爱所作。
是卡洛斯·温莎的脸,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
再也不是她记得的湛蓝如春湖的温和眼眸,而是一双纯粹的金色瞳孔。
里面没有温度和情感,只有高高在上的神性审视。
祂不是卡洛斯。
西尔维娅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哥哥?”
少女的唇颤抖着,吐出这两个字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是这片刻的愣神,给了十诫天使绝对的控制权。
祂空洞的金眸中闪过一丝极其浅淡的波澜。
握住少女纤细手腕的手忽然发力。
“啊!”
西尔维娅痛呼一声,骑士剑脱手坠落,在地上弹跳两下,落在了远处。
“留恋是错误。”
十诫神平静地陈述,像是在宣读神明的真理:“我会修正这一切,你将留在这里,永远安全。”
祂面对少女的冒犯,眼中没有责难,只有无尽的包容。
“神将永葆你的纯真与快乐,免去你的苦痛与忧愁。”
更强烈的辉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少女脑海中不屈的意志一点点洗去。
西尔维娅咬牙切齿地抬手,完全不顾那些藤蔓重新缠绕上来,勒进自己的皮肉,鲜血从被割裂的伤口流出,沾染了银白的软甲。
“我才不是你的,我是活着的,会哭会笑的人!”
“放开我!”西尔维娅几近绝望地挣扎,眼泪模糊了视野,“哥哥,你别丢下我!”
这声颤抖脆弱的哭喊。
十诫天使完美无瑕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紧接着,西尔维娅感觉到禁锢自己的神力,似乎松开了一瞬。
西尔维娅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十诫神的眼睛。
她看到了那双纯粹金色的瞳仁深处,有一丝湛蓝的微光,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暗流,正在艰难地挣扎着浮现。
蓝色和金色开始交融对抗。
神明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瓦解这具神躯的平衡。
“……小维娅?”
一个熟悉到让西尔维娅心跳骤停的声音响起。
十诫神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痛苦,祂抬起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另一只冰冷的手,却颤抖着碰了碰少女满是泪痕的面颊。
动作温柔得就像从前那个兄长安抚自己受惊了的妹妹一样。
然而下一瞬,十诫天使倏地掀起眼帘。
一双蓝金色的异瞳凝视着眼前的少女,金眸依然漠然,可蔚蓝的眼眸却极尽悲伤,不住地流泪,向他呵护着长大的妹妹忏悔。
祂温柔地笑了笑,轻声说:“小维娅,放手吧,放弃哥哥吧。”
“离开这里。”
西尔维娅喉间就像是堵了一块沾水的棉花一样难受。
她没有犹豫,直接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祂重重地按在了神殿中央,由黄金铸成的十字架之上。
黄金的锁链自动缠绕而上,穿透了翅膀,紧紧束缚住十诫天使纯白的羽翼,就像困住一只鸟儿一般。
西尔维娅踉跄后退一步,喘着气跪坐在地上,仰头望向被缚于十字架上的兄长。
卡洛斯垂着头,铂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
他挣扎着抬起了右手,动作艰难却异常坚定。
然后卡洛斯抬眼,眸光柔和地注视着自己的妹妹。
“小维娅,过来。”
西尔维娅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却仍有些戒备,但卡洛斯眼中的恳求让她还是忍不住上前。
卡洛斯看出了她的退缩,神情更加柔和。
蓝色几乎将残存的金色淹没一瞬。
“别怕,到哥哥这里来。”
西尔维娅咬着唇,一步一步,缓慢走到了十字架前。
温柔的兄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轻得她随时可以毫不费力地挣脱。
可变故突生。
蛰伏的神力和魔力瞬间定住西尔维娅。
卡洛斯牵引着她的手,将骑士剑的剑尖,缓缓对准了自己被金甲覆盖的胸膛。
“哥哥……不!”
西尔维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瞳孔骤缩,竭尽全力想要抽回手,眼泪夺眶而出。
“不要……我不要这样!”
言语间尽是哀求之意。
卡洛斯垂眼看着自己的妹妹,眼中的温柔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乖,小维娅。”他的声音很清晰,是纯粹的属于卡洛斯·温莎的语调,“听哥哥说好不好?”
西尔维娅流着泪摇头。
“我从来……都不是完整的人。”
“温莎家族的长子,兰蒂斯学院的优等生,战场上的少公爵……这些都只是外壳。”
“说到底,我不过是一抹漂泊不定的神格,一缕不应存在的残魂。”
这一点,他从诞生之初就记得。
西尔维娅泣不成声:“不……不是的哥哥,你就是我的哥哥……”
卡洛斯轻轻应了一声:“嗯,我是。”
温柔的兄长笑了,笑容苍白温暖:“所以啊,我才会说……小维娅在的地方,就是我灵魂所归之处,是哥哥的家。”
“是小维娅的存在,才让哥哥拥有了卡洛斯·温莎这个身份和名字。”
“哥哥很感谢小维娅,是你让我体会到了什么是家人和牵挂,什么是……爱。”
话音落下,卡洛斯握着西尔维娅的手,猛地向前一送。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不大,却仿佛响彻整个神界。
西尔维娅的唇微微张开,大脑空白,耳边传来阵阵尖锐的嗡鸣声,穿透了耳膜和脑海。
她手中的骑士剑,完整没入了卡洛斯的胸膛。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温暖柔和的金色辉光,自刀口流淌出来,包裹住了她的双手,治愈了上面清浅的伤痕。
卡洛斯脸上的血色寸寸褪尽。
但他的双眼却在这一刻彻底恢复成蔚蓝的色泽,极致的纯粹和温暖。
“不必自责,我亲爱的小维娅。”
卡洛斯的气息微弱下去,唇角却竭力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一如往昔。
“哥哥很高兴……”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却依然坚持着一点点伸向女孩的脸庞。
“很高兴能够看到,你能……成长得这么快。”
冰凉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西尔维娅滚烫的,完全被泪水浸湿的脸颊。
动作轻柔之际,带着无限的眷恋与怜爱,缓慢细致地揩去了她眼角的泪珠。
就像女孩小时候第一次在魔法练习场上闯祸,优雅矜贵的兄长蹲下身,仔细地为她擦去脸上的灰尘那样。
“我的小维娅,你学会了爱,也值得……被所有人爱。”
“哥哥就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剩下的路啊……小维娅也要勇敢地走下去。”
卡洛斯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遥远。
他清俊的脸上再无痛苦,只剩下一种圣洁的平静。
西尔维娅睁着朦胧的泪眼,努力想要看清兄长的脸,却只清晰地看到从他那湛蓝的瞳孔中,一颗晶莹的泪,缓缓溢出眼角,顺着脸侧话落。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卡洛斯流泪的样子。
泪珠在下坠的过程中,却并未落地。
而是在空中凝结,化为一枚泪滴形状,色泽温润纯净的蓝宝石。
宝石坠落在地,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与此同时,西尔维娅手中刺入卡洛斯胸膛的骑士剑忽然变得滚烫。
它从伤口中消散,在她眼前分解重组。
地面上的蓝宝石仿佛受到召唤,精准无误地嵌入了主石的空缺。
一顶完整庄严,汇聚了所有智慧、勇气与牺牲的智者神冠终于恢复了本该有的光彩。
冠冕缓缓落下,无比契合地戴在了少女被血与泪浸湿的额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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