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我解释!”
乐锦近乎大叫,一把握住孟殊台的胳膊,像个家庭即将支离破碎的丈夫,拼尽所有演技向妻子表忠心:
“我从前是不专心,但……”
她焦急望了冯玉恩一眼,事已至此,只能把他踢出去了。
“是他自作主张跟来洛京的,我发誓毫不知情!”
乐锦真诚睁大眼睛,伸出三指并拢对天,圆鼓鼓的双颊说话间鼓起来,像颗有着粉粉小毛的桃子。
“我是为了咱俩的婚约才来洛京的,这点也没有骗你。”
她生怕这些天的努力就要付之东流,紧张得疯狂冒汗。
万一孟殊台趁此关键,顺脚给她踹走?死了死了死了……
乐锦满心焦急,汗湿的额侧却落下一点柔软。
是孟殊台取出一方软巾亲手给她擦汗。
“怎么急起来了?”
一双凤目含着淋漓笑意,还有点半真半假的似嗔含怨。
“冯郎君不知,我与她初见当日,乐娘子便向我解释了来意,甚至骑马随行一路才来了这里。”
孟殊台倾身贴近乐锦,像擦拭一件奇珍异宝似的,温柔细致,呼吸均匀吐覆在乐锦面容上。
“我信你。何必慌急?”
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含蜜星光,漂亮极了。可落在乐锦眼里,却成了不寒而栗的暗刀。
上一次用他的贴身巾帕,命都没了;这一次还是他亲自上手,她恐怕得防备着最后被五马分尸……
和她一起喉咙不自然下咽的还有冯玉恩。
他也是风月场上掌舵的老手了,哪里看不出来这孟郎君是在宣誓自己正宫的地位,故意做出一派贴心贤惠样子给他看?
孟殊台的形象在冯玉恩心中一落千丈。以为他是什么成人之美的君子,结果乐锦一来全变样了。
争是吧?无所谓,他冯玉恩和疏州那些莺莺燕燕争得还少吗?
越过桌上插花,冯玉恩双手握住乐锦的手,生生把她和孟殊台拉开一段距离。
“阿锦,我们远走高飞吧!别管这什么婚约,直接去越州,那里临海,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吗?我行李都备好了……”
他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安排,乐锦惊恐抽回手,“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冯郎君向我说明了你们的情谊。殊台想,婚约的事情由你定。”
孟殊台施施然开口,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商量的根本不是未婚妻琵琶别抱而是今日吃鲈鱼还是鳜鱼。
但乐锦丝毫不知,孟殊台的注意力全在她方才被冯玉恩抓过的手上,脑子里浮现出夜里那段白臂,和白臂上男人扎眼的手印。
心脏被谁攥住了一样,堵得慌。
他忽然浮出个念头,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念头:原来贤惠大度这般难做。
分明想撕了眼前这痴心妄想的贱人的皮,可却还要佛陀一样作壁上观。
破天荒的,孟殊台有点演不下去他长久妆扮的菩萨心肠。
乐锦要是答应下来随冯玉恩走了的话,他岂不是错失她这么鲜活的供果?
他还没一步步谋取到乐锦的心。
他不放手。
她只要敢迈出他身边半步,他立刻就在华雁寺再寻个风水宝地,让她和九安做个伴。
“婚约……”
乐锦心虚觑着孟殊台云淡风轻的样子。
完蛋。
他就是想把她推出去,这门便宜婚事就此作罢。
那哪成啊!他俩之间,要“分手离婚”只能她来!不狠狠诛他孟殊台的心,她费尽心思兜这么一大圈干嘛?
乐锦一咬牙,端起桌上刚才自己没喝的那杯酒就朝冯玉恩泼过去。
“别做梦了你!”
“滚滚滚!”
杯子往身侧一甩,咔嚓一声四分五裂,如同冯玉恩此刻的心。
“阿锦——”
乐锦来了脾气,二话不说攥住孟殊台的手,十指相扣高举给他看。
“我的未婚夫是孟殊台,我的丈夫也会是他,你看见了吗?”
乐锦几乎是怒骂,她没想到自己能这么生气。
生气冯玉恩自作主张来找她,也生气他差点毁掉她的婚约,更生气他步入龙潭虎穴而不自知。
如果冯玉恩出了什么意外,她结束任务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可她怎么还原书“乐锦”一个完完整整、生龙活虎的青梅竹马?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三角恋”她实在扛不住,还是缩头乌龟最好当。
乐锦装作气晕,双眼一闭,哎哟一声就倒在孟殊台怀里。
“乐娘子!”
“阿锦!”
冯玉恩顾不上擦干脸上的酒,伸手揽向乐锦。
“住手。”孟殊台将乐锦圈得更紧,冷冷呵住他。
“冯玉恩,婚事结果你我已经心知肚明。还请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乐娘子面前,徒惹她伤心。”
这话说的毫不留情,冯玉恩愣在原地,双手无助下垂,眼睁睁看着孟殊台抱走了心上人。
不是说不喜欢这个从未相见的未婚夫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独自一人奔赴千里,就换来这个他二人之间这个结局?
不甘心的怨气让他血气上冲,嗓子里跑出一道声音:“孟郎君!”
“十几载相伴,乐锦尚且拒我;你们又真的会白头到老,生死不弃吗?”
喂!!!
乐锦在孟殊台怀里紧闭双眼,气的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你有病吧!把我要挖的坑给填了?!
她牙齿咬得咕咕响,男人真是全天下最矫情没用的东西!
身体忽然被轻颠一下,孟殊台横抱着她转身,嗓音如溪水潺潺,有种无比安心定神的力量。
“不劳费心。我与她,必定长长久久,携手百年。”
等一下!
孟殊台这是表白?!!
百万大奖就这么砸在乐锦脑袋上。这哪里是表白啊!分明是她和三妞美好生活的号角!
心内一阵狂喜,乐锦控制不住激动,上手就抓住了孟殊台胸口的衣襟,脑袋抵住胸口,偷偷憋笑。
一道视线落在她微微耸动的头顶。
孟殊台忽然觉得怀里的人有点好笑,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好像那小时候那只傻猫。
——
“系统系统系统!!!”
冯玉恩被孟殊台送回疏州了。
乐锦缩头乌龟做到底,都没敢去送他。
不是有句话说“合格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乐锦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简直是金科玉律。
不过现下她还有个非常、极其、绝对、顶级重大的事要确认,也确实顾不得冯玉恩了。
【什么事?】
乐锦兴奋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说话差点咬掉舌头。
“孟殊台说愿意和我在一起诶!!我的任务是不是该进到下一个流程了?”
拒绝他,把他的自尊踩到脚底,再告诉他一切都是我骗他的,让全洛京的百姓都知道他孟殊台被耍了!
这个混蛋自讨苦吃,活该!
【并不行】
“啊?”
乐锦喝彩挥舞的拳头僵在空中。
“为……为什么?”
【经系统检测,孟殊台并未对你动心,你现在拒绝他只会功亏一篑】
“怎么可能!他明明说……”
话没说完,乐锦哑然。
其实也对,孟殊台这个根本不懂人类情感为何物的疯子,就算说出来那样表白的话又能代表什么呢?
来了个情敌,他就忽然打通任督二脉了?
不可能。
更何况情敌、情敌,“情”从何起?
乐锦整个人立刻灰扑扑,什么神采都没有了。
“那、我、该、怎、么、办……”
她倒在床榻上,失神望着帘帐,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任务怎么像是一份永永远远打不完的工啊!
【加油,继续】
“你……”
乐锦仰天长啸一声,小脸皱成青绿青绿的苦瓜。
失魂落魄坐起身来,此刻的心情仿佛是从她那间破败不堪的出租小屋里醒来的每个凌晨四点,拖着没睡醒的身体去打工。
乐锦鼻子酸酸的,一种难以言状的委屈爬上心头。
【不用灰心】
【孟殊台对你的态度其实越来越好了,你没有发觉吗?】
【趁他态度柔和,乘胜追击】
日暮橙光混杂着夜紫,在天边绚烂交织成仙子的彩带。
屋内铜镜照出乐锦此刻的脸,橙金色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影影沉沉,满怀愁绪从瞳孔中飞出,下落,掷地有声。
好吧,为了她的奖励和生命,她豁出去了。
脑海中任务马达发动得鸣响,乐锦立刻动身找孟殊台去。
要想孟殊台接受她,还是得把他心房撬开。
空中橙紫暮色渐合成墨蓝,净心寮内有叮咚泉鸣。
棋声说他家郎君今日送走冯玉恩后就一直在供贵人们净身沐浴的净心寮里没出来。
乐锦在外头敲了敲门,里头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遭了!孟殊台该不会泡晕了吧?
“孟殊台!”
还是没人应。
“轰”一下门被推开,乐锦提着裙子闯进一片白雾浮漾中。
他可不能出事,她仇还没报呢!
忽然水声哗啦间一道惊语,“乐娘子别进来……”
白石浴池环抱一泓碧水,热珠串串自石罅涌出,汇聚成潭。
温水中,一道光裸人影披散头发,漫身泡在水中。他靠在白石壁边,背对着乐锦,露出光洁白皙的肩头。
三四颗水珠从侧颈滚落,消失在青年精壮优美的胳膊线条中,仿佛他的皮肤张着口,汩汩饮尽。
青丝随水浮动在人影身侧,活如水底一只只向上探视的蛇。
乐锦脑子一瞬宕机,不知今夕是何年。
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觉得他的头发像蛇来着……
蛇发主人水汽蒸得亮晶晶的眸子透过温泉白雾回眸。
眼见是她,这人没有半点羞赫,也无惊慌,而是鹿一样直直盯着她,一双美目闪烁着不合时宜的天真和懵懂。
“我在沐浴。”
乐锦被眼前诡异的美色惊住,直到孟殊台转身看过来,她才害羞地转身背后,躲在绣着狸猫扑蝶的锦缎屏风后面。
“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你晕过去了才闯进来的。”
不让进你倒是回句话啊!搞什么欲擒故纵?
她心脏长了翅膀似的扑腾,七上八下地在胸腔里撞来撞去。
“我有事找你聊聊。”
“冯郎君的事?你还要谈他?”
孟殊台闷了半晌,语调里有微微升调的委屈,有点像……撒娇。
他在温泉中调转身体,小臂交叠在池边,头颅歪靠着,目光落在乐锦紧张得发抖的背影上。
“他走时醉得一塌糊涂,上车我搀扶了他一会儿,身上染到了酒味。”
“讨厌这个味道,便解了衣衫下水,一为去味,二为疏解烦忧。”
解忧?
“怎么好好的伤感起来了?”
四周水流哗鸣,像在唱一支哀婉的歌。
孟殊台没说话,乐锦等了很久只听见一声轻叹。
心口像一只似有若无的小绒爪子轻挠,勾得乐锦体觉酥麻,她疑心是自己没见过世面的原因,第一次见识男人的身体又撞着这么个艳鬼,魂魄颤栗也在情理之中。
许久等不到他说话,乐锦耐不住他这么磨,下巴悄悄转向肩头,侧目以余光一探。
那艳鬼已然转身,一手撑着头,痴痴看着她,满目脆弱的水光仿佛极薄的琉璃,还未触碰,一呵气即碎成满地繁星。
一缕缕湿发从额边鬓角垂至锁骨,发丝上水露凝成珠子,欺负似的砸在他过分白皙的锁骨处,楚楚可怜至极。
而身后水中,是蓬蓬青丝如飘游水草,无声地织成一张暗暗的网,鬼气地布置在他的可怜之后。
“乐锦……”
他唤她。这还是孟殊台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那声音出奇的温柔,像童年夏夜里姐姐哄她入睡后撒下来的白棉布帐子,在她脸上轻轻一扫,落下一阵蚊香气味,柔软而清甜。
“我在。”
她看着他,发现他眼角红红的,似乎……在哭。
“你爱冯玉恩吗?”
乐锦愣住了。他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按照原书剧情,“乐锦”不爱任何人,只爱她自己。冯玉恩只是花天酒地时的一个玩伴,她对孟殊台一见钟情之后,对冯也是说踹就踹了。
可是她既然愿意选冯玉恩做逃婚对象,应该多多少少有几分情谊。
“爱过。”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他孩子气般固执:“可他跟我说起你们的从前,你很爱很爱他。”
清澈的温水在他胸口化成起伏浪涛,拍打冲击着那宽阔的雪峰和沟壑,美得勾魂夺魄。
乐锦此刻才意识到孟殊台不仅那张脸是艳鬼,身体更是妖孽非人。
她不好意思,悄悄收回了目光,只盯着自己脚尖。
“他和我说起你们那些年少风流……当真是令人艳羡。”
孟殊台忽的哽咽,语气黏黏糊糊。
“可你一直说倾心于我,是真是假?”
这一刻终于来了。
既然选择了当感情骗子,乐锦就做好了在他面前睁眼说瞎话的准备。
她绕过屏风,壮着胆子在池边蹲下。
“你那天说愿意和我一起长长久久,又是真是假?”
乐锦穿了身榴红襦裙,系着宝蓝的丝绦。一蹲下,裙子便被温泉水漫溅打湿。
夏日衣衫轻薄,湿透的点块暗影仿佛攻城略地,迅速吞吃了那火红的榴花颜色。
她层层叠叠的裙边像是切得碎碎的心脏,而宝蓝丝绦是一条条血管经脉。
孟殊台觉得自己的心被她牵连着,一胀一缩,仿佛快要飞向她,撞碎在她的红裙上,成为她脚边的一滩烂肉。
那天,她秀气的手二话不说往他手心里钻,紧紧扣住,让那个蠢货看得明明白白。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像他的骨髓里有虫子在爬。
不足寸长的肉虫子在他骨头脊髓中耕犁,蠕动,肥肥短短的身躯一曲一展,他的骨髓就浪一样酸麻颤颤。
而虫子,有十万。
孟殊台身体正刺激得发软,忽听乐锦正声承认他才是她的丈夫,刹那间,十万蠕虫又偃旗息鼓,化成一道道涓涓细流并如他的血液里,仿佛仙丹注入灵台,他整个人飘飘然。
他才是她家里那位,理所当然,名正言顺。
冯玉恩不过是个痴心妄想的蠢人,外室都算不上。
以为跟她相伴多年很了不起吗?奴颜媚骨,曲意逢迎谁不会?
操纵人心,他孟殊台才是一等一的高手,绝无仅有。
对于乐锦,他生出了些攀比心。他想看看,到底是自己技高一筹能驯服乐锦,还是其他人声色犬马更能麻痹她?
孟殊台眼帘一掀,似怨含嗔的眼波仿佛一只青幽幽的软手勾住乐锦的衣领,把她往水中拉。
“若你们两厢情愿,殊台当愿成人之美。只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他,他却充耳不闻。”
“我自是愿意帮你摆脱纠缠。”
乐锦蛾羽长睫忽扇忽扇,双膝跪下扑在水池边,面容无限贴近孟殊台,装得十足风流。
“只是这样?”
水上白雾迷蒙,她分不清额上的湿润之感是自己的汗水还是温泉热气。
心脏紧张得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乐锦表面情意绵绵,实则悄悄收敛鼻息,根本不敢喘气,仿佛一被发现是活人就会被艳鬼吃掉精血魂魄。
眼睛一闭,她在孟殊台脸颊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仿佛只是清风擦过。
乐锦红着耳朵有些结巴:“我来就是,就是告诉你,别管冯玉恩还是其他人,我喜欢你是真的。”
孟殊台眸光忽得一亮,慢慢凝结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意。
“乐娘子……”
“请自重。”
一道雷晴天霹雳。
能不能当场把他掐死???
我刚才亲你的时候你倒是躲开啊!亲完了你不乐意了?
什么混蛋!
乐锦脸上五光十色,孟殊台却很是平静,一双眼睛像一面澄澈的镜子,丝毫没有多余的感情。
“我知道你的心意。可婚姻不过是一条无形无用的链子,拴着两个人犹如困兽,年年岁岁互相消磨,有何乐趣?”
他不会娶她。
婚姻是世上最无聊的东西。他丝毫没有兴趣。
对于乐锦,他自己把她留着不好吗?
“说起来……这倒还是个旧友遗愿。他不希望我草草成婚。”
啊?乐锦诧异。
哪个朋友管这么宽?
“记得那日灯殿着火之后你跑去的那所坟墓吗?他便是我此来祭拜的故友。也是他,生前几次三番劝我婚姻慎重,若所遇非人,便当断则断,及时抽身。”
耳中轰鸣一声,乐锦张着嘴巴愣住,像被人拔了舌头,哑口无言。
……当初的好言相劝,终究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寺中夜寂,乐锦甚至能听到院中落叶的簌簌声。
心里记挂着傍晚孟殊台的话,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怎么兜兜转转,怪到自己身上了?
该死的孟殊台,既然听进去了她当初的话,怎么还对她行凶呢?太恩将仇报了吧!
乐锦气的脑袋发烫,眼前发晕,对着枕头狂殴了一顿。然后……
她吐了。
禅院檐下的挂灯依次亮起,侍女跟在孟殊台身侧焦急解释:“乐娘子半夜忽然发的烧,府医来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一直止不了吐。”
孟殊台一进房门,侍奉他的三个府医都已经围在乐锦床边,一个为她施针止吐,一个探脉试温,一个写着药方。
在房里伺候的侍女急得快哭了,“水都喂不进去,一喝药就吐,怎么办啊……”
孟殊台坐在床边看着乐锦,“好好的怎么会烧起来?”
探脉的府医道:“近日天热,乐娘子吃了过多冰食,体内寒凉。今日湿掉的衣裙又没有及时更换,几道寒气相加才使高热不退。呕吐不止正是因冰食伤了胃,好生将养不会有碍,只是冰食不可再用。”
乐锦眉头紧皱,胃里一阵一阵疼,脑袋里像在开碰碰车。然而一听这话,一口气没喘上来都不顾,梗着脖子睁开眼睛,“别……”
别剥夺她的快乐!
“什么?”
她声音细细的,孟殊台只看见嘴唇蠕动,没听清她说的话,低头侧耳贴近她嘴边,担心道:“再说一遍。”
床上的人哼哼唧唧的,弱弱的气流像舌头舔过孟殊台的耳廓,激得他浑身发麻。
“……不要拿走冰碗,丸子,酥山,冰酪浆……”
听清她在报菜名后,孟殊台长眉一扬,盯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微扯,没忍住双指轻轻夹着乐锦的脸蛋假装拧一下。
“药给我,你们都退下吧,今夜我守着她。”
众人一一屏声离开,孟殊台端着一碗褐色药汁,一勺勺舀起药汁吹了又吹,用勺子勾了点汁液滴到虎口实了温度,确定不烫了才递喂到乐锦嘴边。
“先喝药,再论冰食留不留。”
本来闻到药味时白白的嘴巴死也不张,但孟殊台这样说了,乐锦掂量了一下,还是乖乖喝了下去。
谁料三四勺下去,喉管忽然噎住再也咽不下去。
遭了。
哇啦一声,一滩黄褐色混着酸气胃液的药汁全部吐倒了孟殊台身上。
他白泡那么久了。
“对……不起……”乐锦下意识伸手想给他擦掉,孟殊台却自己站起来,脱掉外衣,还不忘一手扶着她。
“你别动,我来。”
他命人收拾走外衣,自己坐回床边。乐锦本就虚弱,这么一吐更是浑身软成一滩泥,倒头枕在了孟殊台大腿上。
华丽宽敞的外衣褪去,腿上的温度很快就传到乐锦脸上,温温的,很踏实。
她现在睁眼睛的力气都没了,有记忆以来她从来没有病成这样过。
“我……是不是要死了?”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到孟殊台滑滑的衣料上,晕成一朵花。
“我不想死……”
泪水被人轻轻拭去,孟殊台的鼻息在她发旁缭绕,他轻轻低语,仿佛念咒:“不会的,只是寻常发热,明天就会好。”
“你骗我。”
“殊台何时骗过乐娘子?”
“你经常骗我……”
腿上的姑娘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哭得像只被欺负的小狗,呜呜咽咽的。
孟殊台不知不觉间心情大好,柔声哄她,“不哭不哭,都是殊台不好。”
她又嘟囔一句:“我不想死。”
那声音几乎是哼出来的,小,但执着。
孟殊台用指尖轻轻理着她鬓边的碎发,另一只手将她圈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肩头。
舒缓宁静的节奏里,他一个人悠悠说着话。
“小时候我生过一场大病,也像你一样,滴水不进,人快死了。”
“那个时候我常在想,人死了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天边的云变成雨消失不见?又会不会像一块潮了的云片糕,软塌塌的,一捏就碎……”
“我胡思乱想了很多,很久,一场病仿佛一辈子都过去了。”
“可如你所见,我还是活下来了……”
乐锦在他的轻哄中渐渐松开眉头,呼吸平顺。
孟殊台停在她鬓发的指尖慢慢顺着脸颊描摹。
腮肉,唇珠,下巴……她傍晚亲过来时,这些地方软得出奇,像春三月里长出的鹅黄嫩芽,不,比那还柔,还软,还嫩。
指尖一路向下,最终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握住,摩挲,感受那里血管的跳动和脆弱。
她简直在勾引他。
用她的柔弱和依赖引诱他杀了她。
兴奋明亮的目光落在她脖颈,孟殊台长睫抖动,呼吸散乱。
只要大发慈悲地一用力,乐锦也会像那只瞎眼狸奴一样去到孟殊台找到的“永恒确定”之地——死亡。
只是忽然,乐锦被他颤抖的呼吸扰得梦呓一句,朱唇娇气地喃喃。
指尖转而好奇伸过去。
刚刚一碰,她本能张开唇齿,咬住孟殊台指尖叼进口中,一团温热的“软水”垫在他指尖下动了动。
仿佛心脏被人捏了一下,一种新异的酥麻席卷了孟殊台每寸肌肤,仿佛暴雨倾盆前荒原上的野火,以雷霆万钧的气势烧得他肉骨暴响。
他惊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软水”是她的舌头。
孟殊台不敢置信地搅动一下指尖,惊喜发现那东西是活的。
她用力一吮,他指尖像是要化在她口中。
嘴角笑意渐浓,孟殊台抱着乐锦,手指任由她叼着,再没落回颈项。
这般独坐夤夜。
——
盛夏将尽,晌午未到便天光大盛,窗外的一切都亮堂堂的,像在一个水晶玻璃球里。飞鸟啼叫,蝉鸣高声,是玻璃球中闪烁的彩带和雪花,纷繁乱舞。
乐锦靠在床头,朝窗外伸着脖子看,无比想念外头的缤纷。
眼神郁闷地转去一边,孟殊台正在伏案审查孟府的账目。
自从她那夜发烧,孟殊台便将所有事务都搬来她这里处理。
一边办着正事,一边守着她养病。
他本是好心,但乐锦莫名压力很大。
所有进嘴的药物吃食全都是孟殊台亲手一口一口喂,理由是怕她又吐;哪怕她不再难受,也不能下床活动,他怕她吹风着凉……
这完全是把她当成个瓷娃娃捧着嘛!
她是个从小野着长大的姑娘,这些年一路摔摔打打也就长大了,这种精致的日子她过得闷的慌,再被他守几天,乐锦毫不怀疑自己能疯掉。
她悄悄把身上的被子往里一推,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透透气,无声地反叛孟殊台。
“把腿收回去。”
孟殊台冷不丁出声,乐锦惊望他一眼,却见他明明专心致志在看账本,压根没有抬头看她。
妖怪。
乐锦心中怼他,但还是盖住了腿。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而且这些天里她发现孟殊台一个特点:吃软不吃硬。
她烧退了后便不想再吃药,但孟殊台坚持她得再吃几天稳固病体。
药汁喂到她嘴边,乐锦很有骨气地不张嘴。可孟殊台淡淡一笑,右手瞬间辖住她的下巴,痛得乐锦“啊”的叫出来。
她以为那药汁会趁机灌下来。没想到的是,光张嘴还不够,孟殊台食指直接探进乐锦嘴里,冰冰的,有点檀香。
“乐娘子对不住了。若再闭嘴,殊台的手指便断在你口中了。”
乐锦自然不敢再动弹,一勺酸苦的药汁从牙关流进来,积攒在喉头不得不咽。
她舌头一抬,贴住孟殊台冰凉的手指,艰难扩动喉舌,药汁吞咽进胃时还差点呛到,眉头不满地挤在一起。
结果没等她缓过气,一勺药汁又喂进来,她只能再这么狼狈地再动一次舌头,吞咽一次……
她舌头被他压得疼死了!
泪花堆在眼睛上,除了口中异样,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她自然也没见到孟殊台藏在上扬嘴角里的舒爽。
从那之后,乐锦每次喝药都异常积极,生怕他伸手指进她口。
孟殊台来硬的太可怕了,还有点变态。
不止药汁,最近她入口的基本都是流食,似乎是为了养胃。当然,还是孟殊台喂。
但乐锦馋食物馋得不得了,流食哪里能抵饿?每天她的胃都在荡秋千似的闹腾,闹着要吃东西要吃东西……
她喝完小厨房特意为她熬得养气培元汤后,小声跟孟殊台商量可不可以吃一点固体的东西。
一开始他不同意,但时间久了,乐锦每次喝完东西后总能得到一块张夫人那里的点心。
孟殊台特意去找张夫人取的。
乐锦美滋滋嚼着点心,明白过来他得顺毛撸。
想得到她要的,首先得听他的话,按他的来。
不过点心一嚼完,手指把嘴边的甜渣全赶进嘴里后,乐锦拍拍手,决定把糕点之恩忘得一干二净。
对啊,凭什么要听他的话?
要不是孟殊台,她现在一准活蹦乱跳的,哪里还会吃个点心都得看他的脸色?
呸!限制她自由的坏人。
乐锦不动声色撇撇嘴,转头甜甜问道:“你今日还会去找主持吗?”
孟殊台似乎有件很重要的大事要处理,这几天虽然守着她,但也有大段时间需要出去和华雁寺主持商讨事宜。
他点点头,合上账目,“正要去。”
“待此事了了,我们便该下山回城了。”
孟殊台走到乐锦床边,将她的被子掖紧,轻言细语:“你别担心,回去后也先住我那里。”
“至于乐郎君……”
孟殊台双唇一抿,眼里带着极浅的笑意,“他的下落有了些眉目,说是有人在京南的山野之中见过他的行踪。”
“什么!”
乐锦惊喜,双手直接握住孟殊台的手臂,两脚蹬开被子跪坐起来。
“真的吗!我哥哥快回来了是不是!”
心脏快乐得要变成小鸟飞到天空上,乐昭是她现在唯一可以全心信任的亲近之人,她做梦都希望他能再站在她面前,就好像他代表着一种安稳和保护。
乐锦欣喜雀跃着,但孟殊台眼眸中那点浅薄的笑意却淹没在阴郁暗潮当中,不见了。
他轻吸一口气掩盖住心绪的异常,语调复又柔柔:“我不能保证。只是有了这点消息,人还在找……”
“没事没事,有消息就快了,一定能找回来。”
乐锦眉眼弯弯,一张笑脸如春花般灿烂明媚,手上却急切地推开孟殊台。
“你去见主持吧,别耽误了。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吃药乖乖进食,绝对不到处乱跑,你放心……”
看着她举手发誓的乖巧模样,孟殊台墨色瞳珠中隐隐泛起波澜。
乐昭竟是她的灵丹妙药吗?
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抵得上他数日纡尊降贵的伺候?
心头有阴凉的蛛丝慢慢结成网。
没良心的。
——
孟殊台一走,乐锦立刻搬条凳子去外廊阴凉处放好,又急吼吼地跑回屋子里,从冰缸里掏出她昨晚藏在里面的一把樱桃兜在衣服上,冲出去享受夏天。
他这禅院边角处有一颗樱桃树,结的果子好的不得了。颗颗饱满,果皮亮鼓鼓的,红彤彤坠在枝上,像玛瑙耳坠子。
乐锦趁夜里偷偷捡了一把落到地上的樱桃,就等着孟殊台离开她能过自己的小日子。
牙齿轻轻一咬,听见清脆的“啵”声,薄如糯米纸的果皮破开,酸酸甜甜的汁水激得乐锦口水丰盈,果肉在口中一抿脱核,软软的像一口冰凉的棉云。
廊下清风带着点暑气,烘烘的感觉里有花香草香和她怀里的果香,吹得乐锦心神开阔,快乐的在凳子上晃着双腿。
又捡一颗樱桃放进嘴里,乐锦牙齿刚咬住核,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道爽朗的少年声音:
“哥——”
谁?!
乐锦眼睛往声音来处瞪大了看,人影还没见着,但如马扬蹄的脚步声已经能清楚听见。
她现在这个样子可不能让别人看见,不然她吃不了兜着走。
蹭一下站起来想跑,乐锦一抬凳子,衣襟却没抓紧,樱桃撒了满地,满地都是“罪证”。她骂一声,立刻又蹲下去捡樱桃,一整个手忙脚乱。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方才的爽朗人声此刻已经在乐锦背后响起,满是疑惑和好奇。
乐锦尴尬回头,脑子里还在编造各种解释,眼睛却一下子发直。
来人约莫十六七的样子,一身栀子群青撞色文武袖,勾出宽肩窄腰的飒爽风姿又不失文气,一条玉色刺银发带伴着马尾发丝垂在肩头。
他弯腰偏头,正用一只清澈的眼睛盯着她看。
没见过吗?
不,见过的。
仿佛潮水哗啦漫过胸口,望着他,乐锦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孟慈章长大了,四载的时间跨度终于清晰呈现。
看着自己曾经救过的孩子出落得这样玉树临风,她忽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愣头愣脑递过去一串樱桃,她一笑:“吃吗?”
这是个很莫名其妙的动作,但孟慈章没有半点异色,接过去直接放进嘴里。
“好甜啊!不过你到底是谁?”
他含着好吃的樱桃,与孟殊台相似的眉眼一瞬化开,露出点少年人可爱的憨直。
乐锦心里化开了一抹甜。
真好,这孩子还像小时候一样,没随他那个疯子兄长。
“我是乐锦。”
没有疏州首富千金的名号,没有和他哥哥的婚约关系,她只告诉他她的名字,告诉他此刻的她是谁。
“乐锦?”孟慈章目光一亮:“那你是我未来嫂嫂?”
还没等乐锦点头,孟慈章高兴得来回踱步,根本按耐不住自己的兴奋。
乐锦以为他是因为对嫂嫂这个身份感到新鲜和惊奇,刚想劝他先冷静一点,却没想到孟慈章一脸期待地问她:
“你兄长可是乐昭?身边伺候的侍女是不是叫宝音?他们和你走散了?”
“啊!”乐锦大惊失色到叫出来,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相信。
“你怎么知道?”
“我救了他们啊!”
孟慈章一只眼睛亮闪闪的,另一只眼睛上戴着个银丝编织的半遮眼具。本是残缺的掩饰,却带给了少年如玉面孔几分别样的韵味,更显风采。
乐锦双手抓住孟慈章胳膊使劲摇晃他:“真的?他们在哪里?你怎么会救下他们?”
失而复得的狂喜冲击着乐锦的心脏,她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孟殊台的时候他正是在帮孟慈章救小鸟。
这男孩子从小就喜欢到处捡东西去救,仿佛冥冥之中命中注定。
一万种感动涌上心头,万幸当初她救了孟慈章,不然乐昭此刻还不知道命在何处。
谁说做好事没用?这不就领到她的好报了吗?
她眼睛酸酸的,看着孟慈章越看越喜欢,忙把身上还剩的樱桃都塞孟慈章手里,“给你,给你,吃樱桃!慢慢说。”
“你怎么哭了?”孟慈章微微讶异,他最见不得女孩子哭,忙把手上拿着的木雕娃娃放在乐锦身后的凳子上,双手给她当小扇子一样扇风,想把眼泪给她扇干。”别哭别哭……他们都好着呢!”
乐锦见他这个举动有点哭笑不得,心里念着他的好,三两下抹掉眼泪,“没哭没哭。”
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长睫被泪水粘连在一起,真诚的目光望向孟慈章,比世间一切的夸奖都热切。
孟慈章生出点不好意思来,低头避开她的眼神,视线正好落在自己雕刻的娃娃上。
“你看这个,”他又把娃娃拿起来,“我就是去山林里找木材才遇见你兄长的。他当时受了好重的伤,我便带着他和你那个侍女住进了京郊处的孟家别院,他们此刻就在那里养伤。”
乐锦边听边点头,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可怎么你救了人,却没消息传来呢?你兄长也在帮我找人来着。”
孟慈章眉头轻皱:“我也奇怪呢,是昭哥哥不让我说的,他让我替他们保密,不能把行踪告诉别人,否则也不至于只让他们在别院养伤。”
乐锦双眉高高扬起,没想到孟殊台多日巡查不到行踪,竟然是乐昭自己所为。
多日悬在心头的重石终于落下,她真心实意欢欣起来。
可还没片刻,脑海中一道冰冷声音登场。
【人物行动点:弄坏木雕】
第36章 残月之颜 灵魂交换,起死回生,或借尸……
乐锦无语。
这个近乎神经的行动出发点是……?
【原书中女配因为对孟殊台多次示爱不成,将怨气都发在了他弟弟孟慈章身上,获得身份——“恶毒嫂嫂”】
……
也就是说她刚感谢完人家救了乐昭和宝音就得毁掉恩人的东西,对人家刻薄又恶毒?
乐锦眼前一黑,仿佛下一秒要直挺挺倒下去。
这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事吗?
她满目尴尬和无措,盯着孟慈章手里的娃娃,皮笑肉不笑开口试探:“……这个木雕,是你亲手做的啊?”
乐锦此刻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娃娃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弄坏了后能补偿得上。
“嗯。”
娃娃在他手里翻了个身,“都是我一刀刀刻出来的,刻废了好多木头才得了这一个。”
那是个成人手掌长度的木雕,刻的是个瘦瘦的人,背面线条流畅有力,很是坚定。腰带刻得很仔细,衣摆都生风,而正面……
没有正面。
“你这娃娃只刻了一半?”
“不是,我刻的就是背影。”
孟慈章低头摩挲着娃娃身上的线条,“是个对我很重要的背影。”
“那个人救过我,救过我兄长,但他却死了。”
孟慈章手指推了推脸上带着的银丝眼具,“他是个好人,我不想忘记他。”
残缺的人最怕别人嫌弃自己的残缺。哪怕他是孟府的小郎君,但他就是瞎了一只眼睛,是个半瞎,比不得别人双目健全。
随着他长大,眼睛的萎缩甚至带动了那半张脸肌肉的异化,他只觉得他的脸日复一日的恐怖,特别是在哥哥俊美艳丽的绝色对比之下,他像个怪物。
每在这时,他总会想起曾经有这么个人温柔地照拂他的残缺,安慰他的痛楚。
“我知道那位,孟郎君跟我讲过。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白白的一只手向上摊开伸在孟慈章眼前,乐锦柔声向他恳求。
没想到当初一个举动能让他记这么久,她忽然生出点终于被人看见的委屈。从她回来后,除了孟殊台这个假惺惺的疯子,都没看到还有谁惦记过九安,甚至姜璎云也没有。
说不伤心是假的。谁愿意看着自己的生命印记像一滴水入了水,无影无踪?
好在还有孟慈章。
眼见着木雕被他摩挲来去,乐锦小小撒了个谎:“我小时候也玩过木雕的,你雕的好不好我一眼就能知道。”
这木雕本就是给她,那由她处置也应该吧?
而且弄坏木雕又没说非得用什么方式弄坏,那她好心弄坏也可以。
孟慈章将信将疑把木雕给了她。
“呀!你看这里,怎么能这么刻?分明刻歪了嘛。”她转身跑进屋里,着急忙慌拿起果盘中的小刀就往木雕上扎,“我帮你改改……”
“诶!刻木雕需要专用的刀啊!”
孟慈章冲进来阻挡但动作还是慢了,一条长痕已经被划在了娃娃身上。
行,凑凑合合完成行动。
没等孟慈章反应,乐锦丢开娃娃,拉着他火速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啊刻坏了。”
事情之快完全不在孟慈章的预料之中,好像嫂嫂拿去娃娃就为了故意划这么一道。
他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看着乐锦的目光呆愣发直。
干了坏事,乐锦心虚得撸猫一样搓着孟慈章发僵的胳膊,半哄半劝:“好啦好啦,咱们刻个新的吧?”
好好的纪念就被这么毁了,孟慈章原本挺不高兴的,但被嫂嫂甜甜哄着再不高兴也打了折,变成黏黏糊糊的嘟囔:“来不及了……祭拜就快结束,我哥都要回府了。”
乐锦拽着他往外走,胸有成竹:“来得及来得及!”
反正送东西肯定是心意更重要,她既知道了他的心意,东西怎样她完全不在乎,孟慈章就是白给她块木头她都高兴。
——
华雁寺文殊阁上,孟殊台启窗而望,主持慧藏在他身后介绍着寺中建筑布局,又向他指明华雁寺附近的空地还有几处。
“孟郎君,华雁寺历经百年,各处庙殿神宇已然建定,不可扩移。若圣上想在寺中再建佛塔以供舍利,恐怕不成。佛塔的选址最好在寺外。”
“只是……若建在寺外,佛塔监管由谁又是个问题。”
“不急。圣上只是开了个口,我这几日先明晰华雁寺情况,修建之事且等此次回去与工部、户部相商之后再与你细谈。”
孟殊台冷然出声,修长的手指在窗边轻敲,视线落于自己禅院处。
她在做什么?在睡觉吗?有没有好好盖被子?
孟殊台抬眸一看炙热的烈阳,估计没有。
想起她嫌热蹬出来的一截小腿,唇角悠悠上勾。
知道她贪凉,屋子里冰缸都加到四处了,就为了让她好好盖上薄被,不着风。但他一走,她肯定就把被子抛了。
乐锦不想听他的话,孟殊台一清二楚。
但他就喜欢这点的。
他喜欢看乐锦在自己面前存着小心思,鬼鬼祟祟的小蠢样。
先纵容她自己玩一会儿,等他不动声色回去,又能看见她惊慌失措之下还要假装欢喜。
孟殊台凤眸一眯,仿佛眼前就是乐锦那两面三刀的样子,很可爱。
他从来没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可爱,但乐锦算一个。
指尖在窗棂上敲出缓缓节奏,孟殊台忽回头睇了眼慧藏。
“主持,世上有无怪事?”
慧藏诧异,“不知孟郎君所说何样怪事?”
“诸如……”孟殊台再次看向远处安静的禅院,将自己奇异的猜想说了出来,“灵魂交换,起死回生,或借尸还魂?皮囊还是那副皮囊,但内里全然一新,性情习惯也大不相同。可有这样的怪事?”
慧藏年已八十,浑浊的眼珠在耷拉的眼皮底下晃两下,精光一闪,想起这辈子听到看到过的诸多奇事。
“想来是有的。老衲甚至听闻佛骨诞生之地有一奇法,可以摄人心魄,操控如傀儡,中法者浑然不知。”
“可见尘世间诡谲惊异的事情何其多矣!佛家也有受诸佛菩萨点化而脱胎换骨,将业障色身转换为清净法身之事。”
“果真如此神奇?”
“是了。”
文殊阁楼上飞脊如翘舟,驮着一方方朱红雕窗不知飞向何处云浪天海。窗中人被关在红色的条框中,盯着远处一动不动,仿佛只是没有魂魄的纸上剪花。
而孟殊台这一朵剪花却凝结出了思维,飘向乐锦。
她身上的怪异到底怎么来的?
她字写的不好,完全没有大户人家出身的教育,也不爱喝酒只爱吃,娇蛮跋扈总是点到为止,从来没有真的凌驾或伤害任何人,就连好色都属于有色心没色胆,平日只敢痴痴地瞟他两眼……
这和他查到的疏州乐锦完全两模两样。
孟殊台不在乎原本的乐锦怎么样,他只担心现在养着的这个哪天跑了,他就找不着这么好玩的小东西了。
他垂眸忧虑着,忽然禅院中跑出两抹人影吸引了他的视线。
前一个罗裙蹁跹,俏丽灵动,不正是乐锦?后一个身量高挑,带着银制眼具……孟慈章?
他们一前一后在道路上跑着,像是要去一个地方。两人牵着手,牢牢不放。
临走前答应他的那一串都是谎话就罢了,居然和别人偷跑出来……
孟殊台长睫颤颤,眼眸晦暗不明。他喜欢乐锦和他玩心思,她可以骗他哄他打他,孟殊台愿意扮演“弱者”,这是一种快乐。
但只能是他们两个人。
乐锦要是分心,他会不高兴。
不高兴,就想作弄人。
——
宽阔的白石板大路上,乐锦握着孟慈章手腕朝张夫人那里奔去。
张夫人虽然是开酒庄的但生意人渠道多,肯定能帮他们找到称心如意的木材。
“真的?”
“嗯。而且张夫人可好了,吴夫人也好,我介绍你们认识。”
孟慈章没搭话,只是抬手摸了摸冰凉的眼具。
乐锦回头看到他这个动作,一下子明白他的心思。
青春期的孩子谁不爱美?这是天然的情怀。
“嗳唷,不碍事的。”
乐锦展颜一笑,既是安慰又是夸奖:“女人们都爱俏郎君。你长得这么好看,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跟你讲,张夫人那里的点心可好吃了!我们快点去快点回来,你哥本来不让我出门的……”
“你真的觉得我……好看?不是骗我的?”
孟慈章讷讷,一颗心忐忑得像飘落在湖面的落叶,不知什么时候会淹没进深深的湖水。
乐锦闻言停下脚步,回身,盯着他看,然后皱眉。
“怎……怎么了?”
孟慈章看着她叉腰,仿佛很头疼的样子对自己讲:“在我家乡,你这叫‘凡尔赛’,意思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乐锦上前一步,“威胁”他:“以后不许说了。最烦你们这种人……”
“可我是个半瞎……”
“那也是个很帅的半瞎!”
乐锦脱口而出,孟慈章脸颊突然红了大半,两人一时竟都无言。
看着眼前和那人六七分相像的脸,乐锦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此刻自己如此坚定:她其实很吃孟殊台的颜,可还没来得及夸夸他,就被他搞出心理阴影了。而孟慈章的脸正好弥补了这一点。
哥哥的脸也不是什么可望不可即,只有第一没有第二的存在嘛,弟弟这里不就还有一张?
而且虽然孟慈章缺了一只眼睛,但也拜这只眼睛所赐,比孟殊台多了点“缺月未满,留白遐思”的韵味。
乐锦看着他,耳朵尖不知怎的也红了。
其实算算年纪,她和孟慈章才真的是同龄人,正青春年少,稚嫩时候,是青春校园小说故事发生的人生季节……
乐锦不敢想下去了。
两人心里各绕了一堆蝴蝶,迷迷蒙蒙去到张夫人门口。
乐锦往院子里看,两位夫人都在,一个绣花,一个抄经,很是闲适。
她一笑,露出颗颗牙齿在太阳下晒着,对着夫人们喊:“张夫人,吴夫人,是我!”
吴夫人被喊的笔墨一抖,见是乐锦被吓了一跳,眉弯一瞬凝愁,忽而叹了口气,仿佛不耻又恨其不争。
张夫人瞥了她一眼,胳膊肘蹭蹭她,微微摇了摇头:“别这样,人家孟郎君还没说什么呢。”
她叮嘱完,立刻摆了个笑脸,朝乐锦招呼:“乐娘子快进来,外面日头毒。”
乐锦欢喜应下,刚想去握孟慈章手腕,心间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手一伸一缩,最后只能晃晃,“我们去吧。”
孟慈章视线随着乐锦的手晃动,最终呆呆点头,轻“嗯”了一声,温顺地跟着她。
两人穿过长廊走到两位夫人跟前,乐锦始觉她们今天有点怪怪的,特别是眼神,在她和孟慈章身上来回转。
乐锦低头看看自己,“我怎么了吗?”
吴夫人终是叹了口气,搁下笔理理了衣袖,“乐娘子,为人妻者,不说与夫君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可从一而终,坚贞不渝是咱们该做的吧?可你……”
她没管张夫人正拉扯她的衣袖叫她别说了,只是稍微一顿又说下去:“你怎么能一个又一个往身边拉呢?孟郎君那样好的人物,你还要叫他伤心几回?”
“什么?!”乐锦和孟慈章异口同声。
她被孟殊台看守了几日,怎么就天翻地覆了?吴张两位夫人怎么会知道乐锦多情?
但此刻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这个。
乐锦慌乱又无助看向张夫人,指着自己和孟慈章解释:“我们俩不是那种关系……”
吴夫人问:“都是过来人,你们一进来便一副小儿女情态,当我们不知?”
不对不对不对……乐锦头晕目眩,看着面前三张等着自己解释的脸,甚至以为在梦中。
该不会她的发烧一直没好吧?不然现在这个状况算什么?
第37章 乱套了 她被冤枉了有人信吗?
乐锦急得跺脚,“我什么时候一个一个拉身边了?”
吴夫人听她这么说反而摇了摇头,像是觉得乐锦无可救药。
张夫人尴尬了好半天此刻才插上话,咳了咳嗓子,拉着乐锦背过孟慈章。
“那个姓冯的郎君难道不是?孟郎君送他离开的时候就在寺门外,好多人都看见了。”
“看见?”
难道孟殊台送人的时候和他打起来了?
“看见孟郎君送他上车,叮嘱他以后断了对你的心思,还说你以前风流他既往不咎,只让冯郎君今后洁身自好……”
孟殊台……
这个喇叭精!
她就说怎么老觉得冯玉恩这事没完呢,结果在这里等着她!
孟殊台是不是觉得戴绿帽子特别荣幸?哪有把小三找上门的事到处说的?他不要脸她还要呢!
这种乡下粗野的人家都知道避人的“糗事”,孟殊台这个比妖怪还精的人能不知道?
乐锦朴素的道德观被孟殊台的落落大方冲击成齑粉,双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
她现在严重怀疑原书那位“乐锦”声名狼藉到底是自身跋扈还是有人推波助澜……
“嫂嫂……你有相好的?我哥还知道?”
她一口气还没抽上来,孟慈章身上孟家人的聪明劲全用在理关系上了,直接语不惊人死不休想逼死她。
“这个……我……我回去再跟你解释行不行?”
孟慈章眉头压着,一张青涩的脸上满是愠怒,像只龇牙的小豹子。
他极爱孟殊台这个兄长,哪里能接受未来嫂嫂是个不正经的女人?
乐锦快崩溃了。
哪怕不刻薄欺负他,在他心里她都是“恶毒”嫂嫂了。
这命运也太无情了吧……
“‘哥’?那这位是……”还是张娘子敏锐,一下子察觉出来孟慈章身份不一般。
乐锦苍白一笑,大眼睛里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湖水,飘着自己“身为嫂嫂却在小叔子面前丢尽颜面”投水而死的尸体。
“他是孟殊台的弟弟,孟家的小郎君孟慈章……”
吴娘子双眼瞪大,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糊涂话,惊得一下子站起来,膝上的绣花绷子都落到了地上。
洛京人人都知孟家小郎因为眼疾的缘故被孟府上下精心呵护,又因兄长精明强干,智珠在握,无需弟弟营营经济便可独立撑起孟家,这位小郎就成了洛京鼎鼎有名的富贵闲人,甚少出门走动交往。
她居然在人家面前把这种家丑抖落出来,还冤枉他和未来嫂嫂眉来眼去……
苍天啊,她一心想奉承孟家才在乎乐锦的情事,结果却反在这里栽了跟头!
吴夫人脑仁一疼,朝后仰倒,幸好被张夫人扶了一把。
她深抽口气,赶紧陪笑道:“我这嘴生得笨!该打该打!”她说着就往自己脸上轻扇了两下,眉眼弯弯地继续解释:“要不说乐娘子有福呢,还没进门,就和小叔子像一家人似的,我还以为……”
张夫人快被自家好姐妹吓得眼珠子瞪出来,一掌拍在她背上,“瞎说什么呢!”
她转脸对着乐锦笑意盈盈,正要给姐妹打圆场,笑容却如霜冻在自己脸上。
乐锦二人身后,院中走廊尽头,一树青翠欲滴的繁茂叶子在烈阳下扭动翻腾,像活了一样。红榴花蝴蝶一样栖息在绿枝间,仿佛被那翻腾的绿色压得喘不过气,一只只恹恹的,砍了头似的垂落。
满地残红,有人一袭蓝衣缓缓走来,墨发及腰,玉簪双并。榴花落在他委地旖旎的裳角,像磕破的一团血。
“孟郎君……”
张娘子嘴唇蠕动,吴娘子双腿一软坐了下去。
乐锦正在气头上,回头一看罪魁祸首来了,二话不说冲到孟殊台面前,两人在廊中相对。
双手抵住他宽阔的胸口一推,乐锦:“谁让你在大门口送人走的?”
这力道不清不重,她没真想对他怎么样。但孟殊台眸波颤动,眼底闪过一丝欢喜,顺着乐锦的力气后退两步,仿佛不敌。
乐锦单手再推,骂道:“你怎么不昭告天下啊!”
她忽然凑近,用只有孟殊台能听见的小小声音恨恨道:“我快丢死人了,人家怎么看我?!”
昭告天下?她以为他不想?要是可以,孟殊台甚至想写皇榜,张告乐锦与人私会,叫未婚夫逮了个正着。
让全天下都知道这只笨狐狸是如何水性杨花,他这个夫君是如何宽容大度。
他们都唾弃她,抛弃她,除了自己这里,她无处可去。
婚姻绑定多庸俗,要让她自觉无枝可依,孑然一身,一颗心孤零零的才正正好皈依于他,再跑不了。
孟殊台挨了乐锦两下,整个人摇摇晃晃站不稳,弱柳扶风往廊上柱子一靠,垂着头轻蹙了下眉,喉咙里抛出来一声浅浅的,惊讶的“啊”……
乐锦诧异地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我有那么大力吗?
“你干什么!住手!”
身后一道焦急的声音响起,孟慈章一晃影来到孟殊台身边馋着他,“哥你怎么样?”
他怒视乐锦,只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嗓音又冷又平,冰块一样,“嫂嫂,你怎么能推我哥?”
“我……”
乐锦有苦说不出,张大嘴巴却只是个怔怔的样子,一双眼睛落在孟殊台身上,恨不得盯出两个洞。
她被冤枉了有人信吗?
孟殊台反握住弟弟的手,“慈章,别这么对乐娘子说话。道歉。”
孟慈章扬眉惊讶,他最知道他亲哥秉性善良,但善良也要分对谁啊!以他刚才的听闻和乐锦的动作,孟慈章怎么也不肯对这样的人道歉。
“狸奴。”
又来了。每次只要他不听话,孟殊台就会冷冷唤他一声狸奴,兄长的威压就藏在里面。
孟慈章郁闷地眨眨眼,愤愤望乐锦一下,口齿不清:“对不起乐娘子。”
“没……没事。”
乐锦郁闷到无力,好好的关系一眨眼就没了。她划掉木雕娃娃的时候都不担心孟慈章讨厌她,因为总能补救,可现在呢?
她心里窝着火,瞪着孟殊台。她现在倒真想打他了。
孟殊台松开弟弟,一只手牵住乐锦的袖子,迎着她怨恨的眼神,可怜兮兮地问:“殊台才在门口听见吴夫人夸你和慈章像一家人,乐娘子何以生气?”
我生气的是这点吗?我明明是生气的是你抹黑我!
他这么一问,颇有种偷换概念,仿佛她是因为被误会和孟慈章像一对才生气的。
更可恶的是乐锦无法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解释她生气的缘由,因为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旧情人。
真是哑巴吃黄连。乐锦自知斗嘴斗不过孟殊台,没有回答他,绕开兄弟二人直接跑走了。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望着乐锦离去的背影,孟慈章不懂为什么不耻的明明是她,她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他想起在别院养伤的乐昭哥,那样稳重明理,清骨磊落的人,每次提起妹妹的时候明明都一脸祥和喜悦,搞得他以为自己未来嫂嫂是多天上有地上无的人,结果竟是这样的吗?
乐昭哥真不值。自己蹁跹的雀跃……也不值。
——
时近盛夏,热意如浪翻滚,一桌清白素斋也无甚意趣。孟慈章双手捧颊等着孟殊台过来一同用膳,哀叹连连。
棋声立在一边,闻声却笑:“小郎平日最乐天知命,怎么今天犯起愁来了?”
在棋声的印象里,全孟府最开朗的人就是这位小郎君了,除非天塌,他不会皱一下眉毛。
孟慈章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心想告诉棋声嫂嫂心有二人终归不好,只得转口一说:“我看到嫂嫂推了我哥,还推了两次,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啊?”棋声惊叫一声,吓了孟慈章一跳。
“她还敢对郎君动手?”
“还?”
棋声脸色刷的一下涨红,气得不行:“上次就扇了郎君一巴掌,还对着郎君的腿又踢又踹,害得郎君小半个月走路都痛苦!”
“什么?”孟慈章拍案而起,“她怎么能这样?”
“她可不就这样?偏偏郎君心好,不与她算账,还事事护着她……”
棋声眼见此处没有闲人,索性把乐锦犯的事一道全说了。
“小郎可见寺里灯殿正在重修?”棋声下巴点点外头,“就是那位放的火。”
“她敢纵火?这可是国寺!”
孟慈章两眼一黑,不知兄长未来婚姻黑暗至此。
“不行不行,我得找我哥说清楚,这种女人当不了孟家的主!”
孟慈章正要离桌,孟殊台却一脚进门和他打了个照面,见着弟弟一脸气鼓鼓的,温柔笑问:“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她是不是一直欺负你?”
孟殊台眼神飞向旁边的棋声,棋声立刻低头紧抿双唇。
“你不用怪棋声多嘴,我自己也能看出来。”
孟慈章从不在孟殊台面前藏着掖着,直接开口:“哥,那样跋扈放浪的女人,如何配的上你?如何配的上孟家?”
孟殊台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而只这一眼,也轻而易举让人感慨这份成熟背后是怎样的忍气吞声。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好了,以后不许再提。”
他让弟弟坐下,又给他夹了一块白烧素鸡,像小时候给他剥莲子一样哄弟弟开心些:“尝尝,你甚少出家门,不知他这里素斋是一绝。”
孟慈章拿筷子戳戳素鸡,闷闷问:“怎么她不过来用饭?”
孟殊台转眸看向孟慈章,淡淡笑着:“兴师问罪?”
“不。”孟慈章拼命摇头,“我就是担心她饿。”
他虽然生气,但不至于和一介女流针尖对麦芒。
人格品行的事先放一边,该吃饭得吃饭。
“她的饮食自由我看顾着。”
孟殊台淡淡解释着,忽而筷子一顿,绽放出一个明艳笑容,灿烂如牡丹。
“你这般在意她,是因为今日吴夫人夸你与她般配?”
第38章 井尸与血珠 冥冥之中,乐锦仿佛和他成……
“啪嗒”两声清响,乌木筷子掉在桌上打了个滚,落到地上。
孟慈章的心脏被这清脆的声响紧紧拴住,有那么两刻不再跳动。
棋声见状,回身从餐食盒中又取出一双新的筷子,双手递与孟慈章,收拾好地上的筷子低头退了出去,只留他们兄弟二人在屋内。
孟慈章握着乌木筷子,冰凉如镜的触感终于平息了心中的慌乱。
他的确因为乐锦的亲近而开心过,但知晓了她的为人后孟慈章只恨自己太天真。
“哥,你这话真没道理。我既不在意她,也不会因旁人的奉承而高兴,更何况是那样荒谬的奉承。”
孟殊台面色舒缓,看着弟弟的眼神里含着淡淡的笑,与他闲话家常一般,“你能这样想也很好。”
“我只怕你年纪轻,没什么定力,该念的不该念的都堆在心里。”
“才不会……”孟慈章耷拉着脑袋,嘟囔道:“那样的女人我才不稀罕。”
眼神望向兄长,孟慈章无比认真:“哥,你真的要和她成婚?”
他深深望了孟慈章一眼,对于自己这个弟弟的脾性手拿把掐。
“用完膳且回家去吧。去南郊一趟定是逃了课,回去给爹娘和夫子认个错。你要木料家里什么没有?以后莫要自己乱跑。别院那位,你也不用担心,我自会安排,听明白了吗?”
孟慈章握筷子竖抵着碗底,仿佛碗里盛着的是心里的不甘和委屈,一双筷子是镇压的宝塔。
他当然知道家里各样名贵木料应有尽有,甚至有些百年的珍藏堆得颜色都换了几番,可那不是亲手寻来的,不诚心。
这些年,他心里有块地方如蜡融化,一直空着,孟慈章觉得必得亲手填补才作数。木材再名贵,也不如情真。
他知道自己孩子气,但九安当初出入匪窝救下他,他做不到高高在上端着小公子的架子假手于人。
他想用木雕纪念九安,仅此而已。
筷子尖戳得碗底叮叮响,孟慈章不开心,耷拉着脑袋像只没立耳朵的小狗:“我那是给九安雕的人像才出门自己寻的,不是乱跑……”
孟殊台长眉单挑,眼里闪过一丝凉薄。
“那东西呢?”
孟慈章猛得抬头,筷子啪一下拍在桌子上:“被乐娘子给毁了!她把木雕拿过去,用刀划了好大一条口子!”
而且她说要赔他还没个结果呢!孟慈章对乐锦的怨气冲天,在他的小世界里撞来撞去。
毁了?孟殊台心里轻笑一声,这次觊觎九安死亡的人居然不用他动手。
冥冥之中,乐锦仿佛和他成了共犯。
他杀了九安,她杀了旁人对九安的牵挂。
思及至此,孟殊台一颗心怦怦跳,像只扑腾的鸟儿,有些关不住了。
他额上出了层意味不明的细汗,晶莹微亮,有点黏湿。
乐锦,乐锦,乐锦……孟殊台心念她,说话间喉头都发紧,刻意控制才勉强使声音平缓无异,“人家定也不是有意为之,何必动怒?还是孟府的小郎呢,怎么和女眷计较?”
他从袖中取出绢帕轻轻拭汗,捏着帕子在下颌微扇,咽下隐隐兴奋的唾液,“我记得家里在寺中供了一部《陀罗尼经》,你去取来交我,我替你与乐娘子致歉。”
“那经书全天下只此一部,是前代雕版的,爹可宝贝了,你要送她?”
孟殊台递给孟慈章一个捎带压迫的肯定眼神,孟慈章嘴角一撇,讪讪低头:“好吧好吧……”
《陀罗尼经》存于一只镶嵌着五色彩宝的金匣中,沉甸甸的压得孟慈章手疼。
要不说他兄长是洛京最大的善人呢?明明惹是生非的是那位乐家大小姐,道歉的却是他们。
引路的沙弥看孟慈章一脸郁闷以为他是端匣子手酸,笑呵呵伸出双手:“我替郎君捧着吧。”
“不用不用,小师父引路便可。”孟慈章爽快拒绝,纠葛是他产生的,因果他自当。
孟慈章与沙弥绕过修葺中的灯殿,步入一条花树葳蕤的长廊。华雁寺很多路他完全不认识,孟殊台特意指了这条便捷的小路,让沙弥带着他走。
“对了师父,你可知九安公公的墓在哪里?”虽然他准备的祭礼没了,但人都来了,总不能不去见见他。
沙弥答:“九安公公的墓不远,就在后山。”
孟慈章灿然一笑:“太好了!”
忽然,他鼻息一窒,上扬的嘴角如崩断的弦一瞬垮塌。
“什么味道?”
夏日明阴花影摇曳,满廊郁郁花香中却掺杂一丝闷臭,随风忽浓忽淡,古怪得很。
“诶?”沙弥也奇怪,鼻子四处嗅嗅,“哪里死老鼠了吗?还是猫?”
“不。”
这味道比死掉一只猫或老鼠浓烈的多。孟慈章双手紧扣金匣,暗自给自己定力,步子朝气味飘来的方向缓缓移动。
廊外一排花树之后,赫然有口青苔干涩的小石井。
越靠近,古怪的气味越浓,像一片欲雨的浓厚黑云,呼呼卷着人的气息。
孟慈章倾身往小井里一望,只一眼,金匣哐当一下脱手砸在地面上。他惊叫一声,怕得哭出来,连连后退撞到沙弥身上,“死人!是死人!”
——井中一圆清幽的碧水,泡着一具膨胀发白的男尸。
硕大的头颅在水中倔强仰着,五官被皮肉胀得不成样子,一张口完全烂掉,不见舌头,只是淡红的一团,口周有烂肉和昏昏的飞絮。
幽绿的井水昏昏悬悬,井壁爬满一圈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蛆虫,有些飘在水面上,弯曲扭动。
沙弥浑身发抖,眯着眼睛瞟了一眼井里,眼熟的浅灰色僧袍还在水中浮动。
“空恕师叔!”
寺中僧众久寻不到的空恕竟然诡异惨死在了这一口无人问津的小井之中!
孟慈章双腿颤颤,一下子向后倒去坐在地上,手掌慌乱间按住翻开盖子的金匣边缘,一瞬刺痛袭来。
他大呼一声,捏住手腕定睛一看,一条贯穿掌心的红色伤口赫然流着血。
原来这金匣四边竟然锋利无比,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薄得像一片刀刃。
沙弥回头一见他受了伤,赶紧搀扶起他往别处跑,边跑边大喊:“快来人!快来人!孟小郎君受伤了!空恕师叔死了!”
血液顺着他的掌心流到手腕,孟慈章有记忆以来就没受过这么重的伤,此刻除了手疼更多的是心燥。
遭了遭了,他握不了刻刀了。
——
从张夫人她们那里回来后,乐锦觉得一不做二不休,不如现在就去找乐昭。
她赶忙收拾包袱。满床衣裙交叠,五颜六色像一只绚烂的欢歌,人却忽然愁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衣物都是孟殊台给她置办的,她没资格带走。
当初她一个人进寺,除了贴身首饰,日常用具这些一样没有,都是孟殊台不知何时一一备齐的,没让她操一点心。等她反应过来,身边竟然全是孟殊台的痕迹。
乐锦心烦意乱,捧起一堆衣裙狠狠朝床角摔去。
全是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蛛丝一样鬼隐隐的缠在了她身上。
“乐娘子。”
忽然身后一道声音响起,乐锦吓得一屁股坐在床上,回头没好气甩他一句:“你来干嘛?”
孟殊台拎着螺钿食盒,朝乐锦晃晃:“今日的餐食。”
“我不吃了!”她坐在满床绫罗绸缎上,侧身对着孟殊台不看他一眼,“我要走。”
孟殊台眉头一蹙,“去哪里?”
“去找我哥哥。”
“你病还没好。”
他语气温温柔柔地,一双潋滟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关切之情不言而喻。
可乐锦的火气蹭一下涌上来,跳下床来,气冲冲抢过食盒,朝着地面重重一摔。
“我的病早好了!”
“你到底还要把我关多久?”
“一辈子?”
孟殊台长发滑垂在肩头,娴静温婉得像一尊持瓶观音。
他垂头看着摔碎一地的狼藉,默默蹲下去扶起食盒,又伸手捡起青瓷碎片放进食盒里。
“不让你出门并非囚禁。”
“当日我送走冯郎君时只顾着行事应当磊落,却未料到情事八卦于世俗之人如狼见血,此事仿佛风过疾火,愈传愈烈,甚至有烧身之患。”
“我守你在房中只是怕你出去会受流言蜚语所害,譬如今日。”
“张吴二位夫人哪怕与你交好,在闲言碎语面前也疑心了你,更不论其他与你我毫不相干的看客,只肯把人往龌龊了想,你遇见了怎能不伤心?”
孟殊台温柔的声音像涓涓细流洗去了乐锦心头的烦闷和憎恶。
原本浑身的刺,此刻也一根根软下来。
他居然是为了她?
想起吴夫人对她的劝诫,乐锦确实像吞了针一样难受。
她和她们在一起时哪次不是真心相待?哪次不是热忱积极?甚至吴夫人哭诉给事中大人在外头养了小的,乐锦都站在她这一边。
她们就认定她是水性杨花,不知检点的坏女人?
虽然她现在的人设确实是……但在她们面前,乐锦从不作伪,难道她们也不为她的人品怀疑一下?
乐锦委屈,委屈透了。
她眼睛酸酸的,环视四周,身边竟只有孟殊台能接纳她的委屈。
也许是这段日子他对她太温柔,把她的脾气全纵出来了,乐锦把一切的难过都心安理得地推到孟殊台身上。
“那还不是怪你。你就不知道送他走的时候避讳着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坐在床边郁闷地踢着腿。
孟殊台手里握着碎瓷片,抬眸望她,仿佛很是不解。
“可……当日乐娘子已与冯郎君剖白清楚,斩断前尘。他如今只是一位普通旧友,送他离开还需要避讳?”
“废话!”乐锦咬牙怼他:“是个人都知道这种事情见不得人。”
“这是秘密吗?”
“当然。”乐锦气鼓鼓的,活像只小金鱼。
不知孟殊台在想什么,一双漆黑如墨的眼里,笑意忽然融融化开,糖浆一样无声裹着她,滚烫又粘黏。
乐锦无意间对上他这奇异的眼神,蓦然被烫了似的别开眼睛,耳朵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怦怦声。
他那双眼睛里有瓢泼的快乐而她是没有伞赤脚赶路的人,被淋了一兜头,浑身湿透。
秘密。他们之间有秘密了。
孟殊台高兴至得意。
泛着幽幽青光的瓷片碎裂成片片不一的形状,但每片都有尖角,像蜷曲的小小荷叶。
他鬼使神差将指头按上去,放出点血庆祝此刻的开心。
“嘶……”
“怎么了?”
乐锦被孟殊台唇齿轻轻的声响钓过去,目光扫到他皱起的眉头又落到他握起来的手指上,两条腿“哒哒”踩着地板来到他身边,拉过他的手指仔细检查。
一个微小的破洞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显眼,浓郁的血珠往外头渗出,圆圆的,闪着光,像一颗有着灵力的丹药。
“呀,出血了……”
乐锦一想,孟殊台从小金尊玉贵的,哪里干过活?
唉,真为这些四体不勤的公子哥悲哀。
她摆摆手,“走开走开,我来。”
袖子一卷,乐锦三下五除二地捡起满地碎片,利落地掷回食盒,又将食盒盖好拎起,放到门外以更多的免汤食流出,回来顺道取下花盆边擦水的绢布,抖落开盖在湿黏的地板上,蹲下身双手推擦干净。
直至她站起身去洗绢布,孟殊台惊异的目光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乐娘子……”
“嗯?”
他勾唇,很是春风和煦:“从前只当你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巧慧利落,真是惊诧殊台。”
搓布的手一下子僵硬,乐锦心脏漏了一拍。
啊啊啊该死的条件反射!
背脊上冒出一层冷汗,乐锦强装镇定把绢布进摔水盆里,倒打一耙:“是你自己太没用!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来。”
她一指孟殊台冒血的手指,摆出趾高气扬地厌蠢态度:“还愣着干嘛,把血擦了啊。”
孟殊台却也不恼,对着乐锦笑着摇摇头。
那受伤的玉色手指被他缓缓举至嫣红唇边。
淡红的舌尖微微伸出,舔舐那颗丹药,猩红的血珠子被他卷入口中,在乐锦惊讶颤抖的目光下喉结一动,深深吞咽。
活如一只艳丽的野鬼在她面前吃血啖肉,极小的一个动作被他无限拉长,挑衅着乐锦的神经。
他笑,嗓子幽幽凉凉的,“解决了。”
现在天光大亮,日头将将偏西,地上暑气正是最蓬勃的时刻,乐锦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古井。她不知所措捏着衣角,忽想起还有一件要事。
“那个……你弟弟需要一件适合雕刻的木料。你记得替他找,这对他很重要。”
她的心被孟殊台方才的动作牵动,五音弦乱,鼓锤杂敲。
虽然此刻提起孟慈章更像是慌乱中拉出一块盾牌,但乐锦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应付孟殊台。
孟殊台面容上的笑意一瞬凝固,逐渐消失不见,只有一层疏离的温柔。
一个惦记着她没吃饭,一个惦记着他要木头。
是心好还是缘分?
孟殊台心头结了一层冷霜,笑不及眼底地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慈章今日冲撞乐娘子,作为兄长还要替他向你赔不是。”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紫色香囊,上绣着一只桃红的锦鲤,双手托起递给乐锦。
“这香囊里是乐娘子喘疾所需之香药,医师说若长日佩戴在身旁便可缓解沉疴。此物聊作心意,望乐娘子收下。”
又是香囊……
上次她以为他送香囊就是表达好感,后来才想明白,人家高高在上,这种东西不过寻常物件,丢给她看她摇摇尾巴撒个欢罢了。
可他一提喘疾,当夜自己呼吸不畅,抽搐恐慌,那种濒死的感觉凉水一样爬到她背上,吓得她一激灵。
救命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谢了。”
她一把抓过香囊,手指梳理着香囊浅紫的穗子,肚子却咕咕叫起来。
孟殊台淡淡一笑,“我去拿吃的。”
“诶!”乐锦叫住他,面色似有为难,但咽了咽口水,一双明亮的眼睛还是射出坚定的光。
“我要吃饭,吃肉,吃菜,不要米羹和清粥!再精贵的也不要!你要是再端来那些,我宁可饿死!”
她咬着牙,两颊的腮肉鼓起来,很是娇憨。不过确实清瘦了。
孟殊台没养过什么东西,除了曾经的那只瞎眼狸奴。它当时小小一只关在金银笼里,孟殊台就是给它喝羹粥才养好它的。
再有养什么的经历便是后来给各处难民支棚施粥,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人狼吞虎咽一下一口清粥后便双目清明,浑身有劲了。
怎么,乐锦竟然不吃流食吗?
他生平第一次知道,他养的东西会挑食。
“好。那你乖乖等我。”
乐锦眼见着孟殊台含笑点头,迈步出了房门,她整个人才浑身一松,拖着步子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总算能自在点了!
可一低头,自己正坐在孟殊台给她的衣服上。
衣袖张开,裙摆摊垂,每件衣裳都如同一个人影,静谧无言盯着她,守着她。
乐锦被这个念头吓到,赶忙站起来,不敢再坐。
她站在床前,警惕目光钉在这些衣裳上,仿佛下一刻它们便会魂魄附体,扭动起来抓住她,囚禁她。
冷汗在额边蠕动。
她在等什么?不是要走吗?怎么听他三言两语还呆下来了?难道真等着孟殊台再来演一出善良体贴贤惠公子的家家酒?
乐锦抬眼一望这满是孟殊台痕迹的华美屋子,浑身恶寒。
不,她必须离开必须走,不然一定会疯掉的。
第39章 见义勇为 要是有什么遁地之术,她折寿……
孟家南郊院落具体怎么走乐锦并不知道。
她想来想去还是先进洛京城问问。
于是如云弗的马蹄在洛京长街上哒哒走着,背上多了好些个布包,装着烧饼、肉脯、栗子、烤红薯、绿豆糕……
乐锦本来就是肚子比天大的人,被孟殊台那么“精细”地养了一段日子胃里寡得要命,恨不得见什么买什么,一条街都盘下来。
热腾腾的红薯一分为二,一半她吃,一半喂给如云弗。
“阿婆,请问你知道孟家京郊的别院怎么走吗?”
乐锦摸出一把焦香甜蜜的栗子隔着地上的菜摊递给卖菜的阿婆,蹲下来问她。
“孟家的别院?哦呦,那可多了!光西郊就有两处,南郊三处,北郊么……哦哦,北郊是庄子!”
“啊……”乐锦没料到孟家的地界那么多,但此刻一想却又是意料之中,两道眉毛皱到一起。
南郊院子居然有仨啊!真豪奢……
她一天能找得完吗?
“阿婆,那南郊的院子怎么走呢?它们互相离得远吗……嗳!”
乐锦话没问完,有人突然狠狠踢了她一脚,疼得她整个人往阿婆菜摊子上直接跪了下去,压坏两颗鲜灵的小白菜。
她愤怒回头,只见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丝毫不顾道路行人怒气冲冲往前赶,配刀撞得雪银铠甲铛铛响。
如云弗稍挡着他的路就被重重一推,他粗声粗气骂道:“滚开!”
阿婆搀着乐锦起身,“没摔坏吧孩子?”
“没有没有。”乐锦摇头,鼻息急促,转头瞪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不会道歉啊!”
“哎哎哎,别!”阿婆对着乐锦摆手,悄悄道:“那是京卫军的军爷!可惹不得。”
京卫军?乐锦一愣,元景明不是去了那儿?
“阿婆,这包栗子当赔你小白菜好不好?”乐锦迅速从布包里摸出一袋糖炒栗子饼递给阿婆。
从前打工,钱大家都看得紧,舍不得用,若有什么交际往来多是以物换物。
乐锦下意识顺着以前的法子,但栗子刚递给阿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有钱得花不完,干嘛还紧巴巴的呢?
于是一包糖炒栗子里,乐锦又放进去一对玛瑙耳环。
阿婆吓着了,刚想拒绝,乐锦却已经牵着如云弗跟上那中年男人去了。
“诶小姑娘,可小心别和人家起冲突了啊!你会吃亏的!”
那男人脚步奇快,乐锦半跑才跟上,不一会儿便见他入了一处热闹的酒庄。
乐锦抬头一看,聚德酒庄。
是张香云夫人的那所!
然而没高兴几秒,乐锦又眉眼耷拉。
现在她在张夫人面前口碑不好,是个寻花问柳的不贞之妇,她的地方怕不好再进。
京卫军的人来这里估计只是会友吃酒,没什么大事,况且军队里人那么多,那个人不一定就和姜元二人有关系。
乐锦瘪瘪嘴,心里有点失落。
她得接受,现在这对小情侣be还是he都和她没关系了。
乐锦握紧了缰绳,摸摸如云弗黝黑靓丽的皮毛:“走吧。”
“放开我!我不和你走!”
刚一转身,酒庄里传出一道急切惊恐又熟悉的声音。
乐锦心口一震,立刻把如云弗塞给门口的跑堂,提着裙子就冲了进去。
人满为患的酒庄中,那中年男人正一个劲把姜璎云往外拉,脸上怒气如雷霆,骇人得很。
“我是你爹!不能见你做恶不管!你欠着你堂兄一条命,得还!”
姜璎云死命抱着堂中挂纱帐的柱子,胳膊被自己亲爹扯得生疼,眼泪在眼眶打转,既害怕又委屈。
四年前她父亲那样绝情的话犹在耳边,她再跟姜家的人有半点关系只怕是个死。
她焦急回头看着掌柜的桌上还未来得及签订的订酒契约。
只差一点,差一点洛京最大的酒庄就能买她的酒了,偏偏这个时候四年不见的亲生父亲闯了过来,要毁掉她。
她一个未满二十的姑娘,抱着柱子也只是螳臂当车,手臂酸软得就快松开最后的倚靠。
“啪——”
一条马鞭快准狠抽向男人抓着女儿的手,逼得他瞬间松开姜璎云。
乐锦叉腰站在姜诚身后,柳眉倒竖,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走路没长眼啊一双脚乱踢!连蹒跚学步的小孩都不如的脚,砍了拉倒!”
“什么?”姜诚捂着被打的手腕,见乐锦不过是个单薄女子,一脸震惊和茫然。
她居然敢对京卫军行凶?
姜诚收敛神色,正身对着乐锦骂道:“你疯了!可知本将是谁!”
“管你是谁?冲撞了本小姐连句歉都没有就该挨鞭子。”
乐锦说着再次扬鞭,作势要打他:“再瞪!再瞪把你脸抽烂!”
一个粉妆玉砌的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却敢欺负到他头上?姜诚没吃过这样的亏!
再怎么说他也是京卫军,是领皇粮的人,这时候被个小女子吓退了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姜诚冷哼一声,上前提拳要打她,乐锦猛然抖一下,下意识往旁躲。
柱后的姜璎云趁时大喊:
“她是孟家大郎君的未婚妻,你打不得她!”
她自己都怕得全身发软,但还是出言护住了乐锦。
话一出口,有三两个饮酒的客人也应和起来。
“对对对!我说这小娘子眼熟呢,可不就是那天在城中纵马那位!”
“她没被抓进洛京府尹?还真是孟家的未来夫人?”
乐锦耳听得这话,顿时狐假虎威起来,冲着姜诚扬着下巴。
姜诚虽怒气冲冠但也掂量了一下孟家的分量,心思搅了几番,不情不愿对着乐锦一拱手:
“这位娘子,在下一介武夫,行路匆忙冲撞了您,还望见谅。”
他道完歉,转身又朝姜璎云走去,咬牙恶狠狠道:“滚出来,跟我走。”
“她不能跟你走。”
乐锦清灵灵甩出这句话,抱着手臂走到两人之间站定转身,面向姜诚,后背挡着姜璎云。
“为何?”
乐锦眨眨眼,故意气他:“因为……本小姐不想如你的愿。”
“你让我不痛快,我就让你不痛快,就这么简单。”
姜诚脸色变了又变,五光十色得像霓虹灯。
乐锦第一次发现人在又尴尬又气愤的时候会这么招笑。
她抿嘴噙着笑,回头对姜璎云眼儿一抛,潇洒极了,像一阵簌簌翻飞的青翠竹叶。
和乐娘子打过几次交道了,姜璎云破天荒觉得这人竟然有点可爱。
姜诚胡须抖动,再次拿出世俗给他的“令牌”:“我是她爹,她犯了错,我自要管。”
姜璎云闻言浑身一颤,在这重血缘枷锁之下,她无处可逃。
谁料乐锦扬鞭对着虚空又是一打,清脆响亮的声音仿佛一个耳光抽在姜诚脸上。
“她有什么错?害死了堂兄?可她堂兄明明死在匪乱里,关她什么事?”
“可……”
“可什么可!官府都没给她定罪,你算什么东西?要动私刑吗?”
姜诚的声量高过乐锦,威严十足:“我总该带她回家!她一个女人抛头露面的是要做什么?”
“做生意!”
不知是不是有人与自己站在一起的缘故,姜璎云心底生出一股力量,字字铿锵有力。
她不再躲在乐锦背后,而是与她并肩,磊落站出来。
“我朝并未禁止女子行商,我如何做不得?反正你们早不认我是姜家女了……”
乐锦侧目看她,女子纤长的睫毛湿漉漉,晶莹闪着光亮,楚楚可怜。
但睫下双眸却坚定清明,仿佛无价的宝石,清透,璀璨,不可直视。
“小时候在家里,谁都可以踩我一脚。我被你们看做奴婢使唤的时候,被你们当做透明视而不见的时候,你们又有谁记得我是家里的女儿!我才不要和你们这一群冷血的家人在一起,你们不配!”
“是你们,不配和我成为家人。”
她父亲一心抓她不过是要将她献祭给祖母和伯父,像古时献祭奴隶给天神的人王。
那个家庭是密不可分的一体,她是摆在祭台上充作联系的人牲。
姜诚未料到她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抬掌就要扇她,乐锦眼疾手快甩鞭一打。
这一次,马鞭结实打在了姜诚裸露的手背上,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血点子瞬间弥散。
“啊——”他高声痛呼,正欲破口大骂,乐锦却也抢先开口,呛他个措手不及:“让你滚怎么还不滚?上赶着送命不成?”
姜诚蹙鼻,哼哧眦目,狼一样盯着乐锦,好像要嚼了她的肉。
“先前娘子说我不可动用私刑,那娘子现在呢?岂不也是藐视律法和朝廷!”
“这个嘛……”乐锦偏头想了想,俏丽的眼睛活泼一弯,甜得像颗挂着水珠的蜜桃。
“那你去找孟家、找孟殊台告状去吧!”
反正孟殊台才该担他侄子的账,这不算给他找麻烦,是冤有头债有主。
话音刚落,乐锦耸肩嘚瑟着,忽看见酒庄大开的正门之中,亭亭走进来一位芝兰玉树,丰神容光的美貌郎君。
他一双潋滟星眸直直落在乐锦身上,将她的骄横一览无遗,却并无半点嫌恶。
反而像一池落花春水,泛起觳纹涟漪。
“没错。她的事,总该来找孟殊台。”
这嗓音似冰翠玉珠,好听得紧,可乐锦双目怔愣,三魂七魄都吓飞了。
姜诚一回头,双目瞪大:“孟郎君。”
他毕恭毕敬往孟殊台面前凑,只是还没开口,孟殊台抬眸散漫一瞥,那眼神中的寒意和冷漠吓得他腿肚子直发抖。
奇了,孟郎君一向好说话,怎么今天这样拒人千里之外?
坏了,准是他得罪了人家未婚妻,孟郎君真的生气了。
姜诚哆嗦着,硬着头皮致歉:“郎君,今日冲撞娘子实乃小人无心之失……”
孟殊台嘴角微微弯起,眼睛却平静如镜,毫无感情。
“既是无心之失,怎么姜右领还一副恶虎吃人的样子?”
他目光转于乐锦身上忽然生出一股怜惜,语气也瞬间沾染上心疼:“可怜乐娘子还在病中,我精心养护了好些日子,这一回若是惊着了可怎么好?”
乐锦无声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心里默默抗议:都快被你养得饿死了还在乎这点惊吓?
可此刻姜诚五雷轰顶,吓得不敢多想,立刻转身对着乐锦:“小人因急家事,一时糊涂了,还请乐娘子见谅,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他边说还边对着乐锦连连拜首,姜璎云和乐锦站在一块儿,这下子也受了他的拜。
乐锦悄悄抬眼去看孟殊台,却见孟殊台也正看着自己,明显是让她来做决断。
姜诚手上的鞭痕明晃晃落在乐锦眼里,那定然疼得要命。
她眨眨眼,有些逃避自己的“杰作”,偏头去另一边,“走吧走吧,别让本小姐再看见你!”
姜诚如释重负,回首赶紧向孟殊台摇尾巴,可还没等他摆出笑脸,孟殊台看也没看他,轻飘飘甩出一句话。
“欺压民女,恐吓无辜,孟家会上报军中,姜右领回军且等着一百棍。”
一百军棍,姜诚只怕得半身不遂,再下不了床。
乐锦双眼惊恐睁大,目送姜诚半软半瘫被人扶出酒庄。
合着把人逼到她跟前,也不是全让她做主啊。
其实她已经抽他两鞭了,根本用不着这么重的刑法……
忽然,乐锦同情的目光被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挡住,遮得严严实实,再看不见其他人。
她该同情她自己了。
只敢盯着这人腰间那条卷草纹白玉腰带,乐锦眼睛眨都不敢眨。
要是有什么遁地之术,她折寿也换。
明明知道他会送吃食来着,但她还是走了,现在该怎么解释?
她心里算盘正乱着,突然一只冷冰冰的玉手托起了她下巴,迫使她抬眼向上看。
孟殊台浓艳的眉眼垂着,美人阖目,仿佛春睡倦怠,有一身凌乱的海棠如瀑倾泻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乐锦不自觉向后仰,但下巴上的手一用力,掐得她稳在原地,眉头压低。
一双看向他的眼睛可怜兮兮的。
这动作乐锦熟。
她以前在乡下逗狗玩儿也是这个动作。手指抬起小狗毛茸茸的下巴,嘴里还一边“嘬嘬嘬”喜欢的不得了。
要不是孟殊台不言不语不问,就这么佛一样立着,乐锦在他手里跟小狗崽子没什么两样了。
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望着乐锦,温润如玉,柔和似水,非常耐心地在等待,或者说“熬”。
说实话,要是孟殊台很生气,冲上来骂乐锦不告而别、胡乱瞎搞,乐锦反而心理舒坦点,毕竟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可孟殊台,他偏偏不是个正常人。乐锦根本拿不准他这平静下是不是在酝酿一场夹雪带电的风暴。
第40章 相见不识 不认识,乐家没有这个人。……
乐锦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撑不住先败下阵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乐锦眼神漂移,“不该自己跑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什么?她肯道歉已经是在勉强安抚他了,他还想怎样?
乐锦不说话,孟殊台就又等着她。
两人的姿势实在亲密,大庭广众之下暧昧得要死。
周边的人畏惧孟家权势都不敢讲话,但乐锦明显感受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持续增多。
……他是在跟她比脸皮吗?
那她承认他赢了。
乐锦双颊绯红,吞吞吐吐道:“我都道歉了。”
“以后呢?还自作主张吗?”
“你说出来。”
他每个字都极轻,是一种温柔的命令,毫不掩藏那猛烈如毒药的期待和引导。
现在答应他,顺着他的话说,他或许会松手,但骨子里的硬气让乐锦无法开口。
这不是讨点心吃那么简单。退了一步就要退十步,尊严这种东西一旦丢掉想再挣回来就难如登天。
乐锦咬牙横心,抓着下巴上那只手放在自己脖子上,双眼一闭,颇有一种壮士断腕的悲豪。
“你掐死我吧!”
有种他就众目睽睽之下再杀她一次!
手掌下是这些天夜里悄悄抚摸过无数遍的脖颈,她清醒站在自己面前,那血管的跳动比夜里沉睡时更加有力,清晰,软脆。
孟殊台确实生气。
乐锦挑食,那他就为她改正。兴致勃勃备了一桌子琳琅满目的佳肴,还有她喜欢吃的蜜饯点心,结果回房一看,哪儿还有人?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水晶帘子悠悠晃荡,整间屋子空空如也。
“有些狸奴天性自由,出去撒欢乐得自在,被人豢养着反倒痛苦。”
“它既然能从这深宅大院里跑出去,可见有些本事;抛下锦衣玉食,定也是猫儿自己做的主。”
时隔多年,那人的话幽魂似的在今日复生。
自己做的主……
他还没玩够,谁允许她自己做主?
一种熟悉的隐隐兴奋在四肢暴起如野火燎原,催促他掐下去,让她断气,窒息,倒在自己怀里,永眠,永眠……
姜璎云一早识趣地背过身去,结果冷不丁听到乐锦的话,吓得赶忙转身,见他俩这副阵仗又吓了一跳。
“乐娘子胡闹什么!”
姜璎云上前轻轻握住孟殊台的手腕将他们扯开,“孟郎君是着急你。”
孟殊台神魂一晃,以极快的速度重返清明,又变回慈眉善目的贵气郎君朝姜璎云一笑。
“姜四娘子见笑了。她性子活泼,平日常常与我斗嘴取乐,并非争吵。”
也没有“平日”和“常常”吧……乐锦摸着被他手冰得膈应的脖子,白了孟殊台一眼。
事已至此,她与其和他僵着,倒不如把一切都摊开。
“当初跟你进寺本就不清不楚,现在我哥哥找到了,咱们各回各家不对吗?”
乐锦故作深沉一叹气,仿佛不懂事的人是孟殊台,以一副厌倦了应付这种幼稚男人的姿态往外走。
“你就安心等着我哥哥上门商量婚事吧!”
她站在大门处,回身向孟殊台招招手,像只高高扬起尾巴的小猫。
“回见,未婚夫。”
女子窈窕的身影一蹦一跳出了酒庄,姜璎云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晃荡。
这就分开了?乐娘子怎么今天转性了?上一次见面她还飞扬跋扈看不起人,嚷嚷着让她离孟郎君远一些,怎么今天全变了?
而且……萍水相逢,为什么她会相信自己没有对姜贤下手?
这一天太过蹊跷离奇,姜璎云甚至以为她还躺在郑伯家的床上睡觉,压根没来签订契约。
“郎君不去追乐娘子?”
孟殊台久久凝望乐锦远去的方向,双眸情跃而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蝴蝶随人而去,并不担忧失去乐锦。
他浅笑:“不急,她会回来找我的。”
忽然,孟殊台眼眸一转,今日第一次正眼看向姜璎云,言语间满是逗趣:
“景明传信说不日就会从青州回来,你们这两颗牵牛织女星很快就不必遥隔千里银河了。”
想起那个呆子,姜璎云的脸蛋唰一下飞上云霞。
她抑制不住甜笑但顾忌着在人前又强力压下嘴角,双唇抿着又作正经:“孟郎君,笑话一讲讲许多年就不好笑了。”
“哦?那你怎么还笑?景明听了这么多年也还是喜欢这个笑话啊。”
姜璎云低头将眼底的华彩藏了起来,搓楞着衣角上自己绣的田间小花。
元景明喜欢她,她也喜欢元景明。可现实太残酷。有时候姜璎云想,假使他们之间隔的是汪洋与高山,那也好过现在。
汪洋他们造船,高山他们攀高,没什么大不了。
可身份的差距不是少年心性能移山填海的。他是皇亲国戚,簪缨世族;她只是被赶出家门的小吏之女,无名无分。
姜璎云脸上的笑意渐渐湮灭,转身回望被掌柜捏在手里的卖酒契约,那对她很重要,是她安身立命的第一步。
那天她独身推着新酒,一家家客栈酒肆推销,说得嘴皮都起泡了,才终于说动聚德酒庄肯收她的酒一试。
上次醉仙楼一聚后,元景明便去了青州历练。青州不算富贵,近些年还起了叛军。
原本轮不到京卫军去平乱,元景明是特意花了功夫才去的,他这些年削尖了脑袋想挣功。
为了她,他一直勉励成长,她不能输。
姜璎云对着孟殊台腼腆一笑,“孟郎君,我还要谈生意,就不和你多说了。”
“现在?继续?”
她爹这么一闹,她还想卖酒做生意?
姜璎云笑着重重点了头,理理自己的鬓发,又抹去脸上泪痕,平整衣裳上拉扯的痕迹,端端正正返回了掌柜处,再一次温言细语,笑颜靥靥。
她一早定了主意,哪怕日后走不到元景明身边,也要走向自己的路途。
“方向呢?地点呢?路径呢?走哪里去啊?!”
乐锦牵着如云弗,猛然反应过来,她还是不知道南郊哪个别院装着乐昭啊!
这一天天的全白忙活了!怪她当时净想着装潇洒,都忘了问孟殊台消息。
乐锦低骂一声,牵着如云弗掉头回去。
谁知刚握住缰绳,如云弗忽然仰头长鸣一声,甩开马缰,冲着一个方向撒蹄就跑。
“喂——如云弗!回来!”
乐锦慌张都来不及,抱着裙子两条腿飞奔。
如云弗在前嘶鸣着,叫得声传千里,闻者惊心动魄。
乐锦追着它牛喘着,字句颠簸:“你……你……这是……怎么……了啊!”
话音刚落,如云弗竟忽然在街道拐角处停了下来,黝黑粗壮的马脖子低了下去,像在咀嚼舔舐什么。
“我去!”乐锦在离它不远处撑着墙大骂一句。
她气急败坏指着如云弗,“你!你要是为了吃的就害我狂奔几条街,我就,我就,再也不分你烤红薯了!”
乐锦气冲冲双臂一抱,双腿打着颤靠近如云弗,看看它到底在吃什么东西。
可等她看清才知道,那不是东西——是乐昭。
血淋淋,气息奄奄的乐昭,和被他死死抓着的宝音。
“哥哥!”
乐昭一身利落简装被砍开了好几道口子,肩膀、肋骨、大腿都在流血,一见便知经了一场恶战。
他紧蹙的剑眉闻言一动,一双星目投去乐锦处。
“小……锦儿……”
他一见乐锦,苍白嘴角下意识扬起,像以前每次见到她时一样。
从前高大健硕的人此刻缩靠在斑驳的粉墙根下,气息弱得像雨中摇烛。
“你怎么瘦了?”
乐锦眼前一切颜色忽而水洗般脱落,满目苍白寡淡中只有乐昭的血是沉甸甸的红。
她没有亲眼见到姐姐生孩子死去时的模样,但此刻,那种失去的恐惧和死亡的压迫卷土重来。
乐锦扑通跪去他身边,慌忙握着他的手,眼泪自己就往外蹦。
“你痛不痛?”
她颤抖着摩挲乐昭的脸,脑中一片模糊。
孟慈章不是说乐昭他们好好的在别院里?怎么又受伤了?还出现在这里?
乐锦赶忙抓住一旁呆愣得失魂般的宝音:“宝音,你们这是怎么了?”
可宝音置若罔闻,仿佛眼前没她这个人似的,双目放空,脑袋微摆。
“宝音?宝音?”
乐锦没听到宝音的回复,却听到乐昭的解答:“她好像……吓疯了。”
“什么……”
乐锦瞳孔放大,映出宝音空茫而不时抽搐的五官,仿佛一个出了故障的木偶人。
乐锦还浸在惊悲之中,乐昭又一头倒在她肩上,紧紧握着她的手。
“回家……”
“小锦儿,带我回家……”
“好,我一定带你回去,我们回疏州。”眼泪顺着脸颊淌进乐昭的头发里,乐锦想抱住他,却发现他伤在肋骨,她连抱也不能抱。
“不,回我们的家,回小时候在洛京的家……”
他说完,人便晕了过去,彻底倒在乐锦怀里。
乐家是与孟家联姻后从洛京迁去疏州从商的,从前的宅邸定然还在。
可是,现在宝音疯了,乐昭昏了,她这个半道上来的人怎么知道他与妹妹儿时的住所在哪里呢?
“系统!系统!你出来说句话啊!”
实在没任何办法了,乐锦能想到的唯一助力就是那个缺心眼系统。可它平时没半点动静,乐锦也没尝试过呼唤它,此刻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叮咚——】
听到熟悉的声音入耳,乐锦没等系统说话就朝它狂喊:“现在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他们家在哪里啊!”
湿黏的血流到她手上,痒痒的,像蚂蚁爬过,带起一阵恐慌。乐锦眼泪成串的掉,声音发抖:“可不可以不要死……我求求你了,乐昭。”
【检测到宿主任务进程中出现不可抗力因素,允许使用积分】
【你可以用目前积攒的积分兑换“地点移动”,确定使用吗?】
乐锦双眼睁大,猛地点头:“用!”
下一瞬,他们三人一马忽然换身到了一个白墙青瓦的小巷道里。
好在此处人烟稀少,清冷寥落,他们几个的怪异行踪无人知晓。乐锦警惕地梭巡,这巷子里没有人家门户,只是一条通道。
乐宅应该在附近。
乐锦将乐昭轻轻靠在墙角处,起身摸了摸如云弗,“帮我看着他,好吗?”
如云弗水汪汪的圆眼睛看着乐锦牵着痴傻的宝音离开巷子,转而低头蹭了蹭昏迷中眉头紧锁的乐昭。
巷外是一排秀小的民居,静悄悄的,大多关着门,门上红纸对联都褪了色。
自来到书里,她待过的地方不是王府也是国寺,就是疏州的家里也是富贵堂皇,乐锦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主角们之外的凡俗人间。
满街灰白的石板,有些还断成了两半,中间冒出些青草绿意倔强生长。两道旁偶有几颗老榕树,参差披拂,枝叶繁茂。
它们无人问津,但恣意随性。
街上最后一颗榕树背后,两个空空的纸灯笼低矮的檐下转着圈,上面写着:乐。
乐锦拖着宝音就跑去了那处住宅猛拍大门。
“有人吗?有人吗?”
一般背井离乡却留了旧宅的人家会留下守宅的仆人或族亲。乐锦扒着门缝往里望,果见小院子里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担心老人耳背听不见,乐锦加大了拍门力度,“老人家!我是乐锦!我回来了!开开门!”
那老人步履蹒跚走向大门,听见乐锦后一句话却忽然停了脚步,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仿佛思索。
“你是谁?”
“乐锦!”
“那不认识,乐家没有这个人。”
老人佝偻着背,转身重新拿起扫帚扫着院中的树叶,嘴里哆嗦着:“现在这些小后生净胡闹。”
“不认识”?
心中鼓声咚咚两下。
她是乐家千宠万爱的大小姐啊,怎么能“不认识”?
不过或许她年纪轻,老人家年纪又大,不清楚她这个人也说得通。
乐锦转瞬放下疑虑,继续拍门:“老人家,乐昭你认不认识?乐昭!”
院中人影拖着扫帚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门后,抽出门栓,露出半张沟壑纵横的脸望着乐锦。
“你说我们家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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