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紫红的细香插在香炉之中,缭绕白烟被风斜吹扑到墓碑上描金的二字名字上。
孟殊台在九安的墓前一篇篇烧着自己抄写的经文。
澎湃的火舌卷着雪一样的纸碎翻飞,空中亮起了纸边缘的丝丝红线,但又转瞬即逝成灰,落在他肩头。
往年这些经文都会供去佛前存封起来,不过他今年改了主意。
他想做个了断。
遇到了更好玩的人,便再没耐心和一个死人玩游戏了。
孟殊台守在火堆边好看的眉头皱了又皱。
他怎么抄了这么多?烧都费劲。
手中剩下一大叠经文,他抬手全数扔进了火里,也不管烧没烧完,反正丢干净了。
侧身站在墓前,孟殊台歪头看着这精心修葺的坟包,像在打量那人。
心田如水鸟掠过,他想起来一事。
“我那样利落,都没让你痛苦,你该谢我。”
他仿佛回到了十七岁那年,语调天真烂漫。
话说那人生前是个什么样子来着?白?黑?好像个子高高的……不过大概也称不上高吧?不然他现在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仿佛那人非人,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目光在那墓碑上扫览一番,孟殊台忽而轻叹了口气,慈悲如观音敛目。
“生前为奴为婢,死后还是我给你建了个住所……”
他琢磨着,一双凤眸弯了又弯,璀璨的笑意像银河溅落的星子,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好人。
孟殊台走个过场伸手摸了摸石碑,与九安做了最后的道别。
忽然,他神色一变,手顿了顿,转往墓龛里摸。
空的。
他送的那个桂子香囊不见了。
不过这露天遍野的,也许被哪只野狐狸叼走了也未可知。
孟殊台嘴角一勾,方才的观音相摇身一变成了修罗貌,满是轻蔑和不屑。
“这么点物件都守不住,啧啧。”
活着是个蠢物,死了也没用。
他摇头,转身走回华雁寺。棋声打点好了一切,只等他启程回家。
夕阳滴落的残血铺了满地,孟殊台脚边的影子长长的,随着他华贵的衣裳款款摆摆,远远看去,像个被招来的鬼魂匍匐在他脚下,簌簌发抖。
世界像个燃烧的火炉,比他烧的经文不知明亮炙热多少倍。孟殊台眯着眼睛正视那轮太阳,太阳里有个俏丽活泼的姑娘。
嘴角不自觉勾起,他眸光流转。
那姑娘应当正走投无路,像蝴蝶折了翅膀,落在泥泞里挣扎。
想起乐锦在酒庄门口对他灵巧地一招手,她那句脆生生的“未婚夫”,孟殊台唇边笑意越来越深。
她会回来依附他的,一定会。
他藏着雀跃的小心思,脚下步伐跟着加快,恨不得孟府就在眼前。
“郎君!”
一个黑衣汉子候在他回寺路边,伸着粗黑的圆脖子忽叫住他。
眼下四野荒寂,除却他们两人,只有三四只倦鸟,振翅还林。
孟殊台淡漠的眼神投向那汉子,那身黑衣紧紧箍在他身上,浓一块淡一块,是血迹。
“如何?死了没?”
他丹唇微启,嗓音冷冷的,像夏季洛京街上一碗碗摆着卖的薄荷引子,绿幽幽的浮着一块块乳白的碎冰,透心寒凉之下潜伏着一丝刺激的辣呛。
黑衣汉子扑通跪下,双手交叠,先做了个稽首才敢抬头。
他艰难开口,“……那人,又跑了。”
孟殊台飘过来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冷淡眼神,汉子却吓得浑身一抖。
“第二次?”
汉子颤抖的双手苦苦撑着被太阳炙烤得发烫的地面,咽了咽唾液。
“郎君,兄弟们真的尽力了。可那小子像是有什么神仙护身似的,几刀砍下去偏偏就是叫他躲开了!我们……我们……”
他听见眼前人一声惆怅的叹惋,那凉丝丝的嗓子忽然转了一副心肠,软了下来。
“罢了,也许他命不该绝。”
孟殊台对着汉子指尖微动,“两次下手你们也废了些心思,休息一阵去吧。”
那汉子心中大恸,一双眼睛睁得溜圆,仰脸看向孟殊台。
他正是四年前绑架了孟殊台和孟慈章的匪首。
这些年多得孟郎君庇佑,一伙人逃过了朝廷的剿匪屠戮。他们暗地里跟着孟殊台,为他办些事情也尽都是自愿的。
眼下任务失败,孟郎君还不计前嫌,好言相劝为他们着想,匪首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朝孟殊台再磕个响头。
“郎君仁善,小人及兄弟们无以为报。您放心,今后用的着咱的,您就一句话,兄弟们断胳膊断腿也不皱个眉头。”
匪首说完窸窣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泥土,朝孟殊台笑了笑,转身大步迈开。
抬起的脚还没落地,一条穿着玉珠的杏色丝绦猛然套到了他脖颈处,狠厉一勒,绞进皮肉里。
他分明听见自己喉管断裂的嘎嘎声,像干枯的枝丫,“啪”一下被折断。
窒息的痛苦让他腿肚子发软,整个人向后倒去,眼睛最后的余光被所见之人吓得为之一颤:
孟殊台浓艳锐利的眉眼此刻涌动着黑云一般的煞气,一双美目暴眦,红血丝像花朵蕊心的细绒簇拥着那两颗颤动的瞳珠。
匪首双目模糊,耳边最后听见的一点声响,是孟殊台咬牙挤出的两个字:“去、死。”
最后一只倦鸟载着夜色回林,匪首的双眼神采落寞至灰败。
但孟殊台犹嫌不足,蹲下来扯着丝绦,在他脖上发狠来回勒磨,直到杏色被染成朱红。
第一次劫杀,是他兄妹二人入京之日。乐昭提早送来了携妹入京的拜贴,但孟殊台没有知会任何人,除了暗有联络的山匪。
不过一封儿时的婚书就要他榻侧酣睡他人?做梦。
孟殊台摇晃着起身,眼前满是金色的点点星子,仿佛嘲笑似的在他眼眶中蹦蹦跳跳,闹如蜂蛾。
他一脸淡漠地往匪首尸身上又踹了几下,像踹一只死狗。
这蠢东西,第一次就让乐昭逃了,乐锦还冲到了自己面前。
不过后来,她确确实实在他榻侧睡着了……好像没他预想的那样讨厌。
可为什么乐昭就是不死呢?
本来杀了他,乐锦就算赶去别院看见的也不过是兄长的尸体。她在洛京无依无靠,到时候也只能飞回自己掌中。
他可以顺理成章地豢养她。
结果这群蠢货一再失手,害的他今后还得费心费力、言笑晏晏地把乐锦从乐昭身边谋过来。
遵照往昔,孟殊台对这样的事最是游刃有余。
然而自从乐锦出现,他的耐心好像越来越稀薄,仿佛所有人、所有事都在挑衅他。
以前,他记得自己杀欲不重来着。
菩萨金装已然塌陷下去一角,黑雾雾的欲望绕着乐锦探缩吐露。
夜风悄临,吹得墓地中梢叶呜呜,凄厉悲怆。有几片枯叶擦过孟殊台染血的衣袍边角,被暗风卷着不知吹向何处。
风停,女孩儿着急忙慌一脚踩过阶上落叶,端着热腾腾的药汁撞门而入。
“药来了!快趁热!”
床榻上坐着个人,黑发披散,比往日竟多了几分文气。虚弱的目光自乐锦一进屋便跟随着她,还亮了一些,如灯添了油。
“像在做梦。”
“为什么?”乐锦疑惑地望他一眼,但不想多问,转头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就喂了过去。
“小时候一直是我给你喂药,今天竟反过来了。”
勺子送到乐昭唇边,药却喂不进去。
这人在笑。
苍白的笑颜像一副水墨春景,没有颜色,却凭神韵融化了寒冬飞雪。
“什么时候了你还说笑!”
乐锦急得似热锅滚油,可一想平日里乐家的担子都在乐昭身上,也许只有重病才能这样放松一二,一下又心软起来。
“算了算了,大难不死,你想笑就笑吧。”
药汁暂时搁置在一旁,趁郎中还在,乐锦想起那个装着药粉的香囊。
“大夫,能帮我看一下这里头的东西安全吗?”
大夫点头接过,打开香囊捻出粉末一验,双眼忽然晶亮。
“哎呀,这可是上乘舒缓镇神之药啊!”
他迫不及待又到出些粉末在掌心,拇指捻磨给乐锦看。
“您看,就这么一点便可将晕厥之人唤醒,抑制血逆,舒气活神,连这位郎君身上的刀伤剑伤也能用的。这药可是危机时刻可以保命的神物!”
“这么好?”
乐锦心虚接回香囊,勉强扯了扯嘴角。
她以为孟殊台会动什么手脚,没成想居然是真好心?
这男人真猜不透。
起身送大夫出门,他叮嘱了乐锦些照顾病人的事宜,临走时还依依不舍问了句:
“娘子这药粉是从何处配得的?老夫见里头几位药材并非凡品,恐怕是天家所用之物……”
“是一位朋友送的。”
“呀,那这位可见是用了些功夫,娘子福气真好,能遇上这样的人物!”???
嘴角一阵恶寒抽抖,乐锦对着大夫苦笑无言。
这是福是祸谁说得清啊!
不过……
香囊再一次被摸出来,在乐锦手心里掂了掂。
恶根也能结善果。
“大夫,您刚才说这药粉可以救命?”
打从他嗅到这药的神情一现,乐锦就知道他心痒了。
双手递上,她道:“送给您了。”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这药不能转手卖出获利,只能用于救助他人。”
反正喘疾的药乐昭也会配,她不需要孟殊台的好心。
“我可配不出来那样金贵的药……”
乐昭靠在床头眯着眼睛打量妹妹,“从实招来,那药怎么来的?”
“孟殊台给的。”
乐锦坐在乐昭床边,垂头把身上丝绦编成小细辫子,随口而说。
“孟家那位……?”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两人同时出声,四目之间闪过诧异。
乐锦抢先开口,“我的事比较重要,我先说!”
指尖丝绦一甩,她在床头蹲下来,半是求情半是撒娇:
“哥哥,你伤好了就去孟家把我的婚期定下来吧。”
这话说得违心,乐锦只把头压得低低的,不敢直视乐昭的眼睛。
然而头顶落下来一道冷峻声音,砸得乐锦猛然抬头。
“不行,孟家你去不得。”
乐昭剑眉颦促,失血的唇瓣抿了又抿。
上次在京郊遇险尚可说是意外,但这次凶杀直接发生在了孟府院落。
什么样的歹徒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孟家?
他自幼走南闯北,商海里翻腾拼命,惹了几个仇家不足为奇。
但眼下明显孟家也不安全,更何况婚仪大事最怕鱼龙混杂,冲着他来没关系,要是冲着他家小锦儿……
乐昭的声音渐低,最后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哥哥只是希望你不要冲动,婚姻大事,要从长计议。”
他言辞恳切,但落进乐锦耳朵里却嗡鸣眩晕。
入京的时候不是说都听她的吗?!
心慌得蹲都蹲不住,她一下子歪坐下来,无助抱着自己的双膝。
这下惨了。
孟殊台那边肯定不愿意娶她,乐昭这里又不想接手这两家的婚事……
兜兜转转,她的第二次任务也要玩完?
苍天,这哪里是穿书,明明是掉进黑洞了啊!
“可是我真的很想嫁给他!”
乐锦不信邪,趴到乐昭手边死命拽着他被子。
“我此生非他不嫁!”
“为何?”
乐昭正对妹妹的痴心一头雾水,门外却传来看家老人顾二伯的声音。
“大郎君,孟府的郎君来看您了。”
第42章 挑拨离间 她是在人家那里上房揭瓦!……
乐昭才醒过来两天不到,孟殊台这么快找过来?
这下他俩见面还不一拍即合,两家分散?
乐锦倒吸一口凉气,翻身从地上爬起来,趴在乐昭床边“又哭又闹”。
“我不管!你答应我嘛——”
“当初明明说什么婚事随我心意的!”
“哥哥骗人!”
乐昭被呛得无奈,额上生生冒了点汗。
乐锦的哭闹比身上真刀真枪落下的伤还让他头疼。
自家妹妹是个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凡事只要她想要的就一定要捏在手里。
也不知道这孟家郎君给她下什么迷魂药了,和人家呆了一阵子就要以身相许?
这般思量下,乐昭倒还真想见见这位名震洛京的孟家大郎君。
“婚姻之事只你强求有什么用?不问问人家?”
纱布缠好的手臂无力贴贴她,乐昭边劝边哄:“快起来,都那么大了,撒泼打滚跟条小狗一样,像什么话?”
乐锦不可置信般抬起皱巴巴的小脸,嚎得更大声了。
“小祖宗你……”
乐昭被她气笑,轻轻拧了一下乐锦的腮肉。
“回到兄长身旁不是喜事吗?乐娘子何故伤心?”
指尖的软肉闻声一抖,乐昭眼见着乐锦立刻停止了哭嚎。
她回头冲着入室而来的翩翩公子,防备似的质问:“你来干什么?”
乐锦话里带刺,可来人也不恼,脾气好得跟棉花似的。
“听说乐郎君偕乐娘子回了旧宅,特来拜访。”
乐昭望了眼面前华贵无双的男子,身长玉立,敛眉垂目,温柔敦敬,确实好颜色,光艳动天下。
“在下洛京孟殊台,听闻乐郎君在我孟府受伤,特备下薄礼赠予乐郎君,一来为郎君接风,二来向郎君致歉。”
“棋声。”
他朝外轻唤,棋声闻言捧来一个黑漆描金的方形匣子,看样子沉甸甸,很是贵重。
孟殊台双手接过,却并不打开展示,反而看向了一直盯着他的乐锦。
“这匣中私物……乐娘子还是暂且回避吧。”
“为什么?”
孟殊台不再言语,只含笑对着乐锦摇摇头。
乐锦心头咯噔一声,这匣子里装着的不会是婚书吧?
她还要再问,乐昭却出声打断。
“小锦儿,宝音是不是还在等你?”
宝音的病情较乐昭稍微好些。也幸亏乐昭拼命护住她,两次遇难她都没有大伤,只是惊慌之下接连受激,静心修养几天就会恢复。
但乐锦一见宝音失常的模样,就想起当初在京郊把她一个人丢下的时刻。
生死关头,被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狠心抛弃,是个人都会受不了。
所以乐锦和宝音约定只要她醒着,自己就会在,这几天陪宝音的时间反而比陪乐昭还多。
可现在让她怎么走得开?!
乐锦焦灼站在原地,碎碎踏着脚,一张脸涨红对着乐昭欲言又止,牙齿咬得切擦。
又来……
乐昭一见她这样子就束手无策,千怪万怪只能怪自己太溺爱她。
最终他还是对着“刁蛮”的妹妹点了点头。
“你的事我会考虑,快去吧。”
乐锦眨巴眨巴眼,喜从天降!
就说嘛,乐昭这人不会对她心硬的。
她喜笑颜开扑到乐昭手边,脆生生谄媚道:“哥哥你最好了!”
说完也不管孟殊台,拎着裙子蹦跳出门了。
门外是棋声在候着。
乐锦一下子停住,眼珠一转,把棋声拉远些盘问。
“你们郎君那匣子里装着什么稀罕物?看也不让看。”
“我不知道。”
乐锦眼睛一眯,再凑近了些:“真不知道?”
棋声满脸无辜,“当然,东西是郎君亲手放进去的,没人知道是什么。”
屋内,孟殊台步履轻缓走向乐昭,俨然一尊柔美菩萨走下莲台,那匣子正是普渡众生的宝物。
“多谢孟郎君好意。昭卧病在床不便招待,望郎君宽宥。”
孟殊台展颜一笑,温柔道:“无碍,在下贸然拜访已是叨扰,郎君身体要紧。待不日康复,殊台必亲迎郎君入府,设宴相待以尽地主之谊。”
他说话间已将乐昭伤情扫视大概,此刻贴心相问:
“不如我替郎君启匣?”
未等乐昭回复,孟殊台玉指解开匣边黄铜挂扣,提起合盖,掌中只剩黑色匣底托盘和——
一颗人头。
乐昭瞠目,身体不自觉后仰:“这!”
这人头他认识。
飞眉虬髯,两道刀疤斜穿于眉上。
是埋伏在孟家别院里要置他于死地的恶人之一。
他居然死了?还是枭首置于匣中。
一个浮肿青白的死人头颅距他不过半臂之远,纵使志坚如乐昭,也突感一阵头晕目眩,胃中药汁翻腾,几欲呕吐。
然而托着人头的谪仙郎君却神色如常,甚至有些温柔歉意,施施然开口:
“郎君应当知晓四年前我与幼弟被虎头山恶匪绑去的事情。”
孟殊台适时抬一抬手腕,头颅被轻微颠了下。
“他便是匪首。”
“当日我惊闻孟家别院中恶人行凶便立刻下令彻查。果然,作恶之人与我们结怨已久,才误伤了郎君。”
孟殊台的嗓音似春泉跃动,极为好听,但乐昭听着听着却吓出一身冷汗。
此人绝不简单。
他结识的人物成百上千,却无一人像这孟殊台一般……阴冷诡谲至寻常。
一道直觉射入乐昭头脑:妹妹不能和他纠缠。
他咽咽喉咙,强装镇定才能勉强和孟殊台对视。
“原来如此,孟郎君不必自责。小妹与我失散多日,还是孟郎君对她照顾有加……这样算来,倒两相抵消了。”
既是平账,便不算谁欠谁,也不必多生瓜葛。
人头被孟殊台重新用匣盖掩住,妥帖放于乐昭枕边。
他眸光似盛日照彻下的浓绿夏荫,风吹时一闪一暗,枝叶间阴光交错。
“消不了。”
孟殊台苦笑,回忆起幼时。
“当年的婚事定得草率。你我皆知这一纸婚书不过为我冲喜,却困害了乐娘子要为我这素不相识的男子付出一生。”
“是我欠她。”
孟殊台凤眸晶亮,神色恳切,“在华雁寺时我便告诉乐娘子,殊台有意解除婚约。”
“果真?”
仿佛救命稻草伸于眼前,乐昭眉眼瞬间活泛。
然而下一瞬,孟殊台却忽然换上一副难为情的羞怯神色。
“只是乐娘子她……”
“她怎么了?”
乐昭心下隐隐担心,一动不动盯着孟殊台。
“她甚爱我。”
孟殊台像是在谈论被猫儿的梅花爪子勾破了衣袖金线,无可奈何间又暗藏着纵容。
“既为我断绝了疏州旧爱冯玉恩,又在我沐浴时闯进来强亲了我……”
“什么!”
乐昭浑身僵硬,各种情绪打翻了一锅又粘又糯的莲子粥似的一塌糊涂。
好家伙!
还以为那丫头孤身一人、寄人篱下会受一番委屈,枉他自己伤得不能下地还反过来心疼她一番,结果她是在人家那里上房揭瓦!
“哪怕她前段时间纵火烧了华雁寺也不打紧,我自可替她担下,但殊台自认洁身自好,清净修身,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女子……”
乐昭心脏抽搐,又气又疼,人都快晕过去了。
纵火?她还敢纵火!
孟殊台却不视不闻,自顾自说了下去。
“此番前来也是提醒郎君,乐娘子对我如迎风烈火,只怕是浇不灭了。”
“若郎君有意带她打道回府……”
孟殊台久久叹息,善解人意道:“此事不可慌急。”
乐昭高耸的眉骨下一片阴影,整个人冷成了冰块。
他说这妮子怎么撒泼打滚也要嫁人家,原来早就痴痴缠上去了。
头晕得扛不住,乐昭紧闭双眼,勉力调整气息。
“多谢孟郎君前来相告,不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只怕还瞒着我。”
乐昭睁眼,再看向孟殊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抱歉。
不管怎样,人家光风霁月的郎君差点叫乐锦婚前坏了清白,传出去何等不雅?
“昭此番定去信家里告知父母,对她也会严加管教。家中对她宠惯太过,让孟郎君见笑了。”
孟殊台摇摇头,相当大度。
“乐娘子率真热切也不是什么坏事,殊台毫无厌恶反而欣赏。至于两方婚事,郎君且从长计议吧。”
乐昭是个七窍玲珑心,听得出孟殊台这是婉拒了这门婚事且给了他时间去周旋。这本随他所愿,是件好事,可谁成想乐锦这妮子!
还以为她转了性,结果全是诓他的。
不管教不行了。
她就是怨他恨他气他,乐昭这次也绝不手软。
孟殊台气定神闲虚觑着乐昭脸上五光十色,心流腾跃间似有小舟摇曳,驾之欲仙,推说不耽搁乐昭养伤便自退了。
于是还没出乐家的小院子,棋声便听到自家郎君哼着首清悠的小令。
郎君每每开怀时就会小声哼出曲调。
棋声听着,不自觉也跟着开心。
然而侧边廊下忽然闯过来一个冒冒失失的老人,眼看着就要和郎君撞上,棋声出言呵道:
“看路看路!怎么对着我家郎君就撞?”
孟殊台脸色瞬冷,对棋声使了个眼神,意思不该和老人家争执。
他上前一步,柔声安抚被棋声吓了一跳的老人,“老人家莫要见怪,您且先行。”
这老人正是顾二伯。他眼见是贵人,倒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朝宅院外头一指。
“小人没什么大事,只是去外头买些甜糕。”
甜糕。
孟殊台会心一笑,“是你家娘子吩咐的?”
“是。娘子身边的侍女又犯病了,她让我赶快去买些甜嘴的东西哄哄。”
“我知你家娘子钟爱一家的甜糕,老伯不如随我而行,我替她买,老伯送回便好。”
“啊,正好啊!郎君有心了!”
顾二伯是乐家远房的旁亲,无儿无女,鳏夫一个。
不知是不是人老了资历上来了或是惦记着自己守宅有几分功,平日里总爱喋喋不休。
孟殊台将将掀帘登上马车,忽听跟随在车旁的顾二伯出神絮叨:
“这外头捡的小野种运气这么好!遇上这样品貌的夫婿……”
第43章 物归原主 象牙匕首时隔多年回到了乐锦……
时节近秋,暑气仿佛钻入地底踪影渐消,今日还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雨丝。
乐锦坐在檐下守着宝音,看彩色纸翻花在她手里拉来扯去,一会儿翻成小龙,一会儿翻成花球。
手边甜糕盒子打开,还剩最后两块。
“宝音,你要吗?”
乐锦明明轻声细语,但宝音还是被吓了一跳,手上纸翻花掉到了地上。
她恢复得很好,已经不会突然尖叫或推开所有人,但还是非常抗拒外界的声响。
宝音捡起纸翻花,望了一眼乐锦又飞速低头,自己继续默默玩着。
乐锦心里泛起点苦涩。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不该遭这样的罪。
目光落在甜糕上,她捻起一块儿泄愤似的一口气全塞嘴里。
这是被乐昭禁足的第四天了。
原因嘛,不用猜她都知道,肯定是孟殊台告了状。
这个小人!
本来她现在正操心宝音也不想再去粘着他,可谁知禁足比她想象的折磨人得多!
这旧宅子小,是乐家从前没发家时的住处,仅仅只有四间屋子和一个小院。
除了墙就是墙,除了天也还是天。
每日就这么呆着,乐锦觉得墙角的青苔都快长到她身上来了!
唉,郁闷啊。
脑袋一仰伸出檐下,凉凉雨线飘落在她脸上,像微重的头发。
都是烦恼丝。
面孔上光阴忽而一动,有人来。
乐锦一睁眼,嘴里包着的糕点差点没喷出去。
“得得(哥哥)!”
乐昭捏捏眉心,眸光满是沧桑,“我让你闭门思过,你倒闲享受?”
乐锦嘴里嚼嚼拼命咽下去,拍了拍嘴边的糕沫,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
“没有没有,我一直在思过!”
她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很像小时候被乐昭拎着后领子揪起来背书的样子。
心间溶溶消下去一块地方,乐昭掩唇咳嗽一声,侧身有意不去看她。
好不容易决心下手“收拾”,这次可不能半途而废。
“知道错在哪儿了?”
乐锦点头如捣蒜,伸出手指头一件件掰扯着自己入洛京以来干得荒唐事,以十二万分的诚意和乐昭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绝不再犯?”乐昭剑眉微蹙,“在家时你说了多少次?哪一次做到了?”
乐锦估摸一下,在乐昭心里自己的信誉恐怕是负分……
她咧嘴憨憨笑着,非常识趣地没有接话。
乐昭踱步上阶,冷着一张脸把乐锦吃到嘴角的耳发轻轻拂下来,顺一顺归于她耳后。
“越来越像个小孩子,我怎么放心让你嫁人……”
乐昭嘴上挑剔,但动作仍然出卖了他。
他不生气了!
乐锦一双清澈的眼睛亮得奇异,“嫁不嫁人另当别论,可不可以先解了禁足?”
乐昭嘴角一扯,结结实实敲了下乐锦脑门。
“这是惩罚,还想讨价还价?”
“哎哟~”乐锦痛得直揉揉,但却看见乐昭眼底分明升起一抹笑意。
有戏。
“那……”她左右转身找借口,忽看到宝音。
“那不解禁足,但让我带宝音最后去看看郎中好不好?”
乐锦一点点贴近他,“好不好嘛?”
乐昭身体向后仰,仿佛很是嫌弃乐锦撒娇,可嘴角还是很不争气地翘起来。
他就知道,除非自己一辈子不见她,不然最终都会被她拿捏住。
命运,真说不清。
也许自己上辈子真的就是欠她。
乐昭无可奈何摇摇头,在自己兄长的威严没有彻底破裂之前抽身而走。
“你禁足没解,不该惹的人别惹,记得早回家。”
——
济善坊外,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各色油纸伞你撞我我撞你,伞尖雨珠接连滴到了乐锦身上。
怪了,难道今天半个城的人都挤在济善坊?
乐锦牵紧了宝音,把伞往她那边斜些,侧身挤进人群。
“让一让,这里有病人。”
真靠近了济善坊大门,她却听嘈杂人群中含着凄厉哭声。
寻声望去,却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抱着个小孩子跪地痛哭。
一个年纪轻轻的药店伙计在她面前急得直跺脚。
“老人家,我们吴郎中今日出诊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您哭也没用!”
老妇人嚎啕:“我外孙女中毒了啊!你们不救,让我个老婆子可怎么办!”
围观看客们纷纷诧异,有人问道:“小孩子好好的怎么会中毒呢?是不是你给她吃错东西了?”
老妇人拼命摇头,将怀里的小孩子抱得更紧,“我们婆孙俩都是同吃同住,只有一袋栗子!”
她声音愈加悲痛,“那袋栗子我外孙女吃了就开始发烧,吐得厉害诶!后来邻居家的猫儿叼走剩下的栗子,过了两天竟是死了!那我外孙女可不是中毒了!我求求你们救救她……”
乐锦撑伞的手止不住发抖。
这妇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她问路的卖菜阿婆。
那包“栗子”是她给的。
可明明她也从中吃了几颗,人还是活蹦乱跳的,毒从哪里来?
乐锦心脏怦怦乱跳,难道她背上人命了?
但栗子给阿婆的时候绝对无毒,小孩子中毒和她肯定没有关系,那她还要不要管?
管了定然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可是不管……
心中翻江倒海,六神无主时身后忽然被人拍了拍。
“啊!”
乐锦惊慌转身,一抬头才见自己站在了一柄翠竹纹样的油纸伞下,被紧紧护住。
她的那把小伞与人家的一比简直如鱼目比珠。
伞主人绽颜一笑,柔声道:“乐娘子,好久不见。”
孟殊台向来是洛京的风暴中心,走到哪儿都能把人们的目光都劫掠到他身上。
但此刻这种吸睛能力却害惨了乐锦。
卖菜阿婆也跟着注意到她,一下子呲目欲裂,指着乐锦喊:“凶手!给我毒栗子的凶手!”
此言一出,群众哗然。
乐锦吓得伞都摔到了地上,慌忙摆手:“我不是凶手!那栗子是好的!”
好死不死,围观群众中有人恰目睹过乐锦长街纵马、霸凌百姓,这一下子抓到她了,立刻跳出来。
“是你!当初我可见过你跋扈欺人,会那么好心给人家栗子吃?”
乐锦张口欲言,可周遭的唾骂声接踵而至。
人群向她围拢,将宝音都挤去了一旁,乐锦只能听见宝音焦急呼喊她“娘子!娘子不要我了吗?”
仿佛洪水漫过胸口,乐锦一下子呼吸不畅,恐惧压得她头晕脚软,眼前天黑似的没了光线。
万般绝望中,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皙玉手拢住了她胳膊,轻缓而坚定地把她拥进怀中。
两具身体靠在一起,乐锦闻见他身上飘渺的檀香。
香气像锚点,将她一瞬到回了那个被他背着的夜晚。
好像茫茫大荒中,孟殊台总是那个载起她那颗无依无靠之心的人。
“诸位稍安勿躁。”
孟殊台一手护住乐锦,一手为她撑伞,温柔至极,但转向他人顷刻间不怒自威:
“凶手之罪仅凭三言两语如何能定?人命关天,眼下救人要紧,不如将小孩子送去别处医治。”
孟殊台回眸看向孟家仆役,正要吩咐他们将这对苦命的婆孙送走时,乐锦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
“时间紧急,恐怕再送别处来不及了。”
她自己都吓得神思恍惚,却还咬着牙稳定心神。
“喂——”乐锦朝药店伙计招手,“我给过你们吴郎中一个装着药粉的香囊,很贵重,他定是好好存起来的,那里面有救人的药,你知道在哪里吗?”
伙计漆黑的眼瞳一亮,“我知道!”
他立刻跑回店里,不一会儿便又转回来,手里拿着那个绣着桃红锦鲤的香囊。
“娘子说得可是这个?”
孟殊台神色一凛,“这不是……”
乐锦心虚得没看他,小声嘟囔了句“对不起”。
还没等她开口,孟殊台便知道她想做什么。
“没关系。”
他轻笑着摇头,低头凑近乐锦耳边:“既是赠给了你的,怎么处理由自然你定。”
再抬头,孟殊台对着伙计指点道:“取拇指盖大小的药粉冲水让这孩子服下便可解毒。”
这药是他寻配而来的,如何使用他比乐锦清楚。
伙计闻言照办,不一会儿,果见先前那毫无生气的女童睁开了双眼。
阿婆大喜过望,当即跪下给孟殊台接连磕头。
“郎君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孟殊台命人扶起阿婆,弯腰亲自为她拂去膝上尘土。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您和孙女成全了在下的福德。”
他气度温和舒朗,不急不躁,如同明月当空,清辉照世人。
乐锦一时竟看得出神。
这人……真的是当初在虎头山杀了她的那位吗?
阿婆哭得抽噎,好容易才缓过来,一见乐锦,整个人又如临大敌。
“你这娘子,我好心给你指路,你怎么还害我!”
“我真的没有!”
“那栗子里可还有你的耳坠子哩,就是你给我的,还想狡辩!”
乐锦说的诚然是实话,可当时一没监控,二没证人,她给的东西还偏偏连猫都毒死了,这下真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老夫人。”
孟殊台忽然轻声止住了阿婆对乐锦的指责,莞尔一笑:“在下有个办法。”
他指尖勾起垂于身后的一缕青丝,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
雪亮的刀刃抵在发丝上轻轻一割,手中得到的是一截断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下断发替这位娘子赔个不是,充作她偿还了您外孙的身体之痛。”
他将断发放于阿婆手心,又叮嘱她:“若以后您遇见什么难事,可以凭此来找孟家。”
阿婆惊了又惊,手里这轻飘飘的哪里是头发,分明是后半生的衣食无忧。
乐锦都不知道最后自己是怎么上的孟殊台的马车,身体能感受到车轮滚动时已经过了好几个坊市了。
宝音坐在一旁死死抱住乐锦的胳膊,翻来覆去低声说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乐锦回过神来,搓搓她的手,既是安慰她也是镇定自己。
“宝音姑娘还未好转吗?需不需要我让府医来瞧瞧?”
孟殊台递给乐锦一杯清茶,但乐锦没有任何心情和他周旋。
她久久望着他,神情像在看一块儿荒山中嶙峋的怪石,在探视,在猜测,在思量。
为什么?
他明明暗中杀人不眨眼,为什么几次三番对她百般柔情?
都是假的吗?没有一点点真心?
今天要不是孟殊台,她估计数罪并罚,真得去洛京府尹处偿命了。
“乐娘子为何这般看着我?”孟殊台见她不接茶水,反手摸了摸自己细腻光滑的脸颊,“殊台有何异样?”
“没有。”乐锦呐呐,忽而抬起双眸,“孟郎君随身带着匕首?”
孟殊台颔首一笑,“昔日旧友送的生辰礼物。”
“我能看看吗?”
象牙匕首时隔多年回到了乐锦手里。
沉沉的,很有分量,重达她两世人命。
手腕有些异常地抖动,乐锦假装甜笑:“真漂亮,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匕首。”
她像个眼馋的小孩子,把匕首往心口一藏。
“孟郎君把它送给我吧!”
上一次他用这匕首了结她,这一次却用它救下她。
命债命偿,血海深仇原来也有冲淡的一天。
但这东西曾是她的心意,不管最后怎样,她的心意她自珍,不要其他污秽沾染。
乐锦眨眨眼,小鹿一样水灵灵望着他。孟殊台清晰地在她双瞳中看见他自己。
鬼使神差地,他自己也惊奇脱口而出的话:
“旧友遗物不好相赠,但乐娘子可以借去把玩些时日再还给殊台。”
第44章 血缘 腹下有新奇的欲望催促他将她囫囵……
青绿薄纱屏风上绣着一片水红菡萏。
乐昭从楼下望上去,有位出尘身影映在上面,仿佛美人静默观荷。
但那双眸子透过屏风望向的分明是他。
手心微微出了点汗,乐昭悄然握拳,迎着身上那道千钧重的目光,一步一步上了醉仙楼最高层。
昨天他收到了孟殊台送来的请帖,约他到醉仙楼一聚。
只他一人。
乐昭心里锣鼓密密似针脚,搅扰得他三四更都未眠。
若此次洛京之行幸运,他们一家全身而退;若不幸……辗转反侧时,乐昭做了个决定。
大不了把一切都还给孟家。这些年荣华富贵只当是黄粱一梦。
此处酒案临窗,视野开阔,可将穿城而过的滔滔洛河尽收眼底。
“好位置。”
乐昭敛袍跪坐,与孟殊台相对。
孟殊台轻笑示礼,手中孔雀羽扇轻轻摇晃,扇的案上缭绕香烟斜斜飞向乐昭。
像一条白雾雾的蛇探头张口,要把人吞入腹中。
“正是。我与平宁王世子相会时总在此处,可纵情饱览洛京风物。”
孟殊台的话语和自己的心跳声一齐传入乐昭耳朵里化成嗡嗡鸣响,乐昭太阳穴突突的疼。
他没那心思再打太极,鼓起勇气单刀直入。
“自上次郎君相告后,小妹已在家中禁足半月,性子收敛不少。”
乐昭直直看向孟殊台,眼神中满是歉意,“但昭深知,一时半刻扭转不了小妹的秉性,孟家少夫人、未来主母这个位置与她委实不相配。”
“虽然退婚一事对两家名声都有损伤,但深远为计,昭同意解除两家秦晋之好。”
白玉扇柄在孟殊台指尖转圜,蓝绿羽毛上的流光淡淡扫过孟殊台那双浓艳的笑眼。
“不急。”
乐昭一滞。
孟殊台扇柄指指窗外,“河边有热闹,郎君不好奇吗?”
乐昭不懂孟殊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寻他所指往远处洛河边上一望,却见那里乌泱泱一堆人排成队伍,像是押送着什么人。
再定睛一看,队伍中有个蓬头垢面、五花大绑的年轻女子被推搡到了河边。看那些人的架势,是要把她丢入水中。
乐昭拍案而起,“他们这是要杀人!”他立刻跨出酒案,转身就要冲去阻止。
“乐郎君且慢。”
孟殊台出声唤住他,耐心给他解释。
“那女子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通奸。按我朝律令,其兄罚籍为奴,她则当判沉河,你去了也没用。”
三言两语间,乐昭心脏一阵钝痛,浑身骨头仿佛被生生抽走,疼得冷汗涟涟。
孟殊台好整以暇靠在窗边,眉宇间对那女子毫无怜惜之色,只有淡淡的疑惑。
“有血缘的兄妹尚且生出了不耻私情,那无血缘的又当怎样?”
“……你,知道了?”
——
两坛茉莉酒被姜璎云抱在怀里。她站在乐家门口,纠结着是放下直接走掉还是敲门见一见乐娘子。
今日进城送酒,从酒庄客人那里才听到她前不久差点背上了命案。
人们都偏信是乐娘子故意投毒,但也许是那阿婆把栗子拿回家后被他人投了毒也不一定啊。
虽然她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乐锦的清白,可她就是有点偏心她。
那到底要不要敲门呢?乐娘子是替自己解过围,但在这之前,她对自己都拒之千里的样子……
“嘎——”的一声响,宅门缝中冒出来一个脑袋。
没等她敲呢,人自己出来了。
四目对望,双方好像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姜璎云拍了拍坛子,乐锦咽了咽口水:
“那个,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你有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伯出门吗?”
“啊?”两人同时一愣,看来都有事情。
姜璎云先摇摇头,“没有,我站在这里开始就没见过有什么老伯出来。”
乐锦点点头,对着她笑了两下,“我找人呢,家里顾二伯不见了……你——”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坛酒上,姜璎云赶忙解释:
“这是谢礼。虽然迟了些,但还是想谢谢你那天为我出头。我,我只有这个了,你别嫌弃。”
她把酒坛递得更近,直伸到乐锦胸前。
“你酿的?”
手上忽然一轻,乐锦抱过茉莉酒,笑得开怀:“谢谢谢谢……”
这是女主角在她影响下酿出的酒诶!
乐锦别提多高兴了,一排小白牙简直要飞到姜璎云面前。
“进来坐坐?”
乐昭让她禁足,但没说不让人来看她呀。
眼前姑娘笑晃了姜璎云的眼,明亮得像太阳。忽然之间,姜璎云有那么点怀疑先前两人的龃龉是虚幻的一层雾,并没有实际发生。
不过她片刻之后才知道乐锦不喝酒,茉莉酒倒出来都给了她身边那叫宝音的侍女。
主仆俩一个倒一个喝,像是位置颠倒了似的。
也许,这乐娘子只是性子偏激,但本性并不坏。
“方才我听你在找人?”
“嗯嗯。”乐锦点点头,又摇摇头:“也没什么大事,家里一位老管家不见了,可能是出门置办货物。”
乐锦一连无聊了好多天,眼下姜璎云来了,只是看着她都高兴。
只是还没和她多聊几句,乐昭回来了。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整个人面色苍白像是丢了魂一样。
“这位是?”
“哦,”乐锦张口介绍,“姜璎云,是……”
是朋友?是雌竞对象?是愚蠢女配看不惯的女主?
乐锦一时犯难,“是”了半天没是个什么东西出来,最后还是姜璎云自己来。
“是乐娘子帮过的人。”
乐昭挑眉,哑然轻笑:“居然还知道帮助他人?什么时候的事?”
姜璎云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此刻忽然收住声音,垂下了眼帘。
当众和父亲对抗在古代的观念下是大不敬,没有人觉得反抗父亲是光荣的,包括现在的姜璎云。
但乐锦转头对着乐昭磊落坦然:“我帮她赶走了欺负她的坏爹。”
乐昭长眉紧拧,“说的什么胡话?”
乐锦耸耸肩,“当爹了不起吗?没有真心爱护的话,血缘算个什么?”
她说完这话还很不屑地轻哼一声,自顾自给宝音又倒了点酒,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场其他两人的错愕。
姜璎云是知道乐锦胆子大的,但还是被惊了一下,心间颤动不已。
乐锦这样率性讲出自己不敢也不能说的话,让她好像亲眼目睹一块巨石被点点滴滴的雨水消融,四两拨千斤。
而乐昭,原本波澜不惊的深邃目光中陡然泛起了水色。
血缘……她当真不在乎?
乐锦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话在这两人心中起了什么作用,只觉得姜璎云好像特别开心,一点不提她们刚见面时那些争执,甚至走前还问:
“再过几天是洛京的水灯节,我还会进城来送酒,不如到时候我带你逛一逛洛京?”
乐锦霎时眉开眼笑,刚要答应下来却想起旁边的乐昭。
禁足还没解。
没等乐锦苦兮兮回绝,乐昭忽然替她答应。
“好,她会去。我们一家离开洛京时她太小,现在回来了去玩玩也不错。”
哇!
哇!
乐锦大眼睛瞪成灯泡,嘴巴张得合不拢。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姜璎云一走,乐锦激动得一把抱住乐昭。
“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她喊完手臂一松正要离开乐昭,熟料背后突然揽上来一双手,将她死死扣在怀中。
头顶传来乐昭颤抖至破碎的祈求。
“别走……哥哥抱抱你。”
他预感的没错,孟殊台不是什么心性简单的纯良郎君。
仅凭顾二伯无意间一句话暗自将乐家的秘密连根拔起。
“十多年前一户人家明明只有独子,可一夜之间多出来了个女儿,与一豪奢之家将死的儿子配了八字冲喜。自此这户人家得了助力,风生水起,摇身一变成了某州首富……”
乐昭清楚记得那蓝绿孔雀羽扇背后是一双怎样狡黠骇人的眼睛。
聪明得仿佛精怪,一眼看透他的皮肉骨血。
乐锦是他从墙角下捡来的孤女,也是乐家的摇钱树。原本这女孩之养作乐家童养媳,但因当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父母铤而走险,捏造了个吉祥顺遂的八字送去了孟府。
乐昭那时候怕急了,怕尚在襁褓中的小姑娘会被放在孟家那早夭郎君的棺材中活活闷死。
可说不清是福是祸,小姑娘那个虚假的命数真的与那小郎君相配,那小郎君奇迹般活过下来了。
也是从那天起,爹娘把保住一命的乐锦抱回家,告诉他:
“昭儿,以后她就是你妹妹,再变不得了。”
之后他们举家迁去疏州,正是怕邻近人家反应过来乐家本无女儿。
这十多年来,爹娘对乐锦的纵容是利用之后的心怀愧疚,而乐昭……
是报复。
眼泪堪堪擦过乐锦耳畔,像极了他和她。
明明命运先让他捡到她,却又逼他亲手把她送出去。
乐昭不服气。
孟家不就是想要个配得上的好儿媳?那他偏偏不要乐锦当温良恭俭让的姑娘。
只要孟家一拒绝她,他立刻带她远走高飞。
“哥哥,你怎么了?”
自遇见乐昭开始,乐锦就没见过他失态。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她衣裳上,她才反应过来他在哭,给吓了个半死。
乐锦忙给乐昭顺气,但他却把她抱得越来越紧。
“我今日见了孟殊台……”
又是他?!
乐锦瞬间反应过来,“他欺负你了是不是?我找他算账!”
“别动……”
乐昭双手摩挲她的肩头,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再重一点乐锦就像水中月亮一样一碰即碎。
“小锦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会不会生哥哥的气?”
骗……
乐锦心中警铃大作,现在这个情况,不应该是她在骗他?
多的她不敢说,只能嘴角竭力向上牵扯,挤出一个寡淡的笑,对着乐昭摇摇头。
得到她的回应,乐昭也跟着笑了笑,一样的寡淡,悲情。
两人之间空气冷塞得要结冰,乐锦实在受不了,胡乱扯了个话头:“顾二伯今天不见了诶。”
“他……告老还乡,今后都见不到他了。”
嗯?这么突然?
乐昭抬手摸了摸乐锦的鬓发,语气又恢复了成了温柔严肃的兄长状态。
“过几天好好和姜娘子去玩吧,开心些。”
至于孟殊台那边……乐昭暂时还不想让乐锦独自去承担被迫卷入的骗局后果。
乐锦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要付出代价,也该他们乐家人来。
那人清冷彻骨的声音再一次于乐昭脑海中响起:
“乐娘子既然并非符合当初婚约的人,我们的婚事自当做废。只是乐家欺瞒诓骗还因此发了家,孟家告上公堂也应当使得。”
“如果孟家要收回乐家的所有,昭无话可说。”
孟殊台含着笑意轻轻摇头,玉雕般的面孔一半被缭绕香雾笼罩着,像被供奉着的菩萨。
“再怎么也是姻亲一场,何须如此惨烈?”
他满口仁慈宽容,却让人遍体生寒。
“殊台只要乐锦继续留在我身边,但从此和你们断绝联系,永不相问。”
他要占有她。
斩她亲缘,断她尘念。
让她完完全全由他独享。
原本他卯足了耐心,算计着让他们一点点分崩离析,把乐锦谋来,谁承想天赐机缘,让他知道她本来就是孤零零一人。
腹下有新奇的欲望催促他将她囫囵吞下。
他有点等不及了。
第45章 肋上花 孟殊台,我不嫁你了。
水灯节说是节日但又与其他传统佳节不同。
“咱们七殿下刚刚出生的时候,被钦天监那群人算出来是个不同寻常的命数,好像是在尘世会克父克母但若修行便利国利民,于是在宫里头养到十岁就被送去沉嵇山拜哪个仙人道长为师去了,估计这辈子是不会再回洛京。”
“圣上思念幼子,便在七殿下生辰之日独独设了个水灯节,让百姓们都能放松一天,享受天伦也纪念纪念咱们这位殿下。”
佳节日子里,张香云夫人的聚德酒庄最是忙碌,一身罗裙都快转成陀螺了。乐锦怀疑客人们再多点,她脚底能呼哧呼哧冒火星。
不过此来一遭,乐锦才明白上次是自己多想了。
姜璎云正在和酒柜人清点这批新送来的酒,张夫人见她一个人随便捡了一张桌子坐下,立刻放下生意赶来陪她,还和以前一样热切爽快。
“哎哟,哪里的话!扑风捉影的事谁会当真?”
张夫人长眉弯弯,一口否了当初乐锦和冯玉恩的桃色情事。
姜璎云那边的活计耗时颇多,她怕乐锦无聊又知道乐锦自疏州来不熟悉洛京后,贴心介绍这水灯节的由来。
“眼下天刚刚擦黑,鳌山灯会还没点上,待会儿乐娘子和姜娘子一起去灯市上逛逛,保准你们看花眼!”
话音刚落,仿佛应照张夫人的话似的,酒庄内弹唱的乐人忽然弦转鼓急,一改方才软绵绵的闲适曲调,变得激昂高亢,仿佛战歌。
栏杆中央,一男子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身着束腰劲装飞身而落,手中宝剑随着弦鼓挑动如青龙,剑风过处尽是呼啸,惊得酒客们接连鼓掌喝彩。
但那身影并未因他们停留,舞过一圈便直冲着酒柜旁的姜璎云而去。
宝剑在手中翻了个身,稳稳被他藏于身后。另一只手轻巧取下那鬼物一般的面具,露出底下一张俊俏清爽,春花秋月般的美好面孔。
如此骚包的出场方式……
乐锦远远的抱臂而望,忍不住瘪嘴摇头。
跟了那人一段日子,天天看他背影,就算这四年来他历练了不少,但乐锦还是认出来了她的前“主子”。
“璎云,送给你,面具和这场剑舞。”
姜璎云杏眸微怔,“你怎么回来了?”
“给你惊喜啊!”
算算日子,元景明应当还有六七日才能回来。正因如此,姜璎云才放心地在今天约了乐锦。
“怎么不接?不喜欢吗?”元景明收回面具左看右看,嘟囔着:“挺好啊,军中用它辟邪呢。”
辟邪……谁会送女孩子这玩意?
姜璎云无奈浅笑,拉着他的手腕就朝乐锦这边走。
“你来得不巧,我今天和这位娘子有约。”
元景明陡闻噩耗,鸭子似的“啊”了一声,“我为了水灯节快马加鞭赶回来见你的……哇!好漂亮的娘子!”
两人到了乐锦面前,元景明语气急转,一下子开朗起来。
姜璎云莞尔,胳膊肘戳戳他:“这位是孟郎君的未婚妻子,乐锦。”
“什么?!”
元景明方才还惋惜心上人约了别人,结果一听到乐锦的身份立刻来劲了。
“原来是你!在下京卫军都统元景明,也是那劳什子平宁王世子,和殊台一起长大,老早就知道他有个自小的姻缘,可惜天各一方见不着面。”
刨到了发小的八卦,元景明乐得合不拢嘴,一双眼睛睁得滴溜圆,把乐锦从头到脚夸了一遍。
“乐娘子真好看,天仙下凡似的,和殊台一等一的配!”
大事不妙!
乐锦心脏一紧,他这打了鸡血的样子和当初她追小说嗑他和姜璎云cp的时候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元景明原地畅想起来:“要是殊台在这,你们俩并肩站在一起,可不比我和璎云差,哈哈哈……”
元景明,你个大傻——
乐锦后槽牙咬得死紧,面上还要陪着笑。毕竟现在她还是“一心痴恋”孟殊台的人设,只能敷衍道:“承世子殿下吉言。”
元景明摸摸后脑勺,仿佛自己做了件牵红线的大好事,还真腼腆起来了。
“不说这些,以后你们成婚我肯定给你们搜罗成山的奇珍异宝来。”他说完,牵起姜璎云的手朝外转,“那我们先走啦。”
“啪”的一声响,姜璎云拍他手背。
“以为我跟你闹着玩呢?”她挣脱开元景明的手,站到了乐锦身侧,“一诺千金,我自己先约的乐娘子,没道理抛下她。”
不愧是女主角,这叫一个义薄云天。
可锃光瓦亮的“电灯泡”乐锦回想起当初答应的那天,其实那个时候她只是被禁足禁怕了,也不是非要有人陪着逛街游玩……
乐锦也不想苦命小情侣的好日子被她浪费,刚要推辞,元景明却朝她软声开口,隐隐祈求:“乐娘子,话说你今天怎么不和殊台在一起呢?”
你!
不敢和喜欢的人犟就来撺掇我是吧?!
和满心满眼都是心上姑娘的人接触真是容易被误伤。
讨厌你这恋爱脑一秒。
“他,他忙,忙正事,我不想打扰他。”乐锦拉来个万能借口,只希望这么热闹温馨的日子少扯一点孟殊台。
谁知元景明还真接了下去!
“确实诶,听说之后要迎佛骨来着,上到天家朝廷、下到各州各部,可是好大一番排场,他们孟家有的忙了。”
可这忙起来不得一年半载?那乐娘子一年半载都得被冷下来?
元景明好看的眉头轻轻拧起,颇有些不忍,再看向乐锦的目光中多了些怜悯。
“乐娘子且放宽心,皇商嘛,既有圣上的赏,又有下面的供奉打点,两头运作是默许的。对于孟家,越是操劳的年景越能富贵无限。”
这是能到处说的?乐锦咋舌,不自然摸了摸自己脖子。孟家的生意怎么看怎么有点“人头不保”的意味。
元景明宽慰她:“乐娘子要是觉得孤单,不如咱们三人同行?”
“啊?”她倒抽一口气,迟疑得不敢接话,结果姜璎云也勾唇期待地看着她。
真拿他俩没办法。
乐锦点点头,但决定出酒庄只过一条街就找借口回家。这对苦命鸳鸯的好时光不多,还是让他们尽情享受吧。
随着三三两两的客人出了酒庄,眼前是灯火通明,游人如织的繁华洛京。但此刻凉夜如水,有细薄的风从他三人身上穿流而过。
躯体上静抑的冷感与周遭璀璨喧哗相撞,乐锦忽然打了个寒颤。
方行几步路,一辆檐下挂着琉璃风铃的马车停在了他们身旁。
有道清冷嗓音浅带着些惊喜:“景明,你回来了?”
元景明转目望向撩起车帘的人,朗然一笑:“大忙人现身了呀,你这是从哪里来打哪里去?”
孟殊台缓步下了马车,吩咐仆从先回府,自己与乐锦三人站在了一起。
他今夜一身素白,但料子极好,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像白蛇的满身鳞片,素静中带着游动的妖异,美得不似凡人。
“才去见过户部工部的几位尚书侍郎,想去聚德酒庄带些点心。”
“嗯?我记得你不爱吃甜食啊?”
孟殊台一默,温柔眸光落在久不开口的乐锦身上。
“乐娘子爱吃。”
元景明和姜璎云也顺势看向乐锦,这下子她成了四个人的中心。
完蛋,“电灯泡”的瓦数加大,跑不掉了!
和孟殊台的眼睛一对视,乐锦却想起乐昭。他和孟殊台见过面后就一直有事瞒着她的样子。
可他不说,孟殊台又不琢磨不透,乐锦哪怕嗅到了些不对劲也只好老老实实呆着,谁都不招惹,只盼着安安稳稳熬到两家定亲那天。
这下子遇见孟殊台,她心内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只想脱身,但元景明丝毫未觉,还和孟殊台调笑。
“我那沉嵇山苦修的堂弟还说,孟菩萨要是继续清心寡欲下去也别操心孟家了,直接到山里和他做个伴吧!哈哈哈他的愿望落空了。”
皇帝与平宁王是一母同胞,七殿下元芳随与元景明正是堂兄弟,儿时也有几年日子是跟在堂兄屁股后面的。
这样说说笑笑间,四人一同步入灯市,漫步在耀耀光辉之中。
孟殊台问起:“你去了沉嵇山看了芳随?”
“嗯,离了青州之后绕道去的。说起来真是人人都惦记你!”元景明掰着手指头数着,“除了我堂弟,哦,现在应该叫他玄胜子了,还有青州的知府。”
“那位可盼着你去青州了,他好大谢你对青州的再造之恩。要不是你送青州的月息桂进入御前,他们那地不知道还要穷几辈子呢。”
如今一朝富庶,供给孟家的又怎么会少?这是孟家世代的营收之一。
乐锦原本眼观鼻鼻观心,数着步数要找时机回家,可耳朵忽然抓住一个东西:月息桂。
那是孟殊台送她的见面礼,也是她身亡穿书以来的第一个温暖时刻。
乐锦不自觉抬眸看向他,却见孟殊台纤长的羽睫在玉容上投下一片凄哀的阴影。
“若谈再造之恩,合该属于九安。”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沉默。唯有乐锦双眼瞪大如铃铛,一时间不敢相信。
啥时候和她有关系?
好奇心催动她小声追问:“为什么啊?”
元景明反问:“你知道九安?”
乐锦点头,他活泼了一晚上的语气终于稍微降落,“当时九安为救殊台死在匪乱当中,身上正带着这月息桂。皇祖母听闻九安的无畏之举很是赞赏,便收用了月息桂,殊台他们家这才每年与青州协办供桂之事。”
听起来这事很简单,乐锦打工的时候见过后厨采买与肉菜商贩之间互通,成交后吃一笔回扣。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但脑仁中有处地方一扯一紧的发疼,她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九安是太后安排在元景明身边的,负责暗中规训元景明的一举一动,这是她“死后”知道的事。
那也就是说……
自那个香囊挂在她身上之日起,太后终有一天会注意到它,也会顺势注意到背后的青州。
那么青州被朝廷记起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最关键的是孟家会被摘得干干净净。
因为青州产佳桂的消息是“九安”传上去的。
心头一阵晕眩的飓风劫掠而过,遮天蔽日的恐惧降临乐锦全身。
孟殊台的手段比乐锦见过的那些人高明百倍千倍。
借力打力,两面三刀。
这人望你第一眼就把你肌骨都拆开了。而她当时却一无所知地以为他真的仁善宽厚至此。
偶然间窥见某人错综复杂的心网,乐锦唇色迅速发白,脑袋渐沉。
胸口起伏逐渐加大,她正感呼吸不顺,下垂的手腕却搭上了两根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头。
是孟殊台发现她脸色不对,轻轻搭指探测她的体温:
“是不是冷了?”
乐锦浑身一激灵,手腕移开藏在自己身后,“不冷的。”
“啧啧啧,”元景明像是看到了什么奇观,凑到姜璎云耳边:“孟菩萨也有近女色的一天……”
话没说完挨了姜璎云一拳,他笑揉着胸口反倒心满意足。
不过姜璎云没管他,眼睛只凝望孟殊台,想要得到一件很重要之事的回复。
“孟郎君,忘了问,我给九安的青梅酒你放在他墓前了吗?”
眸光始从乐锦面容上移开,孟殊台顺滑的青丝垂到肩头,擦过乐锦手背,阴凉凉的。
“姜娘子放心,我早已妥帖放好,一直在他墓前。”
几乎是本能,乐锦一步迈向后方,躲似的错开眼前白衣胜雪的华美郎君。
他撒谎。
九安的墓前除了他给的东西外,什么都没有。
胃里一阵灼热翻滚,恶心想吐的感觉卷土重来,在乐锦体内搅得她头晕目眩,整个人像风吹落叶似的站都站不稳。
“乐娘子!”
眼见着人要倒下,孟殊台一把抓过乐锦的小手臂,将她扯到自己怀里稳稳圈住。
手掌刚抚上她颤抖的单薄背脊,孟殊台却感受到胸膛前一股猛推的力量。
他和乐锦分开了。
乐锦面色苍白如纸,额上甚至有些冷汗,一开口嘴唇也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我要回家。”
她讲完,一个人不管不顾,跌跌撞撞挤过人群。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回头真的会吐出来。
——
洛京城内水道众多,各形各色的水灯在水面如缓缓流动的金橘灯毯,光华灿烂。
水灯多,放灯的人就多。
乐锦只有躲入水边的蜂拥人群,跟着他们沿河而动,把自己泡在别人的欢声笑语里才能稍微缓解那如蛇缠身的恐惧。
她不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姑娘,十六年人生经历里早见识过人性的恶。可她所处的阶层上,恶意都是明枪明刀,野蛮而直接。乐锦不喜欢,但尚且可以辨认得出,与它们泾渭分明。
但孟殊台不一样。
他像是盘踞在阴暗潮湿角落中的长蛇,悄声掩盖住自己的鼻息,甚至为了捕获猎物可以蛰伏在一层又一层的蛇蜕下。
每次乐锦以为对他的恶毒已经了解时,却又在他的蛇蜕中摸到一颗淌涎的毒牙。
她差一点以为姜璎云真的不记得她!以为他们早早把“九安”抛弃各自生活了!
其实没有对吗?
其实她这颗尘埃在别人的生命里产生过意义和情感,她不愚蠢,更没有自作多情。
心脏一阵一阵绞痛,但更多的是对孟殊台的气愤。
他毁掉了本来美好的一切。
袖中双拳紧握至颤抖,乐锦暗自朝满河水灯呸了一口。
这水上的“银河”像极了孟殊台家中那满廊的玉灯。一样的耀眼,一样的华丽,一样暗连着权势与富贵。
曾经乐锦在那灯廊下觉得自己渺小卑微,但此刻恍然才觉人和人之间哪里有什么尊卑?
把心剖出来,还不一定谁黑谁红。
头脑渐渐归于平静,人一放松,疲惫却又压过来。
乐锦是真有点累了。
抬手按了按发酸的眼眶,她在一处小石桥边暂停行步。
身侧人们结伴成群,有小姐妹一道游玩,有恋人夫妻携手漫步,有一家子共逛街市……他们各有各的和美,皆是热闹的人间。
她双手撑着桥上石栏,有点想三妞了。
细细盘算,现在这么被动下去也不是上策,和孟殊台在同一个时空多相处一天就多反胃一天。
那对不起了乐昭,你的刁蛮恨嫁妹妹又得上线了。
不过这也算好事,毕竟等乐锦完成任务走了之后,乐昭真正的妹妹“乐锦”才会回来。
“娘子!”
忽然一声焦急的呼喊把乐锦的思绪拉回现实。乐锦一惊,寻声而望,“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家中静养吗?”
上一次宝音病还没好全出门就遇见了祸事,乐锦后怕得要死,所以她今夜出门特意没有带上宝音,只嘱咐她安生休息,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自己一定给她带回来。
宝音扒拉开人潮钻到乐锦身边,叉腰大喘气:“出事了!”
“冯郎君的爹娘到咱们家来,说是儿子离家后就再也没回来!他们知道冯郎君是来洛京找了娘子,现在问咱郎君要人呢!”
冯玉恩!
他不是早就回疏州了吗?这么长的时间他就是爬也该爬回家了啊!
他没有回家,那会去哪儿?他一个只知花天酒地的小少爷又能去哪儿?最后一个见他的人是谁来着……
孟殊台。
宝音扶着的手臂一下子软掉,她问:“娘子,你怎么没力气了?”
但乐锦耳朵听不见。眼前景象刹那虚焦,宝音的五官像蜡一样化开,整个世界扭曲挑动如火焰灼痛的热感拉扯着。
零碎的记忆在乐锦脑海中跳动。
那天孟殊台送走冯玉恩后去净心寮沐浴露很久,他做了什么需要白天沐浴……
一滴眼泪从眼眶往外冒,仿佛起了个头似的,成串的泪珠噼里啪啦落下,宝音措不及防。
“娘子你别哭,冯郎君那么爱你,怎么会舍得出事留你孤零零一个人呢?他肯定好好的……”
宝音轻轻抱住乐锦哄着,可怀中人只是摇头,语调颠来倒去,听不甚清。
“是啊,他那么爱乐锦,这么远的路都来了……我该去送他的。他那么爱乐锦,最后见到她会很开心的……可是我没有,我没有……”
甚至冯玉恩最后的记忆是深爱的青梅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心脏滚落冰窖,结了一层名为“自责”的寒霜。
任务结束后,她该怎么把“乐锦”的人生还回去?她那样关心在乎宝音,原因之一就是不想破坏别人的生命组成。
这样努力地修护,以为可以完璧归赵,但其实一早就还不回去了。
眼前光影黑白交替,一股沸滚的血气冲到乐锦头顶,原本失力的绵软身体居然硬生生稳住了。
“宝音,你的病好些了吗?”
宝音没料到娘子的哭泣戛然而止后,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这个。
她点点头,无比真诚:“早就好了,真的,现在浑身上下一点毛病没有。”
“好,那就好。”
乐锦双眸中是浓烈的哀情,嘴角却还是微微向上,对宝音轻声细语:“你回家去吧。”
“娘子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还有事情要做。”
——
一只仙灵灵的蜜桃绒花簪子被孟殊台捻于指尖久久不放。
方才和元姜二人路过此处,元景明给姜璎云挑了好些珠花,还催他也给乐锦挑一些。
“可爱漂亮的小物件,女孩子收到一定会开心的。”
她会开心吗?他以为乐锦只对蜜饯甜点开心。
孟殊台没有买,元景明还说他不懂风情。
其实不是。
他只是觉得这些都太廉价,不配簪在乐锦鬓发上。
然而找借口和那甜腻腻的两人分开后,孟殊□□行,兜兜转转又绕回这个小摊面前。
有支簪子挺有意思的。
绒花做成圆滚滚的小桃样子,毛茸茸的,粉嫩可爱,像乐锦和他置气时微鼓起来的双颊。
伸指轻戳那小桃,像在戳乐锦。
但手感远没有她那么好。
略带可惜将簪子放下,孟殊台一转身,真正的“桃子”却悄然站在他不远处,一瞬不移盯着他。
孟殊台展颜而笑,仿佛惊喜:“乐娘子不是回家去了?”
一盏盏金橘灯火下,乐锦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眉眼间带点水色娇气。
“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就折回来了。”
托他名盛洛京的福,孟殊台非常好找。乐锦一路只问了四五个人就确定他在哪里了。
他向乐锦走来,语气似水温柔又带点落单的小小幽怨:
“我也正是一个人,景明和姜四娘子郎情妾意去了……”
他们结局不好,但眼下还好好谈着恋爱,这也不错。乐锦放心了。
“我有事想跟你说。”
孟殊台已走到乐锦面前,忽然发现她状态很不一般。
以往她撒娇卖痴也好,生气憎恨也好,神色都鲜活灵气,可此刻却仿佛被罩上了一层阴翳,呆呆的,有点冷木。
眉间轻蹙,孟殊台不喜欢这个模样的乐锦。
他想她活泼些,那样才好玩。
微微低身凑近乐锦,孟殊台哄似的对着长街尽头的鳌山一指,“去看看今年的灯彩好吗?我们边走边说。”
富丽辉煌的鳌山亮起了,荣荣灯火照见一切晦暗污浊,所有人都在往它的方向前进,仿佛朝圣。
乐锦点点头,手指穿过孟殊台指缝扣住他掌心,孟殊台一怔,凤眸熠熠望向她。
乐锦只是微笑,说得很轻松,“人多,怕和你走散了。”
女孩子的手掌小而绵软,像只雏鸟贴着孟殊台的掌心。他能感受到那她皮肤下幽微涌动的热气,撩人心动。
被她牵着竟然是这样的感觉。雏鸟依附,心跳蜷缩。
他的手指缓缓回扣住她。
有孟殊台在,人们都纷纷让出一条通途,不敢挤着他们二人。
乐锦走在两道人墙之间,目光扫过他们一张张情态各异的脸,忽然很羡慕。
羡慕他们有着自己的生命。
“孟殊台。”
乐锦手上重重一捏,孟殊台转目看她,绝艳雍丽的面容被灯火镀上一层软金,满是纵容而雀跃的神色。
“嗯?”
“我不嫁你了。”
银铃似的清嗓平白抖落几个字,那层暧昧的软金一瞬褪色,枯败的僵气在孟殊台眉宇间散开。
听她讲出这句话,为什么心口会发酸?
眼下不是正按照他的布置一点点进行着?可为什么他一时间竟然只想堵住她的唇瓣,叫她把这话咽回去?
心猿意马间,孟殊台也一时昏了头,竟然问她:
“为什么不嫁了?”
何必问这个问题,难道他还真想娶她?可终究还是问出口了。
“因为……”
孟殊台凝着乐锦嫣红的双唇,聚精会神听着她的话。
下一刻,肋骨间猛然被什么薄薄的东西捅了进去,堪堪擦过骨头。
乐锦的另一只手——那另一只乖巧的“雏鸟”握着象牙匕首,自下而上捅了孟殊台一刀,血液眨眼间浸透素白衣衫。
“这一刀,我还给你……被人捅刀流血的滋味,你该自己尝!”
她呼吸颤如抖筛,温热液体流到手上的那一刻紧紧闭了双眼,逃避着杀人的恐惧。
象牙匕首被拔出来,咣当一下掉在地面。
剧痛缠绕肋骨生了根,发狠般把他骨头搅碎似的疼。直捅直拔的刀口很小,血液透出来像一朵花似的,红艳艳长在肋骨处。
这是乐锦的杰作。
她杀人了。
乐锦连连后退,惊慌失措转身跑走,只留象牙匕首摔在原地。
一切速度之快,只在眨眼之间。人群这时才反应过来,忽然惊叫:
“有人杀人啊!”
“孟郎君被刀捅了!”
“快报官!快喊人来!”
乌泱泱的人群如嗜血群鲨,将痛作一团的孟殊台围住,慌乱间他胜雪的白衣被踩踏得污秽不堪。
零落成泥碾作尘。
但孟殊台的眼神一直落在染血的象牙匕首上。
她藏了刀在身上,她说“还给你”,她在血债血偿……
一个死寂多年的身影忽然复活。
孟殊台心脏怦怦狂跳,单手捂住汩汩流血的伤口,发了疯一样不顾众人眼光爬去捡起匕首。
身体的疼痛让他面色苍白,可勾魂夺魄的凤眸里神色却几近癫狂。
他起身,一把推开不明所以的人们。
“都滚!滚开!”
眼前豁然开朗,孟殊台拖着一身染血的素衣和一步一疼的剧痛,朝乐锦逃走的方向追魂一般寻着她。
冷汗浸湿了贴身的衣物,身温急剧下降,孟殊台趔趄奔走,但精神却兴奋至战栗,恍惚间飘然欲仙,尘世间的一切嘈杂和庸俗仿佛不复存在。
“系统!系统!”
乐锦边跑边把它喊出来,她濒临崩溃,“我把他捅了也是彻底摧毁他!任务结束了对不对?!”
哪怕这人死不了,但濒死的感觉乐锦体会过,足够把一个大活人吓得终身阴影了。
系统的光亮闪烁着,它回复:
【按理说可以这样】
【但……】
“但什么但!”
乐锦跑不动了,转身躲进了条无人的死巷里,撑着膝盖大口呼吸。
【经系统判断,他没有被摧毁】
“什么?凭什么?!”
身后动静忽响,乐锦惊悚回眸——只见孟殊台头上玉簪早已滑落不知何去,及腰墨发在夜色中披散,衬得一张出尘绝艳的玉容好不可怜。身上衣着红的是血,黑的是灰,素白奢华的衣衫此刻狼狈不堪,如丧家野犬。
然而匕首还握在他手里,那张近乎妖孽的脸上闪动着诡异的期待和欢欣。
两人视线碰撞,他薄唇上扬,引诱般开口:“告诉我……你是谁?”
肋上疼痛逼得孟殊台扶墙跪下,但他不肯和乐锦隔着距离。
双膝磕在青石板上,肋骨上新鲜的疼痛折磨而快乐,孟殊台一点一点向乐锦移膝而行。
这里没有彩灯,只有清冷惨白的月光。他像月光凝结成的幽魂遇见了生人,阴森森的喜不自胜。
“啊——你不要过来!”乐锦吓得号啕大哭,一脚踢向孟殊台肩头。
他挨了结实一踢,却只有一声闷哼低笑,继续膝行。
乐锦已经被逼到了墙角,无路可逃。
白裳因跪姿掩在了绣鞋之上,像堆叠的雪。孟殊台下巴贴靠在乐锦因惊惧而抽动的柔软小腹上,眼底淋漓水光翻涌起清晰笑意。
乐锦被吓到冰凉的手指被这人恶劣地抓着,故意往肋骨伤口上送。他可怜兮兮地祈求:
“你摸摸,好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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