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烛一对,金元宝、黄纸钱、你酿的清酒和胙肉……”
元景明认真数着提篮里的东西,对着身旁的姜璎云笑道:“一切都齐全!不过我们明年要不要给郑伯带两株树苗?以后去南方了不方便拜祭他老人家,有树木代替我们陪着他也不错。”
姜璎云还是告诉了元景明郑伯的死讯,他听后没有再问这些天她避人独居是怎么熬过来的,反而拉着她一起备下祭奠用物,在阳光清朗的一天里去看看郑伯。
他眉眼舒展,谈论这样阴郁的事情如同遥看孩童放纸鸢般轻快,仿佛郑伯只是搬走了,并没离去。
姜璎云捏了捏他的手,把琢磨了好几天的事坦然相告:“我其实不想南下。”
离开洛京,就是放弃元景明原本富贵安稳的生活,放弃她辛苦看照的营生,以及他们过往成长的一切印记。
为了她,元景明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但姜璎云不能跟着冲动。
既然决定了接下来和他并肩,就不要那么狼狈地逃离。
“我还要成为洛京城内第一酒商呢,去南方什么都得重头开始,我可舍不得。”
冬日轻薄的阳光洒在姜璎云脸上,她两颊红红的,短短的淡金色绒毛很可爱,元景明一时看呆了,好半天才咧嘴一笑。
“好!”
他为南下做了很多打算,但只要她一句话,他便一笔划去。因为不管去哪里,姜璎云才是中心。
元景明把她攥得更紧,走在山路上两人肩膀偶尔轻撞又分开,而后又撞到一起。
郑伯的坟茔里家里不远,一来一回没有花多少时辰,两人携手回家的时候还未及正午,然而遥遥看见屋子的时候,那里升起了浓烟。
“起火了!”元景明大惊失色,忙把篮子塞姜璎云怀里,“你别动,我去看看。”
他快步跑到屋子附近,滚滚浓烟龙一样直蹿云霄,逼得他站在门外都得捂紧口鼻。
这房子完了。
可是他们出门时灶冷烛熄的,哪里来的火星子?元景明心觉不对,长腿一踢踹开木门,屋内猛烈火焰卷噬房梁墙壁,温度高的吓人。在火焰根部,一地破碎陶片还倔强地反射着火光,在断木和灰烬中如星河散开。
有人摔碎了郑伯和璎云的酒,故意放的火。
此时姜璎云抱着篮子跑到元景明身边,看着今早还好好的屋子,颤抖着嘴唇,发出一些不成音节的话语。
郑伯留给她的腊兔子,她还没来得及送进城的酒,四年来的点点滴滴……全部没有了。
仿佛一下子被抽了骨头,姜璎云瘫坐在地上,火焰温度烤着面孔却连眉头也不知皱一下。
“为什么……”
元景明心疼地搀住她的胳膊,尽力把人拉远火焰。
“璎云,是有人在我们出门后动了手脚。”
他望向那诡异的火焰,脑海中浮现出可能的凶手:他爹,镇南王还是璎云那混账父亲?
手掌握紧她发抖的肩膀,元景明死死盯着这烈火:“别怕,我一定把那人揪出来,谁也别想欺负你。”
——
黑色棋子“嗒”一声磕在棋盘上,孟殊台依次捡走旁边吃掉的三枚白色棋子,食指和中指又夹起一颗白色棋子落在棋盘上,吃掉黑棋。
他专心致志自己对弈,仿佛身边上窜下跳的人只是空气。
“可恶!明明都抓到了纵火凶手的踪迹,谁成想追到他家中人上吊了!这下子死无对证!”元景明气急败坏,一拳锤在孟殊台棋桌上,震得棋子全都移了位置。
孟殊台懒洋洋抬眸,将还没落子的黑棋丢回棋盅。“姜四娘子如今已在你的住处,你不抓紧推进正事居然在这种事上费工夫?”
元景明拉开椅子在孟殊台面前坐下,“我知道正事重要,但那纵火的人毁掉的是璎云这些年的情感寄托,况且郑伯刚走没多久,她多伤心啊。”
他单手撑着脑袋,目光垂落在花纹复杂的地毯上。那里的确只是乡野间一处小屋子,没什么价值,毫不金贵。可人的感情是无法衡量的,就算把凶手绳之以法,恐怕璎云心里的痛都不会再抹平。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脏便跟着她一起痛。
然而孟殊台虚觑了元景明一眼,眸子里生出的却是不解。
一处破旧得不能再破旧的屋子,害的乐锦被烫了条红痕,烧了又怎么样?况且如今姜璎云无处可去只能依附在元景明身边,这不是好事吗?一个个在矫情什么?
他不懂,只觉得元姜二人蠢笨无知。
可是他们越蠢,孟殊台就更不理解乐锦为什么要去关心这样的庸人。心底忽得冒出点酸酸的泡泡,他脸色冷了几分。
曲指敲了敲棋桌,孟殊台忍着脾气提醒元景明:“你最好今冬就把和姜四娘子的婚事办了。”
“今冬?”
元景明咋舌,挠了挠后脑勺:“哪里能这么快……我还等圣上年节之后提拔我为京卫将军呢,再怎么也得明春啊。”
他青州平乱不是白去的。镇南王如今军权被夺,那朝廷势必提拔自家人坐镇军中,元景明要去争一争,等到实权在手他爹也管不了他。璎云便可以风风光光嫁入平宁王府,谁也给不了她气受。
孟殊台端起手边茶盏,揭起盖子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怎么去军营这几年只长身格不长脑子?”
“你真做了京卫将军,统管皇城内外,那届时若有比昭德郡主还权势通天的贵女一心嫁你,你的姜四娘子还有机会吗?”
孟殊台浅饮一口清茶润了润嗓子,忽然品出这茶水里放了糖块。上次乐锦落水生病连喝了几天苦药之后,让下人们把茶水都调成了甜丝丝的。他不喜甜,但还是由着乐锦的口味去办,底下人也就一直没换回来。
舌尖甜味久久不消,她不在这里但孟殊台还是尝出了她的身影,唇角悠悠上翘。
“是诶……”元景明恍然大悟,但立刻又纠结起来:“我爹自从知道镇南王被削权之后倒是不逼我娶郡主了,但镇南王那边……”
说不定谢献衡把妹妹的婚姻当救命稻草不肯松手呢?
“放心,昭德郡主的着落我已给她找好了。”
元景明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
孟菩萨在马场的时候不是还对他这滩糟心事爱莫能助吗?怎么现在巴不得他立刻和璎云修成正果啊?
他喜上眉梢,激动凑到孟殊台面前,“菩萨,真不愧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一个长久以来的心结迎刃而解,元景明心脏每跳一下都像开出一朵花儿来。
他松快靠在椅背上,笑弯了眉眼喃喃着:“真快,太快了……”
孟殊台又饮了一口茶水,把茶盏轻轻放下。
要快,当然要快。
最迟明年三月,他可没有多少时间了。
“诶对了,我今天来倒真有件事想求你。”元景明收敛喜色,望着孟殊台目光诚挚:“有空的话,让你那宝贝夫人多来我府上玩玩吧。璎云没几个朋友,但她算一个。”
虽然元景明对乐锦还是心有余悸,但璎云此时急需朋友的陪伴,她们女孩子之间的相知安慰,他是替代不了的。
孟殊台的手指刚离茶盏,闻听此言僵了一瞬,眉尾微微跳动,顿了顿才答道:
“阿锦身体不好,冬日里频频出去易招风寒。而且她极为后悔上次赌气离家,回来后便说再不想同我分开……”
元景明扫了一眼孟殊台春情荡漾的甜蜜样子,眉头拧在一起。
是……吗?可他怎么觉得那位不是如胶似漆的主啊?
——
布庄里人来人往,各家夫人小姐挤在时新布匹前挑选自己喜爱的花色材质。她们原本叽喳活泼讨论得热火朝天,但余光里一见有个人来了,声音立刻减弱,不多时竟三三两两舍下心爱布匹离开布庄。
布庄老板见状擦了一把汗,但迅速摆出一张乐呵呵的面孔迎上去:“少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乐锦察觉到店里氛围因她而变,小小失落了一下,强撑着笑颜和布庄老板解释:“我母亲上月在你家定了一匹月影纱,我来替她取。”
自从她闹了一次“离家出走”后,孟夫人对她的脸色越来越差。虽然乐锦问心无愧,但谁也不想每天看着那样一张充满厌恶的脸在自己面前飘来飘去。所以她还是打算在孟夫人面前装装乖巧,让她消消气。
布庄老板连连点头,又转身吩咐店里帮工,“快去把月影纱取来。”
乐锦坐着老板搬来的太师椅,正等他们从库房取货,背后忽然传来道不熟悉的惊讶声音:“是你!”
乐锦还没回头,肩上被人重重一拍,一个高挑身影从后绕到了她前面。
“居然在这里遇见你了!”
“昭德郡主?”
眼前姑娘梳着高马尾,一身修身干练的骑装气势飒爽,对着她一个劲笑,明媚又大方。
谢连惠一手叉腰,一手撑住太师椅的把手,压低身子贴近乐锦,一双漆黑含笑的瞳孔里倒映着乐锦被她圈住的局促模样。
“你上次提醒我注意河沙,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那天乐锦走后,谢连惠和兄长拌了个嘴谁也没说服谁,她又走近河岸抬脚想踢块石头进河泄愤,却发现就在自己刚刚站立的地方,只偏两步不到便有一个被河水冲噬的空洞!
她为人大咧咧的,没什么规矩。此刻靠近,鼻息都触及了乐锦皮肤,弄得乐锦脸上痒痒的,还有点害羞。
“没什么,郡主安全便好……”
谢连惠本就觉得乐锦是个未卜先知的神奇姑娘,又见着她生得俏丽漂亮,心里欢喜极了,生出好些亲近之感。
“我想还想问你来着!你家小叔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慈章?
乐锦瞳孔放大,不住地眨着眼,“郡主问他做什么?”
“我们今天见了面相了亲啊,还是你夫君牵的线,你不知道?”
第62章 做局 难道孟殊台不正是以腹绞杀他夫人……
孟殊台答应她解决昭德郡主的婚事,方法就是把自己弟弟送出去?
他可真大方……
慈章是个很好的小郎君,和他哥一比简直天真无邪。乐锦张了张口刚想对谢连惠说“郡主放心”,但话到嘴边却转了个方向。
“郡主这样打扮去相看未来夫婿吗……”
要不是谢连惠自白,乐锦差点以为她这一身英气逼人的劲装是刚从马背上下来呢。
谢连惠微张双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灿然一笑:“有什么不妥吗?反正我又不想嫁人。”
乐锦小小声“啊”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击中她眉心。
她一直以为书里写的昭德郡主因元景明英雄救美动了心就是全貌,但其实谢连惠并非向往婚姻的人。错点鸳鸯困住的明明是两个人。
眼神在面前女子身上慢慢流转,乐锦眼睛亮晶晶:“没有不妥,郡主这样特别好看。”
她想了想孟慈章,他应该也不是汲汲于联姻的功利之人,不喜欢的话多半也是拒绝,不会耽误谢连惠。乐锦笑问:“那我小叔子对郡主怎么样呢?”
谢连惠抱着手臂,摸摸自己下巴努力回想孟慈章的样子。
“他呀,好像没什么兴趣,都没看我几眼……”提起“眼”,谢连惠脸上闪过狡黠神色,调皮地捂住自己一只眼睛。
“不过真可惜,他也没多少眼睛用来看人!”
“他!”乐锦脸色骤变,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握着椅子把手蹭的一下站起来,“那是意外!郡主何必以他人遗憾来取笑?”
只是片刻,谢连惠这人在乐锦心里的形象翻天覆地。她愠怒而视转身要走,谢连惠突然嘻嘻笑笑按住她双肩,把人按回椅子上。
“别生气呀,我还没生气呢!”
“郡主有什么气好生?”
谢连惠见乐锦吃了炮仗似的鼓着脸颊,心里起了逗弄的意思,冷不丁戳了一下乐锦的脸肉,故意惹她惊跳一下才心满意足回答她:
“你家夫君呢,是个面软心硬的。推谁和我在一起不好,偏偏推了自己有残疾的弟弟。堂堂郡主,难道以后夫婿是个半瞎?他分明是故意羞辱,让我们家知难而退,最好以后都别动联姻的心思。”
谢连惠沉着解释给乐锦听,悄悄向布庄对面酒楼上瞟了一眼。
“其实我无所谓,不嫁人还正中我怀呢,只是我哥……”
“他怎么了?”
关于那位镇南王,乐锦面色一凝,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但还是平缓心情不让谢连惠看出破绽。
“气、炸、了!”谢连惠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说完哈哈大笑。
乐锦微微张嘴干眨着眼,怯怯问:“……郡主开心?”
“当然!”谢连惠单眨了一下眼,“谁让他把我像蹴鞠一样踢来踢去,一点都不考虑我的意见?活该!”
她一口气说得畅快极了,意气风发,神清气爽。乐锦瞠目结舌,心中暗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那郡主已打算拒绝我家小叔子,现在为什么又好奇他的为人呢?”
谢连惠抿抿嘴,率性下蹲在乐锦面前:“自然是希望这个消息不会对他产生太大的打击啊,毕竟人家遭过意外嘛!不过,长嫂如母,我突然想这个消息要是你去告诉他,会不会更好?”
“我???”
没等乐锦拒绝这个烫手山芋,谢连惠猛地站起转身走向店外,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和一句嘱托:
“那就多谢孟夫人啦!”
乐锦想拦住她,但谢连惠动作太快,她一伸手只抓住了谢连惠蹀躞带上的一根小银链,最后还从指尖滑走了。
“诶……”
糟了。
她曾经夸过孟慈章生的春花秋月之貌,还信誓旦旦说他的残缺不要紧……这下子让她去告诉他郡主不要你吗?
乐锦心烦意乱,抬脚对着地面踏了又踏:“孟殊台你不干人事!”
谢连惠蹿出了布庄,先是朝西直走好一段路经过一个路口,往北一转掉了个头,抄近路回到布庄的位置。但这次,她进入的是布庄对面的酒楼,直上二楼临街的包厢。
她抱着手臂,一脚踹开包厢门,大摇大摆走到酒桌旁坐下。“你让我说的话都告诉她了。”
谢连惠拎起桌上酒壶就往自己嗓子眼里灌,狂饮一口才望向栏杆处一直盯着布庄动静的男人。
“你确定这样说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会动摇?”
男人轻笑了一声:“他们关系很好吗?有什么不可动摇的?”
谢连惠被呛了一口,咳得眼泛泪花但也不忘记白她哥一眼。
她哥不会惦记人家老婆惦记疯了吧?
“你不是都查过了吗,人家孟郎君对他这夫人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恩爱得很!就算两人是自幼定的婚约没什么情谊,但烈女怕郎缠,不见得孟夫人不动心。”
谢献衡调转身子,朝妹妹摇了摇头。
“你呀,就会打打杀杀,还真不是情场上的料。”
谢连惠不服气,眯着眼睛鄙夷打量她哥:“镇南王殿下似乎也没接触过女人吧?”
谢献衡轻轻挑眉,眼神里满是运筹帷幄的镇定之气。
“没接触过女人,但看过巨蟒吞人。”
战场上尸横遍野,战后来不及收拾便常常引来些肮脏东西。虎狼豺豹尚且寻常,最叫谢献衡惊心动魄的,是十六岁时某一夜在月下见到巨蟒吞咽下一具整尸。
树粗的腰身,扭动起来鳞片泛着不可名状的微光。一双眼睛幽绿荧荧,冷的,鬼火一般在夜里游动。一具男尸,被那畜牲从头吞到尾,撑得蛇形都有了人样。谢献衡当时躲在密林中,冷汗如雨,他几乎以为那巨蟒吞不下去要把人吐出来,结果它蛇信吐露,口涎泌出,悠哉悠哉在尸体间晒着月光。
蛇腹裹绞着人尸,贪婪又餍足的恶心样子谢献衡终身不忘。后来……他在孟殊台身上再次嗅到了这种恶寒气味。
他爱他夫人,谢献衡没有什么话讲;但他夫人若安然若素,又怎么会向外渴求呢?
他在边陲战场上听闻洛京孟家的大郎君是个顶顶好的人物,可回京一接触,他心里冒出来个惊悚的念头:难道孟殊台不正是以腹绞杀他夫人的巨蟒?
死人被吞还万幸没有知觉;可活人怎么熬得下去?
谢献衡从妹妹手里拎回酒壶自饮一口,“她若有心,自会来找我。”
谢连惠鼻嗤一声,但没反驳什么话。镇南王府的亲兵被夺,她和兄长朝夕不保。但若依照兄长的计划,通过那个乐锦把孟殊台治死,要么充作新功要么取回兵权,都算条可行之路。最重要的是,他兄长终于不打她未来的主意,而且看样子是要把自己的未来搭进去了。
谢连惠歪嘴坏笑,拍了拍她哥的肩膀,“痛心疾首”道:“哥,爹娘在天有灵知道你以身为饵,肯定会又心疼又欣慰的!”
谢献衡斜了她一眼,拍开她的手,指了指包厢门示意让她离开。
谢连惠瘪瘪嘴,嘟嘟囔囔起身,“切,装什么装……”她不情不愿,每一步都走得极重,然而到房门时一个飞速转身望着谢献衡:
“不管你的预谋成不成功,别反悔答应过我的!”
其实孟殊台让她哥吃点苦头对她而言是个好事。要不是兵权没了,谢献衡估计永远也不会体会到她身为女子那种任人宰割,身不由己的痛苦。
她答应帮他把乐锦引来,他答应从此以后再不干涉她。
谢连惠洒脱一笑,朝她哥挥挥手:“走了。”
谢献衡嗯了一声,转眸继续盯着布庄。
不多时,乐锦抱着月影纱失魂落魄从店中走出。谢献衡眸色一瞬晦暗,身体一软趴在栏杆上,仿佛烂醉,手中酒壶“失手”坠落楼下,啪一声瓷片四溅,惊得往来百姓纷纷出声。
“谁啊这是?”
“青天白日的,又喝醉一个!”
乐锦也跟着寻找闹声来源,宝音却扯了扯她袖子,悄声道:“娘子,是镇南王。”
顺着宝音翘起的手指,乐锦抬头一望,见酒楼栏杆处醉醺醺的正是谢献衡。
视线投过去,谢献衡迷离醉眼也正看着她,似乎……对她笑了一下。
怀里月影纱被越抱越紧,乐锦心跳如白珠雨脚,麻乱复杂。
脑仁突突跳着,她鬼使神差想:何不趁着在孟慈章与谢连惠周旋之间,接近谢献衡呢?这是最快最容易也最安全的路径……
方才还为两家关系头疼的乐锦,此刻忽逢桃林。像捡了钱一样,她快步离开大街,腿脚都是软的。
——
孟慈章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金丝眼罩,偷偷瞟了眼兄长书房内挂着的西洋镜子,但目光一看见镜中的模样瞬间又撇走。
孟殊台清楚他的小动作,但丝毫不为所动,只继续修剪梅枝。
“昭德郡主果真对你无意?”
“嗯。她说此生志不在后宅。”
孟慈章如实回答谢连惠的话,觉得她这话有几分道理。一个健全健康的人,为什么不去看看这大好河山,走走名川胜景呢?天下之大,值得的东西多了去了,干嘛困在四方墙内呢?
他其实有些羡慕昭德郡主。要是他的眼睛是好的,他肯定也一天到晚到处疯玩,亨园再漂亮也没有自由吸引他。
孟殊台点点头,剪梅枝的手一顿,好奇问他:“你不失落?”
孟慈章想了想,失落大概有那么一点,但他又不喜欢那位郡主,这点失落融化得比见了太阳的雪还快。
他摇头,孟殊台心中轻嗤一声,想也没想便道:“也是,今日安排你去本也不是真为了两家结亲。你这样子别耽搁了人家才好。”
“喂!”
一道愠怒声音突然响起,孟殊台指间梅枝一掉,摔落好些红艳梅瓣。
乐锦一只脚还在门外没跨进来便瞪着他,冷冷道:“会不会说话?”
第63章 中计 茶里有东西。
孟殊台指尖携着梅枝,似乎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立在桌上白瓷瓶后朝乐锦浅浅笑了笑。
那笑容像一片雾蒙蒙的白纱,风吹便飘,又透又薄。
“随口一说罢了,阿锦何必动怒。”
他眼神转向还没反应过来的孟慈章,不冷不热道:“慈章不会生兄长的气,对吧?”
孟慈章眼睛里生出一点茫然。他当然不会生兄长的气,兄长就算伤害他,肯定也是无意的,这么多年亲兄弟他怎么会不知?
孟慈章赶紧摇头,手肘却被乐锦猛地一拉,人都朝她怀里歪了几分。
乐锦一看他这样子心里便五味杂陈。有些恶没有证据却如影随形,天长日久让人分辨不清,连外人看着都心疼窝火。
孟慈章不明白乐锦的义愤填膺,被她动作吓到之后,下意识扯开自己被她拽着的衣袖,而乐锦索性握住他手腕,看着那残缺的一双眼睛道:
“慈章,你和昭德郡主这番相看,其实只是咱们家卖平宁王府一个人情。平宁王世子和姜四娘子能因此松一口气,以后也会记得你的好。至于你的姻缘嘛……”
乐锦想起自己的妹妹,拿出那种小家长的样子在孟慈章面前拍拍胸口:“若有喜欢的人,嫂嫂一定为你牵线搭桥,好不好?”
手腕被眼前这位笑吟吟的女人拉着,孟慈章心里颇为惊异。她……不是个凶蛮霸道的人吗?他心中一向鄙夷她。怎么现在又善解人意起来?当日在华雁寺初见,她倒也是这般亲近……
他出神间,孟殊台忽然催促:“慈章,你下去吧。”
“啊?”
孟慈章看向兄长,却没注意兄长手中的梅枝已经折断,有些零碎红梅花瓣擦破在了衣袖上,星星点点像血迹。
“下去,现在没有你的事了。”
孟慈章这才点点头,朝着乐锦抱手施礼退了出去。
一脚跨出门急走了好一段距离,孟慈章手臂微抬,不远处却走过来两三个扫撒侍女,他心脏漏了一拍,转身躲进了幽暗的假山中。
肩膀靠着坚硬嶙峋的山石,耳听得那些侍女走过他才松了一口气。然而回过神来,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躲,呆呆在山石中站了好一会儿。
手腕微动,孟慈章慢慢把手腕抬起来放在鼻下轻嗅。他皮肤上留下了一种清甜的气味,杂糅了许多果香,清爽不腻。
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在躲。也许,等气味淡了好些才去好奇,便显得不那么急切。
屋内这厢,乐锦还没怪孟殊台卖弟求恩,他却嗔怪地掷了梅枝到地上,身子转侧不看乐锦。
“不是阿锦让我帮忙的吗,怎么又不满意?”
“我没说不满意啊!”乐锦觉得这人无理取闹,捡起梅枝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可你掀他人伤疤干什么?”
她走过去,学着往日孟殊台的样子把那枝梅花插进花瓶里。她瞄一眼孟殊台,面色微冷,“更何况你自己做的孽……”
孟殊台眉尾微挑,当初在虎头山怎么就按捺不住在她面前炫耀这件事呢?这下被揪住小辫子了。
他回身勾住乐锦插了花还没收回去的手,软着声腔:“阿锦,不是说好了往事一笔勾销?”
乐锦甩开他的手,“八字还没一撇呢!”
孟殊台薄唇一弯,拉开了桌下的小抽屉,取出一张帖子递给乐锦。
大红锦贴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乐锦颤抖着读出来:“元景明、姜璎云……”
她双瞳瞪大,心脏快从嗓子眼飞出来了!
“这么快!”
拿帖子的手一个劲颤抖,这可是书里绝对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她真的改变了be的结局!真的!
孟殊台含笑答道:“景明怕夜长梦多,索性把婚期定在了大年初七。老王爷那边见与镇南王的联姻不成,景明又日渐强大,再拦怕他出什么岔子,哪天把洛京闹个天翻地覆。”
他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渐渐飘渺,乐锦眼里只有那一张帖子,不多时眼里竟涌出泪水,一颗一颗砸在帖子上,染得那红色更深。
“怎么了?”
孟殊台一瞬慌乱,双臂圈住乐锦抱她坐在桌上,双手撑在她两侧,低头追看她的眼泪。
“怎么惹得你伤心了?”
如果一切没有意外,拿到喜帖的这一刻她就可以回家,可以和日夜牵挂的三妞重逢,好好抱一抱她,告诉她姐姐回来了……
乐锦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想在孟殊台这个混蛋面前哭得那么狼狈,可泪水怎么都捂不住,甚至越捂越伤心。
一只手伸到她脑后微微施力,孟殊台把乐锦扣进了自己胸膛,一下下轻抚她的背脊,给她顺着气。
他动作温柔,仿佛月光笼罩着她,无限怜惜。
可是孟殊台,我真的好恨你……
她哭了不知多久,下唇生生咬出了一条深印。靠在孟殊台怀里扯了扯他的衣襟,乐锦小声说:
“过几天,我想和母亲一起拜访镇南王府。就算两家结不了姻亲,也别因此交恶不是?”
孟殊台许久没有答话,第一声动静却是低笑。胸腔的振动传到乐锦耳朵上,她觉得自己脸颊都是烫的。
“看来阿锦真的很喜欢为我操持人情世故。”
乐锦垂着脑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白了他一眼。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上个任务错过了,这个任务总得赶快。没看见这喜帖还好,一看见这东西,乐锦回家的心跟火烧火燎一样,急得发疼。
她拍拍孟殊台的细腰,抽噎问他:“可不可以?”
染着梅香的玉手捧起她湿答答的脸蛋,孟殊台那张雍华艳丽的脸笑如狐媚,拇指摩挲着乐锦脸颊软肉。
“可以,当然可以。”
他低头,眉心温柔贴了贴乐锦的眉心,眼底淋漓水色灿若星河。
“前尘既绝,我们自然要学着做真正的夫妻。”
——
三日后,乐锦和孟夫人迎着小雪进了镇南王府。
拜访的提议是乐锦出的,但孟夫人觉得也该如此,若秦晋之好不成便不再搭理人家,岂不是自家小气?
万幸今日一见,谢连惠满面欢喜,丝毫没有芥蒂,甚至邀请她们在自己暖阁中闲谈阔论,讲起小时候在军营的事,逗得一生都在深宅大院的孟夫人笑红了脸。
“哎哟!”
谢连惠正讲着老镇南王如何诈出军官们赌钱的趣事,孟夫人听得入神,没注意茶盏已然倾斜,泼了自己一身茶水。
谢连惠一愣,转而又笑起来。
“不碍事不碍事,我们府上还存着有我母亲的过去做的衣裳,崭新的,她从未穿过。夫人不嫌弃,便随我一块儿去看看有没有合身的?”
“这……”孟夫人有些迟疑,谢连惠立刻过来挽住她,把人往外拖:“去吧去吧,新衣裳放在那里无人问津,多可惜啊!孟夫人帮帮忙,不让我们家担这奢侈浪费的名头好不好?”
孟夫人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推脱不了,只得回头叮嘱乐锦安心等会儿,她们去去就来。
乐锦笑着点头,目送她们出了暖阁。
“宝音!”她回身拉住宝音的手,现下阁中只有她们主仆二人。“你去打听一下镇南王此刻在哪里。”
宝音轻轻“啊”了一声,迅速反应过来自家娘子的意思,眼珠艰难转了转:“娘子,姑爷他……”
“哎呀,这里是镇南王府,他怎么可能会知道?好宝音,快去快去,知道了马上回来告诉我啊!”
乐锦起身推着宝音往外走,把她送出去后赶紧回位置上大喝一口茶定定心。
但也不知是不是心虚的原因,这茶越喝越心慌,乐锦心脏跳得厉害,在位置上根本坐不住。
于是只好在阁内闲转,忽见花台上放着镜子,乐锦过去一照,镜中双颊跟喝了酒一样,酔颜红酡。
怎么会这么红?上妆的时候胭脂擦多了?
她一边惊讶,一边用帕子用力擦着。待会儿还要去见镇南王呢,这傻里傻气的样子哪里会让人家动心?
正焦急着,镜中忽然出现一张英俊成熟的面孔,一瞬不移盯着她。两人视线在镜中撞了个正着,把乐锦吓了一跳。
“镇南王。”
她转身低头一拜,慌乱间手上帕子掉落下去。
正要低身去捡,谢献衡动作却比她快,已经抓住了地上手帕,一抬头,正撞上乐锦低下来的下巴。
“哎!”
乐锦被撞得站都站不稳,仰身朝后倒去,谢献衡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腰,一个转身把人稳稳抱在怀里。
他常年穿铠甲,身材伟岸结实,虽然是暧昧十足的揽抱,但乐锦莫名感到一种力量悬殊的压迫感,无形的恐惧。
她双手轻轻撑着谢献衡胸口迅速从他怀里脱离,“多谢王爷相救。”
“这可是第二次了。”
谢献衡嗓音凌冽低沉,此刻含着些笑意,软化了初见时乐锦察觉到的金戈之气。
他在释放善意。
乐锦淡淡笑着,欲说还休望了他一眼,“是呀,王爷怎么在这儿?”
“来找连惠拿药。”
“药?”
“冬日天寒,身上一些旧伤又发了。平日我用的药都是她存着。”
乐锦了然点头,“可是郡主带我母亲去更衣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谢献衡淡笑,指了指镜子底下的小妆盒。
“就在那里,夫人离得近些,不如帮衡取一下?”
乐锦一时反应过来,忙手忙脚取出一个绿色小瓶,“是这个?”
“正是。”谢献衡伸手一拿,粗糙的指尖擦过乐锦手背,激起一阵猛烈的苏麻,心口被一瞬攥紧,死不放松。
仿佛她的皮肤如花软嫩,只是稍微一碰便娇颤涟涟……
不对。
乐锦视线敏锐地投向刚才喝过的那盏茶。
茶里有东西。
第64章 舌弄 他的鼻梁、鼻尖也偶尔戳碰,像鸟……
饮下的茶水刹那变异,如同一团团滚烫的游火把乐锦骨体肌肤都烧穿了似的,脑子渐渐模糊,只剩下身体空得发虚的渴望。
天啊……乐锦盯着那茶杯,心里一阵恶寒。
谢连惠为什么要给她下药?或者说,谢献衡为什么会这么做?
然而想起书里对“乐锦”和谢献衡的感情描述,乐锦又觉得这种事情发生是必然。
哪里那么多天降真情?明明是万劫不复的桃花劫更多。
乐锦双眼紧闭,努力调整呼吸,心中默念镇定镇定。她是人又不是兽,有什么控制不了的?况且她也需要谢献衡,这一招也可以为她所用。
“说起来……今日登府拜访,也是为了向王爷致歉。”
“哦?夫人何错之有?”
乐锦一笑摇头,但没想到这点动静都差点让她没站稳,一手扶住花台才勉强站定。
这药也太狠了吧!
她心中直骂,但脸上却是一派婉转娇羞,身体又歪斜靠着花团锦簇,仿佛侍女画上的美人。
“是我家夫君的错。郡主国色天香,自然可配最好的儿郎。还望王爷不要因我小叔子身有残疾而怒,夫君安排两家相看也非是侮辱。”
“原来是这件事。”谢献衡轻笑,“夫人不必挂怀。一开始我却有愤怒,但你看我那妹妹是什么贤妻良母的样子吗?她都不放在心上,我又为何斤斤计较?”
乐锦双眼迷离泛着嫣红水光,但还是撑着意志对谢献衡一笑,“多谢王爷宽厚。王爷怎么不服药呢?是没有温水?”
她正要唤人进来添水,谢献衡拦住她,“这药是外用的。”
乐锦对着他眨眨眼,但脑袋里已经是一团浆糊,“外用是……?”
谢献衡一见乐锦的情态便知时机已到,他只需要再稍微勾引,孟殊台的夫人就是他的了。
他不再顾忌,伸手托住乐锦的小臂,将她抵到屏风上,一边祈求,一边迫近。
“自母亲去世后再无人为我上药……衡,望夫人怜惜。”
男人身上厮杀掠夺的气息扑面而来,乐锦心脏一张一缩,口腔软壁已经被咬破了一点,血腥味道盘旋在舌尖。
她是要利用谢献衡,但她不要这么稀里糊涂的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自由放浪的确快乐,但这皮肉欢场上她自己在哪里呢?
这人不是她自己选的,她不要。
乐锦忍得额上热汗成珠,坠在眉梢亮晶晶的,衬得她面孔灵动闪耀。她咽了咽唾液,伸手拿过了那绿色的小药瓶。
“若我帮王爷上药,王爷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谢献衡闻言诧异。他惊诧于眼前这个媚态横生的娘子在这个关头还能和他讨价还价,又奇异于乐锦有请求需要他帮忙?
“夫人但说无妨。”
再加重咬了一下口中肉,乐锦故意让自己疼得眼泪汪汪,声音也是楚楚可怜,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求王爷把我从孟家带走,那魔窟我真的待不下去了!”
乐锦说完就呜呜的哭。第一次有姑娘在自己面前脆弱得仿佛琉璃,一碰就碎,谢献衡一时也恍惚,愣愣问:“孟郎君对你不好?”
“他……”
乐锦把孟殊台婚后的种种温柔体贴全抛九霄云外,手帕哭湿半张,“就他最坏!他……他要杀我!”
谢献衡双目一振,握住乐锦肩膀,“果真?!”
他一早察觉孟殊台这人身上杀意极重,现在看来果然没错,又见乐锦点头,便丝毫不疑。
“夫人受苦了。”
肩膀上的握力陡然加重,乐锦只觉得自己骨头快酥了,有尖锐的叫嚣在体内嘶鸣,催动她顺这肩上的手攀附上去……
不要!
乐锦在迷幻中神智一凛,赶紧找借口让谢献衡松开自己。
“我为王爷上药吧。”
谢献衡还沉浸在挽丽花之将折中,忽被打断,一下子还有点懵,顿了会儿才解去衣带,露出壮实矫健的上半身。
麦蜜一般的肌肤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无数,一眼望过去触目惊心,乐锦倒抽一口凉气。
“王爷……”
“自小随军征战,没办法的事,没吓到夫人吧?”
乐锦忙说没有,拔开药瓶的小塞子,一倒发现瓶中之物是微黄的液体,闻起来略苦,而此处又没有棉签纱布,她只能用手指沾取抹在谢献衡身体上。
苦涩的药液随着乐锦指尖一点点湿润的谢献衡伤疤,有些伤疤浅,有些伤疤深,但无一例外都和正常的皮肤不一样。
伤痕之处是紧绷的皮和肉,浅白微突,很有存在感。不知道这样的皮肤抵在身体上摩擦,会是什么质感……
乐锦被这邪念吓了一跳,药瓶像烧炭一样烫手,她再拿不住,慌得一下摔到地上。
“抱歉王爷,我身体不适先退下了!”
快跑,这里待不得了……
乐锦提裙跌跌撞撞跑出暖阁,外头寒风裹着冷雪迎面一吹,整个人的灼热顿时缓解。可谁知这邪火竟是越压制反扑得越猛烈,乐锦只觉得身上比刚才没吹风还要痛苦。
她欲哭无泪,只能脱掉外袍努力降热,扯开衣领让天地寒雪吹得更进去一些,疯了一样往外跑。
门口就是孟府的马车,回去,只要回去看大夫就没事了……
乐锦的异样惊得王府仆役侍女惊叫不止,大家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纷纷就地面壁,只能听见这位贵夫人跑过身侧时沉重的喘息声和一件件冬衣落地的声音。
王府大门正在眼前,乐锦身上衣物只剩两三层,手指都已经冻僵了却还是觉得骨头在燃烧。
席卷天地的风雪都无法熄灭那恐怖的邪欲,一切都在做无用功。
泪水已经糊满了脸,乐锦颤抖迈步跨出大门,周遭所有的目光、议论她全都无法注意,所有的感知仿佛全汇聚去了小腹。
她知道那里鼓涨着,仿佛有股力量带着它往下坠……
她快疯了!如果再不疏解,哪怕不被逼死也会被冻死。乐锦眼神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马车,要是她一头把自己撞晕,是不是不会那么难受了?
千思百想也只一瞬。乐锦另一只脚还没跨出王府门槛时,一个带着檀香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她。
也不知道这个时刻遇见他是好是坏,乐锦一把抱着他的脖子,滚烫的脸颊不住地蹭着他。
“回家,回家去……”
她碎碎叨叨着,浑身烫得吓人,却也软得吓人,好像一滩水随时都要流淌开来。
自乐锦一出门,孟殊台在家中坐立难安,隐约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实在熬不住便吩咐人套了马车想着过来接她。
结果一来,却看见这样的情形……孟殊台扯下身上斗篷将人一丝不漏从头到脚裹了起来,冷着脸打横一抱转身踏上马车。
“不要裹着!热!”
刚把乐锦放在车内下榻上她就嚷嚷着热,那斗篷被她扯下一脚踢开。
孟殊台抱她在怀小心安抚着,“你这是怎么了?”
乐锦一个劲揽着他摩擦,哼哼唧唧的说:“吃……错……东西了……”她冰凉的手扯开孟殊台的衣襟,往他里头钻摸,热切难耐。
孟殊台垂下眼帘,乐锦情浪翻滚的模样他从没看过。前两次都是他用尽各种方法才哄得她半推半就,而这一次的春光竟然如此易得。
可这份惊喜之外,孟殊台脑海中冲击最为猛烈的念头却是谁给她下这样的脏药?她这样娇媚的样子那个人见过几分?他们做了什么接触?……
他没有一点欢愉之色,面色反而越来越阴郁,仿佛深秋滩水,一片黑沉中卧着不知什么怪物。
“孟殊台……”
他没有任何动作,乐锦的理智被药物吞噬得一干二净,只黏糊糊喊着他的名字,绵软中带着哭腔。
她做不到求他帮她,就只能一声声唤着他。
孟殊台指背蹭蹭乐锦的脸颊,纵容她不规矩的小手在自己身上乱动,另一只手将她的双腿曲起,解下贴身的亵裤。
和以往都不一样,这次他指头还没揉弄,贴身之物上就已经有些水渍,可见她情潮汹涌。
原本滚烫的下身此刻一瞬凉爽,乐锦舒服得喟叹一声,双腿小幅摩擦着。
孟殊台喉结滚动,再开口时声音哑了几分。
“乖,张开。”
这地方他轻车熟路,软贝间的珍珠被双指挑弄审玩,不多时便春水潺潺,从线细的谷缝中泄出。
可因药物的关系,乐锦已经筋疲力尽却还是抓着孟殊台的手不让他离开,神志不清到自己用他的指头戳磨。
然而那处波光粼粼的水谷已经极为红软,可怜得要命。孟殊台哑然一笑,拇指摸摸乐锦眼角,“好了好了,先松开我,有别处可以舒服的。”
乐锦不懂,但朦胧泪眼中觑见抱着自己的人一松手,俯身下去亲吻……
“不要……”
这怎么可以?
乐锦双目怔然望着车顶,一阵阵由柔软舌头掀起的轩然震动把她神魂撕裂。他的鼻梁、鼻尖也偶尔戳碰,像鸟儿啄食花心花蜜。
乐锦觉得好像自己在被孟殊台密密啃噬,舒服与恐惧这两种大相径庭的感觉居然可以同时存在。
她偏头向下偷偷看去,没成想孟殊台也在抬眸观察他。
不知道他怎么吃的,眉骨都染到了水色。那潋滟的凤眸闪烁着一种痴迷和凶恶,就那么静静看着濒临崩溃的她,然后……
灿然一笑,似鬼魅画皮。
第65章 两心同 两情长久,望君珍重
体内灼热平息后,乐锦身体毫无力气但脑子却无比清醒,连车外长街上走过的路人谈话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声音像小锅里煮着温吞咕噜的白粥,乱糟糟翻滚着,又白得醒目。
乐锦闭着眼睛皱眉头,原来这种时刻还不如昏睡过去一了百了。
心口起伏不定,又累又烦躁,忽然落下来一股力气,硬硬的蹭着她。乐锦眉心一跳,下意识睁开一点眼睛去看身上情况。
是孟殊台在用她心口的衣服擦下巴……
他认真在她胸口擦蹭,微垂着眼睛,长睫顺从不动,看起来乖极了,但乐锦脸颊发烫,赶紧扭头。
怎么能用嘴、用舌头呢?乐锦还是不能明白,心间惊恐发作。那种异样的惊奇之感和手指简直天壤之别。软滑灵动的挑弄间,偶尔还有贝齿的磕咬,简直像张了牙齿的小兽在练习分吃猎物……
这样回忆着,腿间那种余震竟然阴魂不散,催得她耐不住地又夹着轻轻摩擦。这小动作被孟殊台看得清清楚楚,他低笑一声,手背清脆“啪”一声打在乐锦光裸的大腿上。
不轻不重,但刚好能吓得她睁开眼睛,水雾雾看着他。
“已经很多次了,再玩下去身体还要不要了?”孟殊台嗓音沙哑,劝诫乐锦比平时多了一层低悦的颤动。那双眼睛里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积在眼底亮如繁星。
他重重捏着刚才手背打过的地方,力度在舒缓疼痛和撒气责怪中来回。
“你吃了什么?谁给你吃的?在哪里吃的?别的地方还是镇南王府?”
这次闹得这样不雅,盘问是肯定逃不掉的。乐锦心里长叹一口气,想尽办法糊弄过去。
“我不知道……应该就是误食,意外。”
好不容易和谢献衡站在了一块儿,孟殊台要是这个时候一闹,她报仇的苗头还没长就被掐了。
“光天化日的,谁会把这东西乱摆?偏偏你就吃了?”
孟殊台眸色一暗,腿上慢揉的手渐渐往下……
“难道我还是故意吃的嘛?”
本来就是误食啊!她平白被算计了一次,心里还委屈着,偏偏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哑巴吃黄连,没好气怼了孟殊台一句。然而话音刚落,腿心被结结实实拧了一下。
“啊!”
乐锦尖叫一声,双腿又开始抖,“你干什么!”明知道她体内药效还没彻底失效,他这一下绝对是故意的。
孟殊台俯下身,无限贴近乐锦面孔,幽幽说道:“阿锦又开始骗我了……要再不说实话,可别怪殊台掐下去……”
乐锦仰脖痛哼,急得直接抱住孟殊台的肩颈,贴紧他的身躯。“别别别!”
脑海中忽然想到当初在玉杨庵外他自己说过的话,她紧急答道:“深宅大院里的腌臜事一箩筐,哪里件件能搜罗出来?我今日和母亲一块儿只见了昭德郡主,恐怕是王府里哪个奴仆侍女春心萌动却又笨手笨脚,误端上来了那东西谁也说不准不是?你是要去找未出阁的昭德郡主说啊还是要把那下药的王府之人抓出来?”
乐锦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孟殊台错愕挑眉。她还有口齿这样伶俐的时候?
但此刻被乐锦环抱拥附着,他忽然觉得嗓子被蜜封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嗯,定是刚才吞咽了太多。
怀里的人乖乖蹭着他的脖侧,小声喃喃:“母亲还在王府不知状况呢……怎么办,她会生我气的……”
旁人眼里,她一定是疯了才会在别人府上解衣狂奔。不管她有意无意,反正现在是越来越符合书中女配的人设了。
乐锦小小叹了口气,郁闷又无助。但这忧愁落在孟殊台耳中却有些滑稽。
自己跑出去乱招惹人,着了人家的道不说还千扯万骗想瞒天过海。他手掌顺着乐锦背部缓缓抚摸,指间轻敲着她腰后的脊骨。
这是第几次了?怎么就不听话呢?这骨头还是打断了好。蜷缩成一团,爬也爬不动的时候,估计这贪嘴的小东西才会安生。
这阴暗的设想本来只是出出气,但把它从心间赶走时孟殊台忽然惊觉,它嗅得到自己愤懑的气味,不声不响游回来了。
他心脏阴闷着淤塞之感,但开口还是那个善解人意的温柔郎君。
“母亲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去解释。这次虽是意外,但以后不可不防。”
孟殊台轻拍着乐锦,如寻常夫君和妻子闲话一般絮絮叨叨。
“往后出门,我会陪着你,每一次。”
“外头的吃食也不许再碰。”
“若我不在,便好好待在家里。想去哪里等我回家再说。”
乐锦早已困倦,被他轻拍慢哄着,眼皮直接粘在了一块儿。迷迷糊糊听见他的话,心里觉得不对劲,可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反驳他了,只能靠着他倔强摇着头。
孟殊台对她这反抗轻轻鼻嗤,继续说着:“正月初三我便要随朝廷安排去南边迎接佛骨。此一去恐怕开春才能回来了。”
他臂膀抱得怀中人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乐锦发顶,仿佛害怕谁把她抢了去。
“你安心等我,好吗?”
车内只有绵长的呼吸声。乐锦静静睡着了,没有回答他。
孟殊台垂眸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发现她双手上有淡黄的痕迹。
握着她的手放在鼻下一闻,是药。舌尖舔吮,苦涩中带着酸麻,这是舒缓刀剑创口的药剂。
——
谢连惠宽慰了面色苍白的孟夫人几乎半日,为乐锦的异样找了好多借口才勉强稳住这位夫人的颜面,又笑容满面亲自送她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待人走远后她才转身回府一径去了谢献衡的院子。
“你没下手?”
谢连惠自小在尸山血海中长大,骨子里就不是一般心软善良的女子,为自己成事给他人下药在她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这位兄长也是一样。
不过她没想到,肉都送到嘴边了,谢献衡居然“大发善心”放她走了?
谢献衡坐在一方沙盘后,抱臂盯着眼前模拟的杀伐。
是啊,他怎么放她走了呢?情况已是箭在弦上,他甚至为了假戏真做,自己也饮了点那情药。结果……回来洗了一次冷水澡。
这次被圣上召回洛京,他明白谢家已是日落西山。可眼睁睁看着两代人的拼杀付之东流,成为王朝的垫脚石,谢献衡不甘心,在战场上死去的战士也不甘心。
一想到那一具具杀得断手断脚的尸体,便什么都能做得下去。
然而那夫人粉泪低垂,惊慌哭诉着婚后的恐惧,谢献衡心头微微冒出了点别的念头,如春芽般萌动。
也许没有这药,他们也能有一个开头?
谢献衡抬眸望了一眼妹妹,把那柔软的盼望压在心底。“姑娘家,问那么多做什么?”
他起身从衣匣中取一个放着一块儿双蝶玉佩的小盒,又提笔写了一张纸条压在玉佩盒内。
“你把这个交给少夫人,她会明白的。”
盒子当日便送去了宝音手中,但她捧着盒子往娘子屋内一望,姑爷跟尊佛似的一动不动,坐在娘子床头守着她睡觉。
宝音压根不敢单独和她家这位姑爷照面,于是在外头足足等到月亮爬上梢头,娘子睡醒过来了,才将盒子和一众新买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送进去。
乐锦呆呆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揉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在马车上睡着前孟殊台说的话。
“你大年初三就要走?”
“嗯,存放佛骨的宝塔都已经修建了好一部分了。”
孟殊台理顺她睡乱的鬓发,目光凉凉的,仿佛窗外月色。
他要走,要离开……乐锦心里鼓声骤响,隐约意识到这是个天赐时机。他不在洛京,那她要干什么便不再束手束脚。
乐锦喜色染上眉梢,但故作失落,“可这样的话,你不是连世子和姜四娘子的婚礼都不能见到了?”
孟殊台点点头。
“那我可以……”
“不可以。外头应酬的事可以让慈章去,我同父亲母亲已经说好了。”
乐锦没想到,他居然来真的?他不在,她就不能出门?
但那可是她cp的婚礼啊!一个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的婚礼!乐锦心脏都在滴血。
可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等他一走,天高皇帝远,自己依然自由。
“好吧。”
她嘴上应下来,孟殊台才终于笑了下,摸了摸她的鬓发便洗漱去了。
宝音抓紧时机,立刻将盒子塞给乐锦,“镇南王送来的。”
乐锦一打开,那双蝶玉佩在烛火照耀下散发着莹莹润亮。下边一张纸条,写着:“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嘴角忍不住上扬,她再没什么文化也看得懂这句的意思。望了望孟殊台离去的方向,乐锦此时此刻才真的生出点了“背叛”的刺激感。
没有她想象中的焦虑不安,只有一种缓缓的压抑畅快。
乐锦眼珠一转,对宝音吩咐道:“姑爷从前给我配过治疗喘疾的药粉,还有吗?把那东西包好,给镇南王送去。哦,对了,记得也附上一张纸条,就写……”
外头人影攒动,她分神注意着孟殊台随时回来,又搜刮着自己本就不多的文墨,顿了一会儿才说:“写‘两情长久,望君珍重’。”
第66章 除夕许愿 隆冬雪夜里,她是他归心似箭……
冬雪夜风卷着烟花爆竹的刺激气味,像只湿淋淋的顽皮狗儿拱着乐锦,逗得她心痒痒的,靠在栏杆处伸长脖子望向贞园外的绚烂热闹。
从前她最盼着过年。年底是结账发工资的日子,她最有钱的时候。可以给三妞买新衣新鞋,把新一年的学费生活费交给她,还可以去姐姐的坟上看看她。
冷风吹得鼻子凉凉的,有点酸,乐锦紧了紧身上貂绒大氅,抱着自己缩起来。
孟殊台今日入宫核对迎接佛骨的最后事宜,一去便去了一天,现在都还没回来。可恨的是这人说到做到,他不在家,乐锦连出贞园都被拦着。
宝音见她朝着外边隐隐期待又愁容满面,好心劝她:“娘子,今夜是除夕,姑爷肯定得回家守岁啊,您不用担心。”
乐锦闻言苦笑一下,半张脸都缩回了大氅里。
还回家守岁呢,她恨不得他今夜出宫之后直奔着佛骨去,别回来算了。想到这,乐锦赶紧双手合十,对着夜空上一朵朵盛放的烟花许了一个除夕愿望。
“老天爷,求求你让我新的一年安生些,任务顺利,快点回家。”
一朵蓝色的烟花上升,绽放,如柳丝垂落,再消失不见。
乐锦转头小声问宝音,“王爷有什么消息吗?”
听到娘子关心的是另一位,宝音会心一笑,俯去乐锦耳旁,“王爷今日也进宫拜贺不得闲,不过派人传了话,说等初三一过自会来找娘子。”
这些日子虽然没见过谢献衡本人,但他的东西倒是源源不断送来,有时是一对东珠耳珰,有时是一条玛瑙璎珞,甚至知道孟殊台暗地里把乐锦拘了起来后还搜罗了好多话本子送过来给她解闷。他像个情窦初开的男孩子,把一切好玩、新奇、珍贵的东西都给乐锦叼来。
翻着那些写着稀奇古怪的趣事本子,乐锦回味过来,谢献衡多半是怀有一些拯救情结的。如果那天她不把孟殊台抛出来,剧情发展估计就会走上原书描写的“皮肉欢好”,可现在却有些不同,很有几分真正的恋爱味道,乐锦心理压力轻松了不少。
一切都在往好方向奔走,仿佛今夜的烟花爆竹正是她的胜歌。
乐锦心情大好,双手交叠趴在栏杆上,望着缤纷烟火笑意吟吟。
“许了什么愿望这样开心?”
乐锦笑容僵了一瞬,听见宝音怯怯喊了声姑爷后退了下去,高楼栏杆处只剩了她和孟殊台。
夜风呼呼吹着,距离子时只有片刻了。乐锦不怎么想回答孟殊台,于是呆呆地继续看烟火。
忽然一只微温的纤长玉手贴了贴乐锦的脸蛋,乐锦忍不住眉梢一跳,仰头不悦看他。
“干嘛?”
“看你冷不冷。”
孟殊台眉眼蕴笑,一身藏红织金,腰白玉带,拥墨色狐裘,在烟花照耀下容雍华贵得不似凡人。
他坐到乐锦身旁,柔声问道:“还没告诉我许了什么愿,和我有关吗?”那双眸子里满是明亮的期待,炙热如阳望向她。
愿望嘛,倒确实和你有关……
乐锦眨眨眼,面上很是坦然,“说出来就不灵了。”
孟殊台哑然失笑,缓缓点着头,“有道理。”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狐裘压在乐锦的斗篷上边,两相交叠,心里生出点浅浅的欢喜来。
“那你是在等我吗?”
这里是贞园内最高的小楼,正对着园子正门,府内众多道路也一览无余,在此处守着确有几分夜等归人的意味。
可她刚才一直在看烟花好不好,连他什么时候上楼的都没注意……
乐锦嘴角一撇,今夜孟殊台怎么有点矫情?
她冷冷摇头,只道:“屋里冷清,我又哪里都不能去,除了来看烟花还能干嘛?”
孟殊台脸上那温柔含情的神色忽而灰败,仿佛秋日残荷,唯剩一点无措的苍凉。
“等我。”
他好半天才说出这两个字,乐锦摸不着头脑,转头一脸不解看着他。
孟殊台见她这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笑音在冬夜高楼上飘渺如雾纱。他揉了揉乐锦后脑勺,解释道:“迎接佛骨是随朝廷仪仗去的,怎么也得三四个月,要阿锦耐心等我了。”
哦,乐锦这下明白他为什么矫情了。人一离家都会伤感,更何况还是在新春佳节之时远离乡土,肯定心里更孤寂……不过,孟殊台这样的疯子也会有这么正常的感情吗?怪怪的。
乐锦抚开他摸自己的手,既是安慰也是实话:“不用管我啊,你去就好了。我又不是离了你就残废不能自理了……”
他闻言眸光顷刻晦暗,转而又笑起来,“阿锦如此洒脱,看来新年愿望里没有我。”
又有一朵盛大的烟花升起,耀眼夺目的朱红光芒在夜空中炸开,将孟殊台的眸子染上点猩红。
他学着乐锦的样子双手合十,也许了个愿望。
乐锦睁大眼睛,没想到孟殊台也有这样天真的行为。
“我闲得没事瞎玩的,你信这个啊?”
孟殊台施施然睁开双眼,语调里带着一点俏皮:“若是心诚,万一实现了呢?”
他朝乐锦伸手,“回屋吧,再吹一会儿冷风可又要头疼脑热了。”
乐锦抓捏着胸前斗篷的缝隙,不让一点寒风吹进去,也因此没牵孟殊台的手。
“嗯,回去吧。”她自己迈步下了小楼,只留给孟殊台一个跳跑的背影。
那只孤零零的手悬在空中好一会儿,冷风卷走了所有温度,孟殊台也没收回去。
今天除夕,他本该随父亲在宫中等皇帝赐下节礼。一道道宫门要越要跨,往年都等了,可今年他心里猫抓一样耐不住,完全不想蹉跎在这毫无意义的仪式上,告知了父亲一声便独自逆着官胄人流赶回家中。
刚到贞园门口,他一眼便看见了小楼上缩成一团的乐锦。心头那只躁动的猫一瞬安静乖顺,捏着嗓子对着她喵喵叫。
除夕这样的大日子,不在妻子身边还该在哪儿?虽然乐锦仍然不愿意真正成为他的妻子,但隆冬雪夜里,她是他归心似箭的原因。
可一上楼,一切臆想中的缱绻甜蜜荡然无存。孟殊台想,至少她该舍不得自己吧?他那么卖力服侍她,收敛所有尖牙利爪,在她身下当一只挥之即来的忠狗还不够?
一点点,只要有那么一点点舍不得他,他都会万般雀跃。
可是没有。烟花冷了一簇又一簇,像她看向他的眼睛,只有冷漠和嫌恶。
孟殊台喉结咽动,吞下今夜一路赶来的风雪,肺腑饮冰。
冷风略过指尖,他捻了捻指头,已经毫无知觉。想起刚才许下的愿望,孟殊台嘴角轻扬。
他向上天押上自己的命,换乐锦的愿望……全部落空。
——
镇南王府的除夕自老镇南王和王妃去世后便一直冷清。谢献衡给王府上下送了压岁钱后,和妹妹在院中守岁。
谢连惠身边有几个年纪小的侍女在雪地里嘻嘻笑笑放烟火,暂时驱散了院中的孤独。
“你要是肯答应平宁王府的亲事,今年的除夕就不会只有我们俩了。”
谢献衡抱臂守在檐下,对妹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切,”谢连惠鼻嗤一下,“人家马上就要迎心上人进府当王妃了,还好我没做那个孽!”
她说完,忽然转头一脸好奇问谢献衡:“那你呢?你的王妃什么时候有?”
谢献衡冷峻的眉眼飘忽一瞬,张了张口却没回答出来。
谢连惠笑意加深,乘胜追击:“就算没个着落,总有个模子吧?未来嫂嫂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未出阁的娘子还是某家的夫人?”
“啧。”谢献衡听她越来越胡说八道,厉声打断她,“再乱说真把你嫁出去。”
谢连惠识相地扭头看向院子,但神气依然高傲。抓住了兄长把柄是世界上最得意的事情。
“哥,你要是真对那夫人动心了,能不能把我送回甘州战场啊?”
“你要回去?”
谢连惠舔了舔冰凉的嘴唇,“我压根就不想回来好不好!”
“既然你想和那夫人在一起,那肯定短时不再回战场了。但咱们谢家的血性和战场密不可分,你舍得,我舍不得。”
谢连惠一双漆黑的瞳仁亮晶晶的。谢献衡明白她从来就没有断过走母亲那条路的决心。
国朝允许女将军存在,那是谢连惠一生的渴望。
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寒夜中。
“好。”
话音刚落,谢连惠振臂一呼,嗓音嘹亮,像头蓄势待发的母狼。
谢献衡扫了一眼兴奋的妹妹,无奈摇了摇头。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真是玄妙。此番回京,谢连惠的终身大事没有结果,他的终身却有了苗头。
谢献衡低头自嘲一笑,心上浮起了乐锦的身影。
也不知今夜她是何心情,会想起他吗?
他还有一个小红锦囊放在枕边,里头装着一只小小的金兔子,是下次见面想送她的礼物,新岁礼物。
谢献衡心口痒痒的,突然很想去看那只小金兔子。刚一转身,忽然一个仆役疾步赶来传信。
“爷!”
“宫里头的消息,佛骨迎接的仪仗安排里有您!让您早做准备,初三登船便走。”
第67章 血溅航船 有人欺负我
初三天时未亮,洛河上飘着细碎的白雪,无声掉落融化在湍急奔波的洛河水中。
棋声给孟殊台撑着伞,劝道:“船头风大,这雪越下越密,郎君还是先回船舱吧。”
硕大的船帆在风中飘摇,此时光线尚阴,这船帆像只上竖的巨鲸泅泳于空,拖拽着三层楼船往河水深处行去。
雪星点点落在孟殊台眉骨鼻梁上,凉凉的,轻微拉扯着皮肤。他登船后变在船头站立许久,似乎在等人,棋声怎么劝也不肯回船舱。
棋声轻叹一口气,估摸着郎君是盼少夫人能来送送他,毕竟眼下浩浩荡荡二十多艘楼船边,皆是各家亲眷相送,依依不舍之态。只有他家郎君,成了婚也像没成一样,孤零零单着。
“郎君,您动身的时候少夫人还没醒,恐怕这时都没起来,别等了吧。”
他一说完,忽听孟殊台笑了一下。
“她向来贪睡,送行又这样麻烦,何必把她押来?”
要是想让乐锦来,他起身时也不用蹑手蹑脚,让服侍的人都跟着静默不语了。
他的夫人和别家的夫人到底不一样,孟殊台默默记着,并不敢忘。
但棋声越发摸不着头脑了。不是等少夫人那是等谁?难不成郎君就爱在船头吹冷风看风景?
正迷茫间,他们这艘楼船上忽然登上来一个人。
孟殊台目光寻声望过去,朗然一笑,“镇南王金安。”
一见和自己同船的人是这位,谢献衡眉头不动声色皱了一下。迎佛骨的仪仗里本不该有他,此番冒然变动定是孟殊台的手笔。
谢献衡笑不及眼底,对孟殊台拱手道:“得幸与孟郎君同船。”
一番寒暄,两人心知对方不悦。但孟殊台比谢献衡要气定神闲得多。他这一走,天高地远守不住乐锦。既带不走她,那也要把谢献衡捆住。
他养着的东西想背着他跑出去和别人玩,门都没有。
孟殊台心情大悦,朝谢献衡走进几步,神气飞扬如枝上金雀,继续寒暄:“王爷这带的是什么?竟亲自拎着。”
谢献衡手中有个精巧的食盒,黑漆描金,看样子有点眼熟。
“哦,是饺子。”
谢献衡答得轻松,但语气里分明是炫耀的意味。他拎着食盒转了转,“此次离京一去便是百日,有人牵挂着,今晨特意送来了饺子,不贵重却是一番柔情心意,自当珍视。”
谢献衡脸上笑容藏也藏不住,孟殊台的神色却仿佛被琼雪砸碎,阴郁冰冷如深渊海水。
有人牵挂着……这食盒上的金色花纹,分明是他贞园里小厨房用的。
谢献衡瞄了一眼孟殊台难看至极点的脸色,得意地转身入了船上房间。
“天气寒冷,饺子易凉,糟蹋了佳人心意本王也心疼,就不和郎君多谈了。”
孟殊台冷冷剜了谢献衡一眼,周身温度陡然下降,比河风飞雪还恶寒迫人。
棋声浑身起了鸡皮旮瘩,心道不对,赶紧嗔怪谢献衡几句:“这镇南王也真是的,一盒饺子而已,有什么稀奇?跟谁没有似的……”
“闭嘴。”
孟殊台咬紧后槽牙,幽幽飘过来两个字把棋声吓了一跳。
“郎郎……君……”
蛾羽长睫压抑抖动,孟殊台呼吸忽急忽缓,心口团积着一种陌生的情绪,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心窍,晦涩难言。
天空中阴云如墨翻卷,预兆着将有一场暴雪。船屋内亮光不足,各处尚摆着陶瓷烛台照明。
谢献衡吩咐左右退下,独留自己一人在房。食盒被轻轻揭开,一叠白胖胖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离家之前是该吃饺子。只是家中长辈尽无,妹妹又是个没心没肺的,已经很多年没人为他准备了。
谢献衡盯着饺子,嘴角慢慢上扬。
虽然这次离开的突然,但不算糟糕。迎佛骨是件大事,经过六州水路后还有四州陆路,如此漫长的路程,数不清的官员往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不信抓不到孟殊台的错处。
捏着筷子戳了戳鼓囊囊的饺子皮,谢献衡唇角一弯,“很快了,我一定救你脱离苦海。”
“噔噔噔……”房门忽然被敲响打断了谢献衡的情思。
“谁?”
“我。”
只一个字,那声音也如玉珠落盘,好听得紧。但谢献衡胸口瞬沉,满心只有厌恶。
不过一想今后还要和他朝夕相对,他还是起身开了门将人迎进来。
孟殊台端着一壶温酒,与谢献衡擦肩而过时身上多出来阵铃铛的清脆声响。
他言笑晏晏,连倒酒的动作都从容清朗。“王爷所带随从不多,如今是正月,特送王爷一壶好酒以驱冷清。”
清澈的酒液自壶口注入杯中,谢献衡这才注意到那铃铛声来自孟殊台腕间。
一根系着小金铃铛的红绳在他手腕绕了好多圈,远远看过去像血淋淋一道刀口。
谢献衡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孟殊台腕上多出了这么个秀气精巧的东西,但他也不好奇,只推脱道:“多谢孟郎君好意,可衡正在用药,需戒酒。”
孟殊台微讶,忽而自愧笑答:“是殊台大意,王爷连年征战自有旧疾,这个时节正是难熬。”
他赶忙放下酒盏,但手上力气一歪,恰好杯盏磕到了食盒边缘。那食盒浅平,形如小碟,此刻一翻,一盘饺子全落在地上了。
孟殊台大惊,一时无措,“王爷这……”
谢献衡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桌边,心疼地看了看饺子,最后瞪着孟殊台。
孟殊台一双眸子笑眯成了狐狸样,连声道歉又体贴问道:“不知王爷所用什么药?需不需要让孟府的医师替王爷看看?”
谢献衡冷哼一声,看不上他的殷勤补偿。
“不劳郎君费心。”
他的态度已经摆在脸上,但一向七窍玲珑心的孟郎君却当没看见似的,依旧笑说着刺他的话。
“王爷可是为身上狰狞伤疤羞怯?我家府医带着祛疤的灵药,保让王爷以后宽衣解带时不吓着体贴佳人。”
“你!”
谢献衡双目瞪大,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孟殊台在嘲笑他!
他气得脸颊涨红,脑子里却鬼使神差地想起当日在乐锦面前解衣之后她的确宁愿跑走也不留下……心头慌乱如针扎,谢献衡像被踩到尾巴似的气急败坏,一把摔碎了孟殊台送来的酒。
“滚出去!”
瓷片碎了一地,又几片甚至反弹到了谢献衡手背上,留下一条条细口子。
孟殊台像戏台子上举动夸张的伶人,抬袖掩住自己半张脸,可惜又心疼地火上浇油:“王爷一怒,竟是手上也添伤了。”
他轻啧出响声,眉头蹙了蹙,“这可怎么办……佳人不在,王爷痛了也是白痛。”
一通阴阳怪气下来,谢献衡明白这人是吃醋了,故意过来找他不痛快。他和乐锦明面没什么,但孟殊台是她枕边人,细心留意怎么可能瞒过?
谁成想只是一碟饺子,居然能激得冲淡端和的孟郎君这样刁钻刻薄。
谢献衡想到这儿,心里反而舒畅了一点,火气顿消。
“孟郎君不必可惜。”他长眉一挑,从怀中摸出乐锦赠他的药粉,拿在手中挑衅般晃了晃。
“佳人相赠的药,衡随身带着。有这样的浓情蜜意,任何痛楚都可消解。”
药?她送的药?她有什么药可以送人……
孟殊台眉心跳动,仿佛一颗石子砸进深潭,只听见“咚”一声,四肢都僵了。
是了,留在乐锦指尖的微黄药液哪里比得上他精心配给她的药?
那种陌生的情绪此刻不再拘泥于心窍,而是从头到脚吞噬了他。每寸肌骨,每厘灵魂都被撕扯拖拽,孟殊台脑海内轰一声响,什么感知到没有了。
桌上红烛燃烧殆尽,滚烫的蜡液一股股流淌在烛台上。
眨眼间,那沉重的陶瓷烛台被他抓在手里,当即朝谢献衡面门砸去!
一下,两下……谢献衡没反应过来,那猛烈的力量使他身体朝后仰倒。面中迅速涌出温热的液体,和还未凝固的红蜡混在了一起,整个烛台被染成猩红。
孟殊台面色异常冷静,眉头都没动一下,像个毫无灵魂的木偶似的跪下去,膝盖压着谢献衡胸腹,双手高举烛台对着他头颅死命锤砸。
谢献衡叫都来不及,视线里蹦出好多血点子,孟殊台每砸一下他眼前就黑一块。
死亡赤裸裸降临,谢献衡摸出自己防身的短刀对着孟殊台肩膀狠狠扎下去,下一刻,鲜血从刀尖底下喷薄涌出,湿透了孟殊台那一身华服。
然而谢献衡没想到,身上这人仅仅闷哼一声,一只手抓住短刀,另一只手依旧举起烛台砸下去。
眼神麻木而执着,仿佛丝毫感受不到自己身上的痛苦。谢献衡所见最后的画面里,是喷溅的血浆飙去了孟殊台那张艳气华丽的脸,顺着他的额角往下坠落。可这并没有阻挡他的动作,烛台仍然有序地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
乐锦缩在被子里数着距离元姜二人的婚礼还有多久,按下去最后一个手指头的时候,她嘿嘿笑了两声。
本来她很看重和谢献衡的发展来着,但谁知道朝廷突然把人叫走了,她的任务也只能暂缓。既然空闲,倒不如去做她自己喜欢的事。
她才不管孟殊台定的规矩,初七那天就是钻狗洞也要出去。他现在早走了几十里远,乐锦一身轻松,畅想着参加婚礼那天她要穿什么衣服,带什么礼物,渐渐入睡。
半夜幽静,她不知睡了多久,忽然眼睛上掠过晃晃悠悠的烛光。
乐锦以为自己在做梦,揉了揉眼睛,却发现屋子里真的点起了蜡烛。
紫檀妆台上放着一个脏兮兮的烛台,点着一根红烛。火焰无声跳动着,莫名和乐锦此刻的心跳重合。
她收回视线,突然发现床头竟然还站着个一身是血的东西!
“啊!鬼啊!”
她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吓得瑟瑟发抖,当场哭出来。
“别抓我别抓我!我还没活够呢!”
“阿锦……”那“鬼”无力笑了笑,扯开她的被子坐到床上,“是我啊。”
乐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孟殊台……你不是……”
她没说完,孟殊台带着一身血趴到了她怀里,冰冷的双臂死死锢着她的腰身,凌乱的长发散在她的胸口。
他嗓音温柔缱绻,但因失血过多而飘渺轻浮。“登了船才想起来离开的时候还没抱抱你,就骑着千里马奔回来了……”
他的语气里这仿佛是什么甜蜜的事,但乐锦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冷汗热汗一块儿冒。
神经病!他有要事在身,怎么能突然折回来?!
“你你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
孟殊台闻言一顿,抱得乐锦更紧,像个无措的小孩子一样脑袋一个劲往她胸口钻。
“有人欺负我,还拿刀扎我,好疼的,阿锦,真的好疼……”
鼻尖满是乐锦身上暖暖的清甜气味,孟殊台忽然明白那种陌生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委屈。
第68章 错吻 此后再没有孟殊台,只有一个卑微……
藕荷色床帘因孟殊台压抱的动作荡了一下,交叠的人影被烛光拉长,映在床帘深处如一峦紧合的山丘,不分你我。
他的伤口抵在乐锦圆圆的肩头,血液呜咽似的洇湿了她的寝衣。在马上不要命地奔驰,孟殊台的头发冰凉而杂乱,像流浪了不知许久的幼犬依偎在乐锦身上。
委屈,这种感受许多年都没感受过了。谁能给他委屈?又有什么事值得他委屈?没有。
可今日种种,或许说自婚后以来的种种,像一根血红的线钻进他心脏中,活了似的四处游走,搅碎心脏还不够,非要将他开膛破肚,流落出一地肠子,肝肺、胰脏和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起的扭曲渴求。
乐锦是不一样的。她是异世而来的姑娘,灵魂不死,超脱肉胎。
孟殊台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只要她献上那奇异的灵魂,像传说里始皇帝地宫中的鲛人灯一样,以生命供奉在他无边无际的寂寞无聊中,给他一点点快乐就好。
至于白首相依的爱情、两心相知的陪伴、独一无二的专心……那些都是凡夫俗子,庸人蠢货的画地为牢。
然而日复一日,他心里有个声音不分昼夜在嘶叫,如狮子吼。
一振千里,天光荡云。
他不要乐锦看着别人,想着别人,对别人笑,对别人恼。她的喜怒哀乐,她的顾盼神色,她从发丝到指甲,从泪水到体液都该被他吞下。
吞落到他突突跳动的小腹处,被他一生一世安心揣着。
她死亡又复生,不都是和自己有关?她的三千世界,大概他是唯一的菩萨。
孟殊台暗自窃喜,那乐锦不就应该被他占有?可他也没想到占有欲这样东西不被满足时,会掀起轩然大波。
他砸人的时候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太鲁莽,太粗俗,太不漂亮了……但解气。
想起那个挑衅自己的男人,孟殊台委屈泛滥,脸颊蹭着乐锦发抖的脖颈。
“阿锦……”他低低唤她,在迷蒙烛光中如泣如诉,“你有什么东西是为我准备的吗?一样就好,小如沙砾也好……”
为他准备的东西?乐锦被这半夜三更浑身是血钻她怀里的疯子吓得脑子都出现形状迷幻的电波了,但仅存那一点理智还是想起了一件关于孟殊台的东西。
象牙匕首。
她咬牙花了四个月俸禄托人打造的象牙匕首,希望孟殊台可以像匕首一样锋芒凌厉,不被命运磋磨。
那个时候她多真心啊!她最纯朴善良的真心砸在这狗身上了!
怨恨的力量压过了心头对今夜异样的恐惧,乐锦冷冷答道:“没有。”
“孟府上上下下围着伺候你的人那么多,为什么要我准备……”
她说话声音轻轻的,听起来带着点愤愤不平的疑惑和娇气。也是,孟府仆役侍女那么多,怎么会事事打扰少夫人?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需要少夫人来安排,可乐锦还嫌麻烦呢。
一切都合情合理,可孟殊台的心脏止不住地疼,被捏紧了似的无法跳动。
他知道,是乐锦在捏着他。
烛台是他从船上带回来的,砸死谢献衡的那一台,整间屋子里也就只点了一根蜡烛,光线昏暗迷糊,像极了小夫妻间呢喃细语的情愫。
孟殊台从乐锦脖间微微抬起下巴,在这暧昧光线中去找她的唇。
他想吻她,他还没吻过她。
没有给他的礼物没关系,他可以自己拿。
然而乐锦察觉到他鼻息的靠近,惊悚得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扭头紧闭双唇躲开他,连呼吸都不敢。
莫名的,她想起小时候蹲在电视前看的僵尸片;好滑稽,她和一个男人在床上躲鬼似的拉扯着。
乐锦什么都不想,只想哪里天降一道灵符,劈死他算了。
她梗着脖子不肯“就义”,感觉到孟殊台眼睫扫过她下颌留下一阵微痒后,不动了。
乐锦听不到,孟殊台心里哀而复伤连连相问: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薄情?连这微小的温情也不肯恩赐?
一刹那,孟殊台忽觉乾坤颠倒。
分明她才是菩萨,他在她座下虔诚祈求降下平息心火的甘霖神露。此后再没有孟殊台,只有一个卑微而扭曲的信徒,念诵着唯有“乐锦”二字的无上教义。
梦里那只小红金鱼重新游动在他眼前,眨眨眼,竟然一跃跳进了乐锦紧闭的朱红双唇。
孟殊台了然呵笑,额头抵着乐锦锁骨猫声念念:“好疼,阿锦可怜可怜我吧……”
见他没了来亲自己的心思,乐锦这次大喘一口气,抓住他胳膊一把扯开他,“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随仪仗出发了吗?怎么一身的伤?”
他和自己隔开了一段距离,乐锦此刻才看见他半边身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不知道是被捅了还是被砍了,血腥弥漫,不成人样。
她吓着了,语气里染上几分焦急。但孟殊台却像抓住了什么珍宝,双眸一瞬亮起,在晦暗的深夜里亮光如泽,炯炯不灭。
她担心他。不管处于什么心态,她关心他!
孟殊台笑意婉转,牵起乐锦的手发现她手心里全是汗,便卷起自己尚是干净的另一边袖子给她轻轻擦着。
“仪仗人数众多,和人起了口角争执而已,不碍事。”
“你这叫不碍事?!”
乐锦嗓子差点劈了,孟殊台却笑得更明媚,他晃晃乐锦的手,软着声音问她:“我给你的药呢?现在正是保命的时候。”
“药……”
“嗯?”
孟殊台眼瞧着乐锦局促不安,却好整以暇笑望着她。
“我去给你拿。”乐锦越过他翻身下床,在妆奁最底下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包药粉。
“没剩多少,你够吗?”
竟没有全部送出去吗?孟殊台心脏一抖喜不自胜,但面上笑容依旧温柔似水。
“够。”他接过,趁势勾住乐锦小拇指摇了摇,“多谢阿锦救命。”
乐锦触电般缩回手指,侧过身去以便不看他,“要不要叫大夫?你是偷偷跑回来的?有人知道吗?还去接送佛骨吗?”
摸着胸口猛跳的心脏,乐锦现在也不敢接受孟殊台这样累世簪缨的富贵郎君抛下举国盛世,搞了场夜奔!
真是疯子,想一出是一出……
她腹诽着,孟殊台牵她回床上给她仔细掖好被子,又拾起金丝炭笼边的小铁钳将炭火拨弄得旺些。
他披风戴雪奔回来,可别把凉气渡给了她。
“还要去的。你放心,没人知道我回来了,天亮之前回到船上便好。”
他烤了会儿冰冷的手,直至手上有了温度才去揉揉乐锦脸蛋。
“等我。”
他坐在床边背着光,烛火描摹着他肩颈身躯,在乐锦眼里成一幅只有模糊色块的静夜美人图。
暧昧,迷蒙,幽静,诡异……梦一样不敢置信。
乐锦第二天醒来时,宝音拧好湿帕子,一条腿直立,一条腿曲在床上给乐锦擦着脸。
“娘子快起来了,您不是想去看望姜四娘子?姑爷昨儿走了,您今天可以摸着溜出去啊。”
“他……他昨儿回来了。”
“什么?”
宝音笑一下,以为乐锦还没睡醒,调笑道:“娘子是梦见姑爷回来了吧?那可是朝廷的仪仗,哪里能脱得了身。”
乐锦脑袋涨涨的,眼皮还沉重着,但她确实记得昨晚的惊魂动魄。
“真的,他回来了……”
乐锦还没说完,宝音把她从床上扶起来,被子滑落在腿上,浅白寝衣上赫然是大块小块的新鲜血迹,连颜色都还没来得及褪变。
“啊!!!”
宝音惊声尖叫,指着那血块:“娘子受伤了!”她转头就要往外喊人,乐锦一把抓住她,摇头道:“不是我的血,是你家姑爷的。”
“什么?”
乐锦低头瞧着,意识到自己居然裹着孟殊台的血睡了一晚上,一阵恶寒从脊骨窜到后颈。
她皱着眉头解开寝衣,脱下来交给宝音。
“烧掉吧。”
真晦气。
视线瞟到妆台上已经烧完一根蜡烛的烛台,乐锦心头蹿起一种莫名的怪异。
这是孟殊台带回来的吧?大老远的,他拎个烛台回来干嘛?还放在妆台上,三面镜子照着,好像有许多烛台摆在那里盯着她似的。
烛台被融化的红蜡堆叠覆盖,但依稀还能看到底座上已经干涸的红褐色浆液,也不知道是什么。
“宝音,还有那个烛台,一并拿走,别让我看见它。”
一连好多天,只要入了夜,乐锦都拉着宝音躺在一块儿。她睡前圆睁着眼睛,好像一闭眼就会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每每入睡都要宝音哄很久。
直到初七那天,她盼了许久的喜事终于到来,乐锦才从一种惶惶状态中回过神来。
孟殊台给整个孟府都下了命令,乐锦想出去难如登天。但她发现,这固若金汤的宅院里还是有一点变数的。
“你要我带你去平宁王府的婚礼?”
“嗯嗯。”乐锦乖巧点头,一双眼睛又亮又圆盯着眼前人。
“不行!”
孟慈章坚定摇头,一把抱起自己搜罗来的宝贝木块想转身就走。
真不该看今日好天时便出来晒木头,好死不死遇见她了……
“诶诶诶!”乐锦拉住他,敏捷绕到他身前展开双臂挡住他的去路,“只求你这一次!只要这一天你带我出去了,往后你兄长不在的日子里我保证老老实实哪里也不去!”
孟慈章眉头蹙着,清浅的日光在他织金缵玉的眼罩上活泼跳动,亮晶晶的像小星星。
“我不信。”
兄长在她面前吃的亏够多了,孟慈章硬着心肠不答应。
乐锦见他不吃这套,果断换了个说法,连带着嗓音也哭唧唧的。
“慈章,你是最知道这深宅大院无聊透顶的人,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看着嫂嫂失去自由吗?忍心姜四娘子和世子失去一份真心的祝福?”
孟慈章神情一松,欲言又止望了乐锦一眼。
嘿嘿,就知道这小子耳根子软!
乐锦身后就是走廊阶梯,她故意往后退掉一步,哎哟大喊一声,“扭”疼了脚,抱着朱漆的圆柱挤眼泪:
“慈章,你答应嫂嫂嘛……”
孟慈章被她无理取闹地堵着,心脏如鼓点跳动,耳边像有无数蝴蝶振翅之声,嗡嗡间便足以昏了头。
他把怀里木头抱得更紧,急得额上冒出一层绒绒细汗,最后瞟了乐锦一眼又飞速收回,迈步跨过阶梯,头也不回跑走了。
“诶?”乐锦目瞪口呆,“这家伙!”
一盆冷水临头泼下,乐锦气得吹了吹不存在的胡子,抱臂瞪着孟慈章一口气不带停的背影。
这下有点难办了,孟慈章不肯帮忙,她难道真去钻狗洞?这孟府有狗洞吗?
心烦意乱地熬到了初七天边蒙蒙亮,忽然有人拍了拍房门,递进来一套侍女的衣服。
乐锦和宝音面面相觑,外头送衣服的人小声说:
“少夫人,我们小郎说要想出去,只能委屈您一天了。”
第69章 出嫁 人和人之间只要这一刻便什么都够……
乐锦麻溜换上了侍女衣服,高兴得快蹦起来。但为了掩人耳目,还是朝外咳嗽了两声装装病,让宝音代替自己躺在床上。
平宁王府的婚事本来应该盛大,但即将成为世子妃的那位沽酒娘子不喜奢华,于是一切从简从速,只邀请了与世子和世子妃熟悉的人家赴宴。
洛京时人颇有微词。堂堂皇亲娶了个无权无势的小娘子已经是闻所未闻,连这婚礼都小家子气。但又有人说,世子与王爷不睦多年,世子亲自求取姜家娘子不过是反抗父亲,故意而为。
只有乐锦知道,这些看法说法全都是临水照花。
她跟着孟慈章的人一路低着头走出了孟府大门,却在孟慈章对她使眼色让她上马车的时候原地不动。
孟老爷和孟夫人已经坐上了马车,左不过一时片刻一行人便要发动。孟慈章一只手挡着车帘,另一只手半遮半掩朝乐锦招呼。
她不是要去平宁王府?愣着做什么?孟慈章心里渐觉不对,恨不得自己跳下车把乐锦抓过来。
然而车轮一动,他想跳下去也来不及了。
“你骗我!”
他最后愤怒朝乐锦做了个无声的口型。然而乐锦抬起脸,一双眼睛朝他弯了弯,学着众多仆役屈膝行礼,眼睁睁看着马车从自己身前跑过。
她是要出门没错,但婚礼她也经历过了,再尊贵的宾客也不过呆呆坐在宴上,看着新人在眼前一闪而过。
马车一走,守门的小厮、套车的仆役,扶人的侍女,一大堆人乌泱泱的转身回府各司其职,乐锦趁乱转身溜走,提着裙子就往张夫人家跑。
姜璎云家在山野,娶亲绕不了那么远的路,聚德酒庄的张夫人好心让姜璎云在自家出阁嫁人。
乐锦一鼓作气跑到张宅,把张夫人吓得眼珠子睁大好几倍。她站在门后,来来回回从上到下扫视了乐锦好几番。
“少夫人,你这是……穿错衣裳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跑了太久的原因,乐锦心脏跳得有那么点不自然。
“姜四娘子,”她抿抿嘴,手指不动声色扣着门神贴画,“她是不是还在这里?”
“哦,想见新娘子呀!”
张夫人深深一笑,赶紧把乐锦迎进来,嗔怪道:“怎么这个节骨眼来,早两天不行吗?再迟一点,王府的花轿都要到了。”
她握着乐锦小手臂,一步步把她送到姜璎云房间门口。
也许今天是大日子,张夫人心情奇好,搁着门和姜璎云开起了玩笑:
“璎云,你猜谁来了?”
乐锦听见屋子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明明很快,很轻盈,但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掀起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地震。
她当做“精神陪伴”的女主就要得到幸福了,而且这圆满和她有关。
乐锦很开心,像小时候得到姐姐买的新鞋子那样开心。书里姜璎云的命数是爱人分离,事业被毁,亲人背叛,最后在席卷洛京的一场瘟疫中丧生,甚至无人收尸。
她算不算也给姜璎云买了“鞋子”?保护她不用再赤脚走那艰辛的路。
门被吱呀一身拉开,姜璎云一身大红嫁衣,艳艳如山茶花,在明媚冬阳里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来了!”
姜璎云巧笑嫣然又吃惊于乐锦这时来找她,竟也想不到其他什么客套话,只一味望着乐锦,好像要看穿她似的。
乐锦咧嘴点点头,上前一步,心脏跳动得越来越不自然了。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控制发抖的嗓音,“在我家乡,女孩子出嫁的时候是要姐妹们陪着的。”
这是她哪怕欺骗孟慈章也要来这里的原因。
乐锦不知道自己和姜璎云算不算“姐妹”,但她既关心她的命运,那也应该能承担送她上花轿这个重任吧?
以前姐姐结婚的时候,乐锦和妹妹三妞都乖乖陪在她身边直到离家前最后一刻。
衣角已经被乐锦搓到发烫。这几乎接近于一种青涩的少女心事,纯洁的心愿明亮而脆弱。她唯怕这个时候姜璎云戳破她,把她的心事叫嚷出来:“原来你这样看重我!”
那样太难堪了。人最真诚的时候反而不希望有其他注解。
然而她恐惧的尴尬终究没有发生。姜璎云只是迈步从房间里走出来,扯一扯乐锦的袖子,甜甜笑道:
“疏州的习俗真有趣。可惜我没有姐妹,你来陪我好不好?”
乐锦听见这话简直如蒙大赦,立刻翘起嘴角。
姜璎云拉她进屋坐,两人真如姐妹般闲话家常。
“花轿多久到呢?”
“快了,”姜璎云偏头想了想,“差不多还有一个时辰。”她抓来一把花生在手心里一搓,红色的花生衣碎开,又被姜璎云吹走,只剩一捧白白的花生仁。
她全都倒在乐锦手心,“吃吧。”
姜璎云眉眼盛妆俨然,但目光依然澄澈透明,让乐锦想起老家屋子背后的小溪流。
单薄,清澈,却跳脱,不屈。她,和她们都是一类女孩。
乐锦捻起一半花生仁送进嘴里,剩下的都不舍地捏在手心,也不知道想捏住的到底是花生还是人。
“如果成婚了,你还做不做生意呢?”
“做啊,当然做。我和景明说好了,在府里我是世子妃,出了府我就是姜璎云,要做什么我自己说了算。”
“好啊,真好。”
“不过……”姜璎云眼帘下垂,遮掩着什么情愫。
“我心里惦记着点事情,张夫人年长我许多,问她我不好意思。”
乐锦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想问我?那问吧。”
“夫妻婚后会做什么?我该怎么做?”
“啊?!”乐锦的花生全撒了,尴尬得捡起也不是,不捡也不是,一张小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像个霓虹灯。
既然问出口了,姜璎云也不端着,索性全问个清楚。她泄气似的往乐锦身旁一坐,一股脑把自己的忐忑和忧愁以及那些萌动的期待全告诉乐锦。
乐锦听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清楚的是她共情姜璎云的一切情绪,糊涂的是……她也没和孟殊台真做夫妻啊!
姜璎云和元景明是两情相悦,婚后肯定和她不一样。可是,现在她怎么讲啊?
婚后,婚后……乐锦正儿八经认识到的婚后情形只有姐姐。
“成婚之后会有小孩子。”
“这个我知道,我是想问……”
“生孩子的时候会死。”
乐锦言语太诚实,像一把钝刀活活砍断了姜璎云的话头。也不必再追问了,夫妻生活的结果是子嗣,而子嗣有可能带来死亡。
姜璎云默默闭上了嘴,认真琢磨了起来。她以前只是听他人说起女人生子如过鬼门关,如今自己要成人妇了,鬼门关的阴风倒还真吹到她身上来了,凉飕飕的,大红喜服都压不住。
乐锦见她面色陡变,一下子意识到自己不该乱说话,马上连呸三声,“对不起,我嘴巴笨!”
姜璎云摇摇头,拍拍她肩膀:“没关系。”
房中秘事和死亡告诫相比,后者的温情像一刀剖开个泡在深井中的红壤西瓜,凉爽干脆。
姜璎云会心一笑,她喜欢这份婚前礼物。
不过说起来,乐锦这个娘子真的很古怪。年纪轻轻的,却好像总和生啊死啊这些玄乎的东西搅和在一起,仿佛活了几辈子似的。
姜璎云抓住她的手,这手软乎乎的,白净漂亮,怎么就握过刀伤过人呢?
“乐锦,谢谢你这几次来看我。好多我很难过的时刻,你就像从天而降的神兵一样拯救我……像奇迹。”
姜璎云的眼尾用红金双色描绘出一朵重瓣牡丹,雍容华贵,灿烂夺目,但都比不上她此刻的眼神。
乐锦一瞬哑言,怔怔地望着她。
人和人之间只要这一刻便什么都够了。
“你不如就随着送亲的队伍一起去王府吧?省得你又自己跑一趟。”
外头吹锣打鼓的声音渐近了,姜璎云坐在镜子前,一方红盖头由乐锦给她盖上。
将人扶出房门交给张夫人,乐锦才道:“我见过你就满足了,没旁的兴趣当傻子似的呆困在宴席上。”
目送姜璎云莲步款款上了花轿,轿前元景明骑着高头大马,神气骄傲得宛如一只五彩大公鸡。
乐锦忍俊不禁,他小子在书里的最终结局是什么来着?
不愿面对强捆的婚姻,他自请去了边陲。听闻姜璎云身死时他正在战场,心神大乱,三天后与敌厮杀,百战百胜的勇猛将军被敌人拖下战马,乱刀砍死。最后一刀,砍在了年少时望向那姑娘的一双笑眼上……
乐锦靠在门后,在心里得瑟地给自己带了朵小红花。
在这本书里翻来覆去折腾了一番,但不亏!
她在张宅待了一天,吃了好些张夫人的点心,临了还带了大包小包走。在孟殊台回来之前,她得给自己存点“粮食”。
她抱着这一怀糕点蹲在孟府不远处。她是趁乱出来的,自然也得趁乱才能摸回去。
数了数怀里的东西,也不知道这点甜头能不能平平孟慈章的气。
忽然,一阵飞驰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乐锦抬头一看,孟慈章!
——没有半面眼罩的孟慈章!
那金丝眼罩算是孟慈章的命根子,没有那个东西他压根不会迈出房门半步。结果现在他居然裸着脸颊在长街纵马。
乐锦赶忙冲过去拦下孟慈章,“怎么了这是?”
孟慈章眼见是她,勒马之后立刻低头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不说一句话。
好在他身边还有一人骑马随侍,是今早给乐锦送衣服的人。
“平宁王府院子里今日养了许多喜鹊,为了图个彩头。可谁知哪个小畜生手痒,把某只喜鹊放了。偏偏那只喜鹊是个活泼的,我们小郎面上戴的又金光闪闪,引了它过来,对着小郎就是一抓,眼罩就坏了。”
“这……”
乐锦转目看着拼命捂住坏死眼睛的孟慈章,忽然回想起那个在匪窝吃了好些苦头的小孩,心里有点酸涩。
一只纤手伸向孟慈章,她站在马侧对他道:
“别怕,没关系。”
第70章 眼罩 心脏饱饱满满的,像夏天沉甸甸的……
孟慈章落了一眼在乐锦手上,却继续扭头。
“你走开,骗子。”
才糊弄了他一遭,又见着他这样狼狈的时刻,乐锦心知肚明他在和自己置气。
本来背着兄长把嫂嫂带出去已经很为难他了,但若是人在身边由他看着倒也不会出什么大错,结果她这个“坏女人”临时变卦,害他担惊受怕一整天。
乐锦厚着脸皮对着孟慈章笑笑,握住他的缰绳摇了摇,“可是都到家门口了,你不下马呀?”
孟慈章捂着眼睛哼了一声,长腿一抬,故意避开乐锦,换了个方向跳下马。
他没有等她,撒开腿就跑回府。
乐锦只好问旁边的随侍,“小郎的眼罩呢?”
随侍从怀里摸出变形的金丝眼罩递给乐锦,“王府今日人多,世子又吩咐大家不必拘束,自由游赏,所以小郎被喜鹊啄扑的时候好些人看见了,大家围过来帮忙赶鸟,结果……”
乐锦摸了摸被踩到金丝翻折的眼罩,刺刺的很是扎手。
他小时候还不知美丑,对待自己的残疾尚为自洽,可十七岁的年纪正是青春盛放,越灿烂便越不能接受半点黑暗。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体的残缺,对这个年纪的孟慈章来说无异于一记耳光。
乐锦心里泛起点后悔,早知道该去王府的。
事发突然,孟老爷和孟夫人还在和平宁王交际脱不开身,孟慈章是自己奔回家的。
他将渐沉的夜色关在门外,躲在门后不敢再进屋子一步。因为一旦穿过珠帘,窗边正摆着镜子。
椭圆的铜镜会诚实映照他每一分颜色。眼球枯萎后不会长大,旁人都不知道,孟慈章那颗坏死的眼睛已经萎缩到牵扯着半张脸的皮肤了。
细小的肉球当年并没有从眼睛里剜出去,而是留在骨眶中。他的身体仍然养着那颗早已死去的肉球,它塌陷,混浊,和框骨中的肉融为一体,只剩一点微微的凸起还昭示着曾经那里有个东西。
孟慈章其实连捂眼睛都不敢用手掌贴上去,而是拱起手心,虚虚盖在眼睛上。
没了遮挡,他就是个怪物。
他背靠着门,扭头用那仅剩的那一只眼身后从雕花镂空处追视着夕阳。
冬天的太阳没有什么温度,远远看过去不过是个淡橙色的光球,有种无用的悲哀之感,仿佛一切都会逝去。
孟慈章心中萧瑟,泪意上涌,水光模糊间却看到夕阳薄光中走进来一个人影,怀里抱着一个圆框兜着些东西。
他飞速蹲下去,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的身影。
她为什么那么讨厌?他心里只冒上来这一个问,完全没有意识到心里随着这问题而泛起的酸涩。
门被轻轻敲响,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慈章,我有东西送你。”
“我不要你的东西。”孟慈章闷闷开口。她来补偿他?还是施舍他?他通通不需要。
乐锦早猜到了他的回复,她也不恼,反而蹲在门外,涓涓细流似的讲着自己的话。
“那个金丝眼罩我检查了一下,用不的了。我问了你身边伺候的人,你用的眼罩是不是都是金银玉石质地的?”
乐锦说着说着,索性盘腿坐下来,把抱过来的竹兜放在腿上。“那些材质金贵是金贵,可你戴了那么多年不觉得不舒服吗?”
竹兜里装着的是一团雪白的棉花,几块素雅的软布和一些针线剪刀。乐锦翻了翻这些工具,确定能做出一个柔软的眼罩。
“唉,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过日子是为了什么?”她嘟囔着,拿起软布开始剪裁。虽然乐锦知道这玉粒金莼养大的小郎君不稀罕她的手工,但受伤的地方就应该好好保护起来啊,戴那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不会对他的残缺有任何益处,可居然这么多年没一个人注意到这个问题。
听见门外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孟慈章眉心一跳,“你……在做什么?”
“让你戴着更舒服更安全的眼罩啊……”乐锦顿了顿,曲指头敲敲门强调道:“你不开门,我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色,也不知道你的具体尺寸,只能胡乱做了哦。”
话说眼罩这东西她也没做过,只能凭手感凭空捏一个出来,乐锦估摸着成品不会太好看,轻轻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做。
她刚剪好布样的时候,门幽幽开了,一条细缝背后露出一只漂亮的眼睛,小鹿一样看着她。
“……丑死了,不要这个花色。”
乐锦噗嗤一笑,“杏色不好看啊?你皮肤白,适合戴这个颜色。”
孟慈章倔强蹦出两个字,“不要。”
他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被乐锦压在布料最底下的那块,“这个吧。”
“黑色?”
乐锦眉头皱了皱,黑色的眼罩不是像个海盗?她拿起那块布料往门缝边比了比,孟慈章以为她要推开门,吓得往里一缩。
“怕什么。”乐锦笑了笑,眉眼甜甜的,“黑色的也不错,系带边上串一两颗珍珠或者红玛瑙就不单调了。”
而且孟慈章长得好看,黑色衬上那张脸不会傻里傻气,反而像个侠客。
乐锦顺了他的意,改用黑色料子做外套。里头她想用棉花打一个薄薄的底。于是孟慈章就看着乐锦十指翻飞,灵巧动作一番还真折腾出个眼罩。
“试试。”
他从门缝中接过这精巧的轻软,往眼睛上一扣,竟然奇异的严丝合缝,像一片云霁轻轻托住那颗眼球。
和金玉冰凉的华贵不同,这东西简易但暖和,仿佛帮他长出了一层皮肉,填补了原先的塌陷。
孟慈章心下忽然起了一种震荡,涟漪一般扩开,质疑着过往人生里时时刻刻存在的细小磋磨。
原来可以这样舒适吗?原来眼睛不用被关在冰凉的编织当中……
乐锦看门后的他没了动静,问:“不合适吗?我可以再改改。”
然而问了好几声他也不答,天边最后一丝光亮都没了,彻底入了夜。
乐锦没办法,只好起身收拾回贞园。临走前她叮嘱他:“要是不喜欢,赶明儿可以告诉我你喜欢的款式样子,重做也可以。”
她对这事相当殷勤,不过并不止为了给孟慈章道歉。针线拉扯中,乐锦发现她怀念这种自食其力的掌控感。
心脏饱饱满满的,像夏天沉甸甸的稻子。
她欢快迈出去好一段距离,但忽然想起一件事又突然折回来。
那条门缝还在,没再关上。
乐锦凑近,手挡在唇边悄悄说:“我不是坏人,真的。”
她说完便走,毫不留恋。蹦蹦跳跳间,那小剪子也跟着一上一下的跳动,闪着俏皮的银色亮光。
银光落在孟慈章眼睛里,像月亮的碎片,柔软化在心口。
“不是坏人……”
——
光阴流转,朝夕替换,乐锦数数日子,孟殊台走了差不多六十天了。
贞园内春光流泄,鹅黄嫩绿的软枝早把冬雪弹扫开,在暖煦和风中微微颤动。
以前乐昭罚过她禁足,那时她尚觉得难熬。但若孟殊台永远不回来,她倒愿意永远这样过日子。
宝音给她在园子里扎了个秋千架,乐锦换上桃粉春装坐上去飞荡,像只蹁跹的蝴蝶。每次荡在最高处的时候,她恍惚觉得离自由特别特别近。
宝音看着她开心,自己也跟着开心,趁着乐锦停下来的时候给她轻摇扇子,“娘子这些日子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好像咱们还在家里似的。”
乐锦笑容明媚,枝上春华都还要逊色几分。“好不容易你家姑爷不在,我当然要尽情开心。”
她拍拍秋千示意宝音,兴奋道:“换你了!我来推你!”
两个姑娘换了位置,宝音被乐锦推得高高的,一下子能看得老远。她玩得正起劲,心头突然冒出来一件事,扭头告诉乐锦。
“娘子,我打听到昭德郡主已经离开洛京了,镇南王府现在只有留守的仆役,那你的信还送吗?”
“她走了?”
“对,回了甘州。”
一分开就是近百天,乐锦原本怕郎心易变,攒了好多情书打算送到镇南王府去证明自己一番钟情来着,但现在看来不行了。
她蹙眉失落着,推宝音的力气都变小了,但宝音却突然高声尖叫。
“啊!”
“怎么了?”
“姑爷!姑爷回来了!”
乐锦目瞪口呆,在秋千架旁急得跳脚,“你别吓我!他说了要差不多三个月才回来的!”
乐锦有种放假途中临时被要求强行加班的痛苦,寄希望于是宝音看错人了。
“真的真的!姑爷朝园子里过来了!”
乐锦一转头,远远便看见一道芝兰玉树的绝尘清姿入了贞园。
他在粉墙青瓦之下柔美一笑,仿佛整座春色四溢的贞园一瞬间光华尽失,颜色倾颓。
乐锦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不是说好要百日的吗?提前回来干嘛!破坏她心情……
孟殊台快步走向乐锦,最后竟直接小跑,带来一阵清幽的檀香微风,拥她入怀。
他一只手扣住乐锦后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将人紧紧扣在怀中。
“阿锦,六十二天又七个时辰不见你了。”
他语气里有点微微的娇气,像露水滴在后背一样刺了乐锦一下。
咦,好肉麻……
乐锦双手撑着他的腰腹,略微推开他,“我不是在这儿么。”
她话音刚落,余光里竟看到了孟慈章气喘吁吁跑来。
“哥,你一回来就只知道看嫂嫂!”
第一次和兄长分开不见这么久,孟慈章也很想见见孟殊台。可兄长一回家便奔着嫂嫂来,他只好奔了过来。
带着那只乐锦给他亲手做的掩面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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