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殊台稍微松开乐锦,但右手仍依依不舍放在她腰上,将人虚环在臂膀里。
他一眼瞧见孟慈章的不同,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眶,意味深长地看了孟慈章一眼。
孟慈章局促摸了摸眼罩,抬眸望去了乐锦处,“……嫂嫂给我做的,原先那个坏了。”
他一提起这个,乐锦清晰感知到孟殊台揽着她的手漫不经心曲起手指,点了点她的腰侧,微微苏麻,悚然。
她脑子里顿时想起那天夜里孟殊台问伏抱着她,一身血气和雪气,像条腥而凉的长蛇在她颈边幽幽吐着蛇信:
“你有什么东西是为我准备的吗?”
她不肯施舍孟殊台一星半点,却转头给他弟弟亲手做了遮残的饰品,虽然这东西戴在脸上,但对于孟慈章来说又何尝不是最私密、最纤弱、最不可为外人触碰的呢?
这两相对比,乐锦为自己的双标暗暗捏了一把汗。
她握住腰侧孟殊台的手指,紧紧抓在自己掌心,用再坦然不过的声音解释:“眼睛有伤就该好好保护着,他以前那些金石款式的,太中看不中用了,只适合夏天。”
孟殊台听着,一双眼睛汪着一泉水似的温柔透亮。待乐锦说完,他反握住她的手,调笑道:“我都不知你原来还会女红,是怕我知晓后天天让你给我绣衣襟?”
乐锦还没开口,站在一旁的孟慈章猛地心惊一下。
嫂嫂没有给兄长做过东西倒先给他做了?那是不是他在她心里与兄长不同……
孟慈章的耳朵被这念头烫了一下,迅速变红。他不自然眨着眼睛,迅速找了个借口:“哥哥和嫂嫂有话讲,那我就不打扰了。”
乐锦望了会儿孟慈章离去的背影,又悄悄转目观察孟殊台。他会因区别对待而生气吗?生气了又会去伤害别人吗?可孟慈章已经被他害的自小没了一只眼睛,他还要怎样?
乐锦这样想着,正义感渐渐燃成了一把火炬,亮堂堂照着心房。就算孟殊台又发着疯作天作地,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孟慈章更没错。
她从孟殊台的手中挣脱开,瘪瘪嘴:“你的衣裳件件都价值连城,我哪里敢绣。”
孟殊台好脾气地追着去牵她的手,赶不走似的粘着她。“阿锦若肯给我绣,远盛价值连城。”
乐锦最讨厌他这个痴缠这样子,好像她是他的心肝、他的命一样。明明他没有什么像个人的感情,却偏偏装出来这个样子,更叫人恶寒丛生。
然而没等乐锦拒绝,孟殊台忽然收回话,风轻云淡道:“但阿锦不愿意便罢了,是我那些衣裳没福气。”
他浅浅笑着,墨黑的双瞳如黑曜石般亮润,没有半点虚情假意,只诚实地映照着乐锦错愕的样子。
孟殊台他……改性了?不逼人了?不缠着她不死不休了?
但说不准这样的温润宽厚又是他装出来的,乐锦没对孟殊台性子变好抱有任何期待,只悻悻弯了弯唇角,又不想看着孟殊台那温柔得腻人的眸子,便转头看向他处。
结果余光里瞥见宝音,她一个劲朝乐锦挤眉弄眼,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仿佛一道惊雷迅速劈向乐锦脑门逼出她一身冷汗——一大叠包着情书的信还放在她妆奁边呢!
孟殊台这时回房不正给他又抓个正着?
乐锦嗓子一下子绷紧,赶紧吩咐宝音:“姑爷回来了,你快回去收拾收拾。”
宝音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立刻曲膝行礼准备回去藏信。
谁料步子都还没动,孟殊台忽然开口叫住她:“先别回去。此次路经许多州府,我给阿锦带了好些礼物,你先去将那些东西领回来好好打点一下。”
宝音面色僵得难堪,也不敢擅自答应,只能求助般望向乐锦。
“礼物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啊,房间里倒是有点乱……”
孟殊台摇了摇头,柔声道:“我每过一个地界便搜罗当地新奇玩意存着,想着阿锦独自在家无聊,各州风物便是最好的补偿,结果不知不觉存了太多,最后清点足足有九口大箱。还是让宝音姑娘先去打点一下,方便你慢慢看。房间乱怕什么,我回去理理便是。”
他眼眸中笑意愈深,俯身贴在乐锦耳旁:“殊台愿意为阿锦叠被铺床。”
说完,他牵着乐锦便往两人居处走。乐锦不情不愿跟着后面,听他讲起他是怎么思妻心切向朝廷请旨提前回来,又是怎么归心似箭跑死了三匹千里马才奔回来。
孟殊台柔情蜜意絮叨着,乐锦却觉得他每证明自己对她如何用心一次,便是将她颈上刀多磨利一分。
这种痛苦在回到雕栏玉砌的寝居门口时达到顶峰。乐锦心跟油煎一样,急得一把抠紧房门,焦绉着一张脸,急慌慌道:“你先别进去!”
孟殊台茫然:“为何?”
乐锦嗯了好半天没嗯出来个理由。这里是孟府,是孟殊台的家,这寝居也是他的,没理由拦着人家不让进。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乐锦撒娇似的摇摇孟殊台的手,“你别进去行不行?我先进去收拾一下,就一小下下!”
孟殊台见她这死到临头的样子忍俊不禁,凑到她面孔前近得不能再近,“哦?阿锦这样着急,莫不是里头藏了哪位仁兄?”
“哎呀!”乐锦气他这个时候了还故意逗她,狠狠一跺脚,“没有!”
她脸上的软肉因动气而泛红,又跟着脚下动作颤了一下,孟殊台嗤嗤笑出声,觉得乐锦可爱得要命,拇指食指捏在一起,揪了揪她的脸肉。
“好,我信你。”他松开乐锦的手,退了一步让出进门的道路,“阿锦先进去吧,收拾多久都没关系。”
他语气里满是笑意,好像乐锦只是在做一件很孩子气的小事。可但凡有心,略微想一想便知屋子里有不能见人的东西。但孟殊台没有计较……
乐锦眨眨眼,一下子都忘记了置气,愣在原地警惕盯着他。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孟殊台五指张开在乐锦面容前晃晃,一张笑颜在指缝背后灿烂明媚。
“怎么傻了?我顺着阿锦的意,哪里不对吗?”
他温声笑语,但乐锦眉头越来越下压,心里一团乱麻,隐隐摸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但信件她还得收起来,便不再多和孟殊台僵着,迈步进了屋子。
几十封浅粉色蝴蝶纹样的秀气信件垒在妆奁边,乐锦一把抱入怀中,东看西看找寻着能藏起来的地方,可衣橱、抽屉、箱匣他随时都可能打开,思来想去只能全丢去她床上。
这屋子里她能名正言顺守护的地方。
信件塞进被窝里后,乐锦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床铺上。她忍不住琢磨孟殊台的反常。照以前他那坏性子,自己多和别人接触一点他都要番一千倍讨回来,而且动作迅疾从不等她反应过来。
可今天他怎么这么温良大度?
乐锦眼神垂落在坐着的床上,不自觉抬头环视了一圈,仔仔细细打量这张床。
难道是那一晚孟殊台可怜兮兮回来找她但她没什么反应,他伤心了然后放弃缠着她了?
但他依然对她甜腻腻的啊,甚至比他没离开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乐锦拿不准,闷闷坐在床上琢磨了好久。直到门外孟殊台的声音响起:“阿锦,我可以进来吗?”
她这才回过神来,孟殊台在外头已经站了半天了。
“你进来吧。”
孟殊台得了她的应允才踏进来,跟着他进来的还有十多个侍女,各捧着奇珍异宝游龙似的在乐锦面前排开。
“我们新婚之夜,你眉开眼笑地在库房数了一夜的宝贝。”孟殊台走向她,把她带到这些珍宝面前。
“现在呢?开不开心?这只是九牛一毛,待会儿她们会把所有东西都送来给你过目,喜欢的就留在身边。”
眼前这些东西,乐锦只认得出一件是水晶,一件是墨块,还有一件是纱衣,但都不是寻常品质,特别是那件纱衣,几近透明不说,不知道用了什么织法,只是整齐叠在那里,不动不摇,竟然泛着一种彩光,如云霞一般美丽。
她心脏都快停了,舌头根本听自己使唤,结结巴巴:“这得花多少钱啊……都是我的?”
“嗯。”
孟殊台答得容易极了,乐锦却浑身不自在。
有情人之间互送礼物再正常不过,但她和孟殊台又不是有情人,哪里担得起这些宝贝?新婚之夜那晚是她因焦虑随意找了个由头干点闲事,并不是钟情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仙品神物,没想到孟殊台却当真了,甚至迎送佛骨这一路都惦记着。
乐锦对着一排宝贝摆手道:“都收下去吧,屋子里已经够富丽堂皇了,可放不下这些了。”
孟殊台疑道:“真不要?”
乐锦点点头,孟殊台递给领头侍女一个眼神,这些人便被她带着从容有序默默退了下去。
“我以为你会喜欢。”孟殊台语气低落,仿佛做错了什么事。
“喜欢的,但……”乐锦抿抿嘴,她想说“但不想欠你什么”,可看着孟殊台虚垂的羽睫,那样可怜柔弱的神气,她又说不出口了。
怎么这人总能搞得她像个恶人似的呢?
“但你一直给我东西,我没有什么可以还赠的。”
乐锦的言外之意就是我们俩不匹配,不平等,你消停点行不?却没想到孟殊台粲然一笑,揽过乐锦肩头轻轻把她推向贵妃榻。
乐锦一瞬惊慌,坐在贵妃榻上又弹似的起身,叫孟殊台给按了下去。
他双手搭在乐锦肩头,俯身和乐锦对视,眸子亮晶晶的,纯良间又藏点着促狭。
“谁说没有?阿锦以腿做枕,送殊台一枕梦好不好?”
第72章 有孕 谢你为我而来
乐锦脸颊如桃粉红,身上冒了一层细汗。
“你要睡我腿上?”
孟殊台含笑点点头,眸子凝在乐锦身上,静静等着她回复。
乐锦下视自己大腿,不知怎么的脑子里蹿过曾经中药时在马车上那次,孟殊台用手背轻打她大腿阻止她继续被情欲裹挟……
心脏乱跳,乐锦咬着下唇摇头。
太尴尬了!让他枕着自己大腿还不如拿块豆腐撞死她算了。
肩膀忽然被晃了晃,乐锦抬眸,撞进孟殊台微蹙的眉眼。
“阿锦,为了赶回来,我三天都未曾合过眼了……”
“三天?!怎么可能?”
乐锦震惊的话脱口而出,但说完后忽然发现孟殊台眼下确实泛着一层浅浅的青黑,只是因为这人太漂亮,这点瑕疵完全被浓华艳丽的面容压下去了,不仔细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乐锦都脸色变了变,孟殊台抓住她的神情,故意将脸又凑近了一点,一幅任她审查的样子。
“我都憔悴了。”
说实话,漂亮的人挑剔自己的面容很有一种欠揍的气质。乐锦眨巴着眼睛,没好气道:“那么多贵重的礼物加起来能把洛京城买下来了,你就换这个?”
孟殊台薄唇一弯,合衣躺上贵妃榻,自己硬生生钻进乐锦怀里躺在她大腿上。
“诶你!”
乐锦双手一推想他从身上推下去,谁料孟殊台扣住她手腕,拉倒到自己胸口,仿佛是乐锦抱着他。
“千斤金、万斛珠,也比不上在此处一梦好眠。”
孟殊台真的累了,眉眼含笑间也蕴着日夕山倦的沉郁。
“阿锦,别叫醒我。”
他长睫一合,脑袋微偏,丝丝缕缕的耳发附在玉色面颊上,呼吸渐渐绵长。
春衫薄薄,孟殊台头颅肩颈的轮廓贴着乐锦大腿,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的身体这样沉重,像实心的玉雕倒在身上,推也推不得,恼人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
乐锦听着孟殊台的呼吸声,思绪飘去了遥远的佛骨之地。腿上之人是提前回来的,那谢献衡就应该还得一个多月才能见到。
这一个多月里她又得和孟殊台朝夕相处,乐锦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催促谢献衡能不能也提前回来。
她正坐在榻上郁闷着,宝音进来了。
一见姑爷睡着了,宝音挪着步子靠近乐锦,尽量小声问道:“娘子,信呢?”
乐锦赶忙指指床上,也压着声音:“那里!藏在你房里,好好收着!”
宝音点点头,在床上麻利翻找出了全部信件,拎着裙子要跑出去。
“对了娘子!”她又折回来,看了一眼熟睡的孟殊台,用只有乐锦才能听到的声音告诉她:
“姑爷带回来了一口好大的箱子,里三层外三层存着冰块,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也不让任何人碰。”
宝音和乐锦在一起这些日子,明明白白知晓了自家娘子不愿意在孟家待着,于是自觉把帮助到娘子的点点滴滴都收集起来,一有情况便来告诉乐锦。
“箱子?”
乐锦眼珠转了转,放冰块的箱子也许是存瓜果鲜花的,反正孟家富可敌国,奢侈一把也没什么。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信,可一定收好啊!”
——
孟殊台醒过来时已是半夜,外头一轮明月高悬,夜幕透着蓝。
他转头一望,乐锦半边身子靠在贵妃榻上睡了过去,那姿势很不舒服,但乐锦终究没叫醒他。
唇角浅浅翘起,他喜欢乐锦这点好处——她心软,和他不一样。
月光斜斜照进室内,像一方白刃半空砍进来。乐锦感觉到腿上一轻,困困睁眼便见着孟殊台仍枕在自己腿上,不过醒了,一双影沉沉的眸子温柔看着她。
但只对视一眼,乐锦眼皮的困重瞬间消失,视线里清明一片。
孟殊台那种神色很古怪。虽然他这人平时一直很温柔,但此刻那温柔中掺杂着怜惜,不舍,和一种乐锦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决绝的悲凉。
“这样睡着脑袋不痛吗?”孟殊台坐起身来,伸手落在乐锦肩颈处,轻柔发力为她舒缓酸痛。
“痛啊!”
他居然还有脸提?不是他非要睡在她腿上,她能蜷成那样吗?
乐锦本来想骂他,但不得不说孟殊台按得很舒服,她选择先享受一会儿。
“我本来就怕痛,你下次再不可能这么枕着我睡了。”
“你怕痛……”
孟殊台微微失神地复述这三个字,揉捏的手忽然收了回去。
“嗯?”
乐锦眉头一皱,她还没彻底轻快呢,他就嫌累不捏了?什么人啊……
“你还恨我吗?”
乐锦正自己揉着脖子,冷不丁听见孟殊台这问,浑身起了个哆嗦。
当然恨,她没有一天不恨。然而在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算时暴露自己的敌意的危险的,乐锦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
孟殊台不死心追问:“那有没有比你最恨的时候少一点呢?”
最恨的时候……那应该是第一个任务失败,乐锦回到系统空间里大哭的时候。那时她觉得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悲痛得无以复加。
现在么,好像孟殊台就是她的希望。只要他身败名裂或者倒在泥污当中,一身温柔公子的皮囊再藏不住,在世人面前露出他恶鬼的样貌,那她就成功了。
这样的角度看来,她确实不像当初那样纯粹而极致地恨他。
乐锦摇摇头,孟殊台的双眸随之弯起,如两钩月牙,只是无光,唯有暗影。
他伸出双臂抱住她,一下下抚摸着乐锦后颈。
“谢谢你,阿锦。”
“谢我做什么?”
孟殊台轻柔的笑声从嗓子里飘出来,仿佛是一口渺渺茫茫的冷雾。
“谢你为我而来。”
乐锦听不太懂孟殊台这是什么情绪,还没琢磨出来事,他语调忽而向上,很是快乐:“这段时日你憋坏了吧,明日要不要我带你出去玩?”
出去?!
整整两个月都没自由,乐锦像小狗抓住关键词双眼放光,抓住孟殊台胳膊:“好!我要去……”
她不想和孟殊台过什么二人世界,脑子飞速旋转,最后蹦出来个地点:“聚德酒庄!”
——
春光和煦,白白的柳絮飞过栏杆,落在聚德酒庄的竹制小帘上,有好些甚至吹过来小帘落在酒桌上,急得张夫人大喊:“快吧帘子放下来啊!”
她一开口,伙计们便一涌而去窗边,把帘子一扇一扇放下来拉好,遮得严严实实的。
乐锦在外头刚刚下车,忽见这聚德酒庄像是不见客似的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心头顿时像有蚂蚁跑开,一下子冲过去阻止伙计关门。
“别关别关!我来找张夫人!”
张夫人在里头一听见动静,刚才还着急现在却又惊又喜,“今天什么日子,都来了?”
张夫人过去亲自迎接乐锦,目光接触到她身后郎君时陡然震动,“哎哟孟郎君,您回来了?”
孟殊台轻轻拂去乐锦斗篷上的柳絮,莞尔一笑:“也是刚回,陪她出来逛逛。”
张夫人挽着乐锦的胳膊,笑对孟殊台道:“一回来就陪夫人,孟郎君这份心哟,旁人求也求不来。”
张夫人是洛京城里为数不多乐锦能交谈得上的人,此刻听她夸奖孟殊台,乐锦心里悄悄泛着酸。她拉一拉张夫人,打岔问:“怎么大白天的关店呢?”
“不是关店。”
张夫人带着他二人往里走,“是怕这柳絮飞进来。”
“柳絮飞进来,叫人扫了就好,这门窗紧闭的多影响客人啊。”
张夫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哪位客人都比不上里头这位金贵。”她撩起门帘示意乐锦进去,乐锦一眼便看见厅中坐着姜璎云。
“你也在这里!”
她兴奋拔腿跑过去,然而还没落座笑容却消失了。
姜璎云起了满脸的疹子,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蛋此刻全是红点点。
她腼腆笑了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前都不长的,就今年春天一遇见柳絮就起疹子。”
哦,过敏啊。
乐锦刚刚落座,张夫人便笑着过来给她们添茶添酒。“所以我说你金贵!这可不是金贵人才得的病?一当上世子妃,连柳絮都碰不得了。”
姜璎云和孟殊台相视一点头便算是问过好了,她道:“什么金贵病,我看是怪病罢了,估计过两天就没了。”
乐锦问:“找大夫看过了吗?”
张夫人替姜璎云回答:“开春了,全洛京她最忙!春酒上市,她哪里还有时间去看大夫?也因着成天家到处跑,这疹子起个没完。”
乐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疑惑问:“世子呢?他不关心你一下?”
姜璎云耸耸肩,“他开春升任了京卫总将军,一大堆事等着他去交接,比我还忙呢。”
“啊……”
“少夫人,现在知道你家孟郎君有多好了吧?”张夫人抬袖子掩住半张脸笑起来,望着乐锦满脸艳羡。
孟殊台盼着乐锦能顺着这话应和两句,但见她只是尴尬便不再等着,而是向张夫人解释:“张夫人谬赞,我也只是空闲这几日,马上便要去佛骨供塔那边督工。”
他们两人搭着话,乐锦自顾观察着姜璎云。
那红疹子肯定是过敏,而过敏原因则众多繁杂,姜璎云这段日子忙于奔波,应该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吧。
乐锦提醒她:“这些日子你肯定太累,我看你该好好睡一觉,睡饱了说不定就不会再起疹子了。”
乐锦关心姜璎云,孟殊台的注意也随之而来。没等姜璎云开口,他忽然问:“世子妃是多久起这疹子的?”
“孟郎君就叫我璎云吧,不必这么见外。”姜璎云笑笑,随后仔细算了一下,“大概一个月……不到?差不多是成婚又过了一个月的时候,柳絮也到处飞了,一碰就着。”
孟殊台的眼神落在她小腹上,淡淡道:“你与景明就没有想过是有喜事?”
第73章 异味 乐锦不会有孩子
元景明下值时月已高悬,长街上人烟净无,清风寥落。几日来连轴转,他眼球后边突突跳着疼,恐怕再这么熬几天他人都快废了。
这也不能怪军中同僚不担事,新婚头一个月他推迟的事务太多,这个月不处理不行了。但一想到如今无论何时回家,家中总有一个璎云在等他,心里美滋滋的跟打翻了蜜罐一样,连眼睛的疼痛都松快了。
他出了京卫军营翻身上马,缰绳刚刚归拢在手,远处却奔来王府的仆役,拱手给他道喜:
“世子爷!世子妃有喜了!大夫说已经一个多月了!”
门是被一脚踹开的,吓了所有人一大跳。但乐锦听见走廊上响起急不可耐的步伐时想起曾经那个下午,他因姜璎云被赶去玉杨庵时一路疯跑,自己差点没跟上。
真是难得夫妻是少年。
乐锦嘴角不动声色勾了勾,眼看着元景明冲过来单膝跪在姜璎云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开头一个字颠来覆去跟在嘴里炒菜似的说不出来,还是姜璎云嗤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元景明才稍微镇定:
“是真的?”
“当然。大夫说我最近一碰柳絮就起疹子也是孕中的反应。”
姜璎云摸了摸如今还毫无存在感的小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开心是开心,但仿佛又不知道干嘛要开心,揣了这么个小东西在身上,以后酿贩酒水岂不是束手束脚?
还在思量间,她忽然感觉到手上有点湿润。
“景明,你哭什么?”
元景明本是拉着她的手贴贴自己的脸颊,但指尖感受到她脉搏的那一瞬,忽然心底生出一种哀伤,仿佛心底有件封藏的东西他逃避了这么多年,装作视而不见,可就在此刻被人轻而易举打开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好准备。
“我……”他喉结艰难滚动,嗓子一下子哑掉,“我娘没有见过我的样子,她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咽气了……”
对于娘亲,元景明毫无印象。小时候他会埋怨为什么父亲会把恨意撒在自己身上,但现在握着姜璎云的手,他心里升腾起一阵云雾似的恐惧,弥漫在心境之中。
万一,万一璎云真的出了意外,他会不会也恨这个孩子?但孩子是璎云的一部分,他为人夫为人父,怎么能只凭着自己的爱恨而抛弃责任呢……一时间众多念头搅在一起,元景明只觉得前路茫茫未知,一颗心被绳子悬吊起来,晃来晃去。
姜璎云见他眉头一会儿蹙起一会儿放开,明白他这是心内纠结,粲然笑道:“明年这个时候都当爹了,还这么糊里糊涂的。”
她让元景明起来,两人坐在一块儿,又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每个人的命数都不一样,娘亲走得早,可与你无关,她的生命应该父亲负责。所以答应我,以后保护好我,保护好孩子,你做不做得到?”
元景明背脊忽地挺直,望着姜璎云一双眼睛重重点了头。有了姜璎云做定心丸,他这才回过神来,连声谢着乐锦和孟殊台发现了这件喜事。
元景明一高兴处事就旷达随性,直问孟殊台:“今夜也晚了,要不你们就不回去了,在王府歇一晚?”
孟殊台没有回答他,转眸望着乐锦,“你定。”
不回孟府乐锦乐得自在,便立刻应了下来。
元景明陪他们去客房,一路上叽叽呱呱地讲着自己是刚听见璎云怀孕的消息是什么心情,一路奔马有多快,风声大得耳朵都快聋了,活脱脱一个说书先生的架势。
然而他讲着讲着话锋一转,打量起孟殊台和乐锦来。
“话说你们俩个比我们成婚可早了大半年,怎么……”
他这话如同一个棒槌敲在乐锦脑袋上,眼前冒出好多星星,一下子差点没站稳,还是孟殊台扶了她一下。
元景明看到这个状态,立刻意识到自己多话了,赶忙解释:“我可没想催你们!”
“只是我和殊台自幼一起长大,要是有缘,以后成亲家多好!”
元景明对这个未来很是憧憬,眼角眉梢都是洋洋喜气,但乐锦皮笑肉不笑嘿嘿两声,浑身已经只剩鸡皮疙瘩了……
谁要和孟殊台生小孩!!!
“那个,我有点累了,客房就在前面是吧?我先过去了!”
她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把他两个甩得远远的,头也不回跑了。
元景明望着那背影一时觉得好笑,抬起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孟殊台,坏心眼道:“诶,你们两个该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她?还是你?可别讳疾忌医啊,正青春,快点抱一个小娃娃来……”
“乐锦不会有孩子。”
“啊?”沉浸在自己亲家梦中元景明突然被打断,不可置信瞪大眼睛,“不会吧……真有问题?”
孟殊台垂着眼帘,冷白月色将睫影映得长长的,细微颤动之下如蝶欲飞。
“她的孩子,生一个,我掐死一个。”
他薄唇一张一合,轻飘飘吐露出这些恐怖话语,仿佛只是在呵出一口气。元景明诧异道:“你疯了!她的孩子不也是你的孩子?简直胡说八道,你在讲什么鬼故事吧!”
元景明以为孟殊台是在开玩笑,但孟殊台神色沉沉,脑海中浮现出乐锦做母亲的样子。
她也会像姜璎云那样温柔地抚摸自己小腹,期待一条生命吗?她那样心软又好脾气,小孩子在她怀里撒一撒娇是不是就可以逗得她欢喜?她会哄着那小家伙入睡,给他或她掖被子,仔细喂餐食,会亲吻小孩的脸颊,会每日诉说自己的爱意……
仅仅这样一想,哪怕乐锦现在也根本没有孩子,孟殊台都觉得心中妒火骤起,如修罗道、烈火狱,众多鬼影疯魔乱舞,尖锐嚎哭。
乐锦的孩子是他的血肉也好,是别人的血肉也好,反正孟殊台见不得。或许都挨不到孩子在腹中成形,他会悄悄把堕胎药喂她吃下,等血流成股带走那个孩子时,孟殊台会温柔抱住乐锦,暴烈地吻下去。
就是在母子分离的那刻,他也不许乐锦分心注意那团死肉。
——
姜璎云怀孕对于王府来说是件大事,连平宁王都放下了儿子强行违抗自己的隔阂,特别吩咐王府上下格外注意世子妃,衣食住行都马虎不得。
小两口和老王爷关系缓和本来是好事,但这样一来姜璎云还没显怀就失去了行动自由,一出门就是乌泱泱一堆人跟着赶也赶不走。
若她只是个富贵闲散的世子妃就罢了,可眼见着着繁华灿烂的春三月,洛京各家酒肆商馆人满为患,她眼馋得直挠心口。
孟殊台忙了起来,天天早出晚归,乐锦缠了他好久总算能自由走动,于是天天来陪姜璎云,给她也给自己解解闷。
乐锦拿着小刀削甜瓜,感佩着姜璎云的行动力,但也劝她:“你的疹子才好,待在家里安全嘛。”
她一边讲着话,一边削了一小块甜瓜递给姜璎云。姜璎云叹了一口气,拿起甜瓜喂到嘴边,但还没入口又心疼错过的时机。
“你不知道,春季是卖酒的旺季,其次是冬季。一年就这么两个季度,我现在不出去,冬季都快临盆就更没希望了!哕——”
突然间,姜璎云反胃干呕了一下,眉头鼻子瞬间红了。
乐锦忙不迭给她拍背,“看吧看吧,小孩子都心疼你,让你别那么操心……”
“不,”姜璎云顺了顺胸口,“不对……”
她拿起乐锦刚刚分给她的甜瓜仔细闻了闻,一股甜腻而古怪的味道刺激得她又想吐。
姜璎云忍着恶心靠近乐锦身上一嗅,眉头皱得越紧,“你身上用的什么香啊?”
乐锦微微惊讶,自己身上很难闻吗?她抬起衣袖闻了闻,没有特别的味道啊。
“我都没用熏衣服的香,就是寝居里熏的蜜香。”
“蜜香?那是什么香?”
“孟殊台配出来的一种无烟的香,我闻着还好就一直用着,怎么了吗?”
看着乐锦懵懂的样子,姜璎云心头起了点疑惑。一直用着,那为什么今天她才会有反应?而且,她真的没有闻出来香里有股古怪的酸涩气味吗?
但手一放在小腹上,姜璎云又想起身怀有孕的人本来就对气味敏感,而且也许孕妇一天一个样,昨天喜欢的东西今天便不喜欢了也是常态,便对乐锦笑了笑:
“没怎么,可能怀着孕娇气了点。”
说者无心,听者有异。乐锦一回家便对着自己闻个不停,但除了熟悉的蜜香她什么也没闻到。
她转头唤来正在整理自己外袍的宝音,“你闻闻,今天我身上味道是不是特别重啊?”
宝音闻言照做,但嗅来嗅去也只觉得普通,劝慰乐锦道:“娘子别多心,世子妃现在有了身孕,嗅觉和我们常人不一样很正常。”
“哦,也是。”
乐锦点点头,看着床头上的蜜香若有所思。
“宝音,把那个香炉拿走吧,今后别用熏香了。”
现在姜璎云情况特殊,乐锦想了想还是觉得以她为先。宝音顺从应下,端起香炉往里头浇了一杯茶水熄灭香粉,亲眼看着猩红的火点熄灭。
“诶娘子,”她想起一件事,凑到乐锦面前小声说,“我上次跟您说起的那个放着冰块的箱子,不见了!但也府中也没有哪里多用了冰块、多添了瓜果,我猜定是姑爷给运出去了。”
运出去,那就不是孟殊台带回来的,估计是朝廷的东西暂放在家里。宝音待在后宅不知道她口口声声喊着的这位姑爷有多手眼通天,总爱大惊小怪一些事情。
但乐锦看着宝音挤眉弄眼、一本正经的样子,不自觉笑了出来。
她关心自己,真好。
乐锦两只手搓了搓宝音的脸蛋,“真了不起呀,我的左膀右臂!”
两个姑娘扭在一起玩闹一会儿,宝音才把香炉端出去,结果正撞着孟殊台回来。
“怎么拿走香炉?”
宝音低头道:“娘子吩咐的。”
乐锦在里头朝外喊:“璎云有点不适应这个味道,这段日子就先不用了!”
孟殊台眼神扫过香炉,那是极快的一眼却蕴着浓烈的嫉妒。“去吧,就按娘子的话办。”
然而和宝音擦肩而过,那嫉妒如雨入水倏忽不见,望向室内女子的是一片柔和清明。
第74章 鼻血 阿锦,要不要我抱你?……
四月初九是个吉庆日子,也是朝廷钦定佛骨入塔的日子,距今只有九日了。
清茶上漂浮着几多打着旋的茉莉花,孟殊台看了一眼,没来得及端起来。
供塔修建已经接近尾声,所有结算的账目全送了过来,在书案上堆积成小山。
照理说孟家这种靠祖上荫蔽的富贵闲散人家,传个三代就差不多该败落了,但谁知这一代出了个孟殊台,国事家事事事尽心,硬生生替孟家拼出来个千秋万代永存似的局面。
工部的官吏见孟殊台一味核算着折子上的数字,心里抖了一抖。皇家的工程,落在谁身上不是块肥肉呢?就是修建佛塔最次等的工匠都能比别处的多领一块肉。这账面上的数字嘛,自然是浮花飘叶,一吹就散了。
他们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小案,猫着眉眼在公文间互递着眼神,最后纷纷看向了这里官职最低的一位奉笔小吏。
小吏得了意思,垂首上前端起那杯茉莉花茶奉给孟殊台。
“郎君多日烦劳,且进些茶水,休息片刻吧。事已完备,不差这一日两日。”
孟殊台眉头不动声色蹙了一下,但倏尔放开,转头对着小吏温柔一笑,接过杯盏,“多谢大人。”
他扫一眼这里的人就知道他们存着什么心思,不就是想让他高抬贵手,纵容他们的假账。这些人做戏是会故意露出马脚来好叫有心人领悟到意思,届时不必多话,自等暗流融汇,顺理成章。
孟殊台自幼知道这等人心上的勾当,不介意陪着他们演戏,但没演几场就摸清了他们的套路,此后再无新意,逼得他在虚情假意之间如坐针毡。
但若说演戏……
清茶映照出他的唇珠、鼻尖、下垂的眉眼以及眼底泛起的笑意。
和乐锦演戏最好玩。她的笨拙不是故意露出来的,孟殊台最喜欢看她在自己面前逼到绝境、破罐破摔的样子。就算凶恶,比起他来也不过猫儿龇龇牙。
浅酌一口温热的茶水,喉拢却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忽然猛咳一声。这一咳,喉咙还不要紧,鼻间一股轻轻的苏痒滑下来,落在杯盏之中成了茉莉花间的红梅。
来了。
“咯当”一声响,孟殊台放下杯子,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捂住口鼻。
一屋官员见他异状,全都伸长脖子张望着他。离孟殊台最近的小吏关切询问:“郎君这是?”
鼻血染湿了帕子,但总归没有多少,在孟殊台意料之中。他掩住口鼻又咳嗽了一会儿,察觉到鼻血停止之后才拿开帕子,对小吏笑道:
“无妨,只是饮茶呛着了。”
官吏们顿时松气,不一会儿又恢复各司其职的状态。孟殊台收好雪帕藏在衣袖中,一双凤眸闪烁着潋滟的光芒,像夕阳西下时层层鳞波泛起的古湖。
“这些账目全都无碍,可见连日来诸位大人细心尽责。只是九日之后便要开塔,塔内布置定要安然。”
小吏一听便知这是孟殊台放过了他们,一张干瘪的鼠脸笑成了花,“当然!塔中九层铺设十日前便已经完备,供奉佛骨的最顶层也连日落锁无人敢入,小人同一众寮署皆可保证开塔之时万无一失。”
“好,那就好。”孟殊台含笑点头,端起那杯有血的花茶一饮而尽。
茶盏落案,他施施然起身向各级官吏致礼离开,举动飘然若仙鹤,行步曳态似芳魂。仍然是洛京孟郎君那姿态无双的样子,但有两个官吏自他离开后交头接耳,小声谈论了起来。
“诶,你有没有发现孟郎君这几日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许是思念家中娇妻吧……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昨天他自供塔下来后差点晕倒,你说该不会孟郎君被累垮了吧?”
“嗨!谁叫人家是天子私臣呢,有私则权斜,供塔都还只能他上去检视呢,这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是了是了……”搭话的官吏点点头,忽觉得位卑言轻也算件好事。
——
宝音兴冲冲捧来好几册纹样编书,一一放在乐锦面前。
“娘子,洛京时兴的纹样全都在这里,还有婴孩各种小物的缝纫图样以及各类剪裁绣技的教书全都搜罗来了,您看看够用吗?”
乐锦趴在榻上小方桌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才接过那三四本书。然而合在一起不过三指厚薄的书页,乐锦两只手却没拿住,只觉那重量压得指尖麻麻的,书本一下子全滑落,把小桌上的花瓶碰落,滚落地上摔碎了。
“嗯?”乐锦以为自己没当心这重量,一时失手,稍微嗔怪一两句便赶紧看书去了。
宝音蹲下去收拾碎片,转身丢出去,回来却看见乐锦兴致缺缺似的。
“娘子是看不上这些图案吗?需不需要我再去找找?”
“啊,不用了不用了,这些肯定够用。”
前些天孟慈章也去了平宁王府去看他姜姐姐,结果姜璎云看上了那个眼罩,知道是乐锦做的后大夸特夸,原本平平无奇的东西在她眼里跟宝贝似的。
算算谢献衡马上就要回来,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乐锦想着不如给姜璎云和元景明的孩子做点什么,以后她离开这个世界了也还有点纪念。
可她的女红实在只是凑合,小孩子的东西又得精细,乐锦这才叫宝音搜罗些图样和教程来。
一页页斑斓的花样落在眼睛里,头几个乐锦还觉得挺好,可再翻一会儿竟然觉得这些圆团图案旋转了起来!眼前跟放了个万花筒一样,动来动去,心悸头晕。
她合上书页,把册子都推开,懒洋洋趴在小桌上,“明天再看吧,估计是昨天没睡好,我再睡会儿。”
“还睡?!”宝音吃惊道:“娘子,昨晚你已经睡了整八个时辰了,前天也是,大前天还是……”
她疑心乐锦病了,伸手摸了摸乐锦都额头,“诶?没发烧啊。”
但她家娘子这段日子确实困倦,这三四天更是出门都懒得动弹了。以前让她待在孟府哪里都不去可跟要了她的命一样,现在竟然自己称累推脱了。
乐锦抚落她的手,双眼合在一起嘟囔:“就是身上没力气,想睡而已。”
春困夏乏秋打盹不是很正常?
宝音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嘻嘻蹲在乐锦面前,捧着脸期待着:“娘子,你是不是和世子妃走得近,沾了喜气,也有了?”
“不可能!”
乐锦蹭一下直起腰身,拼命摇头。她和孟殊台又没有圆过房,哪里来的小孩?
被宝音这么一猜,乐锦就是困也不想再睡了,反抗似的赶走瞌睡虫。“帮我拿一些点心来,我今天就把纹样看完!”
宝音哦一声,刚迈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哇啦一声,乐锦呕吐了。
她心中暗道不好,这肯定是病了。赶紧转身要给乐锦收拾呕吐物,但视线一转过去,乐锦俯身吐出来的不是黄白酸水,而是鲜红的血。
“啊!!!”宝音惊声尖叫,立刻跑出去大喊:“快来人啊!我们娘子吐血了!”
她提裙在廊下慌忙奔跑,撞见一堆提着棍棒绳索的仆役,来不及多想拉着为首的便哭喊:“快去叫大夫,我们娘子病了!吐了好多血!”
为首那仆役却将手一甩,冷冷道:“把她给绑了。”
宝音惊愕,只见几个壮汉上前按住她,绳索困在了她身上。她瞪着眼睛,扭动身躯大声问:“你们凭什么绑我!我是少夫人娘家带来的!你们吃了熊心豹胆了敢动我?”
“凭什么?呵,就凭这个!”
仆役把一叠浅粉色的信件摔在宝音脸上,“姑娘,可别说咱们坏了规矩。这是从姑娘房里搜出来的腌臜书信,按照府里的规矩,侍女丫鬟一律不得与外男私相授受。就算姑娘是少夫人娘家带过来的,那也得守我们家的规矩,得罪了!”
那是替乐锦藏起来的信,怎么叫这些人发现了?宝音此刻又不可能将乐锦供出来,只能大喊冤枉。
然而仆役说完一挥手,绑人的就把一块布团塞在宝音嘴里,堵住她的喊叫,将人半拉半拽拖走了。
宝音拼死扭动着身体,想要挣开他们的押解。娘子还在吐血呢,她怎么舍得走开?可这群混蛋一点都不分轻重缓急,根本不听她的话,一时间简直毫无出路。
被人押着绕过一个拐角,宝音焦急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
她朝着那人拼命发出声音,身子直往那个方向奔,脖子涨红,额角青筋爆起。
押送的人顺着她的动静往远处看去,一下子全都屏息凝气,垂首站好。
“大郎君安好。”
孟殊台慢步走来,面无表情看着激动的宝音,仿佛知道一切似的气定神闲,对着仆役侧颜而问:“她想说什么?”
宝音嘴里的布团被扯下来,她慌急喊道:“姑爷,娘子吐血了!您快去看看!”
然而宝音没想到,眼前清姿绝艳的郎君闻言之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而缓缓绽开一个明丽的笑容。
“哦,我晓得。”
孟殊台点点手指,仆役们又把布团塞在宝音嘴里,强硬地押着她走了。
清风缓缓吹过孟殊台耳畔,踏着铺满长廊的璀璨金阳,他心情大好,勾唇轻哼着一曲小令。
缓步走向他和乐锦的屋子,孟殊台远远忽见朱漆雕花的门下忽然伸出一只颤抖的手,他停下步子,好整以暇看着那只手艰难攀住门槛,把门后人撑爬出来。
是乐锦。
本来吐血之后她人已经倒在榻上,但恍惚间听见宝音在大喊着“冤枉”,于是咬着牙也要醒过来看看。
可是双脚一沾地,她整个人都跪了下去,只能趴在地上大喘气。
膝盖的痛觉把她从这些天迷迷蒙蒙的昏困中拉出,乐锦一下子惊出一身冷汗,如同掉进一个无底深渊。
可没时间给她害怕了,宝音要紧。她只好双手撑地,一点一点爬去门槛边,等抓住门槛时,她早已满头虚汗,眼前一黑一白闪着光,嘴里翻腾着血腥味道。
她支撑不住,只好靠在门边闭眼休息一下。下一秒,她听见身旁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声。
睁眼,抬头,一张雍容艳气的面容含笑垂望着她,那眼里倾泄出无尽的温柔与怜惜,但也充满了与之相悖的无上欢喜。
“阿锦,要不要我抱你?”
第75章 同床共枕 他的心脏,由她掐死
孟殊台微微俯身,一身绛紫色袭地纱袍层层叠叠堆积在乐锦眼前,扑过来一阵清雅的香气。浅金色的春光氤氲在他身后,透过最外层的轻纱,优雅高挑的身形边缘散发着细细的光晕。乐锦抬头看着他,这人美好的不像样子。
她伸出这几天瘦了一圈的手腕,艰难扯住那纱袍,求生的本能让她讷讷开口,“我……吐血了,好痛……”
一只微凉的玉手下扣住她手腕,拉着往自己肩膀上一搭,孟殊台蹲下来打横抱起乐锦,径直往床榻上走。
她近来轻了不少,腰肢都瘦削了许多,抱在怀里像抱一只沾了水的鸟儿。
血腥味道还残留在喉管和心肺间,隐约有卷土重来的感觉。乐锦忍着剧痛,在孟殊台放下她时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指节都失血泛白。
“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你?”
呕吐出来的血液还有一抹染在乐锦下唇,孟殊台下垂着长睫,目光落在那里,久久不动。
好漂亮,像她含着一片殷红湿润的花瓣欲吐不吐,眼睛里含着零星痛苦的水色,与动情之至相差无几。
孟殊台小臂枕在乐锦后颈处没有收回,半身撑在床榻上近乎眷恋地抱着她。拇指拈去了那一抹唇上血液,在乐锦涣散的挣扎目光中一点点珍视无比地舔舐、吞咽、意犹未尽。
她不允许他吻她,害的他只能如此浅尝辄止。
眼瞧着乐锦的目光从质疑到惊惧,孟殊台终于满意地勾起唇角,慈悲地给了她一个解释。
“对呀,是我。”
其实乐锦都不该问,她认识他这么久,身体出了问题难道还会去想是不是其他人动手脚?
其他人都没有他那么阴毒、决绝、疯癫,更不会像他这么怜爱她。
“你到底要做什么!”
乐锦肚腹中仿佛钻了一条蛇,阴冷地疼痛着,她恨不得几个耳光扇给眼前这混蛋,但身上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泄愤般把他的衣襟越攥越紧。
孟殊台知道她痛,哄孩子般轻拍着乐锦臂膀,语调温柔地像在唱一支轻缓甜蜜的摇篮曲。
“别怕,很快就不痛了。我就怕你痛苦,特意在你的起居饮食,能触碰到的所有地方都加撒了足足的量。”
他轻言细语间,抬起手背蹭了蹭乐锦发抖的脸颊,一张笑颜凑到她面前,像孩子般分享着什么新奇事,“下药的时候,才发觉原来我这样爱你,连痛都舍不得你挨太久……”
疯子!
乐锦心间叫嚣着咒骂他,手握成拳一下下砸在他身上,她知道没有力气只是徒劳无功但还是要发泄着怨恨。
“你给我下毒,自己也吃了,哪里……哪里有你这种魔鬼……”
“魔鬼……”孟殊台失神喃喃,忽然低下头,鼻尖亲昵地点蹭乐锦的满是愤怒恨意的眉眼,薄唇吐珠似的说出一句:
“从菩萨到魔鬼,不是你炼化我的吗?”
“滚开!”乐锦双手撑着他的胸膛,拼尽最后力气嘶吼:“你自己作孽,关我什么事!你这疯子哪里懂得爱?爱我喂我吃毒药!爱我要我去死?!”
她仅存的气血上涌汇聚在面庞,泛出一种不正常的桃花血色。孟殊台饱揽眼福,低低笑出声又继续拍哄她。
“不是毒……是药,是佛骨之地能摄人心魄,让人永生永世和下药者相依相存的好药。”
昔日在华雁寺,主持慧藏曾经向他提起过诞生佛骨的异域有一种奇异的术法,可以控制人的神魂心灵。
可等他到那片异域苦寻之后才发现,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奇迹?所谓的“术法”不过是掺杂着中药者一生挚爱的心头血、心头肉的剧毒。
不过也是,什么术法还能比死亡更有扭转人心的魄力呢?
孟殊台不过瞬间便接受了这个“药”。其中药引是中药者所爱、所在意之人的心头血肉,那也容易得。乐锦的爱与在意既然不给他,那他正好一一收回。
不过只让乐锦一人中药多没趣,他要跟着她,须弥灵台要去,烈火地狱也去。
只要乐锦存在于世,是死是活,都别想逃开他。
药物作用下,孟殊台自觉体力渐渐不支,索性松了力气,和乐锦躺在一处,脑袋抵着她的鬓角,像一对真正的夫妻同床共枕。
“阿锦,我们从来都没有像这样躺在一起过。”
他稍微偏转脑袋,痴迷一般看着身旁的姑娘,“原来这感觉这样好。”
乐锦瞪着那双腻人的美艳眸子,双手颤抖着扣在他修长的脖颈上,这一次,她只想跟他同归于尽。
指尖狠狠掐进那玉色皮肤,血管喉管在乐锦掌下嘎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爆破。
窒息的憋涩卡在孟殊台喉间,慢慢涨大,恍惚间好像心脏在那里跳动,正被乐锦死死掐住。
他的心脏,由她掐死。
这念头一闪过,孟殊台忽而浑身惬意,难以言述的欢愉在体内如火花爆烈开。
这与死亡摩肩旋转的时刻,他陶醉地仰了仰脖颈,更贴合她的双手。
他怎么不懂爱?这难道不是爱?
眼前天旋地转,孟殊台虚弱地半合着眼帘,然后喉咙里稀薄气息却惊异化成了一声情欲湿黏的滚烫喘息……
双手握住乐锦的腰身,他直接扶着她坐在自己腰腹上,她的衣裙倾盖着他。
他仰头看着怒目圆睁的乐锦,幻想着她驱驰着他,他就这么竭力而死,在她坐下。
“阿锦……”他的声音嘶哑得如破锣,残败不堪之下还阴魂不散似的响起,惊了乐锦一下,然而这人接下来的痴迷笑语更吓得她松开了手——
“我们……若死在一起,世人都会觉得……你我,是恩爱夫妻……”
恩爱夫妻?!这是什么鬼话!
乐锦双手一下子弹开,听出了这疯子拉着她求死背后更深层的森然阴寒。他不止要杀掉她的□□,他还要毁掉她的灵魂!
她明明不爱他,但没关系,两人一起死,爱不爱无人再答了;她与他从来不是真正夫妻,但没关系,最后的坟碑上都会刻上双方的名字……
她的意愿、她的喜恶、一切一切的爱恨都会被孟殊台这个疯子一并抹杀,死无葬身之地。
惊恐的泪水争先恐后流出来,乐锦捂着脸崩溃大哭,没见着孟殊台重新呼吸之后面容上那层可惜之色。
他就知道,乐锦这姑娘坏极了,从来不肯成全他。
孟殊台半支起身子,揽住乐锦瑟瑟发抖的肩膀轻轻摩挲,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自遇见她之前,孟殊台对女体、做爱没有任何兴趣,他觉得这世界无聊透顶,包括他的身体。但生命中出现了个乐锦,他忽觉全身燥渴,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与一个女人亲近。
可她捂着脸直哭,孟殊台还是不能吻她。最后只能侧着嘴唇亲了亲她洁白小巧的耳朵,含吮住她耳垂,感受着怀中人在耳垂被含那一刻的惊愕和僵硬。
孟殊台唇角再一次翘起。
“好了,”他拉下乐锦的手,望向那双红肿湿润的眸子,怜惜地捧起她的脸颊,“你还不会死,至少今天不会。有没有开心点?”
依那方子做出来的剧毒产量不多,他与乐锦分用并不够。
他指尖理顺乐锦哭乱的发丝,两人目光对峙了半晌,一个泪意翻涌,恨怨不平,一个温柔含笑,蜜意怜惜。
最后,孟殊台扯过床榻上的锦被,严严实实给乐锦盖好,叮嘱道:“好好休息,我还有事情要忙,回来再陪你。”
他翻转身体下床,手腕忽然被乐锦攥住,眼底闪过一瞬惊喜,但下一秒便落了空。
“宝音……她怎么了?我要她陪着我。”
乐锦那双眼睛倔强极了,视线落在孟殊台身上似有千钧重。他不得不拂落乐锦的手,冷言道:“她还有用,暂时还不了你。”
他说完,拖着步子走了,屋子里只剩乐锦一个人。
藕粉床帘飘扑在乐锦面上,她鼻尖忽然嗅到一股酸涩气味,很淡,但挥之不去。
原来那日姜璎云说的气味,是这样的。孟殊台竟然连床帐都撒了毒药……
乐锦已经虚弱得没力气再去翻涌任何情绪和感情了。她脑子里一片麻木,只想不再疼痛,好好睡一觉。
什么时候入睡或者昏迷,乐锦不知道,但身上确实不再疼痛,反而轻松自在,像是回到自己的身体。
乐锦蹭得一下睁大眼睛,眼前是一片熟悉的黑暗,蓝色丝状光带围绕着她,头顶斜上方悬飞着一个光球。
“我……第二个任务也失败了,对不对?”
乐锦垂着脑袋,抱膝坐在无形的黑暗里,整个人空白得不知所以。
上一次回到这里,她哭她闹她不服气,但这次回到这里,她像是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似的,呆呆的像个布娃娃。
她过去那段日子经历的事情恐怖又残忍,乐锦此刻想能不能用任务积分换个“清洗记忆”的东西?她要把孟殊台这个疯子彻底忘掉,丢得远远的,再也不理。
系统没有回答她的话,也没有管她心里所想,乐锦只感受到一股长久的沉默。
忽然,她垂落的视线里出现一个穿着绣鞋罗裙的虚影,那样式她熟悉得不得了。
乐锦缓缓抬眸,方才还是个光球的“系统”此刻变幻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亭亭玉立,娉婷袅袅的年轻女人,正好整以暇抱臂盯看着她。
而那张脸,是她这段日子天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脸。
“你是……我?”
乐锦张了张口,脑子里一瞬电光火石,嗓音拔高:“不对!你是书里的‘乐锦’!”
第76章 真相 我不要当鬼,我要当人
“乐锦”居高临下觑着她,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还以为你会被吓死,胆子不错。”
日日对镜相看的脸突然和自己分开了,乐锦确实被吓了一跳,但比起在这具身体里经历的一切,这简直是小儿科。
她不关心原书里的“乐锦”为什么会出现,只问:“系统呢?”
“乐锦”耸耸肩,单边眉毛不自然跳动一下,眼神心虚乱飘,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似的蹲在乐锦面前。
“不好意思,没有‘系统’,只有我。”
“没有系统?”乐锦瞪大眼睛,舌头有点不听使唤,干笑道:“怎么可能,我一直在做任务啊,我还要回家呢……”
“乐锦”呵笑一声,抬起下巴露出了自己的脖颈。
纤细漂亮的白皙颈部,却有一条紫红的勒痕触目惊心。
“这是?”
“我死了,孟殊台干的。”
“乐锦”单手撑着脸,思绪回到自己被孟殊台活活勒死的那天。他俩婚后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她玩她的,孟殊台还是那个不染凡尘的样子。只是有天她喝醉了被倌人送回来,撞见刚刚礼佛完毕的孟殊台,那清丽脱俗的神仙样子,她不觉心下动了动。
婚前她苦追过他,不见一点成效;婚后他又清心寡欲,别说碰了,看都不看她。可再怎么说他们也成婚了啊,她抱他一下不过分吧?她亲他一口不过分吧?然后……
她就被他勒死了。
她死后才知自己生活在一本书里,过往的一切都是被著书人写出来的。可不知为何,她的灵魂被困住了,并没有消灭。她风流浪荡了一生,灵魂被羁押起来和坐牢没有什么两样!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形状,“乐锦”宁可她彻底消亡,至少可以了结这痛苦。
“所以呢?你了结痛苦的办法是什么?”
乐锦觉得一切真荒谬,可还有什么比她死后穿书更荒谬的呢?
“乐锦”觍着脸冲着她笑了笑,一根半透明的手指对准了她。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水鬼抓人?后来我发现书中人物的命数不可更改,但能替换。只要你替我死一次,我就可以解脱了!”
面前这个暂时被称为“灵魂体”的女人兴奋至发抖,乐锦对她所言一头雾水间隐约察觉到一点阴寒。
她到这里来的机缘只是替书中人物死一回?那她自己的生命呢?三妞还等着她回去啊!
乐锦双手抓住她,却扑了个空,只能焦急质问:“我呢?那我呢?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我回不去了?”
“乐锦”叹了一口气,眉头心疼地皱起,“你也死了啊,傻姑娘。你一早就死了,怎么可能在那个世界‘复生’?”
她打量一眼乐锦,指头对着她打圈,“你现在……不就是鬼?和我差不多。”
鬼……?她?!
中型卡车车轮擦过地面的声音骤然在乐锦耳畔响起,尖锐刺耳,仿佛收割命运的尖刀……
对啊,她早死了。
新生只是一场执着梦,生命失去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怎么办……三妞还要读书,还要吃饭……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乐锦失神喃喃,脑子里一阵一阵地疼,车轮碾过她脑袋时差不多也这样疼。
“你呀,就是惦记的太多了,连死后也不安生。这不,灵魂都飘到我这个世界来了。”
“乐锦”说着,和她坐在了一起,虚无的肩膀撞了撞她。“我死后,看见了你为姜璎云和元景明流过的眼泪。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也是最操心的人。干嘛要去管姜璎云和元景明呢?干嘛要去照顾妹妹呢?你只有两个肩膀,却要担那么多人的生命。”
“乐锦”摇摇头,对这样的行为很是不屑。她的人生被世人评价为浪荡恶毒,但那又怎么样?她自己爽了不就万事大吉?
可这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小姑娘,却没沾上她这唯我独尊的气度一分半点。真让人头疼。不过也万幸她是这样,“乐锦”才能让她对死在孟殊台手下这件事感同身受,确定她一定会帮这个忙。
“你说我们俩什么缘分呢?同名同姓,死也一块儿死……”
“不,我不要死。”
“乐锦”正感慨,乐锦忽然抬头,眼睛炯炯,初生牛犊般倔强:“我凭什么死?我不认,我要活着!”
“乐锦”一步步把她引入必死的道路,但乐锦却怀着一颗生活的心,火把一样揣在胸口,照得浑身上下亮堂澄澈,天光一样干净。
被父母苛待,接着姐姐死去,后来被卡车撞、被孟殊台又骗又杀她一律没想过死。
她不要向死亡低头。乐锦自小走乡下夜路,最不怕虚无缥缈的黑影。
“你作为书中人死后灵魂不散,可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如果我真的用你的身份死去了,我的灵魂会去哪里?”
“乐锦”摆出一幅道行高深的样子摸了摸下巴,好半晌才道:“我不知道……”
乐锦蹭一下站起来,这次换她居高临下。
“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逼得我不得不去做我根本不喜欢的事,算起来,我又欠你什么呢?你现在还跟我说不知道?好,我醒过去就和孟殊台说,这辈子安安心心和他在一起,让他停了毒药,我死不成,你就等着被困一辈子吧!”最后,乐锦重重哼了一声,双臂抱着,一转身扭去了另一面。
“乐锦”急了,飞到她面前双手合十,“可别可别!困在这里太折磨人了!但我是真不知道,可能是像我一样等来一个新的灵魂?”
“我不要当鬼,我要当人。”
托人下水,一轮又一轮的欺骗,这事乐锦不干。
“人……?”
乐锦直勾勾看着“乐锦”,一丝不苟道:“你曾经帮忙把乐昭送回乐家,那在这个书中世界里你一定能做一点其他的事,对不对?”
“算是吧。”
乐锦黝黑的眼珠闪过璀璨的光,她弯唇一笑,青春稚嫩的嗓音不急不缓:“一直以来都是你引导我,这次,我来做主。”
“我们做个约定。”
——
血腥的凝涩感觉再次卡在喉咙中,乐锦鼻子抽动了下,张开双眼,还是那藕粉色的床帘。
还好孟殊台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为给她用了那“摄人心魄”的奇毒就可以囚索她的灵魂。他的计划在她身上注定失败。
她轻蔑笑笑,忽然觉得孟殊台鬼迷心窍的时候也挺蠢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乐锦脑海中浮现起了“书中乐锦”那傲慢无情的音貌。真不愧是恶毒女配啊,枉她从前天真以为这人有苦衷。
看来,书里从前只有孟殊台这一个变数。
乐锦气息奄奄躺着,房门忽然被打开又迅速合上,有人轻手轻脚朝她靠近。
她微微偏头,视线和来人撞了个正着。
“孟慈章……你来做什么?”
孟慈章眼神停留在乐锦惨白的脸上,震动一颤。她何时变成这副模样了?原先那个俏丽明媚的娘子如今像一片薄薄的云片糕,估计落在谁嘴里一抿就化没了。
“我……我……”
他双手攥着,站在乐锦床边,吞吞吐吐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
但没等乐锦开口催他,孟慈章手锤掌心,下定决心,蹲在乐锦床头,悄悄对她耳语:
“我看见宝音被府里的人押去佛骨供塔那边了。”
孟慈章自平宁王府处一回来,便见着一堆人对宝音又捆又绑,又推又攘给塞进了一口箱子里,搬进马车。
这太不对劲了。宝音是嫂嫂娘家的人,天天跟着嫂嫂,谁敢动她?孟慈章二话不说悄悄跟了上去,却见马车一路行至佛骨供塔,装着宝音的箱子被抬进了塔。
他躲在一旁,吃惊得合不拢嘴。这里兄长监修的国之重地,能做这一番举动的只能是他。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孟慈章想不明白,但又隐约觉得这是件大事,至少他得和嫂嫂说。
乐锦听完他的解释,心中掀起一阵飞沙走石。她颤巍巍握住孟慈章肩膀,勉强起身凑近他,“带我去那里,那个塔。”
“可是你病了……”
孟慈章双手伸过去想把乐锦按回床榻,“你不如告诉我宝音为什么会被我哥带走吧,若是她真做了错事,我也许可以去求情?”
“不,她什么事都没有做错。”乐锦闭上眼睛喘了会儿气,等喉咙里的血腥气散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怀疑你哥在供塔那边做了什么坏事……”
“不可能,我哥一辈子磊落清朗,如兰如松,怎么会在供塔中行恶举?”
乐锦微不可查一笑,笑他和曾经的自已一样天真。
“你不信,我们可以过去看看啊,眼见为实。”
孟慈章百分之百相信他兄长,可是看着榻上乐锦脆弱苍白的样子,又不忍心拒绝她。
说来奇怪,每次面对乐锦,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不忍心拒绝,哪怕她总是带来厄运或是欺骗,仿佛冥冥之中他就欠她的。
“看看也可以,但至少你这病得好一点再动身吧?对了,怎么你突然病成这样了?”
乐锦无声笑着,露出一排小白牙,一个字一个字认真无比:“我这不是病,你那好兄长给我下了毒。我真的快死了,没时间再等,就今天去。”
第77章 塔尸 从此刻开始的绵长一生,都是生不……
夕阳软滑,搭在山缘,红金光芒之中,一辆马车缓缓驶向洛京城外清栢山。
传说清栢山百年前曾有仙人临凡,是神运福地又景色宜人,与华雁寺遥遥相望,供塔的最终落址便在清栢山顶。
供塔修的庄严肃穆,高大非凡,远远看去仿佛一道天柱。塔身总高九层,每层各六个勾角,上驮神兽,下挂铜铃,在萧瑟风中铃铃作响。
“唉,小郎不可进去!没几天佛骨便要送到洛京了,这个节骨眼可出不得差错!”
守塔的侍人拦住下了马车的孟慈章,向他一通解释。
“我来找我兄长,他在塔里对不对?我见他一面,很快就出来,不能通融通融?”
“孟郎君的确在查验塔内,但放人进去,我们……通融不了啊!”侍人们面面相觑,对着孟慈章深深一拜,异口同声:“还请小郎莫要为难小人几个。”
孟慈章一颗心沉沉下坠,视线往高塔上一望,只见巍峨塔身边飞过四五只灰黑的倦鸟,除此之外什么回应也没有。
算了吧,这供塔周围分明这么多人守卫,怎么会像嫂嫂说的那样有“坏事”?
孟慈章一转身,刚想回马车上,却见车帘忽然一动,一个裹着墨黑狐皮斗篷的病弱身影钻了出来。
那张苍白的小脸在厚重华丽的斗篷映衬之下更加脆弱单薄,仿佛枯叶似的一捏就碎,唯有一双眼睛,没有过多的情绪但落在人身上有些分量。
“孟府出了事,我们必须要见到孟殊台,你们不放,耽搁了怎么办?”
侍人扫了一眼这被孟慈章扶着的姑娘,知她身份不轻,犹疑道:“不知贵府有什么事?若真赶急,不如小人去传个信?”
急事?那倒算不上,大事也沾不上边。但乐锦毫不泄气,浅含着笑告诉侍人,“孟郎君今日丧妻,这样的噩耗还是我们去说好。”
“什么?!”
侍人们个个目瞪口呆,一旁的孟慈章也眉头紧锁,低声反驳:“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呸呸呸。”
所有人因她一句话而提心吊胆,乐锦心口的积淤忽然化开了一点,嘴角笑意不自觉加深。原来吓人真的挺有趣的,怪不得孟殊台这么变态……
她上前一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个小玩意塞进侍人手心。
“这是孟郎君的私印。有了这个,以后上头问起来你们就说是他亲自遣人进塔的,怪不到你们身上。”
孟殊台倒是说话算话,虽然乐锦摔坏了这宝贝,但他也一直把它放在她那里,从未收回。没想到今日还能派上用场。
侍人定睛一看,这还真是那位的东西。可给朝廷当差的小虾米都有七窍玲珑心,他们几个眼神一对便晓得今日情况有异,不过人家的私印握在掌心,凉润的玉料提醒着侍人这是孟府的内情,恐怕剪不断理还乱。
艰难抿了抿唇,侍人叹了一口气,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贵人便进吧,小的们不打扰。”
反正私印在手,权责都在孟家身上。待乐锦和孟慈章一步步走向供塔,侍人转身找到护卫吩咐:“快去找京卫军来,就说佛骨供塔有异,让他们派一队人来守着。”
他看着护卫骑上快马下山而去,心里默默祈祷:只望今夜平静无波。
登上塔下汉白玉阶梯,塔门尽在眼前,孟慈章却忽然不动了。
“怎么了?”乐锦瞄了一眼视线乱瞟的孟慈章,心领神会:“是不是不敢上去?”
私带生病的嫂嫂出门乱跑,又和她一起偷登朝廷重地,孟慈章觉得自己一辈子最叛逆的就是今天。最心惊的是,如果他出现在孟殊台面前,那就说明他相信嫂嫂的话,觉得自己兄长背地里在做什么坏事……
孟慈章犹豫着,还没开口,乐锦却拍了拍他肩膀,“没事,我自己上去找他就好了。”
他能将她送过来乐锦已是万般感激,其他的事她不想逼他。
乐锦加快步伐推开塔门,可即将进去时又忽然折返。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乐锦灿然一笑,“今天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希望以后你能帮我照顾好宝音。”
“宝音?她是你的侍女啊……”孟慈章挠挠额角,他以为乐锦刚才不过随便找了个借口好逼他们放行,这下却还真觉得有点托孤的意味了。
夕阳余晖渐渐变紫,乐锦的笑意也被感染,暗淡了几分。
从前她一心爱护宝音是为了等任务结束后好把她还给书中的“乐锦”,可谁想到“乐锦”却一心解脱,什么也不要了,包括从小一起长大的宝音。
但这些惶恐的日子里她和自己朝夕相伴,乐锦是真的舍不得了。她只是一个小侍女,应该有平淡而顺遂的一生。
“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从今往后再也不烦你了。”
应该是太阳落下的原因,孟慈章觉得周身奇冷,顷刻间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他搓搓胳膊,最终点了点头。
“多谢你!慈章,你是个好人。”
乐锦觉得世界上最值得钦佩的人就是“好人”,这个夸奖落在孟慈章身上名副其实。她最后笑了笑,转身隐没进黑黝黝的供塔。
孟慈章靠在汉白玉阶栏上,心里忽然震动。
那是一种玄妙的熟悉,他甚至不能说出口,仿佛只要说出口来那一定是疯话,存在心底还能留有一丝跨越生死的温情。
——
一进供塔,一阵阴寒扑面而来。乐锦眉头皱了一下,把斗篷裹得更紧。
因要确保塔内无恙,入了夜他们也没有点灯。但她一抬头,最顶层处还有一盏小油灯亮着,像星星一样闪耀跳动。
孟殊台应该在那里。
乐锦心里还是有点发怵。她没有正义凛然到赴死也如平常呼吸,每走一截楼梯,腿肚子就软下去一点,才爬到四层,乐锦已经半爬着撑在楼梯上,脑子里冒着密密麻麻的金星。
她坐在楼梯上往下望,黑茫茫一片无光的曲折楼梯,像是回望自己这一路。做九安时她尚且问心无愧,但做“乐锦”时她就没安生过。宝音如今被抓,多半也和她脱不了干系。要是今天就把一切都结束了,便能救下宝音,甚至不用再违心和镇南王周旋,她背负的所有都烟消云散……
乐锦心里又有了力气,嘿哟一声撑着自己站起来继续爬塔。然而绕过一个小窗,透过那澄净的琉璃,乐锦的视线望出去,只见一片银白月色,远处竟然是虎头山。
她感慨而笑,幽幽叹道:“这是什么缘分,都撞上了。”
一步步登上最顶层后,乐锦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紧闭的门。
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又冒出来血腥气,挥之不去,咽多少唾液也于事无补。
她干脆吐出来一口,一呸却呸到了门后伸出来的一只脚上。油灯照耀下,乐锦这才看清那口已经不是唾液而是血了。
寂寥冷清的高塔上,一盏昏惨惨的油灯飘摇着,门后忽然有个人,自己又在吐血,这个情况乐锦怎么都该吓得大叫,但拜孟殊台所赐,她已经能平静接受一切了。
目光顺着那口血液往上望,门后之人还穿着那身绛紫纱衣,浓郁的颜色仿佛永远走不出的迷梦。乐锦忽然笑道:“我第一次见你,你穿的是浅色吧?你那个时候爱穿浅色,怎么突然变了?”
她追忆昔时的语调下,孟殊台身形一动,好半晌才道:“你死之后,忽然就喜欢了。”
九安殷红浓烈的血液让孟殊台染上了对重色的偏爱,但他自己都没发觉,直到此刻乐锦问他。
他答完,蹲下身来掏出手帕给她擦擦汗。乐锦原本隔应得想偏头,但实在没力气,只得任由他擦拭。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还有什么好问的,你我之间已然至此。”
乐锦呵笑一声,回味过来她和孟殊台这扭曲的关系。原来毫无感情的两个人,隔着尸山血海,反而能不疑不问,绝对坦然,像站在一面能照见灵魂的镜子前。
“放了宝音吧,你堂堂一个世家子弟,和人家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干嘛?”
孟殊台擦汗的手一顿,蛾羽长睫不住地颤抖,“不行。”
宝音,宝音,他两个都是要死的人了,她竟然还在惦记着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女?
醋意在孟殊台心口翻涌,辛酸如浓烟一般呛人,他神色从来没有这样慌乱过,乐锦讥讽笑他:“你囚着宝音,取她的心头血肉炼毒,但……”
她主动摸了摸孟殊台的脸颊,拇指摩挲他的耳垂,手上动作极为温柔,但口中话语却不留一点余地:“你白忙活了。我压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想杀我,想靠邪毒把我的灵魂和你绑在一起,都是……”
乐锦贴近那张美丽惊心的面孔,在他耳边道:“白、日、梦。”
白日梦?孟殊台轻笑,毒已经进入乐锦身体里了,她的生死都由他经手,他们之间哪里还有泾渭分明的一天?他的梦已经实现了。
孟殊台趁势揽住乐锦,把她轻飘飘的整个人扣在怀里,一下下摸着她的后颈,仿佛是她做了噩梦在说胡话而他在安抚。
他永远都不会对乐锦生气,她什么都好。
然而脖后一阵剧痛,孟殊台瞳孔放大,感觉到血液流进了自己衣领。
乐锦被他自顾自陶醉抱着,悄悄摸出了那把象牙匕首猛扎向孟殊台后颈,刀尖直直抵住了他脊椎,直至再插不动。
这象牙匕首一直在孟殊台枕下。乐锦在屋子里翻找到的时候大吃一惊,一个人怎么能夜夜枕着差点杀掉自己的凶器安然入睡?
但此刻,这把匕首又一次握在她手里,乐锦用得熟练多了。
她一把甩开孟殊台,站起来就往门后走,可脚踝上忽然被扣上一只漂亮的玉手。
伤口离喉咙很近,孟殊台一说话觉得后颈血液流得更快了,但他还是颤抖着开口:
“别进去,会吓到你……”
这里头是个环形的大屋子,一层便是一间。夜风呼呼吹着,乐锦已经闻到了血腥腐臭的味道。
她一脚踹开孟殊台那只手,疯了一样朝里头跑去。孟殊台眼见她推开一扇扇隔门,忍着疼痛爬起来追赶她。
乐锦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心下立刻慌急,只求快点找到他把宝音关在哪里。
心中口中皆呼唤着宝音的名字,乐锦心脏猛烈乱跳,眼泪在眼眶中打着钻。她也是殊死一搏,这次不成功,落回孟殊台手里恐怕就没有以后了……
“啊!!!”
身上斗篷被孟殊台抓到,一股力气拽得她往后退了几步。乐锦惊恐回眸,那双潋滟凤眸里竟然满是柔情担忧。
“别跑,要是催得毒发,你又会疼。”
见鬼了!
她大骂一声“滚开”,二话不说解了斗篷脱身往前一个隔间冲。
丝质的隔门一推开,一具具大小不一的尸体被成排悬挂,把窗外的月夜分隔成冰冷的蓝块,如一扇扇写意的屏风。
尸体面容颜色各异,青白的是江天,紫灰的是暮林,僵白的是河石,皮肤上混乱的赭红血迹是江岸两边疯长的枫叶,火艳艳的一片,铺天盖地,仿佛即将从屏风上冲滚下来,生长到乐锦脚边。
每具尸体的心口都被剖开,露出或干瘪如袋,或湿润,腥甜,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的沉红心脏。
干枯了的心口被大打开,生生挖走了一块肉;还新鲜的,便在胸前挂着一个小拇指大小粗细的暗绿双耳琉璃小瓶,收集心脏滴下来的血液。
夜风透进来,琉璃瓶在心窝处晃荡,双耳上的小环一个劲儿“叮叮叮”……每个“叮”都敲在乐锦牙齿上,像一根银白的细线成了精,钻到她牙龈里汩汩的大口喝血。
这些人里有腐烂不堪但她认得衣物的冯玉恩,烧成黑炭面目模糊但她心知是谁的宋承之,还有离开多日却被击打得血肉成沫的谢献衡,甚至有……华雁寺替她看过马的小沙弥。小沙弥旁边便是不知是死是活的宝音。
“啊!”
乐锦一下子跪下来,嚎啕哭声支离破碎,仿佛被人活活撕裂了喉咙,她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但心脏疼如万剑齐穿。
孟殊台与她只差了一片时机,最终还是没能阻止她看见这里的惨状。
他目光冷冷扫视那一排东西,甚至有点嫉妒这群庸俗蠢物能让乐锦的情绪如此崩溃。
“做那毒药需要养尸。全洛京风水最好的自然就是这里。把他们弄来可不容易,现挖现运,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可还是不够,我没办法了才抓了宝音。”
“好了好了,不怕不怕。”孟殊台一把抱住乐锦,低头轻蹭她的发顶,后颈的伤口因这动作撕裂,但他不管,手掌摩挲着乐锦肩膀,半是嗔怪半是心疼:
“总是不听话,都告诉了会吓到你……”
伤口疼得孟殊台倒吸着凉气,嘶嘶如蛇,然而他语调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狂喜:“现在知道乖乖待在我怀里了,对吗?”
这话激得乐锦一抖,她的意识从惊惧和痛苦中挣扎出来,鲜明地朝自己喊道:不!我永远不会!
她用尽全力推开孟殊台,奋力奔至窗边。无边夜色涌入眼中,往下一看,是层层塔檐和那轻脆叮当的铜铃。
所有思绪被夜风吹得清醒,乐锦忽然明白了。
死亡是逃避不了的。九安一定会死,“乐锦”一定会死,所有该死的都会死。而“乐锦”之所以死后灵魂不散,是为了成全她这个“不想死”的,给她一个契机,把生命延续下去。
不是“乐锦”强留了她穿书,是她召唤了“乐锦”。
想清楚了一切,乐锦在高塔窗边猛然狂笑。
孟殊台不知她为何神情大异,但下意识跨步赶过来,“快下来!”
他朝乐锦伸手,但那单薄的身影如叶子般蹁跹一歪,乘风坠入漆黑云幕,伴着铜铃铛清响,落了下去。
孟殊台的指尖在空中虚晃,耳朵里一阵尖锐的鸣响如针扎进头颅,眼前还是呼啸夜风卷推着墨云,仿佛刚才这里没有站在一个女子,什么都没有。
九层高塔,他连滚带爬冲下来,头冠玉簪摔落一地,连鞋袜都在疯癫奔跑时甩褪了……他在楼梯上摔了好几个跟斗,额头裂开一个口子,血液滚珠似的往下落,挂在眼角,像一颗血泪。
可孟殊台连气都不敢喘,一个劲往塔外赶。只要一松气,他脑子里全是乐锦跳下去的身影、她那三个字“白日梦”、以及自己的反复质问——这楼梯这么高,这么长,她拖着病体怎么上来的啊?她累不累?痛不痛……
冲出塔门的那一刹那,孟殊台披头散发,额上血迹斑斑,紫纱长袍早已颠落,像凋零的异色牡丹,整个人不人不鬼,疯了一样朝地上那具女尸跑去。
孟慈章早一步脸色苍白跪在乐锦身边,孟殊台从后边一把推开他,直接把孟慈章推得重重摔到了地上。
“阿锦!阿锦!”
孟殊台抱起那具身体,想像从前一样把她紧紧扣在怀里,却发现从高塔上坠落下来她的腰背全都摔烂了,软绵绵的一滩不知是肉还是骨头。
心脏像被人活活捏碎,孟殊台第一次知道,原来死亡带给人的感觉那么痛。
那可遭了,阿锦一定不会原谅他了……
她最怕痛,他却害她痛了那么多次……
眼底忽然模糊不清,孟殊台不想看不清乐锦的样子,赶忙揉搓眼睛,但一碰,发现竟然是眼泪。
曾经他觉得虚假无聊的东西,此刻从自己眼眶中掉出。
奇怪,记忆里的眼泪明明都是粘腻恶心的,怎么他这眼泪却烫成流火?要把自己烧穿了?
“哥,到底怎么了?”
孟慈章扑过来抓住孟殊台的衣袖,他也被吓坏了,自己百无聊赖等在塔底,忽然听见一身重物落地的声音,找过去一看,嫂嫂死了。
孟慈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好好的人怎么会这样惨烈地死了呢?
他着急渴求孟殊台给他一个答案,谁知孟殊台反而抓住他,满是血丝的眼睛仿佛要暴裂:
“她最后有没有说什么!告诉我!”
孟慈章哭声都给吓没了,眼泪流在唇边,嗫嚅道:“她她有一句……但我不知什么意思。”
乐锦含着笑意的话语被孟慈章复述:
“我自由了,你生不如死去吧。”
话音刚落,先前侍人招来的京卫军也到了,而领头的是元景明。
他几乎不敢去认那个形貌疯癫,如丧家之犬的人是孟殊台,勒令一众人在远处立定,自己上前。
然而他没走两步,忽然听见孟殊台冲着怀里的人癫狂咆哮:“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回来!你不许离开!我——”
“我求你了……”
孟殊台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尸体上,和那一滩血液与碎肉融在了一起。
她这来去无踪的灵魂根本就不会死。她从来哪里来他不知道,如今去向何方他也不知道。
生不如死……孟殊台从来都是这样践行的。可是她怎么能这么残忍!撕开他茫茫无际的生涯,炫耀她灿烂蓬勃的生机,然后毫不犹豫抛弃他……
孟殊台抬起头颅,茫然看向半空,想要寻找一星半点乐锦的踪迹,但没有,始终没有。
他明知道她肯定在人海中哪个角落,但毫无办法找到她;若自己寻死,那万一哪天她又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但她什么时候回来?他还是不知道。
无力感卷席全身,孟殊台眼前的一切仿佛弹指间枯萎。他失神抱着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从此刻开始的绵长一生,都是生不如死。
第78章 同眠 我求你不要这样残忍
雪白的软巾紧紧按在孟殊台颈后的伤口处止血。可隔着厚厚的布料,侍女的手依然抖成筛子,吓得皱着眉头紧闭双眼,扭头躲开自家郎君的惨状。
另一个侍女又用帕子捏成小尖,一点点擦蹭着孟殊台额角磕裂的伤口。浓烈的血腥气扑到她脸上,她脸色惨白,咬唇强忍着害怕继续擦着血。
她们之外,屋子里来来往往还有数十人,看诊送药,端水换衣,一时间孟殊台这屋子里全是哭泣慌乱之声,仿佛天塌下来,大家流窜着不知未来如何。
然而这样嘈杂之间,孟殊台一身凌乱血迹,墨发散乱,垂首失神坐在床榻上,什么声气也没有。那双潋滟的眸子暗淡若盲,两只眼睛仿佛栖息在面孔上的飞鸟,然而全都死去了,沉沉垂着羽翅。
棋声扑通一声跪在孟殊台面前,大张着嘴哭嚎,声泪俱下,肝肠寸断似的:“郎君,我求求您说句话吧!好的歹的,总让叫我们知道个信啊!”
棋声这么一哭,大家纷纷看向孟殊台,但一见他这副支离破碎的样子却又统统转移了目光,再不忍看。屋中灯火辉煌,琉璃珠帘莹莹闪烁着亮润的暖光,然而璀璨之中人人泣泪忍哭。
从前一等一清灵隽秀的人,此刻无声无息呆住,跟个断了丝线的木偶似的,问他今夜来龙去脉一声不答,连问伤口痛不痛也不吭声,仿佛外界一人一物全都不复存在,连自己也烟消云散。
大家无头苍蝇似的哭着,孟夫人着急忙慌赶过来一瞧,还没走近,两眼一闭晕死过去,吓得众人又去掺着,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才叫她缓过来。
孟老爷隔着琉璃帘子瞧了孟殊台一眼,心脏已然凉了半截,身子摇摇欲坠,棋声眼疾手快赶忙扶着他,领他坐下来拍背顺气堪算稳住。孟老爷声音颤抖:“供塔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殊台变成这样?乐锦坠塔而死?”
棋声擦擦眼泪,“还不知道,郎君巡查供塔后总不叫我们跟着,自己还得再待一会儿……小郎和世子爷在那边善后,怎么也得等小郎回来才晓得。”
“老爷!夫人!少夫人回来了……”一个中年仆役跑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扒拉着门框,补充着没说完的话,“就是,就是人不成样子了……”
一想到那裹尸布渗出来的血浆,他胃里一阵翻腾,扶着门框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屋内众人忽然一阵惊呼,仆役以为大家因自己而惊异,刚一抬头,却见形貌疯癫的孟殊台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推开他,赤着脚往外头奔。
他墨发散乱,在夜风中飘飘乱拂,森然月色下像一只凄然的怪物,捧着自己心口,惶惶不安找寻着什么。
事发突然,根本没有恰好的棺木能调来安放乐锦,元景明只得吩咐人扯来白布,将乐锦的尸身裹起来运送回府。
但白布找来时,孟殊台却说什么也不肯放手,执意把已经软烂了的乐锦抱得更紧。
“殊台!她死了,你放手!”
元景明抓住孟殊台的胳膊将他扯开,可谁成想这人手臂像铁焊似的雷打不动,嗓子咆哮撕扯着,呕哑嘲哳,什么金贵体面也不要了,活脱脱一个癫狂的疯子。
“滚开!她没有死!”
孟殊台的嘴唇擦过乐锦额头,依依不舍亲了亲她,喃喃道:“她会回来的,她不会死。她只是和我置气,没有死……”
元景明听见他这疯话,一阵辛酸卡在喉咙间,两三滴泪珠滚抛下来。从小一起长大,孟殊台何曾有过这样混乱不耻的时刻?如同山间晶莹白雪被践踏成泥泞,他眼睁睁看着孟殊台冰肌焚毁,玉骨摧折。
手上白布被死死攥着,一众卫军、侍人都注视着这惨状,元景明为保孟家和孟殊台的颜面,只能捏住孟殊台伤痕累累的后颈一使劲,让他昏了过去。
然而就算晕厥,把乐锦从孟殊台怀里取出也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元景明最后发现,孟殊台玉色指甲被乐锦和他自己的血肉染成朱红,仿佛被谁生生拔去十片指甲,凄然骇人。
元景明吩咐完侍从将他送回去后额角青筋直跳,又强撑着处理这佛塔上的事。孟慈章这时却留下来,拦住元景明道:“景明哥给我一队心腹之人,我去处理吧。这供塔本就是我们孟家监修……”
孟慈章自看着乐锦坠塔时心里便落定了那个恐怖的念头——嫂嫂说的是真的。可是若兄长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整个孟家都将倾覆,上下几百口人会遭灭顶之灾,连同嫂嫂托付的宝音也保不住。平白做了那么多年富贵子弟,受人供养,这个节骨眼他必须站出来。
元景明看了一眼装裹好的乐锦,一想她一个姑娘尽快停灵进棺要紧,便答应了孟慈章,自己则亲自送乐锦回府。
孟府临时清理出来的灵堂里头只放了一口薄棺,老管家王叔腰上系着白绸,眼睛红肿泛着水光,哀凄道:“世子爷,我们已经请人去拉棺椁了,但最快也要明早才能运来,今夜只能委屈我们少夫人躺在这里。”
元景明点点头,嗓子低哑,“行。殊台那边怎么样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被什么东西猛然冲撞,视野一瞬模糊,等人站定了才看清,是孟殊台。
窄小的棺材,躺着一具严实密裹的尸体。孟殊台扑过去双膝跪着,迅疾拆扯那裹尸白布。
谁准他们动她的?!谁准他们把乐锦放进棺材里的?!她醒过来该多害怕?
“诶!殊台,住手!”
元景明一把抓住孟殊台的手,焦急阻拦他。谁料孟殊台胳膊一曲,直直撞向他的喉咙,痛得元景明向后倒去。
他一倒下,孟殊台双眼猩红,双只手掐向元景明的脖子,发了狠般要他的命。
凌乱发丝下垂着,中间藏着张愤怒而极恨的艳丽面容,仿佛刚从地狱逃上来的吃人野鬼。
“你抢走她!你该死——”
孟殊台凄厉吼啸,如冬雪长猿诡异森然,吓得众人瑟瑟发抖。元景明只觉得脖子上那双手像有千斤重量,心里最大的恐惧不是即将咽气而是孟殊台尽然疯到要杀他?!
颈上似乎有噶擦声音作响,只要孟殊台再一用力,元景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然而出乎意料,孟殊台松手了。
不知他想到了什么,那暴厉的神色一瞬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辜的慌张无措。
孟殊台一个转身,继续跪在棺材边扯开白布,直至看见乐锦青白的面颊。
“阿锦,你在看吗?我收手了,我没有杀他……”
孟殊台手掌贴合乐锦冰凉的脸,拇指摩挲着她不再柔软的肌肤,像个渴求夸奖的孩童般一遍一遍述说着自己的善举,期待乐锦睁开眼睛,对他笑一笑。
可是任由他再怎么剖白,棺中人无动于衷。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裹尸布上,心头一阵哀凉直冲上来,孟殊台身躯一缩,一口鲜血吐在棺材里。
淋漓的血液像花开在洁白尸布上,孟殊台弯了弯惨白的薄唇,像是和乐锦商量似的:“你最不喜欢被束缚对不对?我们回自己的地方好不好?”
他一口气把那染血的白布全扯了,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里亲手把乐锦横抱了出来。
她已经僵硬了,横抱着很吃力。孟殊台自己的伤口都没好,此刻又崩裂开。但他仿佛什么感觉都没有,抬步转身而去。
银白月色下,他整条背脊全都被血浸染,好像一条细长的红蛇在墨色青丝中忽隐忽现。
元景明才从窒息中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注视着孟殊台的背影,悲哀交织着恶寒,身体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动弹不了,只有一个念头乌鸦般萦绕在心头:
他真的疯了,以前那个温文尔雅,柔和明善的孟殊台回不来了。
——
孟殊台将乐锦轻手轻脚放在床榻上,抓过锦被仔仔细细给她盖住。
先前这里侍奉的人全给吓跑了,孟老爷和孟夫人也一早被人劝拦回房。外头灯火通明,整个孟府遍传着大郎君已经疯了的话,无人敢踏入孟殊台的屋子。
乐锦双眼闭着,身下还未干涸的血泥把床榻浸湿了一些,痕迹在尸身下氤氲开来,但孟殊台只当没看见,笑意吟吟用指尖描摹着乐锦眉眼。
他也躺下来,和乐锦枕着同一个枕头,侧身和她说着悄悄话。
“小的时候我就在这张床上生过一场大病。生着病的人真可怜,好像有堵墙把我和其他人隔开,生命都是他们的,我只有睡不醒的沉梦。凭什么?”
“渐渐的,我就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我恨那些活蹦乱跳的世人,恨他们蠢,恨他们笨,恨他们看不透活着只是一场闹剧,爱恨都是泡影。”
他紧紧扣着乐锦的手,指头钻进她僵硬的指尖,不认命般和她十指相扣。
“可是你出现了……”
破天荒似的撕破了我无涯的苦寂,从此菩提葳蕤,莲台盛明。
红丝搅乱孟殊台的双眸,最后在眼睛里结出一滴血泪,在苍白玉色的皮肤上滑落,留下一道浅浅红痕。
他凑到乐锦耳边,可怜嗫嚅:“我求你不要这样残忍,不要把我又丢回病死的黑墙背后,阿锦求求你了……”
孟殊台隔着被子环住乐锦的腰身,额头抵在她鬓发上,嗅闻着她身上冷却的血腥味道,被抛弃后委屈抽噎着。
痛苦和困倦交杂而来,孟殊台哭着阖上了眼,但这夜奇短,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同床共枕的第一夜就结束了。
再睁眼,乐锦脸上暗暗泛起了青紫。孟殊台眉头蹙了蹙,倾身过去小心翼翼蹭了蹭她的脸颊。
“不怕不怕。我不会让你烂掉,永远不会。”
第79章 丧仪 一人一尸,相依相偎,仿佛平常夫……
四月初,洛京城内春熙意暖,人头攒动。圣驾自宫门出发,行驶过铺设满城的软红净毯,一路朝清栢山去。
供塔之下,设坛、焚香、祷告、开塔一气呵成,镶嵌着佛家七宝的玉盒中盛放着皇帝心心念念的佛骨,被礼官送于他手的刹那,灼耀金乌在清栢山间升起,照破山河万朵云。
如此神圣庄严的情状,前来瞻仰的洛京百姓纷纷低头合十双手,祈祷着福寿延绵,一生平安顺遂。
靠得离佛塔近些的百姓祝祷完后,有几个多心的交头接耳,手指悄悄对着塔下参与盛典的贵人点了点。
“怎么孟家来的是那患有眼疾的小郎?他家大郎君呢?”
“嘿,你们都没听说?孟家少夫人,死了!但不知怎么的,孟家秘不发丧,孟郎君都病倒了!”
“你胡说呢!那位少夫人可是当街纵马,火烧国寺的奇人,胆子比天还大,怎么会突然没了?而且人家秘不发丧,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管你信不信,我侄子去年入了京卫军,前几天他亲眼看见的!”说话人一抖落出口就后悔了,脸色艰难,赶忙拍拍与之对谈那位:“诶诶诶,可别出去乱说啊!平宁王世子下了死令,不叫外传……”
“哟,那你可遭了哈哈哈!”
“咱俩谁跟谁啊,这你可得答应我!”
太阳一出山头便升得极快,金灿灿一轮飞在天幕上,整个洛京城锦绣缤纷,被日光这么一镀,像是浸在蜜液中,祥和喜气四处弥漫。
然而巍峨耸立的城门口,一道迅捷身影仿佛乘着一片黑云踏马而来,蹄下声音踏碎了喜乐温情的氛围,在洛京长街上孤单奔驰。
——
与喧嚣热闹的洛京不同,孟家静悄悄的,一堆一堆的下人拿着白绫白绸和白纸花,不情不愿守在贞园。最外头的几个小丫鬟脚都朝着外,预备着大郎君那边一有什么疯癫状况就立刻跑开。
管家王叔在前头弓腰背手,来回踱步好几趟,最终心脏往肚子里一沉。
拖不得了!再拖下去,少夫人烂在郎君屋里可怎么好?
王叔朝最前边的仆役招招手,“你们几个,把这些东西都挂起来吧,动作轻点,要快!”
“可是……郎君不让挂啊!”仆役们互相看着对方,全都一张皱巴巴的苦瓜脸,白绸握在手里跟烧红的火炭似的,烫手得捏都捏不住。
这近十天以来他们不是没置办过丧仪,可是大郎君一看见就发火,说他们都疯了,好端端的挂什么白花?大家又慌又怕,小心和他解释这是给死去的少夫人的,结果这话更是提都不能提!所有丧仪都被郎君扯下来烧了,还说要是他再听到有人说少夫人去世的混账话,就亲自给那不知死活的人挂白绫绸花。
那燃烧的焦气还在下人们鼻尖缠绕,只要一想起盯着那烈烈火光一眼不眨的大郎君,众人就一身冷汗,肝胆都跟着打颤。谁还敢挂这些东西?
王叔擦擦额头的虚汗,看了一眼面前的犯难的仆役,一下子辛酸得不知道该说什么,默了好半天才道:
“这样吧,府里各处鲜艳的装饰该拆的拆,该搬的搬,我先进去劝劝郎君,等我劝好了你们再布置。”
王叔转身朝孟殊台的屋子走去,却一眼和守在外头的棋声对视了。
“棋声,郎君还在里头?”
棋声这几天都快哭瞎了,一见着王叔就知道他要来干什么,那双红肿的眼睛瞬间闪出焦急,三两步跨过来拦住王叔。
“您可听我一句话,里面去不的!”
棋声年纪不大,心里担不住事,双手握着王叔的臂膀一个劲发抖。
王叔叹一口气,拍拍棋声道:“我知道里头的情况,那玉冰床还是郎君吩咐我去找来的。只是老爷夫人着急,不管怎样,咱们不能让郎君一直这样疯下去不是?而且我已去信叫了人来,人家一到,见我们孟府连个像样的丧事都不给少夫人办,成何体统?”
王叔推开棋声,自己敲响了孟殊台的房门。指关节一触即离,但仍然感受到了一股子寒气,仿佛这门背后结冰了似的。他缩回手,在袖子里使劲搓了搓。
“郎君,您可用过膳了没有?要不要他们给您送一些进去?”
孟府上下都知道孟殊台这些日子几乎滴水未进,但此刻王叔问起来,里头还是什么意愿也没有。
王叔愁闷自锤着手心,左思右想怎么才能让孟殊台开门,忽然脑子里灵光一现,有了个主意。虽然这样不太好,但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郎君,您不需要吃食,但少夫人需要啊。聚德酒庄后厨那两位白案师傅都听您的话请来了,您看……”
他话没说完,眼前紧闭的朱门突然打开了。
一阵冰寒凉风自室内吹向王叔,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孟殊台一身素衣,多日来茶饭不思,一袭及腰长发也失去了光泽,松松绾在颈后。往昔雍容艳色仿佛替他入了棺材,一番窈窕只剩空壳,整个人像被一种冰凉的釉光冻了起来。
但事关乐锦,孟殊台那双灰败了的眼睛里挣扎出一种稀薄的快乐,嘴角的笑意似有若无。
“让他们先做一碟玫瑰酥,还有一碟茉莉卷,再把家中糖渍的青梅和蜜橘取一小盅来……”
他低低念出乐锦喜欢的吃食,心中却是另一番思索。
这几天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居然疏忽至此,害得阿锦饿肚子。除了痛,她也最怕饿。从前养着她时把她饿着了便要闹着出走离开他,现在一连饿了好些天,怎么也只是乖乖睡着不和他说呢?
孟殊台心疼坏了,可自责之中忽然生出点甜蜜。
阿锦多半是不想起身,只想腻在他身边,这才不和他说肚子饿。况且他去取餐食不就离开她了?她孤零零躺着,肯定舍不得和他分开,哪怕一时片刻。
惨白唇边渗出来一股欢喜,孟殊台回眸朝屋内柔声问:“阿锦,你还想吃其他的东西吗?”
里头除了凉丝丝往外冒的冷气,什么动静也没有。
王叔就这么看着孟殊台耐心等待屋内回答,背后冷汗一阵阵往外冒。
哪里有人会回答他?那里头分明是一具死人!
好半晌过去,孟殊台讷讷回头,对着王叔温柔一笑,“阿锦肯定睡着了,待会儿送过来的时候别出声音,吵醒她她要生气的。”
嗓子艰难咽下唾液,王叔深感一种欲哭无泪的苍凉。
大郎君这门婚事原是当年为了给他冲喜定下来的。如今少夫人身亡,大郎君立时便疯癫发狂,完全失了神志,谁知这是不是天意呢?
王叔眼底闪着泪花,但还是咬牙挺住朝孟殊台点了点头。等他端来吃食进了屋子,却不见孟殊台的身影。
王叔心脏一下子悬停,眼前是重重垂落的珠帘纱帘,严丝合缝叠在一起,帘子背后不见一点光。
郎君他……在里面的吧?但他方才吩咐不要发出声响,可不能出声喊他。
王叔为自己一把年纪还要受这种刺激捏一把汗,皮肤松垮的手伸向帘幕,一层层撩开一条小缝钻进去,越靠近里面,那股子阴寒就越重,仿佛尽头处不是床榻而是冰窖。
最后一层轻纱被撩开一个小角,王叔猫着身子,混浊的眼睛望过去——
阴暗光线下,一张巨大的寒冰玉床,凉得透骨的白气雾隐隐虚空飘着。大郎君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玉梳,少夫人靠在他怀里,面色如睡去般安然,长发被郎君握在手里。
洁白的玉梳轻轻插入发丝,再温柔梳下来,孟殊台每个动作都温柔极了,仿佛怀中人还有感知。
“阿锦今日想用什么花油?梳什么发髻?”
他柔声轻问,但转而笑出声来,“你夫君手笨,女子的发髻只会简单的一两样,阿锦别嫌弃我。如果你不喜欢,我日后去学好不好?”
一人一尸,相依相偎,仿佛平常夫妻般闺房密话。
王叔被眼前景象吓得手抖,纱帘都被他震出了波纹。“郎郎郎君……少夫人她……”
他的视线从乐锦死白的面容上轻一扫便再不敢抬眸看,但孟殊台却垂眸凝视着她,眼底满是幸福。
“她好乖是不是?”
孟殊台将乐锦的耳发别去耳朵后边,亲了亲她冰凉的发顶,侧脸看向王叔,炫耀似的嗔怪起来。
“除了睡着,其他时候哪里这么乖巧过?一放她出去跑,眨眼就没影……”
“郎君!”
王叔这一声,痛心疾首。他站出纱帘面对孟殊台,“少夫人已经去世多日,她醒不过来了,您才该醒醒!”
“她就该入土为安了,郎君为何执迷不放呢?”
王叔哭起来,孟殊台手中的玉梳被立刻攥紧,一根根梳齿扎进肌肤,起先刺痛,然后发麻,最后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出去。”
冰床上的人冷冷抛下两个字,周身气压低如山雨欲来,王叔浑身一震,哭声小了下去,一步步缩回纱帐后。
入土为安?
孟殊台觉得很好笑。乐锦压根就没有死,入什么土?寻什么安?这群蠢货根本不知道他和乐锦共享的秘密,偏偏喜欢指手画脚,真令人作呕。
他们要抢走乐锦,把她关在棺材里,埋在地下被蛇虫鼠蚁啃噬,他怎么能允许???
孟殊台心口有点慌,他赶忙去乐锦妆台上找出那系着铃铛的红绳,跪在冰一样的床边,虔诚地一圈圈缠绕在乐锦手腕上,而另一头,绕在他手腕上。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绕完最后一圈,孟殊台满意地摸了摸乐锦手腕上的铃铛,捧着她的手落下一个亲吻。
一吻完毕,颈上忽然银光一闪,是一柄宝剑指向他脖间。
孟殊台的视线顺着剑尖一看,竟然是熟人。
他下意识抓紧了乐锦的手,防备问道:
“你来做什么?”
“孟、殊、台,我妹妹……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80章 红绳断 这是乐锦给他的惩罚
乐昭看到王叔的信时,眼前刹那间天旋地转。
白纸黑字上写着妹妹的死讯,却丝毫不提她的死因。那张单薄却沉重的信纸他翻来覆去看了念了不知多少遍,脑子里空茫茫只有一个念头:这信上噩耗怎么可能说的是乐锦?
小妮子明明那么命大,先天喘疾被亲生父母抛弃都能被他捡到,好好的养到了这如花般的年岁。可今日一睁眼,远方送过来一张讣告,就说她死了?
乐昭不敢信,心脏一涨一缩,每跳一下便钝痛一下。他连父母都没告诉,自己只身骑着如云弗杀到洛京,一月才能达到的路程,他硬生生逼得只用了六天六夜。
乐昭无时无刻不在想,这张没有死因的告知书是不是只是乐锦胡闹,和他开的一个玩笑?她肯定是生气成婚之后爹娘哥哥都在疏州,没有一个来看望她。可是他每隔十天都会给乐锦写信,告诉她家中近况,只是几十封家书送去也不见她回……
奔袭途中,疾风刮在脸上已经没有知觉了,丰神俊朗的面颊也磋磨得消瘦干瘪。但乐昭不在乎,他甚至在想:倘若此去洛京乐锦活蹦乱跳站在自己面前,便是她坏心眼恶作剧他也绝不生气。
一见孟府,乐昭眼神烁锐,浑身一震。
没有白纸黑字的“奠”,也没有白绸高悬,朱门匾额在春曦中莹润生辉,两旁石狮子威严伫立,还是一派煊赫气象。
乐昭在马上长舒一口气,嘴角不禁上扬。然而下一刻,孟家来人迎接他,他们脸上分明是满面哀愁,躲闪着他的眼神,不敢多嘴。
胸口像是泰山重压,乐昭美好的幻想被一点点戳破。他什么话也没说,下了马直冲孟殊台居处。
王叔出来时与他打了个照面,看见他阴沉着脸手提长剑赶过来,吓得立刻拦着他。
“舅爷!您消消气,少夫人去了是意外,我们大家谁都没想到……”
乐昭不听他的解释一把将人推开,大步闯进孟殊台屋内,握着长剑骨节发白,怒气恨意在胸口沸腾。
这屋子阴凉得瘆人,乐昭不知孟殊台在搞什么,长剑挑开帘幕直劈过去。
然而剑尖破开最后一重纱帘后,眼前景象激得乐昭悲晕交加,脚底一软,仿佛身上系了个秤砣直直往下坠。
那冰床之上躺着的姑娘,不是乐锦是谁?
“孟殊台,你不给我一个解释?”
剑尖不断靠近这人的脖子,直至一滴血滚落。
孟殊台觑着乐昭沧桑疲惫的眼睛,并不明白他为何而来。
“她不是你妹妹。”
他不想和别人解释什么,淡淡撇下一句话,言外之意乐昭没有资格来质问他。
这世上只有他孟殊台和乐锦都牵连斩不断、分不开,其他人其他事都是无情浮尘,徒惹人嫌恶。
乐昭眼眶一瞬泛红,没人知道他此刻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自己不一剑刺死孟殊台。
他压着嗓子深深呼出一口气,“她出生之时不是我妹妹,但这么多年我们待她爱若珍宝,视如己出,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襁褓中的孤女了。”
“孟殊台,你不懂什么叫爱,也不懂什么是感情。”
乐昭剖白着一个兄长的心碎,孟殊台忽然眉心一跳,眼前浮现出乐锦坠塔前的情形。
她也说他不懂爱,是个披着人皮的冷血怪物。可是他想和她共死,想和她魂肉绞合在一起,将自己永生永世烙印在她身上,这也不是爱?
怎么可能。
乐昭凝着悲痛的视线落在乐锦身上,他颤抖着开口:“你真是疯了,连个葬礼都不肯给她……”
剑尖从孟殊台颈上拔出,乐昭手腕一转,深深刺向孟殊台,“你既不爱她,当日又为何用尽心机强娶她走?!”
乐昭这一剑直冲着他的命。然而在剑尖即将刺入心口时,孟殊台空手握住剑身,手掌嵌进剑锋里,滴滴答答淌着血。
“她没有死,我为什么要把她送入地下?”
孟殊台面无表情看着乐昭,对他的哀痛嗤之以鼻。
“她会回来的,一定会。”
乐昭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孟殊台流血的手处,“等她起死回生?太麻烦,我送你下去见她不是更快?”
身为乐锦的丈夫,不仅没有保护好她还在死后不让她安歇,他死有余辜!
孟殊台神色恹恹,仿佛多和他说一句都白费力气。
“她没有死,我为什么要死?她回来了找不到我会难过的。”
孟殊台说话间心里阴阴裂开一道口子,苦血从中渗出,浸进遥遥一望便可知晓的余生。
这是乐锦给他的惩罚。
他自小一心皈依死亡,但她让他想死也不敢死。她的幽灵并没有远走,影子一样隐于暗处,只等他疯魔之后跳出来嘲笑他。
但乐昭全然不知,在他眼里,自小爱护的妹妹走了,她可疑的丈夫却还在装疯卖傻,气得他眼冒金星。
视线里,孟殊台手腕上有一根系着金铃的红绳,一头连着乐锦,一头连着他,强行绑定着阴阳相隔的两人。
可是人既已死,他再如何痴缠深情难道不是做戏?!
乐昭急火攻心,眼见这人决心疯疯癫癫地苟延残喘,剑锋扭转劈向那条红绳。
剑影一闪,红绳一分为二。断绳垂落空中晃荡,铃铛细细清响一阵后归于平静,郁结寂默。
“她魂归地府,还要这种劳什子牵绊做什么?”
乐昭冷语讽刺,孟殊台心墙轰然倒塌。
这红绳当日绕在乐锦身上何等艳情动人,是他们之间最汹涌的回忆。乐昭竟然一剑斩断,他怎么敢?!
孟殊台瞳孔愕然放大,一双凤目狰狞成恶鬼凸眸,熊熊恨意业火般扑向乐昭。他猛得一下起身撞倒乐昭,趁其歪身抢过那柄长剑,双手握住剑柄高高提起,深吸一口气就要捅向乐昭腰腹——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冰床上安静的乐锦,心口忽然剧痛。
她当日跳下高塔,焉知不是厌恶他屡屡杀人……他还要在她面前再动手吗?乐锦一定会生气的。她这一气,万一活过来便不找他了该怎么办?
这迟疑一下,乐昭缓过劲来,抬腿踢开孟殊台,听见他闷哼一声,重重摔落在地上。
他手撑着一旁的花钿小柜起身,却措不及防将小柜推下展台。
柜门摔破,纷纷信件滑落出来,每一封他都无比熟悉。
他写给乐锦的家书,竟然是被藏起来了。
乐昭不再忍耐,朝着孟殊台心口一脚狠踹下去。
心脏顿时裂痛,孟殊台耳鸣一声,一口鲜血从肺腑间呕出来。乐昭犹不解气,提起他的衣襟将人拎起,对着面门一拳拳砸下去。
“别……”
孟殊台鼻腔热流上涌,哗啦流下来,一张嘴全进了嘴中,但他不管不顾,仍然开口哀求乐昭。
“别打脸!阿锦会不喜欢我……”
他要是毁了容被阿锦看到,那不还不如一剑杀了他。
孟殊台破碎的恳求声没换来乐昭的停手,但另外有人冲了进来。
“别打了!别打了!他快死了!”
元景明和孟慈章一左一右架住乐昭,拼命把他和孟殊台拉开。
乐昭双拳难敌四手,但被拉扯着时仍然补踹了孟殊台小腿两脚。
孟慈章死命抱着乐昭的胳膊,在他耳边急言:“乐郎君,斯人已逝,你就是把我哥打死嫂嫂也回不来啊!”
他向元景明使了个眼色,两人合力将乐昭拖出去,孟殊台独自向乐锦爬去。
腕上红绳松动了,他一圈一圈勒紧,直到红绳把皮肉勒得毫无血色。指尖捏住断掉的那一头,孟殊台连口鼻上的血都没来得及擦,一门心思将断掉的绳子重新连接。
身体内的疼痛浪一样涌过来,口中的鲜血源源不断,呛了孟殊台一口,但他都不在乎。
手指抖如筛糠,捏着红绳怎么也系不住,栓结,打滑,松开,捏起,栓结,打滑……
一次次聚精会神,一次次无力失败。孟殊台此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无力回天,眼泪珠串般抛洒,落在乐锦手腕手心上。
“阿锦,你是不是真的生我的气了?为什么红绳永远系不上?我没有杀掉乐昭,真的没有,是他打我……我都吐血了……”
孟殊台垂首侧脸贴在乐锦掌心,仿佛是她在抚摸自己,在幻想中得到她一点温柔的怜悯。
“阿锦……我好痛,你摔下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痛?”
乐锦没有回答他,但孟殊台心头已有了答案。
“府医!府医!”他跌跌撞撞打开遮光的珠纱帘幕,扯着嗓子朝外边喊:“府医呢!滚过来,快!”
孟殊台冲出房门,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站在璀璨阳光下,一时间眼睛刺痛,仿佛被剜去双眼。
他承受不住一下子跪地捂眼,口中焦急更甚:“府医!去找府医!阿锦说她痛,快去给她止痛!”
乐昭被孟慈章拉走安抚,元景明候在院子里,目睹了孟殊台失心疯的惨状,不忍直视转身而去,“好好好,我去找府医。”
但孟殊台似是不信他人,手脚并用在地上朝前爬着,口中嗫嚅:“阿锦,你等我,我马上找人来给你止痛……”
眼睛适应了浅金阳光后,孟殊台虚虚睁开一条细缝,视线里出现一件精致罗裙。
“孟郎君,景明已经去喊人来,我先扶你起来好不好?”
姜璎云鼻尖酸涩,一句话中哭腔憋了又憋。当初名动洛京的孟郎君,如今怎么成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朝他下蹲伸手,但却被一下子打开,甚至肚子都被孟殊台的手背打了一下,坠坠痛着。
“滚开!”
孟殊台彻底爬起来朝他处跑去,衣袍甩得烈烈作响。但没跑多远,他的脚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向姜璎云。
出奇热烈的目光凝聚在她小腹上,吓得姜璎云朝后退了几步。
她听见孟殊台问:
“你肚子里有个活人,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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