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腹生 你摸,有没有感受到里头有东西?……


    孟殊台双瞳空茫一瞬,转而迸发出奇异的渴望和欢欣。额角散乱的发丝被汗水粘湿,弯曲贴在他消瘦的脸颊上,像细细的幼蛇交叠静伏。


    姜璎云双臂不自然抖了一下,手掌保护似的抚摸上小腹,“怎怎么了吗?”


    孟殊台恍然一笑,快步靠近她,视线一直盯在姜璎云小腹处。


    “我怎么没有想到……”


    他自顾自喃喃着,脑海中闪过许多浮光掠影,心头震动传至四肢百骸,浑身毛孔都在兴奋战栗。


    “璎云,我想摸摸它。”


    孟殊台温声软语,但忽冷忽热的虚汗却从姜璎云脊骨处冒出来。她望着他,呼吸紊乱地一起一伏,心里疑云丛生。


    方才他还状若癫狂匍匐在地,眨眼间竟然情绪内敛?作为朋友她不应该怀疑,但作为一位母亲,姜璎云小腹上的手渐渐握成拳头。


    “孟郎君,它现在还太小,摸不出来的。”她观察到孟殊台手上剑伤,赶紧转移话题:“但你手上的伤再不处理会出大问题的!”


    乐昭剑刃刺过来的时候他只念着自己不能单独死去,右手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去抓握,若是不尽快处理,恐怕以后写字拉弓都有问题。


    但孟殊台固执摇了摇头,浑若未听,那只血淋淋的伤手缓缓朝姜璎云小腹处伸去。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它……”


    腹中小东西仿佛真感知到了什么,姜璎云觉得它在突突跳动,引得身上爬了数万只蚂蚁般阴寒瘆人。


    在颤抖的血手距离她身体仅有三寸时,不远处忽然响起呼唤:“哥,你怎么出来了?”


    孟慈章一步翻过栅栏,元景明紧随其后,但见姜璎云脸色奇差,便径直站到了她身边扶着。


    孟殊台回眸,视线中孟慈章少年挺拔,马尾与发带一同拂过肩头,衣袍下摆踢得蓬蓬响,清爽干练像一株青翠柳树。


    他什么时候不再是襁褓间猫儿一样的东西了?孟殊台不知道。但他如今的身形神色不可谓不惊喜。


    孟殊台弯唇一笑,向孟慈章招手,一如往常温柔和善:“狸奴,过来我看看。”


    孟慈章一怔,与孟殊台相似的长眉惊异地微微扬起,旋即又垂落下来。兄长这些日子常常疯言疯语,旁人根本不知道他是何用意,现在稍微沉静一些,可能也还在犯病。


    孟慈章抿抿嘴,“哥,府医马上就到了,你要不要先看看自己的伤?”


    他看着枯瘦消竭的兄长言笑晏晏,心里止不住地难受。


    孟殊台没应他的话,捏起他的下巴往上抬,左转右转像挑选品样似的,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他长大了,早不再是小时候皱巴巴的模样。


    这便是生命。


    诞生,初发,成长,长成,切实的,可碰可触的生命。


    孟殊台嘴角不自觉噙着笑,转身望向姜璎云,对着她的肚子问:“怀胎需要多久?”


    “九个月左右。”元景明握着姜璎云冰冷的手,替她回答,答后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孟殊台眸子里含着亮润的笑意,垂垂下望自己的小腹。


    身体会孕育出新的生命,九个月满就会降生。那是不是他再等九个月,乐锦便会从他的腹中出来?


    既然她的生死轮回都和他有关,那么腹腔层层皮肉之下,他的乐锦定然待在那里。


    还有谁比他更适合生育她呢?


    他的血肉,他的骨髓,他每一个柔软的器官心甘情愿,甚至于渴望为她奉上。


    乐锦可以吸他的血,吃他的肉,汲取榨干他神魂中所有的精血,直至毫末飞灰。


    他自认她为三千世界最虔诚的信仰,那开肠破肚供奉她又有何不可?


    孟殊台面庞上洋溢着飘洒的快乐,快步回了屋子,只留给他们一句话:“让府医在外头候着,我即刻看诊。”


    仿佛心上藏着一番宝藏,他坐在冰床上,手指颤抖地拂去乐锦眉梢上凝结的白霜,激动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贴了贴。


    “阿锦,我知道你怎么回来了……你在我肚子里对不对?”


    他嗓音里满是期待,满脑子尽是儿时见到的从母亲房中端出的一盆盆“血月”,像有无数小泡泡在自己血管里翻腾,涨破,冲出体内。


    “我真傻,怎么没想到你会回到我身体里。”


    乐锦冰硬的手掌被孟殊台牵着,慢慢贴在他小腹上,诡异阴森的脉脉温情。


    “你摸,有没有感受到里头有东西?”


    孟殊台笑靥如花,墨色发丝披在身后,有种娴静温婉之感。他的手掌压着乐锦的手背,与她共同感受着腹部动静。


    “阿锦,乖乖长在我身体里,好吗?”


    孟殊台俯身在乐锦耳畔留下这句话,指尖拈去她耳垂上的冰渣子,正要弹走时忽然一顿。他轻声笑了笑,浅启薄唇,舌尖舔去了那冰点。


    孟殊台回房后,孟慈章眼睛疯狂眨着,看看元景明又看看姜璎云,仿佛喜从天降,正正砸在自己脑袋上。


    “你们听见了吗?我哥说的是‘他’看诊,对吧?”


    没有拒绝医治,也不给死去的嫂嫂看!孟慈章多日以来终于第一次裂开嘴笑了。


    只是没笑一会儿,那笑容返出一层抹不开的苦涩。


    塔上的恐怖景象每夜都萦绕在他脑子里,一具具尸体排列在眼前,如同一阵猛烈的阴风吹得他心坎发凉。


    还有什么可怀疑探究的呢?这只可能是兄长的手笔。那时宝音还有一丝气息,将她救回来后她也说嫂嫂是被兄长逼去塔窗边的……


    一浪一浪的痛苦在孟慈章颅内激荡着,他仰望了数十载的兄长,其实骨子里是个恐怖的疯子?


    可他们是至亲手足,那些惊悚罪状他只能替兄长瞒下来。过往光阴都像皮影幕布上的甜蜜虚影,他此刻才隐约尝到今后苦涩而真实的滋味。不到一月,他的人生已然天翻地覆,此前没人告诉过他成长之扒皮抽骨可以如此迅速、猛烈。


    孟慈章望向孟殊台那间冒着白色凉气的屋子,内心五味杂陈。


    元景明看出了他的痛苦,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慈章,以后孟府便要靠你了,若有什么需要,尽可来平宁王府找我和璎云。”


    姜璎云也点点头,还想劝慰孟慈章两句,但眼见着他不过十七的年纪便要担此重担,缓觉口头话语没有分量,终究没再开口。


    但她站在元景明身后,眼神望着那处无人敢踏入的居所,心口一阵阵辛酸,她还有好多话想和里头躺着的姑娘说……


    她想亲手给乐锦酿一款属于她的酒来着,没来得及问她口味;郑伯留给她的腊兔子还剩三只,但她近日新学到了何如做腊兔子,不知道乐锦想不想要;其实她还想让乐锦做她孩子的干娘来着,若怀的是个女孩,她特别希望这孩子能像乐锦一样古道热肠,便是为人偏怪一点也没有关系……


    但都没机会了。


    ——


    光阴流转,洛京城内春去秋来,眨眼又入了冬。纷纷扬扬的白雪飘落在洛京每一处角落,簌簌裹着风声,寒气逼人,但平宁王府内宾客满席,热闹喧天,人人一脸喜气向平宁王一家子道贺。


    姜璎云生了一双儿女,今日正是他们满月。


    孟慈章拿来一对羊脂玉项圈作为两个孩子的礼物。项圈缀着个小巧的金锁,晃动起来熠熠生辉,两个小家伙爱得不得了,一抓着就不放,逗得大人们呵呵直乐。


    元景明抱着女儿忍不住戳戳她的小脸蛋,又伸脖子去看看孟慈章怀里的儿子,一脸幸福美满的样子。


    “诶,殊台那心病不早好了,他怎么没来?”


    元景明问孟慈章,孟慈章却也摇摇头,话涌到嘴边都变成一声叹息。


    “哪里那么容易?我哥卸去府中事务一心调理身体后虽然清醒了大半载,但我看他这几日状况又不怎么对劲了。”


    元景明脸色一变,吩咐将两个孩子送去姜璎云处,问他:“怎么了?”


    “他……这几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絮絮叨叨不知道说着什么,还一直摸自己的小腹。”


    孟慈章回忆着孟殊台的异样,临了低声补充道:“你也知道,他一直不让嫂嫂下葬,我怕他又受什么刺激……”


    话音刚落,外头一个下人大喘着气冲进来,一阵寒风随着他的动作将雪花也吹进了屋,凉凉的融化在孟慈章和元景明脸上。


    “不好了世子爷、小郎君!孟府来人说,大郎君自杀了!血流了一地,怎么止也止不住……”


    孟慈章一脚踏入多月未进的屋子里,府医侍女乱作一团,几个胆子小的侍女呜呜直哭。


    “怎么回事!”


    孟慈章揪着一个下人的衣领咆哮,那人哆哆嗦嗦道:“不不不知道……大郎君说他要陪一会儿少夫人,可突然间就把他最宝贝的象牙匕首拔了出来,直往自己腹部捅……一边捅一边绞,说说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


    孟殊台倒在冰床上,和乐锦枕在一起,下身一滩血,仿若妇人临盆。但他眼神空洞,仿佛被掏空棉花的破布娃娃,脑袋歪着凝视乐锦,完全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和众人围着他止血的动作。


    他的荒唐梦醒了。


    世间哪里有男子孕育的奇事呢?


    姜璎云的孩子都满月了,乐锦的踪迹却没有一星半点。孟殊台慌了,他怎么摸也摸不见乐锦在他腹中的半点痕迹。


    她去哪里了?


    孟殊台慌得病急乱投医,既然摸不到她,那他就剖开腹部找找她。


    可是他不过是在自己骗自己。他腹内空空如也,除了血浆软肉,什么也没有。


    象牙匕首叮当掉到地上,他腹部的鲜血哗啦啦流了一地,孟殊台忽然想起儿时悟到的一个道理:


    爱,需要血来开刃。


    弹指刹那间,他双瞳一颤,恍然大悟。


    原来拉一个人去死真的不是爱,爱是想她起死回生,想她生命蓬勃……


    又是一堆人哭喊,孟殊台仿佛回到五岁时那一场高热,晕晕沉沉坠入迷梦里去。


    只是迷梦不再黑沉沉,也不再空濛无聊。


    他梦里有个乐锦,站在天光中甜甜对他笑。


    今冬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将一切都倾盖了,万籁俱寂,只剩风雪声音。世间白茫茫一片,了无痕迹。


    第82章 青兕 他问不出来她叫什么,就给她取了……


    傍晚天风突变,乱珠白雨噼里啪啦打下来,沉嵇山像横眠的隐仙突然惊醒,万类声响四方齐动,丛荫浓绿泼墨似的流淌,映入眼帘透心的凉爽。


    入秋了。


    凹陷的山崖下,一个年轻姑娘在躲雨。黝黑的头发编成粗辫子垂在一侧肩膀,斜挎一个不大不小的带盖竹桶,怀里兜着一堆秀气的粉红苹果,粗布裤脚挽到膝盖弯处,露出一双矫健硬实的小腿,被雨水打得有点发白,脚上蹬着一双布鞋,后脚跟还有点点细泥,是下过溪河的模样。


    竹桶抵在她大腿边,里头的东西活蹦乱跳的,盖子好几次被顶出了一条缝,但姑娘眼疾手快都给按回去了。


    这可是她一下午的心血,全跑了可不成。


    此处凹岩虽然有个顶但架不住斜风一吹,冷雨全飘在她身上,冰冰的,不太舒服。姑娘眉头皱了一下,鼻尖雨珠往肩头一蹭,抬眼看了看岩顶外边,雨渐渐小了。


    反正身上已经湿透了,不如趁现在还有天光淋着雨赶回去。


    姑娘快步跑在山路上,小腿肌肉硬鼓鼓绷起,像小鹿一样灵敏迅捷,绕开一条条横斜的树根,积水的洼坑映着她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闷着头跑了好一会儿,终于踏上一道长长的青石阶梯,阶梯尽头是个古朴的清雅道观,覌匾上写着“九霄灵覌”,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章印——御上亲笔。


    这方历来不小的匾额下待着三个小道打扮的青衣男子,一个蹲在地上郁闷抄着手,两个在阶梯上来回踱步,伸长脖子往阶梯下看去。


    已经大半天不见人影回来,覌里那位简直要闹翻天,逼得他们三个只能出来接人。


    一个小道眼尖,看见那冒雨回来的身影登上了阶梯,赶忙通知旁边两人。三个人惊喜齐喊:“青兕姑娘!”


    他们一道冲下去,半路上就叫苦连天。


    “我的小祖宗,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那位大祖宗就要哭得水淹宝覌了!”


    “他哭啦?”


    被喊做青兕的姑娘眉毛高高扬起,笑嘻嘻问他们:“他哭什么?”


    方才叫苦的小道名唤生一,其余两个叫做生二、生三,年岁皆是十八,正是心气浮躁的时候,一倒起苦水来简直是哇啦哇啦狂吐。


    生二接过生一的话向青兕解释,“还能为什么!他就问你为什么没回来?说是去两个时辰,怎么傍晚了还没见到人?我们都同他一起待在覌里哪里知道?他就又哭又闹……”


    生三接着道:“我们也劝了,山路这样艰险,也许姑娘脚累,在哪处多停了一会儿也可能啊!哇,这话一出他更不依,非说姑娘是背信弃义,一定跑下山不回来了!自己在覌里发脾气,香炉都推翻一个!”


    青兕惊得眼睛圆溜溜,哭笑不得拍拍身上竹桶,“我抓螃蟹嘛,哪里就能掐得时间那么准?而且回来路上看到一片苹果林,长得好极了,就去摘了一兜苹果。”


    她颠颠自己怀里粉红的小果子,像看什么宝贝似的炫耀起来。


    生一耷拉着眉眼,显然这些好看的可爱果子没让他开心一点。“姑娘,您还是好好和那位解释一下吧,我看今夜一定不平安……”


    青兕扫了他仨一圈,乐得像个年画娃娃,“行行行,反正也怪我,害得你们遭殃。”她麻利把苹果塞到他们三个手里,一双眼睛笑成小月牙,“快尝尝,又脆又甜!”


    ——


    清净居内没点一盏灯,外头雨声淅淅沥沥,里头阴昏沉沉,飘着洒落的白纱幔,桌案上倒着一个青铜小香炉,香灰铺了一桌子。


    青兕走过去扶起那小香炉,忽然发现桌上油灯有燃烧过的痕迹。原来不是没点,是有人故意给灭了。


    她会心一笑,捧着精挑细选最大最红的苹果在屋子里转悠。


    “玄胜子?”


    “七殿下?”


    “福德无量的救命恩人?”


    青兕在白纱幔中钻来绕去找人,但屋子静悄悄的一点回应也没有。她心里正纳闷,脚下忽然踢到一条东西,差点摔倒,口中“哎哟”一声。


    她刚刚甩着胳膊将身立稳,身旁忽然幽幽传来一道极为哀怨的声音。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有在恩人面前说话不算话的吗?”


    青兕寻着声音视线朝下,漆黑圆柱底下靠着一个俊俏男人,明眸皓齿,粉面含春。他愠怒抬眸瞪着青兕,修长的双腿岔开瘫坐着,一点也不顾礼节,反有几分泼皮无赖的意味。


    这人自小被送到沉嵇山学道,可能是跟着道长真人们唱诵经文的原因,嗓子总是带着一点冷冷的沙哑,很好听。只是此刻这清冷的喑哑中还带着一点潮湿哽咽的鼻音。


    青兕想到刚才生一他们说他哭了的话语,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憋着笑蹲下去和他平视。


    “我哪里知道会半道下雨啊,而且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半山腰处有一大片苹果林哦!果子结得又多又密,垂在枝上可漂亮了!粉粉红红的,比小娘子的珠花还漂亮!”


    青兕把苹果分给他一个,但他赌气扭头不接。


    她只能哈哈赔笑,扯扯他素白的广袖,“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嘛……”


    袖子被他嗖一下扯回去,青兕听见他气呼呼的埋怨:“你明知道我出不去这九霄灵覌,故意讲外头有多好还勾我是不是?”


    他那两条长腿也收了回去,曲起来自己抱着膝盖,好不凄凉。


    “要不是去年为了救你,我早跑出去了……你赔我自由!”


    元芳随,十岁便被父皇丢来这沉嵇山为国修行的七殿下,一生的梦想就是从这九霄灵覌走出去,饱览天地广大。在被皇命父命囚禁的第十二个年头,他终于下定决心:跑!


    风和日丽的一个下午,他趁师父九霄真人和覌内一众闲杂人等特别是生一、生二、生三午休时,从覌中溜走了。一口气跑了不知多久,他明明就快听见山脚下小镇的热闹人声了,但先听见的却是一个姑娘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是他第一次救人。小姑娘半截身子泡在潭水里,浑身冷极了,穿着一身破了口子的蓝衣服,布料稀奇,样式也奇怪的很,袖子短到肩膀,裤子也短到腿根!


    这成何体统!


    元芳随把她捞起来,将自己的道袍披在了她身上。可奇怪的是姑娘好像受了什么很大的打击,呆呆傻傻的,似乎连话也不会说。他问不出来她叫什么,就给她取了个名字,“青兕”。


    这次出逃便以带青兕回了九霄灵覌为结束。后来他才知道,青兕是会说话的,自己也有名字,但她对过去避而不谈,只说“就叫青兕吧,挺好的。”


    青兕来了之后,覌里渐渐有了人气。他不得自由,但青兕有。她常常漫山遍野跑,给元芳随带回来好多物什,四时花果,奇石异草,还有她天然的笑声。


    覌里的日子不再那么难熬,元芳随出逃的心思渐渐歇了。但他时不时会担心,青兕一个健全的姑娘会不会哪天下山走了舍他而去呢?


    修道的人性子都有点古怪,尤其元芳随还是个混日子的半吊子,修身养性那套半点没学会,一颗心牵挂在青兕身上后更是跟只赖皮小狗一样,每日只盼着青兕回来快点,再快一点。


    青兕听见他抽鼻子的声音,明白这位表面上的道爷实际上的皇子心里那点小娇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也和他方才一样把腿岔开,一派轻松自在的姿态。


    “七殿下怎么能怪我阻挡了你的自由?就算当初你离开了皇家和覌里的庇护,又真的能过得舒服吗?”


    “你会耕地吗?你会插秧吗?你能分清什么是麦子什么是稗子吗?杂草和韭苗呢?你知道下雨屋漏该怎么办吗?你知道窗户漏风该怎么糊吗……”


    青兕一连串问下去,元芳随哑口无言。


    她弯唇笑笑,苹果咔嚓一声咬下去,清甜香气立刻四散开来,像甜甜的小钩子。


    “殿下,过日子学问大着呢。”青兕把苹果嚼得嚓嚓响,好像有一肚子道理。


    “真不该教你读书写字,现在竟然教训起我来了……”元芳随悻悻耸肩,一把抢过青兕手里的苹果,发狠咬下去。


    两个人嘎吱嘎吱对着嚼。


    青兕一双眼睛笑成缝,元芳随虽然脾气怪,但特别好哄。


    最重要,他心地纯良。


    青兕眼里闪过一点晦暗,旋即重新亮了起来。“我今天摸了一大桶螃蟹,个个膏满肉肥。先养一晚上等他们吐吐沙,明天我给你们做蟹黄饺子。”


    “嗯。”元芳随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一双明眸直勾勾盯着青兕,“下次不许再出尔反尔!说好了什么时候回就什么回,不然我真生气了!”


    “哈哈哈一定!”


    ——


    秋雨连绵,第二日房檐上都垂着碎银雨帘。但好在这样的天气干活不热,青兕把一盆螃蟹都搬到房檐角落里,一边刷蟹一边赏雨。


    生二生三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檐下,拿着小刷子和青兕一起干。


    他们三个虽然是朝廷钦点陪着元芳随的人,代表着他最想逃开的东西,但怎么也算一同长大,深厚情分还是在的,哪怕昨天和元芳随生气,今天也都抛在脑后了。


    “生一呢?”


    青兕一只手捏着青壳螃蟹,一只手卖力刷着它,忽然发现少了个人。


    生二下巴朝覌门外点点,“昨晚下了大雨,和其他人扫积水去了。”


    “哦。”


    话音刚落,青兕视线里生一却又晃进来了。


    他稍微佝偻着背,将一个身着绯红袍子的老太监迎了进来,朝三清堂喊:“玄胜子,宫中赵公公到了。”


    赵公公……那张曾有一面之缘的脸映入青兕眼睛里,她手上动作立刻一顿,螃蟹挣扎着扭身掉到了地上。


    青兕这才回过神,将螃蟹捡起继续刷着。三清堂离他们不过十步远,元芳随与那位公公的话青兕模模糊糊可以听见。


    “殿下,圣上的意思,是让您回洛京替那位消灾祈福。但大家心知肚明……恐怕活不过今冬了,请您回去不过是做个样子以示天家仁爱,再者父子也好相聚……”


    回、洛、京……


    青兕耳朵里仿佛突然飞进了许多蚊虫,嗡嗡直叫,后面的话便听不见了。她神情恍惚,刷蟹的力度都小了。


    直到元芳随送走了那位赵公公,笑如春花蹲在青兕旁边。


    “青兕,想不想去洛京玩?”


    他那一口小白牙就这么咧着晃着,也不嫌牙冷,眼睛里像有好多快乐的星星一个劲儿往青兕身上撞。


    毛刷在蟹壳上唰唰作响,青兕一笑低头。


    “我就待在沉嵇山,哪里也不去。”


    ——


    九霄灵覌苦寒,但青兕尚有自己的房间。床贴着窗户,能晒太阳,可听雨声,小而安逸,她很喜欢。


    山中夜寂,秋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很清脆,青兕紧闭着眼睛却发现今夜无眠。


    在床上转了个身,青兕睁开清醒的眼睛,床头站着个人。


    “啊!!!”


    她尖叫,上半身几乎弹起,抱着被子挡在身前,拼命往床角缩。


    “别叫!是我!”


    青兕瞳孔震颤,听到熟悉的沙哑声音才大喘一口气,随既抓起枕头怒摔在元芳随身上。


    “我告诉过你我最讨厌有人半夜站在我床头!!!”


    “哎哟!”元芳随发现青兕真的在生气,结结实实挨了一枕头的打,不敢反抗,反而将枕头抱在怀中,坐在她床上。


    “别生气,我下次一定记着!”


    “我只是想来问问你,怎么白日我说去洛京你不开心呢?为什么你不想去?”


    青兕怦怦乱跳的心脏好半天才缓过来,捏着被子揉来揉去,“没什么原因,我喜欢沉嵇山不行?这里又安静又自在,日子随心所欲,比洛京好一万倍……”


    话还没说完青兕就后悔了,立刻刹住了声音,但果然还是听见元芳随问:“你又没有去过洛京,怎么知道洛京不好?”


    他把枕头给青兕摆好,还细心拍了拍。“青兕,我有个主意。”


    “你说的对,靠我一个人得不了自由,但我可以回洛京和父皇求一个云游天下的恩准。云游也是修行啊,他没理由拦我。”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游览天下,遍访名山大川,就是把半辈子花在路上也值啊!”


    “我们?”


    元芳随重重点头,“沉嵇山是好,但万一别处你更喜欢呢?”


    寻海问山,如风随扬,一生无拘无束,与天地自然为伴……青兕心头有处地方悄然塌陷,存着一种闪闪发光的诱惑。


    “……你会在洛京待多久呢?”


    “最多最多半个月!”


    青兕伸出一根小指头,“拉勾,要是超过半个月,我可自己就回沉嵇山来。”


    “一言为定!”


    “不过,你真的能保证你父皇会答应你吗?”


    元芳随脸色一沉,小声嘟囔:“小时候他把我扔到这里,连我身边的小太监都不让带过来,硬生生交给赵公公安排给我堂兄了!我苦了这些年,是他欠我。”


    青兕呼吸一滞,双眉不自觉高挑,又忙不迭手动按下去。


    哇!原来如此……


    元芳随蹦蹦跳跳走了,他身影一离开,青兕坐在床上正看到了屋内圆镜中自己的脸。


    过了一年,她如今十七了,五官模样比十六时张开了些,算不上漂亮但自然健康,浅眉之下一双眼睛笑起来卧蚕饱满,像弦月卧在眼下,亲切可爱。


    还是自己的脸看起来自在。


    从塔上纵身一跃,她再睁眼时自己泡在一个潭水里。那是她自己的身体,甚至车祸的那股子冲击感都还回荡在体内,震得人久久回不来神。


    乐锦和“乐锦”做的约定是让自己留在书中世界继续活着。


    她代替书中那个人物死去一次,但自己的生命得拿回来,哪怕换一个世界。


    这一年来,她常常会想起三妞。心里还是很难过今后不能陪在她身边,但乐锦也在想,还有什么比她自己好好活着更能让三妞开心的呢?


    生命来之不易,以后的每时每刻她都要为自己而活。


    镜中人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半个月而已,更何况她现在的模样曾经的人都没看过,元芳随还给她起了个新名字,回洛京的时候大不了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想都是万无一失。


    乐锦一头倒在枕上,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身上不一会儿就热了,沉沉进入了梦乡。


    第83章 七年 她走到时候姜璎云不是刚怀上吗?……


    沉嵇山离洛京八百里,乐锦以前赶过更远的路,不觉什么夸张新奇,但元芳随一路上都不肯把车帘放下来,生怕错过一点风景。


    外头光影掠过,他一会儿喜笑颜开,一会儿忧心叹气,二十三的年纪也不小了,但还跟个孩子一样喜怒全形于色。


    乐锦坐在一旁帮他收拾带回来的典籍道书,偶尔抬眸看看他在干嘛。


    元芳随目光留恋这红尘景致,瞳孔在秋日暖阳的照射下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像被蜜浸着。


    “我这辈子,头十年在宫里在长大,极尽富贵;后十多年却在崇山峻岭里苦守青灯。两样都不是我选的,可个中心情却要我承担。如今又踏回繁华尘世,简直如梦似幻。”


    乐锦听见他短促地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话锋一转,气吞山河:“回了洛京我就把每个角落、每块地砖都踩一遍,再不要这一身寡淡轻静!”


    乐锦低低笑出声,把最后一本《道德经》好好放在典籍最上层,使劲按了按书页,平整平整书角。


    “你这次回去不是有要务在身?玩之前还得通过‘考核’吧?要是你这为国修行的玄胜子连个道场都做不来,看你羞不羞脸。”


    元芳随终于舍得甩下车帘,转头望向乐锦勾唇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他点点乐锦膝上的经文,双目虚合,手指掐了个长生诀,臂弯拂尘一扫,装得一本正经:“随便择几本经典在他们面前念个把时辰,最后道一声‘福生无量天尊’,万事可成。”


    说话间,他右眼对着乐锦灵巧一眨,哪里还有禁欲清闲的道长样子,分明一只狡黠俏皮的小狗摇着尾巴。


    乐锦笑得咳嗽,对这位大祖宗简直无可奈何。


    元芳随挪动身子坐在她旁边,拂尘丢到别出去看也不看,手肘蹭蹭她侧腰,“青兕,你不好奇洛京吗?那里可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界……”


    他看出了乐锦对洛京兴致不高,叽里呱啦讲着自己记忆中那座都城美好的样子,想让她不那么冷漠。


    然而任他卖力描绘,乐锦只是勉强笑着。


    “其实我还是更好奇我们去之后住在哪里……”


    元芳随没有封王,也就没有像平宁王府那样的宅邸。那他们这次回京住在何处?难不成是大内?


    想想即将住在四方红墙的包围里,乐锦心理压力陡增。半个月内她应该不会行差踏错狗头不保吧?


    怎么说也当过“太监”,有实习经验了不是……


    浩浩荡荡的仪队进了洛京,熟悉却又陌生的景物从车窗外晃过,仿佛是旧人在朝乐锦招手。


    她硬着头皮不理不睬,脑袋垂得低低的,然而不一会儿唇上就冒出了汗珠,手背擦去却惹了凉,原本只是脸上热,现在手上肌肤也怪怪的。


    乐锦索性把车帘死死拉着,不知道外头经过了哪里反而轻松些。


    车身一停,外头赵公公笑道:“玄胜子,咱们这便到了。”


    乐锦跟着元芳随下了车,眼睛一看面前景象,一道巨大焦雷在头顶炸响,密密麻麻的惊悚从头顶蹿到脚底,浑身骨头都焦了,立刻转身缩回马车里,动作快得像兔子。


    元芳随疑惑着“嗯”了一声,对着赵公公腼腆柔顺笑了笑。


    赵公公以为他这是对自己身边人无礼的抱歉,于是也回笑了下,继续请他下马车,谁知元芳随一笑完,闪身也回了马车,留在场众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怎么了?下车啊!”


    “我们住在这儿?!”


    乐锦惊瞪眼睛,压着嗓子质问他。


    “我现在这个身份落脚的最佳地点就是洛京孟家啊,而且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给孟家做道场祈福消病,不住在这儿住哪儿?我以为你知道……”


    乐锦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哪里知道?!当时在清净堂外她听见个“回洛京”魂就吓飞了,哪里还有心情听其他内容?


    孟家……怎么能是孟家?她要早知道这次来是和孟家打交道宁可一辈子困在沉嵇山!


    乐锦一张脸憋得通红,比那天她摘的苹果还颜色重。这个节骨眼上,外头近百号人等着元芳随出去,元芳随又等着她出去,可她压根不想动……


    当日她拿自己报复孟殊台,打定主意和那个疯子一刀两断。这会儿子用他不知的身份再见面,乐锦怎么想怎么觉得这分明隔应的是她自己。


    嗓子里支支吾吾蹦出来点声响,元芳随听不清,耳朵凑近了些。


    “我……不住这里,我要住别处。”


    “这里可是孟家,我父皇来了都住得,你怎么住不得?”


    元芳随觉得青兕今天有点莫名其妙。她骨子里是比他还洒脱潇洒一万倍的人,什么计较起住处了?况且天底下只有挑剔不好的,没有挑剔最好的这般歪理吧?


    可是青兕脸色上分明写着四个字——“难言之隐”,元芳随还是耐性问她的意思。


    乐锦低头躲开元芳随的视线,掐着手指嘀咕:“我住这里,会睡不着,做噩梦的……”


    元芳随难得一见她垂头丧气,觉得青兕比往日多了分呆懵的可爱,默默爽朗弯唇,“没关系,睡不着我给你写一张安睡符挂在床头,保证妖魔鬼怪通通走开!”


    他大大咧咧拉住乐锦的手,“走,我带你走。”


    乐锦刚想把手缩回来,可现在哪里还有别的住处呢?又哪里有时间待她任性?


    彩旗幡招,车马林立,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见玄胜子道长,他们的七殿下,牵着个粗粗土土的丫头进了孟府。


    赵公公望着那两人的背影暗自咋舌,“七殿下……怎么修道修出个女伴来?”


    一入孟府乐锦浑身不自在,眼睛都不敢瞟一下,只盯着自己胸脯,心中恨不得脚底下就有个大洞让她落下去逃走,从此再没有她这个人……


    也不知道心理阴影还是愤恨未消,乐锦走在锦绣长廊之上头开始晕了。本想咬牙忍过去,但再走几步竟有些想吐。


    “元芳随……”


    她在后头悄悄喊他,元芳随正跟孟府的引路人客套寒暄,乐锦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喊时,元芳随一只手悄悄伸到背后,像她打着“说吧”的手势。


    “我头晕,撑不住了,想去休息。”


    元芳随一直侧脸对那引路人浅笑着并不多话,直到乐锦说完,他忽然开口道:“不知贵府为小道安排了哪处住所?小道好让他们先行置备。”


    引路那人笑呵呵点着头,向远处一指,“道长住所正在贞园东面的沏荔院。”


    贞园……


    往日各种回忆涌上心头,乐锦打了个寒颤,口中一遍遍念着“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给自己催眠,随着带领的人一道去了。


    她转身正走到和元芳随分道扬镳的小岔口上,忽听背后一道沉稳男声响起:


    “在下孟慈章,拜见七殿下。”


    “二郎君客气了,称我玄胜子便可。”


    乐锦眉心一跳,不敢回眸,只闷头往前走,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只是一年而已,怎么孟慈章的声音如此低沉沧桑?


    ——


    一进分给自己的小屋,乐锦啪一声关上门,门栓都栓上了还站在门后不敢轻易放手。


    进孟府已经是意外了,住在离贞园那么近的地方更是倒霉!


    完蛋,现在真的要睡不着了。


    乐锦拖着步子走到凳子上郁闷坐着,双手撑着下巴望向外面。


    七殿下进府是大事,外头人声鼎沸都能传到乐锦耳朵里。可这样重要的事情,怎么不见孟殊台出面?


    乐锦想起孟慈章异样老成的声线,隐约觉着哪里不对劲,但又找不出来异样。


    她最终放弃好奇那些早该断掉的人和事,视线落在了桌上的笔墨纸砚上。


    元芳随说最多半月他们就可以启程,现在是秋天,那换季入冬的时候他们岂不是在路上?


    那要准备的东西可多了,棉袄、夹袄、火炭、冬衣……乐锦把它们一一列举下来,等元芳随回来就交给他去办。


    她写字是元芳随教的。这个师父虽然火急火燎的,但写字这门功夫倒还真能让乐锦静心平气。


    洋洋洒洒写了大半篇纸,乐锦长舒一口气,“差不多就这些了,搞定!”


    话音刚落,乐锦身后突然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似乎是在床后头。


    她初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浅青床幔摇摇晃晃,似乎只有风。


    乐锦于是没动弹,聚精会神看那声音会不会再次响起。


    谁知这次出现的不是声音,而是一个圆头圆脑的小脑袋和一双黑亮的圆眼睛。


    “啊!!!”


    这屋子里有小孩!


    乐锦一步跨过去薅开床幔,那背后赫然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怀中抱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两个娃娃年纪相仿,连模样也相差无几。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乐锦声音惊劈,一开口倒把小女孩吓哭了。


    小男孩抱着她拍拍,一个劲哄,“不怕不怕,她是活的,是活的……”


    这两个孩子一身璀璨锦绣,还戴着玉做的项圈,不像是下人的孩子。乐锦蹲下去摸摸他两个的头,“宝贝,你们家大人呢?”


    “在陪伯父……”


    乐锦被这回答逗笑一声。小孩子的回答总是这样,答了但毫无意义。


    “我是问你家大人是谁?或者告诉我,你家伯父是谁?”


    小女孩察觉到乐锦没有危险,眼泪虽然还挂在脸蛋上,但回答的比小男孩清晰:“我爹爹是平宁王元景明,伯父是孟殊台。”


    乐锦瞳孔放大,眼前这两个小孩是元景明的崽崽?!


    不对吧!


    她走到时候姜璎云不是刚怀上吗?怎么一年过去孩子蹿这么高???


    乐锦脑子里一团浆糊,懵然抓住小男孩的手,“你们如今几岁了?”


    “六岁半。”


    六岁……加上姜璎云怀孕的那一载时光,距今已经七年。


    第84章 游魂 怎么不认我呢?


    难怪,七年过去,孟慈章的声音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乐锦立刻掰着指头算他们的年纪,心头恍然像一阵秋风吹过。这一干冤家都年近而立,为人父母,连一开始年纪最小的孟慈章都比她大好几岁了。


    她在沉嵇山上待着,仿佛进入一个神奇的仙洞,日月轮转毫无知觉,再出来时天地已然换色。


    眼前两个小孩紧紧抱着对方,他们不知道自己和眼前这个姐姐的渊源,两双相差无几的眼睛忐忑望向乐锦,等待着她的容纳或驱逐。


    乐锦回望他们,温柔眼波如命运流淌、交织在他们三人之间。


    “你们身份既然这样贵重,怎么躲在这里呢?做坏事啦?”


    乐锦一只手牵一个小孩,将人带到桌前,捡了两块点心给他们。


    她怜爱这两个孩子,但他们的身份摆在这里,亲近他们就是亲近从前。乐锦没花多少时间就决定等孩子们吃完点心就让他们离开,然后继续闭门躲着,谁也不见。


    小男孩听她笑问,身上却抖了一下,点心捏在手里成了面碎也没吃。


    “没,没做坏事……我们不知道那里躺着……”


    他支支吾吾着,小女孩的眼泪又吧嗒吧嗒掉,糕点含在嘴里一哭堵在喉咙口。


    “哎哟!快吐出来!”


    乐锦拿帕子过去接着,拍着女孩子的背等她吐出来,手帕一包一裹放在桌子上。


    小女孩一双圆杏眼睛红通通的,闪着水光望着乐锦,好不可怜。乐锦一下子想起三妞,心里一疼,拉着小女孩的手蹲下去,柔声哄她:


    “是受什么委屈了吗?有人打骂你们?”


    小女孩抽抽噎噎摇头,“有个女人……躺在伯父的屋子里,我们进去看到了。”


    女人?!乐锦始料不及,这这这……


    她死后,孟殊台房中便空无一人。这转眼也是七年光景,他这样的贵公子,大好年华怎么甘心做了鳏夫?极有可能收了别的姑娘。


    这俩孩子又慌又怕的,该不会看到什么光着身子的女人在大人房里吧?!


    乐锦尴尬笑了两声,又拍哄着小女孩,“那是大人们的事,小孩子不用管,你们不是故意的就好。”


    小男孩点点头,认真道:“爹爹带我们来看望伯父,过会儿又让我们自己去玩。伯父的屋子从不让人进去,但小叔父说伯父待在那里对身体不好,就给他换了个地方。我们以为屋子空出来了才去看看,结果……”


    他一口气说了事情缘由,但最后的尾巴上却突然收了声,幼稚脸上浮现出一种苍白的惊悚。


    乐锦想起乡下生活时各家各户都极为看重自己的田地,要是慌慌张张踩到了别人家的地,踏坏了人家的秧苗,一准要被骂。她那时也常有这副表情。


    估计两个小孩就是被孟殊台哪个房里人给责备了几句。她笑着搓了搓小男孩的胳膊,“小男子汉还会被人吓破胆啊?羞羞脸哦!”


    他这年纪正是争胜好强的时候,乐锦简直手拿把掐,正中眉心。小男孩立刻挺起身板,脸色坚毅。


    “我不怕!爹爹带我去过军营,打仗的时候遍地是死人,有什么可怕的!”


    “死、人?”


    乐锦上扬的嘴角忽然一僵,她不太确定小孩子是用“见过死人”来表达自己的勇敢,还是……


    她迟疑着,小女孩却“呜”一声哭开,咧着嘴巴近乎胡言乱语:“死人躺在那里……我们不是故意的……她在伯父屋子里……”


    乐锦心里咯噔一声,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你伯父房里有个死掉的女人?!”


    两个小孩同时点头,乐锦一下子明白,是他们俩在孟殊台房里撞见了死人,怕得晕头转向才从隔壁贞园躲来了沏荔院,又正好躲进了她的房间。


    她身体如坠冰窖,浑身结冰的同时脑子里却沸腾得像烈火烹油。


    他还在杀人!


    乐锦气得身体摇摇欲坠,撑着身体才勉强不倒下去。


    果然疯子永远是疯子……


    乐锦脑子飞转,马上决定得把这个消息告诉元芳随,问问他有没有门道把孟殊台或杀了或一辈子关起来,总之得把这祸害给彻底除了。


    她整理好情绪和表情,重新温柔浅笑,拉着两个孩子的手道:“看在姐姐给你们吃点心的份上,能不能答应姐姐不要和任何人说见过我?”


    两个孩子对望一眼,不知道这位姐姐为什么提这样奇怪的要求,但又觉得她亲切,于是点了点头。


    ——


    元芳随跟着孟慈章过了数不清的院子和亭廊,觉得自己的腿再过一个桥肯定会断掉的时候,终于来到一处四周围着翠竹的小居。


    “这便是我兄长的居所。他原本不住在这里,是近些日子我见他实在病痛缠身才做主送他到这里养病,虽然地势偏僻,但好在清净。”


    “把自己院子里大门一关不要多清净有多清净?为什么要费这个功夫……”


    元芳随有个毛病,身体一累心就累,心一累说话就带刺,此刻想也没想就呛了孟慈章一口,等想闭嘴的时候话已经全抖出去了。


    正待他绞尽脑汁思考怎么补救的时候,孟慈章脸色却一沉一浮倏尔平稳,只当他没说这话,径直上前为元芳随开门。


    “真巧,您堂兄今日也在,所有人都聚一块儿了,多年未有的喜事。若玄胜子为我兄长做了道场祈福消灾之后他能好转,那更是大喜了。”


    他笑着候在门边等元芳随进去,然而下一秒元景明便从里头冲了出来。


    “殊台不见了!”


    孟慈章在外人面前的疏离客气被这句话打得粉碎。


    “你不是守着他吗!”


    “我去看了两眼给他熬的药,鬼知道一回头人就没影了!此处上上下下都找遍了,没有。”


    他们俩说完,双双立在原地,空气中有种难言的凝涩和无奈。


    “那去找人啊!还愣着干嘛?”


    元芳随不懂他两个既然看重那位大郎君,怎么人不见了又不去找?


    孟慈章冷然一笑,有些尴尬地向元芳随解释道:“这倒不必,我们知道我兄长去了哪里。”


    元芳随更加一头雾水,眼珠子左摇右晃,好悬没给自己转成对眼。


    元景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笑半惊道:“高了,壮了,也俊了。”他一把拉过元芳随往他们来时的路走。


    “一道去找吧,殊台在贞园。”


    ——


    乐锦送走两个小孩时,连房门都不敢踏出去,半掩在房门背后目送他们离开。


    将房门关上,她坐回桌前看见先前写的那一张冬日出行清单,忽然心口像压了一块重石头。


    把元芳随牵扯进来会不会太……他是个没有城府的,天真,淡然,她自顾自得把孟殊台非人的凶恶扯开摆在他面前,难道不是一种酷刑?


    她曾经眼睁睁看过那一排悬尸,后来连续几个月都不得安眠。


    那现在,要不要让元芳随也“失眠”呢?


    乐锦后知后觉地纠结着,脚下一踢,忽然听见叮当一声,分明踢见了个物什。


    她弯腰去桌下一看,是个羊脂玉项圈。


    “遭了,怎么这个掉在我这儿了……”


    这项圈是那两个孩子的。乐锦仔细看了看那样式,项圈底下还缀着个长命锁,应当是小孩子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带着点东西,价值和意义都很重大,丢了一定会找。


    到时候全府出动,她哪里还能继续躲着?


    乐锦拿着项圈立刻开了房门,趁着两个孩子还没走远,由她还了是最好。


    然而小孩子蹦蹦跳跳的脚程快,乐锦都快出沏荔院了都没追上他俩。前头是一片葳蕤枫树林,火红艳艳的一片,远远望去像傍晚天幕边塌陷下来的云霞,灿烂炫目。


    再过去,便是贞园了。


    乐锦有点虚,心想要是过去再看不见两个孩子,她托人把项圈转交出去好了。


    踩着零落的红枫,脚下簌簌作响。但动静更大的,是前面两个孩子的惊叫声。


    乐锦倒吸一口凉气,赶快跑去瞧。只见一株歪斜的枫树底下,有个白衣披发的人虚弱瘫坐在两个孩子身前,握着他们的手,祈求般仰头看着他们。


    乐锦离得远,听不清孩子们在和他说什么,但可以看见他们焦急地跺脚,仿佛天塌下来了。


    突然,小男孩看见了躲在树后的乐锦,朝她挥臂跑来。


    “姐姐,帮帮我们!”


    乐锦咋舌,被他牵着走向那个虚弱的人,“我怎么帮?”


    “叔父找不到回贞园的路了,我们知道但扶不起他,姐姐帮……”


    叔父!


    乐锦身体一抖,项圈都扔了出去,落在厚厚的枫叶上叮当一声响。她扯回小男孩攥着的手,转头就跑。


    妈呀,见鬼了!她就说不能出门!一出门准倒霉!


    “青兕!”


    跟做梦一样,身后竟然出现了元芳随的声音。


    乐锦一回头,只见孟慈章、元景明、元芳随三人皆在。孟慈章扶起孟殊台,抬眸看向了停下来的乐锦。


    元芳随傻呵呵笑问:“你怎么没休息跑到了这里?身体不难受了?”


    他走过来站到乐锦身边,大大方方向这群王公贵胄介绍她,“这是青兕,是我身边人。”


    乐锦僵硬得像失了魂,垂着眼睛不敢看那边的任何一个人。她悄悄拍着元芳随的衣袍,抓住根救命稻草般低声说:


    “我要走!”


    她咬牙切齿,然而视线里忽然飘过来一方白色的衣角,乐锦额上热汗直冒,更不敢抬头。


    元芳随的道袍被她攥起皱纹,每呼吸一口都像胸口挨了一拳。


    可现下等不及元芳随反应,乐锦只得破罐子破摔:他们又没看过她原生的脸,不可能认识她!


    她这才敢微微抬脸,拱手向身前之人行礼。


    “小人青兕……”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一张消瘦枯萎的脸低低侧伸到她眼底,固执和她对望。


    一双极漂亮的凤眸里头像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倒映着两个小小的乐锦。


    那张曾经惊尘绝艳的脸此刻苍白不亚飞灰,仿佛一吹便烟灭。高大躯体更是空荡荡装在一身素衣里,仿佛里头没有血肉,只有骷髅。


    乐锦被他的模样吓到瞠目,愣着不敢喘气。


    但他眉眼一动,眼底闪过笑意随即淹没在庞然的戚戚悲伤中,声音压抑颤抖却又只是叹息。


    “……怎么不认我呢?”


    第85章 对不起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他的话很轻很轻,像回望多年记忆中的浮光掠影,很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然而落在乐锦耳中却像一只扬起锋利尾蛰的毒蝎子,迅雷不及掩耳扎破她的耳膜,一声尖锐的耳鸣之后除了自己慌乱的心跳,什么都听不见了。所有人诧异的声响都如同蒙上一层毛绒绒的灰雾,与乐锦隔绝开来,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她这孤独的一个。


    他在问她为什么不认他?


    他用什么身份来问?她又用什么身份来答?


    最诡异的是,他怎么会这么问?难道真认出她来了?


    所有胆战心惊的疑问一股脑冲到乐锦心头,她呆呆愣在原地,几乎半傻地看着眼前这个病入膏肓的人。


    孟殊台瘦得惊人,从前艳丽丰腴,特别是那一双潋滟的眸子像是盛满五湖四海的晴光。可现在他枯萎下去,浓密的长睫像一只手死死按在口鼻上遏制呼吸,欺凌似的沉压在薄薄一层眼皮上,封盖住眸中溺水般扑棱出的水光。


    七年,他和从前太不一样了。乐锦忍不住想,这七年他过的这种日子?明明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如今成了一幅白骨骷髅。


    可这能怪谁?怪她吗?当然不是!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不是视生命如无物?怎么她“死”了一次,他就跟魂飞魄散似的?鬼知道是不是又在装可怜?况且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真正的样子,怎么就知道她是从前的“乐锦”?


    绝对不可能,一万个不可能。


    乐锦的呼吸和心跳逐渐恢复正常,甚至生出几分硬气。


    “郎君什么意思?小人听不明白。”


    孟殊台呵笑一声,“你不明白?”


    他脸上颜色顷刻间又透明了几分,更像一只幽魂。


    “我们夫妻一场,你不明白?”


    乐锦硬气的腰背瞬间塌下去几个弧度,心脏被他这句“夫妻一场”撑得快暴裂开来,整个人从心口麻到指尖……


    “夫妻?什么夫妻?!”


    她不敢动,元芳随倒先震惊起来,伸手挡在乐锦身前,双目不住地扫视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男人。


    哪里有人上来就对个小姑娘自称是“丈夫”的?真不要脸!


    “青兕从来没有过丈夫,何来的‘夫妻一场’?”


    此刻,元芳随的身影在乐锦眼里高耸如泰山。


    “青兕?她不叫这个名字,她叫‘乐锦’,是七年前我十六抬大轿娶回来的妻子,当日我们的喜钱撒遍了整个洛京……”


    孟殊台气息浅浅,但说出的话却如巨石投进平湖,“嗵”的一声炸开了如镜湖面。


    孟慈章惊得结巴,咽了好几下喉咙嗓子才勉强没走音。“哥,这位不是嫂嫂,嫂嫂七年前就……”


    “她没死。”


    孟殊台忽然高声,胸腔震了一下止不住地咳嗽。元景明忙给他顺气,眼神落在乐锦和元芳随身上,语气里满含歉意:


    “殊台定是犯病了,芳随和青兕娘子莫要见怪。”


    “她不叫青兕!她是……”


    “我就叫青兕。”


    孟殊台扶着胸口大喘着气,一句话还没拦住元景明,却叫乐锦先打断了。


    她眼神清亮,清澈得如初生日光,“我是和玄胜子从沉嵇山来的青兕,不是郎君所说的那个‘乐锦’。”


    元芳随在一旁疯狂点头,毫不犹豫站在乐锦这边。


    “郎君七年前和夫人成婚,可那个时候青兕才不过十岁吧?”


    他双手一抄,拂尘半空中飘飘晃动,像根机灵的尾巴。“郎君如今年方几何?二十又八,怎么也不像我家青兕的良配啊!”


    孟殊台的咳喘一瞬止住,不可置信望着元芳随。然而只是一眼,他的震怒忽然颓败,偃旗息鼓像一支败军。


    与他相比,元芳随青春正盛,容色丰盈,仿佛一个热闹喧嚣的春天,而自己不过由那一丝咽不下去的执念强撑着才不让棺材完全合上。


    那青春生命仅仅只是站在孟殊台面前就足以令他胆寒。他如今苍白脆弱如蛇蜕,拿什么去反驳元芳随?


    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挑衅、质疑和针对都是极其敏感的,当然衰弱也是。元芳随心里得意得有些痒痒的,像有只小爪子在舒服地挠。


    是这人先不尊重青兕胡乱认人的,那就别怪他口不择言戳他心窝子。


    元景明眼见孟殊台情况不好,嘴上小声责备了元芳随一句,转头让孟慈章赶紧扶孟殊台回去,今天的事只当是误会一场。


    乐锦在元芳随身后愣愣看着他们几个你来我往,半句话没有说。待孟殊台转身后,她拉着元芳随的衣角也要离去。


    “且慢。”


    孟殊台忽然叫住他们,甩开孟慈章的手,踉跄歪扭走到她身前。


    他比乐锦高得多,哪怕如今瘦削如白骨,但站在她面前时还需得垂眼下视。乐锦看都不想看他,也垂着眼,只觉得两道凉凉的视线落在自己发顶,像顶着一块儿冰,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但你和我的妻子真的很像,特别是眼神……”


    孟殊台说话间,枫林里起了一阵萧瑟的秋风,艳红的枫叶忽剌剌成片飞落,像一只只载着流火的蝴蝶。有几片落在他肩头又被吹落,仿佛雪衣故意不肯留似的,熄灭了那些火焰,只剩他一身寂寞。


    “她看我时和你看我时几乎一模一样。”


    “七年了,我每天都很想她,无时无刻不在期待她可以再一次回到我身边……”


    孟殊台絮絮叨叨着,乐锦心口越压越紧,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一个疯子的深情她无福消受。


    乐锦不耐烦道:“斯人已逝,郎君节哀。”说完就牵着元芳随快步离开了枫林,头都没回一次。


    认识青兕一年了,元芳随第一次见她动火,心里猜出来些不对劲,忍不住回头看,却被吓了一跳。


    只见那形销瘦骨的孟郎君一双影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青兕牵着他的手,如鹰似狼,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争夺、撕咬、吞噬。


    他察觉到元芳随看着他,缓缓抬眸,冷若冰霜凝视着元芳随,什么感情都没有,仿佛一个无魂的傀儡,有种非人的惊悚。


    元芳随忽然觉得背上凉凉的,收回视线再不回头去看。


    ——


    沏荔园内,乐锦把元芳随带到自己屋子,把桌上那一张备物清单塞到他怀里。


    “出发前,这些东西是必须。等路上再去采买就来不及了,知道吗?”


    她叮嘱完,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口气牛饮下去,那颗烦躁的心才稍微冷静一点。


    孟殊台到底是个什么精怪?能从眼神把她认出来?


    太不可思议了……


    可她记得当时自己明明远远站着,看都没看他一眼,压根没有眼神交汇啊!是他幽幽飘过来,直接就问她为什么要装不认识他……


    乐锦身上一阵恶寒,好像掉入一个融入冰水的沼泽,挣扎便越陷越深,不挣扎则寒冷刺骨,先要将人活活冻死。


    “青兕!青兕!”


    “啊?”乐锦被元芳随喊回神思,见他笑问:“想什么呢?我和你说了两遍话都没反应。”


    乐锦提起嘴角强装笑意,“我没想什么,你刚才说什么话?”


    “我说这些东西简单,不过采买的时候你要不要跟着生一生二生三他们一起去?好挑一些自己喜欢的。”


    这倒是好,但是出去采买也不是一趟就能完成的,意味着她得进进出出这孟府很多次……


    “你怎么了?一回来心神不宁的。”


    元芳随见乐锦一脸空茫,面色隐隐浮现出一股愁态,心脏提了起来。他捏了捏乐锦的手,发现冰得吓人。


    乐锦原本强撑着,但一听他的关心,呼吸彻底紊乱了。


    她回握元芳随的手,力气比他大得多,“我们可不可以快点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我……我有点害怕那个孟郎君,他的样子……”


    乐锦蠕动嘴唇,没再说了。元芳随恍然大悟,缓缓点头:“那人是有点疯,我都不想和他接触,更何况是你。”


    “没关系,反正做道场的日子是我定,我说明天就是良辰吉日,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他顿了顿,看了乐锦一眼又垂落视线,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乐锦一时奇怪,摇摇他的手:“你要说什么?”


    元芳随抿抿嘴,脸上浮出来一阵粉红。“我想……你要是害怕那个孟郎君找你,不如搬来我屋子里吧。他们怎么也不敢来我这里撒野……”


    他突然把手抽回去,声音七扭八歪不自然:“我不是存着什么心思啊!没有没有……就是想起关于那孟郎君一件事,有点瘆人,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原来当时孟殊台独自回了贞园,孟慈章与元景明带着元芳随往回找的路上,元芳随问:“你们怎么知道他是回自己院子里了?”


    孟慈章无可奈何弯了弯嘴角,一口气叹了又叹,但终究没说什么。元景明默了一会儿,对元芳随道:“既然芳随此来是为殊台消灾,那一些事情也不必瞒你。”


    “贞园内,有他去世的夫人。殊台这些年和她同在一处,没有一日分离。这段日子强行把他拉走,已经到了他能忍耐的极限,所以此刻他必然是回到夫人身边去了。”


    元芳随瞠目结舌:“你们孟府把少夫人埋在自己家宅院里啊?”


    孟慈章摇摇头,支吾道:“没,我嫂嫂……没有入土,现还在我兄长屋内。”


    “青兕?青兕?”


    元芳随摇了摇发愣的乐锦,后悔道:“哎呀,就不该和你说这个,是不是吓着了?实不相瞒,我里衣领子都湿了……”


    他叽叽喳喳着活跃气氛,乐锦却冰雕一样动也不动。


    “有个女人……躺在伯父的屋子里。”


    “死人躺在那里……”


    乐锦心内情绪翻滚,像个满电的绞肉机轰隆把五脏六腑都搅碎。她没想到,七年!孟殊台这个疯子居然把那具尸体放在屋内七年。


    她以为那具尸体是这些年里又遭毒手的无辜之人,结果……是她。


    一直都是她。


    第86章 檀香 她鼻尖一嗅。空气里,有檀香。……


    元芳随这间屋子大,除去敞亮的正室,左右两个厢房,还有并排的小书房和茶水间。他性子洒脱,随便乐锦住哪间厅室。


    但乐锦心里却有些犯难。


    虽然孟家把这处地界拨给了元芳随,但这里到底是孟家。她在枫林中被吓怕了,总觉得孟殊台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飘出来!她可不想半夜一睁眼那人又一身血淋淋的,粘糊着钻她怀里……


    于是乐锦把被褥抱来,二话不说铺在元芳随寝居外的暖阁窗纱下。那里本来是一张供守夜下人靠坐的小榻,乐锦把低矮几案移开,凑合凑合也能睡。窗台上还放着一只秀巧的琉璃瓶,里头插着几只馥郁的桂花。不过三四支,便把整个寝居熏得甜香醉人。


    乐锦弓腰抻好被子,刚掸了几下被面,闻到这馨香顿觉心旷神怡。一抬头,那瓶桂花正好在她正前方,几片深绿的宽叶子,丰盈密密的桂花坠满枝间。


    桂花……


    她一时间看愣了神,元芳随从孟府设下的接风宴上回来的时候还见她呆呆弓着腰和一瓶桂花两两相望。


    招摇了一天的拂尘被他甩出去落到地上,生二在后头轻轻叹一口气,好脾气的又给他捡起来。


    “你干嘛呢?”


    元芳随凑过去和乐锦一起弓腰看着那桂花,他当是什么新奇玩意,但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哪里奇异,不过是普通的桂花,只是颜色好些,香气甜些。


    然而桂花没有古怪,青兕却很古怪。她眉头微促,神色紧张,偏头去问生一:“生一,他们布置这屋子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起这桂花?是不是青州来的供品?”


    生一一下子乐了,叽里呱啦讲起来:“青兕姑娘竟然有这样的见识?他们倒没特意提这是青州供上来到桂花,但我听孟府里的人讲府里只要用桂花,都用青州的。说是这桂花促成过他们大郎君和少夫人的姻缘,所以……”


    “拿出去丢掉!”


    那琉璃瓶子被乐锦一把抓起来,气冲冲走过去塞生一怀里。生一满脸懵然,不知这桂子怎么惹到青兕了,迷茫看了看元芳随。


    元芳随在后头看着那桂花:怎么又与大郎君和他夫人有关?想起白天青兕被错认的事,他又替她隔应又酸堵得想张嘴咬人。


    抬手朝生一摆了摆,他道:“丢出去丢出去,味道这么大的花我怎么睡觉?”


    他自幼在山上清苦惯了,不喜这些甜腻香气,就算再名贵的香料也觉得堵鼻子。


    见青兕还有些神魂不宁的,元芳随拉她在纱窗下坐着,推开窗户把香气散出去,正好也让她吹吹夜风,舒服一点。


    “诶?你搬来这里住?这里怎么睡得人?”


    他看到乐锦铺的床褥,捏了捏被子的厚度,皱着眉头一撒手。“入秋了,这要是晚上下雨,寒气从窗缝中跑进来,你不是要经一夜的冷?”


    生三也诧异,“这里是我们守夜的位置,青兕姑娘睡这里,我们晚上在哪里呢?况且,”生三瞟着元芳随,“玄胜子哪里会让姑娘守夜?”


    生一生二生三都知道,青兕姑娘是玄胜子始料不及的一个意外。意外着意外着就成了特殊,她既不是端茶送水的侍女也不是亟待名分的枕边佳人,两人朝夕相处中有种难能可贵的圆满和平等,谁也舍不得打破。


    元芳随应和着点头,“左右还有两间大房子,你选哪间都行啊。”


    乐锦心知他是为她好,但往日种种像幽灵一样缠绕她,尤其方才还冒出来那瓶桂花,她胃里恶寒打着滚翻上来,脸色现在都没缓过来。她哪里不知道长夜漫漫,但就是想往有人气的地方去。和他们待在一起,至少不会让她觉得落了单。


    她摇摇头,垂着脑袋低声道:“我就想睡这里。”


    话一说完,乐锦咂摸着一个妙龄少女固执往一个年轻男人的房里钻好像确实有点难为情,她补了一句:“我可以代替生一他们守夜,真的。”


    元芳随看出来她一心要住这里,琢磨着青兕不过一个乡下丫头,头一次进


    这么富丽堂皇的府邸,觉得彷徨恐惧也是正常。


    关键是,她心绪不宁的时候会下意识把被褥搬到他身边。元芳随心里像住了只小麻雀,蹦蹦跳跳,啾啾唱着快乐的歌。


    他双手叉腰,仿佛无可奈何:“好吧好吧,拗不过你。”


    其实压根没拗。


    ——


    夜里熄了灯,元芳随躺在床上,忽然想起青兕叮嘱他想早点离开的事,“呼”一下从床上跳下来要去找她。


    但刚跑出去几步元芳随立刻刹住了脚,回身点起床头的灯,提在手里再去青兕那里。


    暖黄明亮的灯光将乐锦眼前的黑暗驱散,她知道里头的人出来了,爬起身问他:“怎么了?”


    “没睡?”元芳随只着素白里衣,鬓角发丝乱乱飘在脸上,在光下一照,一双漆黑的瞳仁又晶莹发亮,很像一只疯玩到半夜才偷摸回家的小狗。


    乐锦忍俊不禁,指了指他下床都没来得及套上的鞋袜,“还说我呢,我看明天是你着凉。”


    他举着灯嘿嘿一笑,那双眼睛更加闪亮,“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在宴席上和孟慈章说了,明天就是个开坛做法的上好日子!等把这件正事糊弄过去也就刚好进宫去拜见父皇,到时候我们想什么时候出发就什么时候出发。”


    不知道为什么,乐锦听见这话并没有觉得异常惊喜,神色只是淡淡含着笑。


    巨大的幸福来临之前,她会突感自己是否把握得住。以前倒是天真以为幸福像刮彩票,中奖了就去兑换,但现在她知道了,有时候也许连奖票都是假的。


    还是等幸福到来那一刻再欢呼吧。


    虽然心境沧桑不少,但乐锦此刻还是觉得眼睛像蒙上了一层玻璃糖纸,看什么都是五彩缤纷。


    她挺喜欢元芳随。不外乎别的,只关于他身上那点“踏实”,他对她总有回应,从不叫她去猜去等,像过日子有定海神针似的。


    他还举着那盏灯,似乎并不打算放下,这特意过来也只是和乐锦说一句话而已。


    “你不回去?傻愣着干嘛?”


    元芳随一时如梦初醒,恍惚着点头,但自己也不知道在肯定什么。


    他没好意思说,青兕在灯下漂亮极了。


    她模样不出挑,但在温柔光线中却有种独有的清秀,像一块未被雕琢的璞玉,也无需被谁雕琢,她就是她,自然而朦胧的美丽着。


    外头雨丝落在芭蕉上,凉愁秋意浓墨一样化不开,窗边的温度忽然间就凉了。


    乐锦裹了裹被子,往榻里头缩了缩,结果忽然一只手抓住她胳膊,她不解望向他。


    “里头去睡吧,别待会儿真着了风寒。我们三清弟子百无禁忌,我不嫌弃你。”


    乐锦听出来他这话里的调侃,笑着拍开他的手:“我还嫌弃你呢!”


    “哎哟……”元芳随坐到乐锦榻边,手臂推推她的肩膀,“去吧,你难不成真想给我守夜?”


    然而乐锦还没说话,他忽然叫了一声。


    原来是灯里融化的蜡油被他动作晃了出来,滴在了手上,顿时起了好大一片红。


    乐锦赶紧接过他手里的灯,出了被子推他进里头去。她正要扭头喊生一他们来,元芳随却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


    “不碍事,他们都睡了,何必再喊他们起来忙一阵?”


    他拍拍自己的软床,献宝似的和乐锦说:“这床睡两个人刚好,隔着枕头也比你在外头舒服。”


    “你……”


    乐锦人已被他拉过来,又知他不会乱来,更兼自己也担心万一秋来着了凉到时候走不了,便也没耽搁多久,褪了鞋袜躺了进去。


    元芳随睡得很外边,隔着枕头也像怕自己挤着她似的,拘束地抱着手仰面躺着,乐锦看过去,倒像是他在给自己守夜似的。


    她偷摸笑了他一下,抱着被子转身背过去睡了。


    醒来时天光大亮,外头秋雨欲停未停,缠缠绵绵如丝线。乐锦打了个哈欠,转头一看元芳随已经起身了。


    他一身浅青道袍无影无踪,此刻竟然是绣蟒宝蓝锦衣,白玉腰带,发丝上拢带着珍珠金丝冠,坐在靠椅上单手撑着脑袋,一条长腿斜支着,很是富贵风流的样子。


    乐锦迷迷糊糊望着他笑,以为自己做梦呢,“你今天是不是玄胜子,是七殿下?”


    元芳随听见她醒来,赶忙从椅上起身,一脸焦急坐在床边。


    “突然的消息,赵公公今日就要带我入宫,你说我该怎么办?”


    乐锦拥着被子,刚刚睡醒还有些鼻音:“不过是你爹要见你,你全须全尾的去就好了。”


    “可是……我答应了你今天就把正事结束,这下先去见父皇肯定得耽搁,而且,而且……”


    他们十多年没见,说是父子,也早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了。


    他靠在床头忐忑,乐锦仰头看着他,拍拍他曲起来的膝盖,“没事的,你就当去见个老板,他笑你就笑,他哭你就哭,他说话你就点头,准没问题。”


    元芳随眉尾一挑,“还能这样?”


    “嗯。”


    乐锦轻松一答,目送他琢磨着自己的话出了房门。


    比起父子重逢,她的嘱托当然可以缓一缓。


    乐锦闻到屋外冷冷的秋意,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餍足。


    等他忙去吧,她先伴着秋雨睡个懒觉。


    乐锦踢了踢被子,把它踢弄得更舒服,身子往被子裹,扭身朝里闭眼睡着。


    外头雨声渐大,听起来特别安眠。


    乐锦弯弯嘴角,本想一睡到午时,但心头忽然猛然发抖,被子里温度全无。


    她鼻尖一嗅。


    空气里隐有檀香。


    第87章 试探 昨儿还不成个人样,今天就跟吃了……


    那清冷幽邃的气味像一只无形的黑猫,伸爪子虚刨了一下乐锦的鼻尖,惊她一身冷汗。


    立刻翻身从被窝里起身,她警惕环望四周,仿佛屋内一切陈设都是天罗地网,志怪奇书里的洞府,一盆花里困着一只幽灵,一面镜里锁住一个诡妖。


    眼见不着这屋里有人,乐锦又侧着耳朵听动静。其他人跟着元芳随出去的出去,守着在外头的在外头,此处只有她一个,静得连风声都没有,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响。


    窗外!


    乐锦跳下床去,随手抓过床头的衣裳披在身上,悄步靠近半人高的窗户,鼻子贴着窗缝嗅了嗅。


    浓烈的檀香随着外面吹打的秋风涌动起伏,沿着窗缝扑到她口鼻上,深沉湖水似的掠夺走乐锦的呼吸,几乎呛了她一口,吓得她当场跳离了窗户好几步。


    孟殊台在外头!


    乐锦一瞬眩晕,眼前格状花窗像转了起来似的,漩涡一样要把她吸走。


    不,万一是她大惊小怪?他现在病得要死,难道孟府的人会纵着他到处跑?大郎君出了事,他们脑袋还要不要了?


    乐锦心神渐渐定下来,理智回笼。他们现在完全就是两个陌生人,他要死要活都和她没关系,就算上回闹了个乌龙,他不也承认是自己“认错人”了?


    她不必怕他,更不必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都如惊弓之鸟。


    这香气是谁的,打哪儿来的,关她什么事?她为什么要理?乐锦这般想着,步子渐渐挪向床边。管他外面风雨,她自安然稳睡。


    她拉开被子,脚上鞋子刚甩下去一只,猛然听见门外一声沉沉的闷响,想是谁撞到了门上……


    外头就是有人。


    乐锦惊得轻轻抽了一口气,被子在手里攥得起皱。外头的人是孟殊台还是别人?先头飘过来那一阵檀香,恐怕正是那个疯子……但万一,万一是哪个侍女或是下人呢?凄风苦雨的,倒在外头多可怜。


    不如先开一条小缝,隔着缝望一眼再动作。


    乐锦紧了紧身上委地的长衣,轻手轻脚躲在门后头。


    先头出去的人并没上门栓,乐锦小心翼翼扒拉开一条缝,一只眼睛往外头望。


    银色秋雨在檐下成帘落下,琉璃似的闪着断断续续的光,门外左边立这一盆兰花,淡雅的花枝斜伸到门上,右边——


    一只苍白的手神出鬼没地扣住门沿。


    “啊!”


    乐锦大叫一声,用力关门,但那只骨节分明的枯手卡在门中,遭压出一条红痕也不缩回去,甚至没听见手主人闷哼一声。


    只静悄悄地倔强抵抗。


    乐锦盯着那只手,眉头打了个结。门是关不上了,再抵触下去反而叫这疯子抓住什么尾巴。


    以不变应万变吧。


    各种思绪弹指之间,乐锦打开了门,故作惊讶:


    “孟郎君怎么在这里?您身边的人呢?”


    孟殊台肩膀靠在右侧门上,不再披头散发而是用镶着红蓝双宝的赤金簪子半挽了起来,长发柔顺披在后头,两三缕发丝在前额耳畔飘着,眼底淡青也敷了层茉莉粉遮掩起来,眉眼懵懂低垂着,精雕细琢的楚楚动人。


    没气色的素白衣衫也换了,一身墨色为底间杂朱蓝两色的华裳,既呼应了簪上宝石又诡艳如山鬼,腰肢被红玛瑙的华丽腰链紧紧勒着,不堪一握的漂亮。


    乐锦咽了咽喉咙,心里啧啧称奇。昨儿还不成个人样,今天就跟吃了上百个童男童女似的枯木逢春了?!


    她隐隐觉得孟殊台这是有备而来,赶忙朝外头喊人想把他送走。


    “喂!有人没有?孟家的人呢?你们大郎君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然而乐锦越朝外打量越觉得不对。这外头本该有候着的小厮和侍女,结果此刻一个人都没有!


    孟殊台轻咳了一声,嗓子柔柔的,含着一点欲露不露的委屈。


    “我原想回贞园,可一时犯病分不清方向迷了路,不知往哪里走却走来了这里……青兕姑娘能陪我回去吗?”


    ……你在自己家还能迷路?再不济还有棋声呢,棋声跳槽了吗你不用?


    乐锦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一脸为难:“可是,玄胜子他特意吩咐我看着屋子,要是他珍藏的典籍经书出了半点问题,小人会被打死的!”


    乐锦认真地睁大眼睛,心里和元芳随说了一万个对不起。


    “而且小人也初来乍到,哪里认得孟府的路?要不,小人去找找别人,让别人陪郎君回去?”


    乐锦正要跨出门去拉人过来,孟殊台忽然猛咳,撕心裂肺,靠着门也摇摇欲坠的样子。


    “郎君你……”


    孟殊台一双眼睛含着水色,“青兕姑娘还是先扶我进去休息会儿,我……我有点……”


    他说话间便要倒下去,乐锦左右望不到人,只能咬牙一跺脚自认倒霉,将这人扶了进去。


    “郎君坐着,小人给您倒杯水润润喉。”


    孟殊台坐在她昨夜铺的被褥上,目光落在无人睡痕的枕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等乐锦端来茶水时方才收回。


    “多谢。”


    他抿了抿茶水,忽然问:“入秋府中皆奉青州桂,怎么这屋子没有?可是下人们疏忽?”


    乐锦眉心一跳,正要开口,抬眸却见孟殊台一双黑曜石般的润亮眸子稳稳盯着她,像是不放过她一星半点的表情神态,从她皮囊望进骨骼。


    她不动声色深深呼吸了一口,答道:“昨儿是有的。只是玄胜子不喜浓香,就叫人送出去了。”


    “那你呢?”


    “啊?”


    乐锦一瞬怔懵,孟殊台浅浅笑问:“你喜欢吗?”


    心脏像一只薄皮鼓,这句笑问又像记重锤,一下就给乐锦心脏“咚”得锤破了。


    她就知道那瓶桂花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我……小人没什么见识,出身贫苦,吃饱穿暖就够了,哪里懂什么香啊粉啊的喜不喜欢。”


    乐锦皮笑肉不笑地揭过去,外袍下的里衣都快能挤出三斤冷汗了。


    好在孟殊台没再提那个该死的青州桂,低头笑着又抿了一口茶。


    很小一个圆口的矮杯,装也装不了多少茶水。但他就是双手小心捏着杯身,一口一口浅酌,珍惜得仿佛她斟出的茶是琼瑶玉露。


    “姑娘是哪里人?”


    乐锦嘴角一扯:你查户口啊?


    “小人家在沉嵇山,就是乡野间长大的,祖祖辈辈都是。”


    这不算撒谎,她现在跟着元芳随,家就在沉嵇山;她自己是乡下丫头,往上数十代都是靠田地为生的庄稼人,没有一句假话,信不信由他。


    孟殊台没有流露出半点轻蔑,反而很感兴趣似的:“那你怎么在玄胜子身边?”


    “去年在山里偶遇了他,就收我到身边了,凑巧而已。”


    他含笑点点头,“原来如此。‘青兕’这个名字也是玄胜子给你起的?”


    “嗯。”


    “不知是哪两个字?青兕姑娘可否写下来?”


    乐锦脸色一瞬沉下去。敢情在这里等着我啊……


    她以前给孟殊台写过满殿的愿纸,她的字迹他认得出。


    乐锦非常不齿孟殊台这点小心思,但从善如流地去书桌上拿起了笔沾墨。


    这一年她可没有白白浪费,虽然学字时间短,但早已不是以前那个“狗爬”的毛笔字。


    她端正有力地写下“青兕”二字,展开白纸递给孟殊台。


    “喏,就是这两个。”


    孟殊台眼神扫过那清秀却不失章法的字迹,亮晶晶的期待成了一片晦暗的死灰。


    “好字。”


    他语气失落,完全不像夸人的样子,乐锦的心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差点飞起来,一种近乎报复的快感传遍全身。


    然而没等她开心一会儿,孟殊台问道:“青兕姑娘可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


    嗯?


    当时元芳随给她起名的时候,她还沉浸在颠簸往事的震荡中,也没什么心情去管这名字的内涵,只觉得这俩字好认好写,就答应了。这俩字有什么不好吗?


    乐锦摇摇头,“我不知道。”


    孟殊台指着这两个字道:“兕指类牛的吉兽。昔者老君,坐骑便是牛。这两个字指‘驮人的青牛’,确实是玄胜子会取的名字。”


    驮人的牛?!


    乐锦眼睛瞪大,一把抢过那张纸,不可思议地看来看去。耕田重地的牛可以,是好牛,但驮人的牛是怎么回事?!


    乐锦这农家女儿忽然有种大材小用的遗憾和可悲之感,咬牙恨着元芳随:她才不要驮人!当牛也不要驮人!


    孟殊台眼见着乐锦生起气来,也不知是真的惋惜还是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玄胜子虽然学了道,但到底还是天潢贵胄,骨子里不将旁人当回事也平常。”


    “若青兕姑娘不喜这个名字,不如告诉我你原来的名字,我只以你原名相称如何?”


    一盆冰水突然从头浇下,乐锦心的愤怒一下子没了。他在套她话!


    元芳随再不着调,但发心总是好的。孟殊台却是一句话拐十万八千个弯,生怕她掉不进去。


    乐锦一下子笑了,合上手中纸张,“以前的名都是些粗话,恐污了郎君耳朵,就叫青兕就好。”


    此话一出,孟殊台面容上的笑意终有了些崩坏,仿佛一尊玉瓶爬上来隐隐的裂纹。


    “他给的,就什么都好?”


    “啊?”


    乐锦以为自己听错了,谁料孟殊台一指她身上的衣裳,勉强挂着的笑意再也撑不住,一张白玉似的脸更冷了几分。


    “你穿的衣裳,是玄胜子的道袍。”


    乐锦一下子愣住,低头一看,还真是!她说怎么觉得今天这衣服怎么这么长!


    快步跑进暖阁,乐锦三下五除二就换上了自己的衣裳,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没等她转身,一阵玛瑙腰链的清脆撞击声自身后传来。


    “你昨夜……睡在这里?”


    乐锦脸上忽然绯红,好像有点解释不清了……


    孟殊台觑着她面上飞霞,默不作声但也不移开眼。


    一座无形的黑山压在乐锦头顶,她顶不住了,只好找个借口:


    “玄胜子一向不喜外人进入内室,这会儿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回来了,郎君还是回您的贞园去吧。”


    “他么……”孟殊台沉思一会儿,忽低笑起来。


    “应当有好几天都不回来了。”


    “什么?!”


    “玄胜子生身母亲温贵妃思子心切,留他在宫中短住个三五日也不足为奇。”


    “可是他走的时候没说啊!”


    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乐锦心脏咚咚跳,差点哭出来。


    元芳随不在,她怎么办??


    孟殊台略微偏头,簪上红蓝宝石相继一闪,如异眸。他笑意浅浅看着乐锦,语气轻轻带点雀跃:


    “他先前的确不知,因为……这是我刚才想定的,传去温贵妃宫里还需些时间。”


    第88章 爬床 他像个饥渴成疯的登徒子


    乐锦愣了一瞬,恍然明白过来孟殊台的意思。


    元芳随本来就是被皇家丢去沉嵇山的吉祥物,本来一辈子都回不来。这次若不是人人以为孟殊台命不久矣,也不会胡乱投医到求神拜佛。若孟家传了话愿意元芳随在宫中久留,那人家生身母亲何乐不为呢?


    乐锦心脏像只小舟在情绪中颠簸动荡……为什么孟殊台要支开元芳随?


    她非常不想面对答案,但其实自己已然知道。


    乐锦收起刚才的吃惊,转而灿烂一笑,“真好!玄胜子一定很开心。”她仰头直视孟殊台,屈膝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道:“玄胜子此回洛京随请了一尊长生大帝,吩咐小人每天前去上香供奉。正好郎君病症缓解,不如小人送郎君出去吧。”


    孟殊台目光下视,将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尽数饱览,嘴角浅浅上扬,小臂朝她抬起。


    “有劳青兕姑娘了。”


    乐锦抿嘴一笑,双手托住他的小臂,但站的离他很远,仿佛孟殊台身上有一层厚厚的玻璃罩。


    然而两人步于院中长廊,这点距离却越来越近,近到孟殊台的长发贴到了乐锦肩头,恨不得整个人倒在她身上,直逼得乐锦快撞上廊侧的柱子,偏偏始作俑者还跟没事人一样,有一搭没一搭温柔问着她沉嵇山上的日子如何。


    乐锦牙都快咬碎了,但就是恨着一口气不想他就这么捏住她,硬撑着恭敬,一五一十回答他。


    孟殊台见她如此更加放肆纵我,没骨头似的膩贴着乐锦,身上檀香雾一样笼罩着她。乐锦隔着凉滑的衣料托着他的小臂,像捧着一团阴阴的香云,两人种种心照不宣在此间若隐若现,游鱼似的款款摆尾。


    贞园拱门之下,棋声靠着粉墙旁的花树,认认真真盯着枝上衰败的粉花。


    都说秋来百花杀,贞园里也不例外,但今日奇的是他家郎君一下子转好了!今晨甚至起了个大早挑选衣着配饰,在镜前足足待了一个多时辰。


    七年了,郎君终于不再癫狂迷离,重新拾起了当年光艳动天下的姿态,棋声欢喜得不能自胜。但转念一想,这是不是世人说的“回光返照”?毕竟今年年初开始郎君就病得连榻都下不了了,餐食更是作废,药水都不进。


    棋声一颗心揪着,久久望着沏荔院。郎君独去那边,不让任何人跟着,虽然他今日状态很好,但万一又倒了怎么办……他在墙外来回踱步,等了不知多久,终于在一片血红枫叶中望到了那个芝兰玉树的身影。


    “郎君!”


    棋声赶紧撑开伞,跑过去给孟殊台挡雨。


    一走近他,棋声眼神忽然亮起。孟殊台去那边待了待,不知见了何人用了何物,整个人容光焕发,眼神清明,除了仍然清瘦之外,神色浑然不像久在病榻之人。


    棋声想起小郎吩咐的事,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或许依今日郎君的状态,那事暂且能有个进度。


    “郎君,方才小郎又递来择墓的消息。您看少夫人是……”


    这些年孟慈章从未放弃过让嫂嫂入土为安的想法,可谁要是一碰那女尸,孟殊台轻则口吐鲜血,重则挥剑杀人。孟老爷和孟夫人前些年还苦口婆心地劝导,却没有任何效果。后面年岁里两人一起回了祖宅,拜求祖宗保佑,整日泪流满面,至今未回洛京。


    棋声想着,若是能定下来少夫人的墓址都是个天大的喜事。


    “哦,差点忘了……”伞下,孟殊台伸手去伞面上接滑落下来的冰凉雨链,忽然喃喃了这么一句。


    掌心里的雨水被他随手撒出去,在成行白雨中倏忽不见。他的嗓音冷的出奇,仿佛含了块冰:


    “随便丢出去吧。”


    “等等,把尸体送回疏州乐家,省得乐昭年年来闹。”


    棋声嘴巴张成个大大的圆,一时失了声。


    这些年,只为了少夫人,孟家、乐家、整个洛京生了多少事。然而这样一个秋季雨日,这样简单而无情的两句话便就此了结,往事随风……


    棋声悄悄侧瞄着郎君,湿润的雨气扑到他身上,湿不了他一身华裳,却给那双漂亮凤眸重添潋滟。


    孟殊台闲哼着一支小令。


    他很久很没哼曲了,棋声记得上一次听见这首曲子是在少夫人火烧华雁寺,郎君坐车回寺之时。


    那日天光晴朗,郎君心情出奇的好。


    ——


    午后雨停了半日,秋阳出来冒了头,谁料夜里又起了风,雨丝缠缠绵绵撒下来,整个洛京城被湿凉泡着,无孔不入,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存尸的冰床已经无影无踪,但屋内多年冷若冰霜,非是一时片刻散得开的。


    孟殊台蜷缩在贵妃榻上,腹中旧伤如毒舌咬肉,痛得他额上青筋爆起,一颗颗汗珠从额上滑落,贴身里衣已凉凉的湿了一片。


    七年前他捅向自己的匕首其实从未拔出,每到阴雨寒凉的时刻便会像幽灵一样现行,继续血淋淋插在他腹中,恶毒地提醒他自己已被乐锦抛弃。


    腹内一股凶猛的疼痛冲上来,孟殊台近乎晕厥,只能听见空静屋内回荡着自己沉重压抑的痛喘。


    过去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每每疼痛时都会躺在冰床之上,依恋地靠着那具尸体。


    冰床的寒凉会加重他的痛苦,但除了死尸旁边他还能去哪而?哪怕只是一具空壳,饮鸩止渴他也愿意。


    可如今乐锦回来了,明明应该把她锁起来,囚禁在身边,给她脚踝套上锁链,喂她神志不清或浑身瘫软的药,让她吃喝醒睡全经他手,永生永世再不准逃开他……


    青兕……想起这个被她堂而皇之用来堵塞的名字,孟殊台双手掐住腹部皮肉,仿佛下一刻那条毒蛇就要穿肠破肚而出,扑上去咬死乐锦,再咬死他,两个人死在一块儿。


    他恨她!


    怎么可以对他那么残忍!把他孤零零抛弃在这个世界上整整七年,回来顶着别的男人取的名字,穿着别的男人的外衣,睡着别的男人的床榻,大言不惭说着什么不认识他的鬼话!


    天知道他面对她那张柔顺恭敬的笑脸时气得快发疯!


    他曾经那么摇尾乞怜,求她给他一个拥抱,一个亲吻,哪怕只是很浅很浅,蜻蜓点水,他都会如蒙天神恩赐,对她叩首膜拜。可她就是那么狠心,半点温情也不给。连他们唯一一次同床共枕都是他下毒谋来的。


    她太坏了,太过分了,偏会欺负他,简直该下地狱……


    孟殊台颤抖着摸黑下了榻,摇摇晃晃出门而去直奔沏荔院。


    凄风苦雨一打,他腹内疼痛陡然加剧,每走一步便要扶墙缓歇,等那阵剧痛松懈,他便又迈一步。


    不撞南墙不回头。


    檐下守夜的仆役听见什么声响,揉着眼睛醒过来,见着眼前景象差点没被吓死。


    “郎郎郎君!您怎么……”


    孟殊台置若罔闻,冷着脸从他面前经过,身上红玛瑙腰链叮叮响着,在风雨翻动的暗夜里闪着血珠似的幽光。


    金簪子挑开门栓时,孟殊台痛得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瘫坐在门槛上咬牙挺过一阵疼后,双手撑在地上,慢慢移着膝盖朝室内爬去,悄无声息。


    穿过暖阁,寝居里一张精雕细琢的拔步床撒下丁香紫的床帐,将床上女子的身影挡的严严实实。


    她睡前定然小心,三层床帐都仔仔细细压在床垫下边,如同把自己关在一个密闭的盒匣里。


    孟殊台靠坐在脚榻上,看见乐锦这昭然若揭的心思,纵溺勾了勾唇。


    她有心防备,那又怎样?


    他比她恶劣千万倍,再不齿低贱的事情都做的出。


    扯开紧压的帐子,像拆一份礼物,一层剥开一层,终于露出乐锦翻身侧躺的模样。


    她贪睡,睡着后只要不刻意弄醒就不会有任何知觉。成婚近一载,孟殊台对她了如指掌。


    他提膝欲上,玛瑙腰链碰响了,乐锦眉头蹙动,肩膀微不可查晃了一晃。孟殊台立刻屏息捏住腰链,一只手绕到身侧,指尖灵巧拆解,腰链失力垂在他手上,又被他轻轻搁在脚榻上。


    蹑手蹑脚缩在乐锦身旁空出的位置,仿佛倦鸟历经跋涉终于飞回了小巢。


    她睡着的时候乖极了,嘴巴微微撅着,像个不服气的小孩。孟殊台撑在乐锦枕头边,一遍遍浏览她的眉眼、鼻尖和嘴唇……


    和他梦里梦见的一模一样。


    这样素净的脸庞仿佛有无限魔力,勾引着孟殊台贴近她,细嗅她,牙齿喉咙痒痒的,想一口叼住她的皮肉填满自己的空虚。


    心脏随着乐锦的呼吸而松缓胀紧,孟殊台用鼻尖从她眉尾描绘至鬓间,淡淡的馨香像蝴蝶飞入他的肺腑,被他囚困在肋骨间,振翅扑烁。


    多不要脸的举动,他像个饥渴成疯的登徒子,趁夜爬上她的床榻窃香,在肺腑间酿成上瘾的毒,自饮自酌。


    毒能戒掉就不是毒了。


    孟殊台噙笑在她枕畔躺了下来,眼神迷迷蒙蒙,星光散乱。死去的妻子失而复得,他做了七年的梦成真了。


    腹腔里那把无形的匕首把孟殊台的盆骨刮得咕咕作响,像体内有不详的乌鸦叫。很痛,痛得他知道今夜定然无眠。


    乐锦安然睡着。她一直这样,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然而孟殊台双眸凝着她,眼波里翻涌着依恋。


    他学着她侧睡,两根手指悄悄搭在她露出被子的肩头上,疤痕累累的丑陋腹部轻轻贴着她的身躯。


    乐锦很软很软,软得孟殊台神魂抽离了一瞬。


    她活脱脱是一剂灵药。贴着她,就没那么疼了。


    可是……他是来干什么的?不是恨她,想让她下地狱来着?孟殊台忽然清醒,但不过刹那,他口鼻蹭去贴住乐锦后颈的发丝,闷在其中缓缓呼吸,一双眼睛弯了又弯,有蜜淌出来。


    算了,舍不得。


    还是想爱她,胜过同死的欲望。


    袖中摸出那条一分为二的红绳,孟殊台想他们俩各戴一条。但小金铃铛声音太大,他怕吵醒她,只敢捏在手中捂住。


    最后捏得手都酸了,孟殊台放弃了这个念头。


    现在没到时候。等下次,下次他要看乐锦当着他的面,亲手给她自己戴上。


    第89章 暗妒 她不知道他有多渴望俯身侍奉在她……


    元芳随坐在金丝软垫上,眼神在面前一堆花花绿绿的精致点心上来回扫,压根笑不出来,嘴角尴尬扯动。


    温贵妃珠钗在鬓边温柔晃着,眼角虽有些许皱纹但仍然可从一双明眸中窥见年轻时的风华绝代。元芳随昨日第一眼见着母亲时,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尾。


    原来不在她身边长大,也可以慢慢长得像她。


    温贵妃嘴角一只弯弯的,自见到儿子回来后就没有放下去。然而此刻察觉到元芳随的尴尬后,那笑意陡然凝固。她有些无措地拉开点心碟子,“为娘总觉得你还是当初小小的样子,都忘了你如今已不再喜欢这些……”


    那好看的眉眼衰萎下来,眼尾的胭脂也枯黄。元芳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面上改而挂出浅浅笑容,“阿娘不必如此,这些点心都可包起来,我身边有人很喜欢。”


    温贵妃一听儿子不拒绝自己的东西便长舒一口气,喜笑颜开问道:“是宫外的朋友?你这样惦记人家。”


    元芳随见母亲兴致重起,心里的苦涩滋味刚刚散去,另一种几近悲哀的感觉却又卷上心头。


    他和父母之间隔了十三年。儿时的记忆再怎么如花似锦,十三年不理不问的清寒苦日足以冲淡所有。


    如今眼见的慈爱温柔都像是掬水月在手,叫人难判真假,只能小心以待。


    “她……算是朋友吧,但比朋友更重要,更亲近。”


    这四方红墙之内,父亲是远在高堂大殿上的人影,母亲是忧愁潺潺的冷泉,他回来了却在怀念外头。一家子到底分散了。


    元芳随人坐在母亲面前,心却飘出去。青兕在做什么?他离开后没及时回去,她会生气吗?


    以前她抓螃蟹误了时间他发了好大一场火,谁料这次是他食言了,青兕生气也是应该。


    可是……他生气是因为在乎她,青兕呢?她会因为在乎他而生气吗?在青兕眼里他又是什么呢?救命恩人?玄胜子?还是朋友,抑或可能的其他……


    元芳随蹭一下站起来,对着温贵妃垂手拱手道:“阿娘,孩儿不敢相瞒,那位朋友还在孟府中等我,我已经拖延了回去的时日,若再耽搁下去,恐怕孩儿寝食难安。”


    他垂下手臂,抬眸望向温贵妃难舍难言的面孔,“虽然父皇恩准孩儿周游仙山,问道修身,但孩儿这些日子还可进宫来看望您,阿娘放心。”


    元芳随朝身后的生一生二生三使了个眼神,嘴角笑意再也压不住,半跑半跳出了温贵妃的含良殿。


    温贵妃目送那颀长的身影,自己也追去了殿门边探望着,一时哭意涌到喉咙又生生憋了回去。


    做母亲的,哪里能看不出来孩子拘束难熬?只是当初送儿子去沉嵇山并非是她能阻止的,母子分离对她而言也是钻心之痛。


    温贵妃眼泪扑簌簌下来,对着元芳随的背影喊道:“不日便是静太妃寿诞,芳随可要记得!”


    静太妃是先帝六嫔之一,也是先帝后宫中唯一尚在人世之人,今年已有九十高龄。皇帝为表孝心相当敬重静太妃,今年更是亲定了要给静太妃祝寿。


    这样的大事,元芳随怎么也应该在。他在,温贵妃便能尽可能看看他,陪陪他。


    ——


    乐锦今晨醒来之后很郁闷。


    坐在床榻上抱着手臂,一待待到正中午。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床帐被扯开了???为什么元芳随的枕头上有那么重的檀香???


    乐锦发现这些异常后人都懵了,被子盖在身上也毫无作用,照样一身寒意。寒意之外还有一种非常极致的无语。


    第十七次把脸撞埋在手掌心,乐锦烦躁得抓狂怒喊。


    那个疯子趁她睡着爬上床了,像条蛇一样见缝插针,把窝搭到了她身侧!乐锦胃里一阵恶心,忽然想起曾经在床上,在榻上,他的手指往她身体里钻的时刻……


    乐锦耳朵像被火烧,后颈疯狂冒汗。她算是见识到了,孟殊台不止是个疯子,还是个不知廉耻的禽兽!


    一把抓住那个檀香浓厚的枕头,乐锦眼不见心不烦给它丢掷下床。枕头落地滚动几番,正停在了屋内大门后。


    门外响起侍女的声音:“青兕姑娘,玄胜子回来了。”


    乐锦“啊”一声冲下床,迅疾拉开大门,把传话的侍女都吓了一跳。


    她眼睛晶亮如星,摇着侍女胳膊激动问:“你说谁回来了?!”


    “我!”


    没等侍女回答,元芳随笑得眉眼弯弯从长廊尽头跑来。


    他不是应该被温贵妃留在宫里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乐锦将元芳随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了又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跑出一点微汗,刚刚在乐锦面前立定,还没张口,眼前姑娘忽然扑到自己怀里,胳膊圈住他的脖颈,慌里慌张地紧紧抱着,微凉的脸庞蹭过元芳随发热的肌肤,他傻了。


    “……怎么了?”


    元芳随声音颤抖,因为他发现青兕的身体正在抖。


    她不说话,久久沉默,但手上抱着他的力气一点没小。


    “我不在,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乐锦原本只是脑子一热,想抱紧现在唯一的信任之人,只是抱一抱就好。谁知元芳随轻轻一问,她鼻尖顿时酸得像灌了醋,一颗眼泪砸在他衣领上。


    就是有人欺负她。


    欺负她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一门心思想着要把她吞吃掉。


    元芳随感觉到怀中姑娘的身躯由抖动变成抽动,吓得三魂没了七魄,连忙轻拍她的肩膀。


    “是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非扒他一层皮不可!”


    他气势汹汹,但手上动作轻柔,仿佛乐锦是一朵花,他重拍一下都会碎掉。


    乐锦咬了咬自己嘴唇,硬生生把哭泣憋回去。


    反正没几天她就和元芳随走了,天大地大有她的自由,谁还管孟殊台?今天她就去买锁,把门窗个个都锁死,他又不是条真蛇,哪里还挡不住?


    总有办法的。


    乐锦呼出一口气,调节好了心情,抬手一打元芳随的背,从他怀里脱身,“凶巴巴”瞪着他:“你,为什么给我取名是驮人的牛?”


    “啊……”


    元芳随怎么也没想到青兕转变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她找到了“兕”的解释,一下子满脸心虚,嘿嘿干笑。


    “你当时能吃能睡,精神头比十头牛还足,我就用了那么一点小心思……”元芳随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贼兮兮从中间看着乐锦。


    这不能怪他呀……他把青兕捡回来的时候,她一开始确实呆闷着,不说话不看人,只一个人坐在房内床缘上,像个受了什么打击的小媳妇。


    可不出三天,她一把推开门,把门后头悄悄注视她的元芳随吓了一大跳。


    他至今都记得她当时站在门内,阳光照到她身上,浮动出金色的尘埃。她就这么站立着,素净脸庞上带着点笑,一双眼睛清澈又明亮。


    “我饿了,有吃的吗?我可以帮你们干活换吃的。”


    这可不就让元芳随给她起了这个名字。但他万万不是嘲笑。牛儿多好,身强体壮寿数长,青兕要真有这样的命数,他比谁都开心。


    眼前姑娘脸上泪痕还亮亮的,一双眼睛斜着看他,好像有一肚子火。


    “哎哟,别生气了,只是个名字,你不喜欢我们一起重新选一个?”


    “或者,我驮你?”


    青兕讨厌驮人这个含义,那他来驮她,就当是赎罪。


    元芳随说着就撩开衣袍下摆,跪在乐锦面前双手握拳撑在地上,真做了个驮人之状。


    “诶!你起来!”


    乐锦赶忙要把他拉起来,她不过找个借口缓一下情绪,谁要他真驮了?


    “我第一次见你哭得这么凶,肯定心里不痛快。没事,你欺负欺负我,把气撒出去就痛快了。”


    元芳随说得潇洒极了,仿佛此刻不是俯首做牛而是折花揽月。他望着乐锦,两丸瞳仁又清又亮,真诚得不容拒绝。


    乐锦泄气一跺脚,左右看了看这长廊上是否还有他人。


    “你也不嫌害臊……”


    元芳随一笑朗然,“当然。”


    “你还不上来是要我一直趴着?”


    乐锦双颊红得要滴血,元芳随催她,她只能背过身去,轻轻坐在他背上,脑袋低埋,双手抓紧了他的衣料,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


    元芳随知道她坐稳了,还真缓缓朝前爬了几步。慢慢悠悠的,驮她轻而易举。


    乐锦上半身轻晃着,心脏怦怦跳动间忽然莞尔一笑。


    好像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哦。


    她没坐过旋转木马,元芳随是世界上第一个“带她坐”的人。


    乐锦红着脸从他背上跳下来,脚尖好像都是麻的,站不稳。


    “好了好了,你还真驮啊。”


    她扭身跑回房里,留元芳随一个人在长廊上拍膝盖上的灰尘。


    元芳随笑得比乐锦开朗,眼睁睁看着她脸红又看着她逃走。


    真驮啊,驮自己喜欢的姑娘,驮一辈子都成。


    他抖落膝上尘土后立刻跟着乐锦的脚步进了屋。那朱红色的门正对着院里一座两层高的雕栏小台。


    小台栏杆处靠着一个人,将方才乐锦和元芳随的一举一动通通纳入眼帘。


    玉色指甲深深掐着栏杆,血色被压得只剩惨白。


    孟殊台面色死寂,嫉妒如浓墨无法化开,沉沉笼罩住华星般灿烂的眼眸。


    乐锦……抱了他?甚至坐在了他背上。


    嬉笑怒骂,活脱脱是一对含情未露的小情人。


    这怎么可以?!她把他远远推开,逼得他只能偷香窃玉。可那个元芳随却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做了孟殊台梦寐以求的事……


    他们的亲近像明镜似的照着孟殊台内心如鬼的扭曲——为什么乐锦骑的不是他?坐的不是他?


    她不知道他有多渴望俯身侍奉在她身下?


    孟殊台的心脏裂开一条条的缝隙,嫉妒和醋意化成黑雾,最后连成迷瘴,困住他,困住乐锦。


    她从高塔坠亡的姿态是孟殊台的噩梦,他太害怕乐锦又一次以惨烈的方式脱身而走。所以这一次他拼尽全力压抑自己的暴虐的欲望,暗水一样漫去她脚边。


    为了她,他再卑微也乐得其所。


    可就在元芳随俯身的那一刻,他突然不想再忍了。


    “棋声,我们去看看小郎。”


    第90章 回忆 我带你去看看我和她的曾经。……


    元芳随手肘靠在桌子上撑着脑袋,眼睛里蕴着一层晶亮的期待。


    “喜不喜欢?”


    花花绿绿的点心琳琅满目,元芳随拆了一盒还有一盒,简直堆成了小山。


    乐锦每款都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幸福得像小老鼠掉进米缸,冲着他拼命点头。


    她以为孟家的果脯、聚德酒庄的点心已经是最好吃的东西了,结果还真是天外有天。甜滋滋的点心下肚她就能把一切阴霾都抛之脑后。


    元芳随眉眼弯弯,密密的小鹿一样的睫毛往下一扇,看着那些点心道:“这些都是我娘温贵妃宫里的……”


    他母亲给的东西青兕很喜欢,只这一点就够元芳随开心一天。


    但这话落在乐锦耳里却有了些旁的意味。她指头将嘴角的点心碎拨到嘴里,咂咂嘴问:“温贵妃……爱不爱你?”


    如果这位母亲是宫廷御园内一株情感只供君王的牡丹,那乐锦尚为安心。没有感情羁绊的话,他们的远行才会顺利;但她如果只是一位母亲,那可就棘手了……


    乐锦闷声嚼着温贵妃的糕点,心里却自私地期盼着她坏一点,薄凉一点,把元芳随推开,推到自己身边来。


    嗓子忽然一堵,好像咽下去一块石头那样震惊。乐锦眼睛微微睁大,不敢置信自己有这样阴暗的念头。


    这念头非常陌生但却真实,落地,在心头生根。


    元芳随轻轻嗯了一声,是对乐锦问题的回应。可乐锦的脑袋渐渐越埋越低,躲似的不敢看向元芳随的眼睛。


    “不过,在她面前我总觉得怪怪的。”


    元芳随的语气随即困顿起来,“我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她真的爱我,为什么会把我送走十多年?可如果她不爱我,为什么见到我之后又经常流泪?”


    “青兕,”他轻轻唤她,双眸中漫上来一股凉水般的悲哀:“我和父皇母妃的亲缘只有儿时的那十年。不管所有人愿不愿意承认,自我十岁起,我就没有父母了。”


    都说血浓于水,亲缘不可断绝,好像血脉就像天道一样,威严不可冒犯。但越宏大的东西,往往越经不起质疑。至少在元芳随简单父皇和母妃的这两天,感受到的不是温情而是别扭、不自在。


    这些话他没有对父皇母妃提起过一个字,憋在心口不知多少年,只有在青兕面前可以一吐为快。


    半块榛子仁点心捏在乐锦指尖,酥皮掉了几块下来,像斑驳的昏黄月亮落下来簌簌的霜。


    元芳随不是一个会失落的人,他哪怕作天作地发脾气也不会去“难过”。但好在乐锦熟悉这样的低落时刻。


    曾经她们家附近有好几个孩子都是留守儿童,不见父母时天天想,见着了却又陌生尴尬。大概思念的父母并不是真实的那两个人吧。


    榛子仁点心被她飞快喂给元芳随,几乎是塞到他嘴里,腮帮子随着咀嚼立刻鼓了起来。


    乐锦笑着拍拍手,豪情万丈得像个剑走天涯的侠客:“日子是你自己的,开心就过,不开心就走。不回头也没关系。”


    酥脆油香的榛子在齿间噼里啪啦,口舌一瞬间被拽住。但元芳随也说不清是被点心拽住还是被青兕拽住,反正舌尖麻麻的,眼睛里有点想流泪的冲动。


    但在青兕面前哭多丢份!元芳随还是选择朝她笑。


    ——


    午后秋阳清浅,穿过小花园中的假山石变成不规则的光柱,拖出长长的金色斜尾,落在廊下乐锦的膝上。


    膝上放着一个小圆竹托,盛着三四种菊花,按着颜色被一一规放,占据竹托一半,另一半放着一些布料针线和小剪子。


    乐锦不爱欠别人东西,吃了元芳随的点心便想着做个香囊送他。正垂头挑着花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耳熟却心惊的声音。


    “青兕姑娘还会做香囊?”


    乐锦端起竹托一下子站立转身,有几片浅紫的菊花飘落在了地上。


    “二郎君抬举了,我随便做着玩的。”


    孟慈章背手站在她面前,面上含着笑,但极轻浅,更像是透过这笑在打量乐锦。


    乐锦眼观鼻鼻观心,“郎君来找玄胜子?”


    孟慈章点点头,“是要找他,不过,也要找你。”


    他笑意加深,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只有一只眼睛但那却分外明亮,仿佛一簇烟花在眸中绽放。


    “青兕姑娘可许了人家?”


    乐锦懵然眨眼,完全猜不到孟慈章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顿了顿后诚实摇头。


    “如此便好。”


    孟慈章似乎不再想多说什么,转身去找元芳随。


    不一会儿的功夫,元芳随便领着生二生三随孟慈章去了别处。他走时,特意吩咐生一留下来陪着乐锦。


    “孟家二郎君找他干什么?你怎么不去?”


    生一蹲在乐锦脚边替她捡起方才飘落的花瓣,放在手心里吹了吹才放回乐锦的小竹兜里。


    “我们此来不是要帮孟家做个祈福的道场?那二郎君说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把所有东西都备齐了,只等玄胜子过去。”


    “我嘛……”他拖长声腔,偏低肩膀凑到乐锦身边,轻轻撞了撞她胳膊,悄悄告诉她:“玄胜子不想回来看见你又哭一场,让我保护你。”


    生一清秀两眉高高抬起,很神气。乐锦看着他就想起元芳随大惊小怪地嘱托他守着自己的样子,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然而元芳随却没什么好心情。


    孟慈章领他来了贞园,但贞园里分明没有任何香坛布置,只有孟殊台独坐浓荫之下,斟着一壶清茶。


    他侧身凝着孟慈章,眼神里有点被戏弄的愠怒,“这是?”


    孟慈章一早摸清了这位的脾气,好言好语笑慰着:“实不相瞒,自玄胜子入府之后,我兄长的病症竟突然大好。想来已是托了真人的福,不必再麻烦玄胜子诵经设坛这一遭。今日是兄长有心一谢,才叫我将玄胜子请过来。”


    元芳随眼瞧着面前这郎君极尽言语之能,不禁冷笑。


    请人为什么要绕关子呢?分明有鬼。


    他双臂一抱,笑得比木偶面具还假,直直落坐在孟殊台面前。


    “郎君有话不妨直说,我们道者百无禁忌。”


    一杯清茶被只修长玉手推过来,轻轻漾起一点微波。


    “玄胜子好气度,果然不像洛京名利场中腐臭之人。”


    孟殊台一身紫裳,衣领袖口都绕了一圈金纹,神秘又华贵,比元芳随还像尘世外的古仙人。


    “既然如此,便恕在下无礼。”孟殊台略微偏头颔首,姿态优美如鹤,引得元芳随好奇这样一位富贵美人要做什么和他有关?


    “殊台想娶青兕姑娘为妻。”


    “你无礼的过分了吧。”


    两人隔着一张灰白小石桌,一双凤眸含着悠然笑意,一双修目怒火闪烁。这片刻静默间气氛剑拔弩张。


    元芳随恨恨盯着眼前这人,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气味。


    檀香。


    他进屋时看见青兕把他的枕头丢到地上,抱起来还没开口问青兕,便闻到枕头上一股檀香。


    青兕当时慌里慌张跑过来,一把抢走那枕头揉在怀里,只说是自己失手把香料打翻在他枕头上了,正要去丢掉却遇见他回来了。


    可是……她知道他从不用香,也不喜身边人用,怎么会把香料拿进屋内,还染在他的枕头上?


    怪了。


    想起自己一回来,青兕便从房中哭着冲过来抱他,委屈极了的可怜样子……元芳随眉心一跳,蹭一下从石凳上冲起来,身子越过小石桌一把揪住孟殊台的衣襟,猛力一扯。


    “你对青兕做了什么?!”


    他凶怒一吼,脖子都吼粗了,双目睁得发红。


    孟慈章正要上前阻拦,生二生三双双挡在他面前,也一脸愠怒地盯着孟慈章。


    孟殊台低笑一声,拍了拍元芳随的手,“冷静。”


    “我什么也没做,不信你可以回去问一问她。”


    孟殊台眼角眉梢皆是不屑,被他揪着衣襟也是闲风静月之态,反显得元芳随粗鄙鲁莽。


    元芳随“切”了一声,狠厉甩开孟殊台,力气大得孟殊台差点从凳子上摔落下去。


    手掌撑在桌上稳定身体,孟殊台面上仍然温柔浅笑。


    “玄胜子可知她的来处?她家人今在何处?她过往所在何方?若殊台猜得没错,你应当是一无所知。”


    他在干什么?想炫耀很了解青兕吗?元芳随刚想反唇相讥,但却发现这人说的是事实。


    关于青兕的过去,他真的一无所知。


    孟殊台斯斯文文理着自己被元芳随攥皱的衣襟,继续道:“玄胜子很生气我肖想她,是吗?”


    “可你要是知道她过去对我的所作所为,会更生气吧?”


    他突然抬眸,狼似的盯着元芳随,阴寒的目光仿佛泛着幽绿,元芳随一时忘记了呼吸。


    孟殊台起身,一把扣住元芳随的手腕,攥得他骨头都快裂开。


    “我带你去看看我和她的曾经。”


    “我说要看了吗?喂!你松手!”


    孟殊台不听元芳随挣扎,强硬将人拖来他和乐锦的寝居内,一处处指给他看。


    “在这镜台前,我为她卸过成婚的珠冠,立誓婚后以她的心意为上;”


    “这方小榻,我把自己的私印托付给她;”


    “这张贵妃榻,是我们第一次亲近的地方,我还记得她肌肤颤动时的样子和触感;”


    “这张床……”


    每一处刻着他和乐锦往昔的物件,孟殊台都如数家珍,望着它们的眼神炽烈如火,迸发出几近癫狂的明亮。


    但面对这张熟悉的床榻时,他像是陷入一个悠长的梦,长到没有尽头。


    “这张床边,她在我喝药时为我绾过长发,听我讲述儿时养的幼猫;”


    “也是在这里,我给她系上夫妻间相送的红绳;夜里奔马回来见她一面,只一面,我跑死了两匹马;我们抵足而眠,就快要同生共死……”


    孟殊台忽然话锋一转,像温柔缠绵的回忆里突然伸出来一把寒刀:


    “可你知道她是怎么对我的吗!?”


    他猛然转身,死死握着元芳随的肩膀。那双眼里含着不甘的蔑笑,但元芳随清晰见到了那蔑笑之下汹涌的恶意。


    如恶鬼狰狞。


    “你知道你朝夕相处的青兕,曾经是个多浪荡放纵的女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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