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殊台正要继续开口,元芳随眼眸一眯,丢出一句:“我不感兴趣。”
这人的病真的好了?他看未必。
疯疯癫癫拉着他讲了一大堆,和青兕有什么关系?
元芳随眉头轻抬,眼里的不屑淋漓尽致,“你这么爱你的妻子,怎么她死后你独活七载?”
他打开孟殊台扣在肩膀的手,头颅微微上前,轻飘飘挑衅道:“你怎么不去死?”
尖锐的话语打了孟殊台一记耳光,但他面上没有多少情绪,反而嘴角上翘,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再抬眸双眼已是斑斑泪光。
“你以为,我很喜欢这个世界吗?”
“如果不是我知道她有一天会回来,我会这样每日凌迟一样活下去、等下去?”
“是她喜欢这个世界,我才苟延残喘,拖着这条烂命等她。”
孟殊台如遭霜打,疯癫狂态坠落下来,一身的彷徨无助极尽苍凉。床头放着一只青铜兽状香炉,烧着他为乐锦调配的旧香,吐出一缕缕雾白蜿蜒的香迹。
他回头凝着那烟雾,恍然一笑。
他便是香炉里烧着的异香,宝篆缥缈,如梦似幻。猩红的火星烫出苍白,微微颤抖,仿佛呼吸,但其实那已是濒死时的咽气。
“我的病便是她,此生好不了了。”
“我知道她恨我,但没关系。我们可以就这样一直恨着,等到投身阎王爷处,再称一称这恨意最后几斤几两……”
孟殊台倾吐着自己濒临绝境还死不放手的疯魔偏执,元芳随一时怔住,双瞳在他悲哀而扭曲的面容上来回扫视,却找不出眼前人理智尚存的证明。
他后退一步,和孟殊台拉开距离。
“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青兕是青兕,你夫人是你夫人。她绝不是谁的代替品,我也绝对不会放开青兕,你且死了这条心。”
元芳随没了和孟殊台纠缠的耐心,抽身就要离开。
孟殊台快步绕到他身前一挡,一双通红的眼眸里闪动着危险和压迫:“玄胜子还不懂?你身边的青兕就是我死去的妻子,你难道要占着别人的妻子不放?”
“什么你的妻子!”
元芳随心里的火药彻底炸掉,双手狠推了孟殊台,直直把他推去撞上妆台。
“疯子……”
他大步流星往外头冲,身后孟殊台扶着被撞伤的腰,盯着元芳随背影阴阴地咬牙切齿:“偷人妻子的贼……”
元芳随听得分明,耳朵仿佛被毒虫咬了一口,心脏惊跳一下。
什么偷?谁偷了?青兕是他救回来的,他分出自己那点俸禄认认真真养着的,不说有多荣华富贵,但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哪天青兕不是开开心心的?
元芳随很生气,步子落在地面上像是要给他孟家的石板都踏裂。可是气着气着,一股难以言状的委屈在心口弥漫,熏得元芳随眼睛酸酸的。
有人要将青兕从他身边抢走,还编出了套冠冕堂皇的疯话倒打一耙,他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个亏!
可是,有一点很奇怪。青兕不喜欢有人半夜出现在她床头,她说她会害怕,而这个孟殊台说他曾经半夜回来见妻子,依他这种疯癫底色,想必当时也应该很惊悚。孟府大门前,青兕甚至躲在车里不敢出去……这些细节似乎有那么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元芳随陡然心慌,脚下没留神踢着转角的栏杆,半个人扑了出去。
“诶!诶!”
还好生二生三手快从后边将他扯了回来,不然一准摔个破皮擦伤。
然而还没等三人一块站稳,元芳随忽然冲了出去,一路狂奔,留下生二生三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元芳随忍不了了,他得回去问问青兕,她到底从何而来,她过去做了什么与这孟府有何干系。
一鼓作气冲到沏荔院小花园,青兕还坐在廊下做着什么东西,和生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她听见脚步和喘气声,懵懵懂懂从针线中抬头望向他,下一秒绽放出一个甜美笑容。
“你怎么是跑回来的?有什么急事?”
她话语平淡而纯朴,像夕阳下山野间的袅袅炊烟。
元芳随胸口一阵起一阵伏,每口喘息都用尽了力气似的,越呼吸越疲惫。他步伐缓重疲累,一步步走去青兕身边,嘴巴动了动,开口却是问:
“你在做什么?”
“香囊,送你的。知道你不喜欢香料重的,我特意选的菊花,你闻闻喜不喜欢。”
一朵浅金色小菊花被她举着放在元芳随鼻尖,清苦回甘的味道仿佛有洗涤肺腑的力量。
他忽然一笑。
“喜欢,你做的我都喜欢,一定天天戴在身上。”
眼前姑娘婉转低眉,仔细挑选着装入囊中的花瓣,岁月静好的模样。
元芳随贴着她手臂坐下来,侧脸睨着她秀气的眼睛和鼻尖,上身不知不觉歪靠着她。
姑娘察觉到身上力气,抿着嘴角瞪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望着竹兜里的花悄悄笑。
元芳随心脏的一角忽然化开。
不问了。
这辈子都不问了。
青兕不愿意提起的过去自然是不好的,那他为什么要去揭开她的伤疤呢?他们的日子在前面,就像青兕告诉他的。
不回头也没关系。
——
静太妃的寿诞定在长平行宫。
乐锦一早被元芳随拉起来鼓捣了好一阵,平常的普通衣裙换成了一套蜜合色锦缎袄裙,秋阳之下光彩翼翼,像多含苞待放的芙蓉花。
乐锦喜欢这身新裙子,专门跑去廊下日光斜照处,一瞬不移盯着裙摆照耀间漫射出的细密光晕。
“真好看。”
她眉眼弯弯,问身旁看了她好久的元芳随:“静太妃过生辰,我也得去?”
“去啊,当然去。”元芳随眉尾一扬,很得瑟的样子,“我有安排,但现在不能告诉你。”
乐锦小声“切”了一下,装作不在意,但心里却忍不住猜测他到底准备了什么。
去行宫的路上乐锦猜了一连串答案,元芳随却都摇摇头,摆出一幅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秘密。”
入了行宫,又穿过几处宫殿,最后坐船渡过一个宽阔平湖,上了岸才到达了给太妃贺寿之处。
“岸芷汀兰……”乐锦念出楼牌上的字,被眼前荣华气派晃了眼睛。
这样文雅的字,背后竟然是一座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的三层殿宇,前水后山,彩绸招招,丝竹歌舞声音像是从九霄之下落入凡尘,乐锦听得飘渺,有种恍然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元芳随见乐锦愣住了,牵着她的衣袖领着她入殿。
“青兕,今日人多,都是王公贵胄,但你通通不用管。我只带你去见一个人。”
元芳随嗓子发紧,和往常非常不同。
乐锦隐隐猜到那个人不一般,便低头敛声,只跟着视线里元芳随的脚步行走。
两人直上二楼一处小阁,阁门拉开,里头扑出来一股淡香,温柔宜人,仿佛初春绿柳。
乐锦抬眸一看上座之人,移着小小步子躲在元芳随背后。
没等她悄问,元芳随朗然开口,“母妃,这就是青兕。”
乐锦眼睛一下子睁大,目光越过元芳随肩膀投向那位神妃仙子,正正和她对视一眼。
“好孩子,过来,让我看看。”
温贵妃广袖一抬朝乐锦招招手,她心脏一下子被拎起来,有种临到考场才知道今天要考试的完蛋感。
元芳随说的安排,就是见家长?!
天啊……她和自己家长就处不来,别人的家长就更不用说了。
乐锦浑身僵直不敢动,元芳随看出她尴尬,二话不说牵着她的手一块儿走到母妃身边。
温贵妃长眉轻扬,像逗小孩儿似的笑瞧着乐锦。
“嗯,腼腆斯文,倒是和芳随相配。”
一只漂亮的玉手向乐锦伸来,“好孩子,来。”
乐锦小心翼翼放上自己的手,温贵妃握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套到了乐锦手上。
润泽生辉的白玉镯子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晃荡着,凉凉贴在肌肤上,沉甸甸的。
乐锦下意识脱下镯子,“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温贵妃柔若无骨的双手制止住乐锦动作,轻轻拍了拍乐锦手背。
“好孩子收着吧。芳随跟我说在宫外时你们很好,两心相守再清苦的日子也柔和。”
“芳随呢不是正经出家修道的人,圣上和我都想着等他到了岁数,还是给他寻个人在身边。他既中意你,若你也愿意,不若趁这个时机将婚事办了?这样也不耽搁你们日后的安排。”
成婚……乐锦被温贵妃这一套打算弄得晕头转向,好半晌都没清醒过来。
说实话,她上一段婚姻非常糟糕,导致乐锦对这种事有些心理阴影。她是对元芳随有好感,但这不意味着她要和他绑定在一起。
可是,如果不答应,她又以什么身份继续待在元芳随身边?
这背后其实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今时今日的乐锦,是什么身份立足于世呢?
疑虑忧愁像一块块石头叠在她胸口。乐锦呼吸越来越困难,脸色如一滩白颜料,混沌苍苍。
“我……我想出去透透气。”
她憋了半天才憋出来这句话,求助似的看向元芳随。
元芳随见她犹豫,心中自有失落,但又见她需要他,连失落也顾不上了,朝乐锦点点头,“去吧,需不需要其他人陪着,回来好认路?”
乐锦摇摇头,转身对着温贵妃屈膝行礼,低着头退出了小阁。
温贵妃见乐锦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转眸看向望着门外依依不舍的儿子,笑得惆怅惘然。
“京中那么多高门贵女你不喜欢,就一定要这个平平无奇的小丫头?”
“在你们眼里她平平无奇,但在我眼里她举世无双。”
“可你心爱她,我看人家却不心疼你……”
元芳随坦然一笑,没说什么。
他带青兕过来本就存着私心——不管青兕曾经怎样,现在他得先下手。
她成了他的妻子,那孟殊台就碰不得她,他也不是偷人妻子的恶贼。
元芳随回眸看向母亲,拱手致礼:“今日多谢母妃成全,孩儿不胜感激。”
——
乐锦踩着楼梯刚往下走了几步,却见大殿正中央设有一个舞台,一众舞姬正在不停旋转,满堂喝彩。
太多人了。
乐锦心头的憋闷没有丝毫缓解,她仰头一看,三层处是乐人演奏的地方,没有那么多游动的宾客,说不定还有通往露天顶层的通道。
她逆着人流往上攀去,人声喧闹越来越小,丝竹管弦越来越重。等到踏上三层,乐锦扫视了一圈正在弹奏的乐人们,压着步子悄悄去找有没有顶层小道。
忽然,她经过一个古筝乐人身后时,听见一声弦断之声。
“糟了……”
那乐人立时欲哭无泪,看着断掉的弦急得跺脚。
“诶,这位娘子!”他唤住乐锦,祈求道:“娘子可否去那边的房内帮小人取一根新的弦来?这场合下出了差错可是人命关天,还请娘子帮帮忙!”
“好好好,你别急,你告诉我弦放在房中何处,我马上就去拿。”
乐锦依照那乐人的叮嘱进了不远处一间小房内,在一墙储柜中翻找了起来。
“不是,不是……”
一排柜子都打开了,可里头东西都不是筝弦。
乐锦眉头下压,“奇怪,没有啊……”
腰肢上忽然横着一条手臂将乐锦紧紧一锢,一个宽阔的胸膛抵在她后背,紧接着两条手臂都锢了上来,像是要把她嵌在怀中。
“一个人到处跑,不开心?”
乐锦心下轰然一声,扭过身子抬手就是一巴掌。
“孟郎君请自重!”
一个淡红的五指印清晰在他脸颊上浮现。孟殊台被打的闭了眼,但双手半点没松。
再睁眼,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眸子居然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手臂带着乐锦的腰晃了晃,像是撒娇。
“阿锦,再打一次好不好?”
第92章 繁吻 我愿意做小,做偏房,做没有名分……
他圈着乐锦,两人腰肢紧紧贴在一起,像是要合而为一。乐锦只觉他的手臂像两条锁链,铃铃抱住她,不知道要把她索去何方阴司,心里生起一股子骇动。
“啪!”
乐锦呼吸艰难,但手上动作快急迅速,眨眼间又给了孟殊台一个巴掌,顺了他的意。
他以为她不敢?
打就打了,难不成还能讨她一份心软?做梦。
乐锦气恨恨瞪着他,然而手还没收回,孟殊台一把钳住她手腕,力气极大,攥得自己骨节都发白。
他嘴角轻扯,是个似有若无的微笑。
然后,乐锦眼睁睁看着孟殊台拉着她的手去到唇边,柔软的双唇落下来,在她手心上盖上一个吻。
吻中舌尖趁势而出,湿湿的点了两下,像有两颗翠荷上的水珠乖静落在乐锦手心。
“你干什么!”
她一下子发怒,强扭回手在身上猛擦,嫌弃得溢于言表。
然而孟殊台眼角眉梢都挂着温柔笑意,全然不顾自己脸上两个巴掌相叠的热疼,额头低抵在乐锦锁骨。
“想吻你,又怕你生气,所以只好吻你手心……”
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听得乐锦火气更大。
以前发疯的时候生死不顾,现在知道考虑她的心情了?
乐锦手腕冲动抬起,差点又要打他,但手心里羞耻的湿感还在,像握着一尾活鱼,张着小圆口嘬她。他留在她身体上的诡异的灵动。
她怕他又乱来,恨气一甩手臂,最后没再打他。
乐锦平直而毫无感情道:“今日是大日子,外头到处都是人,孟郎君再这样不知羞,我立刻就喊人。”
锁骨处忽然一点震动,是孟殊台在笑。
野狐狸一样阴恻恻,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乐锦背后毛毛的。
“曾经只隔一车之壁,外头也到处都是人,阿锦那时怎样?今要我还回来?”
乐锦耳朵刷一下发烫,好似两根火柴在耳垂下方烧。那时怎样?那时她被他哄得褪了衣衫坐在他怀里,车外人语人影油一样煎着她……
这人坏得透顶!
乐锦侧过头,“呸!”
突然,下巴上扣住三根指头,直直按着乐锦下颌骨头,疼得她差点眼泪飙出来。
“松手!”
眨眼之间,孟殊台脸上那狐狸似的笑意荡然无存,浑像换了个人,双眸蒙着层可悲的阴翳。
“你说你不是乐锦,那你怎么会嫌恶我提起马车之事?”
他呼吸颤抖,眼里阴翳望着乐锦时慢慢散开了,露出水似的可怜和疲惫。
“阿锦,我好想你。”
孟殊台说得缠绵,好像他们曾经是什么神仙爱侣恩爱夫妻。乐锦不知道这七年里他是彻底疯了还是比从前更恶毒,颠倒黑白、一厢情愿的本事比七年前更了不得。
“我再说一遍,郎君认错人了。我不是你死去的妻子。”
乐锦现在明白过来自己进这间屋子就是着了他的道,估计这人就等着她落单好蹬鼻子上脸。她伸手抠开孟殊锢在腰上的手臂,玉镯子在手腕上晃荡着,轻轻叩着她和他。
脑中灵光一闪,她抬起手腕,扯了扯袖子,故意把整根玉镯展露在孟殊台眼前。
“看见了吗,这是温贵妃给我的。不日玄胜子就会收我在身边,郎君还是好自为之,不要再骚扰我。”
这莹润的玉镯是道无声的保护符,乐锦知道孟殊台的眼力肯定能认出这东西来处不小,故意晃动着手腕炫耀镯子。
孟殊台的视线扫过镯子,转而抬眸看向乐锦,明显对她更有兴趣。
“所以……你避开人群,想找地方躲起来的样子,是因为这天降姻缘?那看来,姻缘不甚如意啊。”
他弯唇一笑,明媚如华枝春满。
“你更喜欢我,对不对?我们从前成婚的时候你从没有犹豫。”
那是因为要上赶着整你,不然你当我乐意?乐锦翻他个白眼,冷冷哼了一声。
“你管我满不满意,反正你没份!”
“我愿意和玄胜子在一起,跟你也八竿子打不着!”
乐锦偏头靠着身后匣柜,紧绷着脖子不再看孟殊台。该说的她说清楚了,她就不信有温贵妃和玄胜子两个人做靠山,他还敢乱来。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好半晌之后孟殊台忽然俯去乐锦耳边,侧脸贴着她冰凉秀气的耳朵,温柔缱绻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像个被调皮孩子折腾得无力的慈爱长者。
如今他的年岁也确实比乐锦的绵长许多了。
“你和谁在一起都好,我再不管了。从前我总约束你,害得你恨我,这些年苦寂日子里我悔不当初……”
乐锦双瞳一瞬晶亮,闪烁着震惊和……鄙夷。孟殊台说这话可信度为负。她鼻嗤一声,厌烦地等着他的后招。
他离开了她耳畔,腰上手臂也松动,最后彻底放开了乐锦,身体也不再贴着她,退了半步让乐锦重新有了空间。
嗯?乐锦眉头一蹙。这情况太陌生了,太正常了,完全不像孟殊台的举动。
乐锦还没适应过来,双颊忽然被孟殊台轻轻捧起。他的拇指摩挲着她两腮的软肉,万般怜爱的眼神落在乐锦脸上,像璀璨而华美的夕阳,带着点吞噬一切的悲凉,轰轰烈烈烧下去。
“你选择谁都可以,我无话可说。但我选择你,你也不要推开我好吗?”
没等乐锦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孟殊台忽然朝她吻了下来。
气势汹涌,如繁雨急落,入目遍是白珠乱打,打得乐锦睁不开眼睛。他吻得狂热却不急躁,双手捧着她的脸庞,唇瓣、双颊甚至鼻尖全都爱吻一遍又一遍,头颅也顺势轻蹭她。
吻并不是此刻的主角,它只是爱欲倾泻而出时掀起的波澜。
乐锦被吻得想流泪,孟殊台的鼻息扑在她脸上,一时间她竟然想不出什么比这更温柔的东西。
然而下一刻,她双手撑在他起伏不定的胸膛,硬生生推开这纠缠,一张嘴湿润得亮晶晶,张口喘了几口气,懵懂问: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孟湖台垂眼凝着她,眼底碎光如冬冰始解的粼粼湖面,春意已然苏醒,氤氲在笑意当中。
他指尖描绘着乐锦微微红肿的唇缘,一字一句道:“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名分。”
“我愿意做小,做偏房,做没有名分的那个人,只要阿锦别推开我……”
孟殊台的手缓缓攀上乐锦后腰,这一次,他的手臂柔软如细柳,缠上乐锦也神不知鬼不觉。
“你试过了,我的吻很舒服,比别的男人好。况且……”他另一只胳膊也搭上了乐锦的腰,“我的手指,舌头,其他……都是为阿锦生的。”
孟殊台侧头含吮乐锦耳垂又飞速放开,仿佛只为了她身体惊抖的这一刹那,又仿佛是为了让她回忆起什么。
乐锦耳中嗡一声响,有东西在耳朵里炸开似的,动静大的心脏都停了。
女子体内的情涌她感受过,淋漓尽致。而每一场□□的云坠之感,都是眼前这个疯子带给她的。
心口有一种熟悉的欲望被他勾得死灰复燃,乐锦遍身苏麻,每寸肌肤都吐露出热汗。
只有腕上的镯子是冰凉的。
乐锦所有的理智都凝结在了镯子上,她一把握住它,肩膀撞开孟殊台。
“你疯了!堂堂一个贵公子,尽学些下作姿态!”
孟殊台一时不妨,踉跄了几步。乐锦趁着机会一步迈远,出了房间。
不知乐人们已经弹奏了几首曲子,但乐锦此刻一出来,丝竹管弦绝妙和谐之声依旧,仿佛揉弦吹笙之中没有时间,她转身之后发生的事像一个山野奇谈。
书生夜半赶路,借住小屋避雨,遇见一绝色佳人,不知怎么得便有了一夜鱼水合欢,结果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书生一揉眼,哪里还有什么佳人,什么小屋,身侧分明是一座古坟,墓碑上的名字已斑驳不可辨认。
乐锦脑中白雾雾一片,提裙下楼都不知脚踏了哪个阶梯,此刻心情惊奇地和书生合而为一。
“哎呀!”
乐锦撞着个人,肩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但也因祸得福神思回稳了。
“是你啊……”
元芳随曲指敲敲她的脑袋,“哪儿去了叫我好找。”
他自然牵过乐锦的手,为她分开阶梯上的人流。“父皇和静太妃就要到了,虽然此宴以游乐为主,但这个时候也不能乱跑。”
乐锦接连嗯嗯,脚步跟着他,脑袋却不自觉回头看着乐人们待着的第三层。
忽然间,栏杆处出现一个人影,抱着一把遍体镶嵌着螺钿的五弦琵琶,一瞬不移望着乐锦,眸子里浅浅染着点笑意。
乐锦吓得立刻扭头,紧紧握住元芳随的手。
古坟里的东西,又变成佳人了。
元芳随察觉到乐锦有点情况,回头望着她柔和一笑,“紧张?没关系,万事有我。”
他的眼睛黑大,亮而清澈,含着饱满的暖意。
乐锦被元芳随牵着,但却不是走向温贵妃处,而是二层中间那观景最好,布置最豪奢的中阁。
圣上与温贵妃、静太妃都在这里。
但这一天太过跌宕起伏,哪怕天子在前乐锦也无心理会。再者现代人本就对“皇帝”这个身份没什么具体概念,没有概念就没有惧怕,她便任由元芳随当了自己的口舌脸面,一切交际应付都丢给他。
乐锦在元芳随身旁安静垂首,耳听得元芳随把自己从头到脚夸了遍,恨不得当场给她塑个金身。
乐锦明白,这些都是虚话,是说给圣上和静太妃听的,为的是让长辈们高兴,好同意他们俩在一起。
但乐锦心里还是渐渐踏实下来。
因为元芳随一直一直没有放开她的手。任这些上位者投来的眼神是欣慰还是打量,元芳随都挡在她身前,利用自己也不多的血脉亲情,为乐锦筑起一座固若金汤、风雨不侵的城墙。
乐锦悄悄抬眼,见元芳随在帝王身侧举杯共饮,举止洒脱率性,自成一段风流。她忽然想:要是元芳随一直是七殿下,凭他的样貌秉性那也该是洛京城中头一号的人物,说不定……说不定她在书中先喜欢上的不是孟殊台,而是他。
思绪弥漫间,忽然有人传道:“孟世公之长子为太妃献琵琶曲祝寿。”
孟世公是人们对孟家主人的尊称。乐锦双眼一闭,深深呼吸了一口。怪不得出现在第三层还抱着把琵琶,原来是要献曲。
乐锦睁开双眼,余光中孟殊台已经款款走了进来。
没等他行礼,圣上已经招人给他抬靠椅,加软垫,一脸心疼道:“殊台久病,快坐快坐!你可大好了?”
孟殊台横抱着琵琶,一笑腼腆,仿佛明月垂湖,说不尽的温柔气度。
“谢圣上关怀。说来还要多谢殿下。”他转身对着脸色微微凝滞的元芳随笑道:“自殿下至我贫宅,殊台如得灵药,千灾百病都好了。”
元芳随皮笑肉不笑勾了勾嘴角,敷衍回道:“哪里哪里。”
说得那么好听,不就是惦记上了青兕?他要是早知道这人人称赞的孟家大郎君是这样的小人,下沉嵇山半道上就拉着青兕跑!
皇帝听闻孟殊台这样夸奖儿子,面上得意自不用说,心里也隐隐生出了些考量。
芳随出生之时命格便与他人不同。如今修道已成,既能庇佑孟家除病安康,如何不能庇佑他这天子?
皇帝揽着花白胡须,一张脸笑出狸猫的样子。“芳随在沉嵇山苦修数十载,此次回京又携意中人,不如多待些时日,游山问水之事暂且推迟三月,将终身大事先定下来。”
“可是父皇已经答应孩儿了啊,说好半月之期一到孩儿便可周游天下,君无戏言难道是假的?”
皇帝下巴微扬,仿佛陶醉,用一副慈父的样子掩藏住自己的私心。
“父皇当日也不知你有了钟意的女子,君无戏言没错,可父亲总希望能见着孩子圆满。”
他这话滴水不漏,元芳随哑口无言,只得端出个灿烂笑容,对着父皇谢了又谢。
一转身,与孟殊台正正对上眼。
那双漂亮眸子笑一下,极小的动作里却有锋利的挑衅。
元芳随没心情没理他,只低低侧脸,偷问身旁乐锦:“青兕,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生气?生什么气?气他带她见家人,还是气他被孟殊台摆了一道?
乐锦抿着嘴笑笑,“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我是那么小气的人?”
她的手在桌底悄悄握住元芳随小拇指,“但你下次再搞这么大的事不告诉我,我真的会生气哦。”
元芳随望着她眨眨眼,嘴角甜甜上扬。
孟殊台按住了琵琶的弦,玉指在弦上拨弄捻揉,如珠似玉的弦音从他指尖滑落,引得人人向他注目,侧耳含笑静听弦音。
乐锦第一次知道这人还会弹琵琶,但想来他会弹琵琶再正常不过,手指……
那双手在弦上翻弄抹挑,明明是极高的技法,却看得乐锦脸红心跳,那繁密的吻仿佛又落到她唇上……
乐锦越心怯,便抓得元芳随越紧;
偏偏,孟殊台的座椅斜对着元芳随,视线轻而易举便越过他,落在座次稍低的乐锦身上。
她面色涌动出潮红,孟殊台弯唇一笑,指尖故意拨错一个音。
应和她的心猿意马。
第93章 酒庄 烫得她像是浑身衣服都烧尽,赤裸……
一轮灿阳高照,如明镜悬于云边。今日是个好天气,道路行人熙熙攘攘,乐锦挤在其间,没出门多久身上边冒出点汗。
但回头望望身后跟着的生一生二生三,她这点不舒服压根不算个事。
他们仨总共六只手,每只手都拎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甚至生三胳膊肘还夹着一叠乐锦夸过一声好的布匹。三个人此刻只恨不能凑出来十八只手,三脸咬牙硬撑的辛苦样,默默在人群中穿插游走。
乐锦于心不忍,摇了摇元芳随的手。
他正在前头开路,替乐锦拨开人群,仿佛一条舸,在人海中直破风浪。
“怎么了?”
元芳随回头,双眸之中闪动着快乐和期待。
乐锦在这个世界没有父母亲人,见过元芳随的父母后这姻缘就算定了下来。反正她也没拒绝,元芳随自然而然铺垫起了他们的将来。
男人一动心,就跟那打猎的虎豹似的,乐锦这些天被那些需要的不需要的东西塞了个满怀。
同样被塞了满怀的也就还有生一生二生三。
“他们啊……”元芳随顺着乐锦指向后头的指头才注意到生一他们欲哭无泪的沧桑面容。他凝视了他们三秒,最后没心没肺道:“回去一趟把东西放好再出来!”
乐锦哎哟一声,听着都替他仨手疼。
“你快别买了!我当初只写了一页冬日出行需要的东西,也不过是些棉围夹衣托你置办,现在这些,恐怕三辈子都用不完了……”
乐锦和元芳随相处一年,终于见识到了他身上高贵血脉的遗传风度——败家。钦天监那群人算他的命格时其实指的是把这位殿下送到沉嵇山去可保国库不空吧?
元芳随连日来喜气洋洋,在乐锦的为难面色下终是松动了几分。
“你……不喜欢?”
他浓密的睫毛泄气般颤了颤,小扇子似的扇起一阵揪心的风,扑落在乐锦脸上酥酥的,发热。
“青兕,我身份特殊,此生不会有正式的妻子。就算你和我在一起,身份也只能是随侍,连像样的婚礼也不会有……”
元芳随握住乐锦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这样的人,想要将她留在身边已经是自私了,不想在其他方面委屈她,便尽己所能想把一切都给她。
一只柔软温暖的手盖住他发抖的手。
乐锦嘴角上扬,笑得恬静又美好,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流成了虚晃的影子,模糊的河流,经过她,映衬她。
繁华市井里她是唯一的静点。
“就是因为没有身份束缚,来去自由,我才大发慈悲和你在一起的。”
乐锦脸儿微微扬起,嘴唇扬起的弧度像只高傲的猫咪。
这话不假,但也隐去了半分真实。当初和孟殊台做夫妻的时候,“孟郎君夫人”这个名号简直像诅咒一样压制着她,珠翠华服是冰凉的枷锁囚衣,她夜里睡着都喘不过来气。
元芳随这样就很好。哪天她膩了,不想过了,随时转身走掉就好。没有这时代的正经名头,分手的时候也恰好干脆。
虽然这样打算相当“渣女”,但乐锦是死过好几次的人了,又遇上第一次正经谈恋爱,想保留一点自己的权利也无可厚非。
要怪就去怪孟殊台吧,要不是那个疯子当初那么不做人给她留下一大堆心理阴影,她也不至于在感情里费尽心思。
元芳随不知乐锦心里的小九九,他看着她,心脏怦怦跳动着,忽然想伸手去拧她脸蛋。
她咽下了很多委屈,此刻还反过来安慰他,细细想来又喜又气。
她要是和他大闹一场该多好?叮铃咣啷把他送的东西全都给砸了,指着他鼻子骂他,哭闹着就要大办特办婚礼排场……别的姑娘都有的,偏偏青兕没有。
元芳随伸出手,却没有拧她,微曲手指背温柔蹭了蹭她的脸颊。
“对不起。”
乐锦眯了眯眼睛,握住他蹭着自己的手,十指相扣。
“没关系。”
见他高涨的补偿热情终于褪下来了,乐锦回头对着生一他们道:“回去吧,好好休息,我们俩单独逛会儿。”
话音刚落,生一生二利落转头,拔腿就跑,只留下着急忙慌又欢天喜地的“谢谢青兕姑娘”飘在半空中;生三因为胳膊下夹着布料影响手上提东西,转身的时候小心翼翼避开人流,最后也一溜烟不见了。
“切,他们一个个就会朝你装可怜,我看他们的体力分明还可以绕着洛京城走个十圈八圈。”
乐锦哭笑不得,挽着元芳随手臂拍了他一下。
“别欺人太甚,把人家压榨成什么样了。”
还真有点像他堂兄当年的缺心眼样儿。她当“九安”时被元景明当人情送给孟殊台伺候喝药,气得她当场想踹元景明两脚。
两人手挽着手下了一道白石桥,乐锦忽然想起:回洛京这些天了,怎么没见着璎云呢?
“听堂兄说,堂嫂生意现在做的大得很,不止有酒坊酒厂,酒庄都有四座了。洛京的酒,三盏里有一盏便是她的。人人都说她就是不当王妃,也能靠赚钱当上洛京新贵。”
乐锦听着,眼睛亮晶晶,心里像有片青青嫩草正在发芽。
真好。她如今有一双儿女,又与丈夫恩爱,自己的事业也没有落下,乐锦忍不住钦佩她,姜璎云的身影在她心田上化成株沉甸甸的稻穗,一颗颗饱满结实的稻子随风微摆,健康又漂亮。
乐锦挽着元芳随的手臂一紧,“我们去聚德酒庄看看吧,我去那里。”
她一快乐便想着去看看老朋友,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被她拉扯着的元芳随。
聚德酒庄在哪里?他这儿时长在洛京的人都不知道,青兕却知道。
只要是指向青兕过去的细枝末节在元芳随心里通通是轩然大波,但他不敢面对,生怕往事从薄如蝉翼的阻隔中涌过来。
脸色黯淡一瞬之后迅速调整过来,元芳随对着她笑得比先前更柔和明亮。
——
乐锦一路小跑,脚步落在地面上像一支欢快的歌。
清澈阳光照着她,照着元芳随,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衣锦还乡的意味。
她如今也有伴了,日子有了个踏实的锚点,朝哪个方向看都是崭新。
这是她人生当中最接近于幸福的时刻,于是迫不及待想和旧友分享。然而还没跑到酒庄门口,那张红底黑字的告示上写着的内容扎了一下乐锦的眼睛,把一切喜悦都扎破了。
“本店转让……”
乐锦站在告示下,眉头皱巴巴。
元芳随伸长脖子往酒庄里一看,里头陈设依旧璀璨辉煌,看得出往日风光无限,但此刻安静无声,大堂内空无一人。
乐锦提着裙子踏进酒庄,元芳随在后头悠哉悠哉跟着,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得意。
他们在这个时机进来,很像收购酒庄的老板和她养的小郎君。
“有人吗?”
乐锦靠在大堂中央的舞台边,朝着四方喊了一句。
忽然,二楼帘子一动,一位挽着头发不施点缀的美妇人探出半个身子:“今日内有贵客,娘子请回吧。”
是张夫人。
乐锦抬脸望着她,眼睛眨眨,泛着灵动的俏皮,伸出一根指头:“我们就要一张小桌,不会麻烦夫人的。”
张夫人从前墨绿的长眉淡了,忧愁地耷拉下来。“这位娘子,我们这儿已无存酒,您还是……”
她话音未落,身后帘子又是一动,出来个墨发垂肩,白衣胜雪的漂亮郎君,腰上系着的朱红缨绦还在摇摆的衣裳间若隐若现,一见便知是听到乐锦的声音便动身跑来相看的……
灿若星汉的眸子里含着泛滥成灾的笑意,从二楼倾泻向乐锦。
乐锦的脸一下子垮了。
“张夫人不知,这二位亦是贵客。”
孟殊台向张夫人解释了乐锦和她后头那位的身份,张夫人一下子激动起来,眉宇间的愁态都消散了。
“哎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殿下请,娘子请!”
她嘹亮欢喜的声线回来了,乐锦顿时笑起来,连孟殊台立在旁边也不想管。
掀开二楼的帘子进入厢间,乐锦的笑容意外加深。
酒桌旁坐着看向她的,正是许久不见的姜璎云。
她年纪上来了,面容身姿不复少女轻盈,但却在时间的历练中多了一份从容与气定神闲,眼神光芒不急不躁,莹莹如玉。
“堂嫂?”
元芳随惊喜冒出头来,牵着乐锦便上前寒暄。
乐锦静静站在,眼神悄悄落在姜璎云身上,心里有种天翻地覆之感。第三次,第三次两人相见时她不认得自己。但万幸没有下一次了。
“都怪堂嫂太忙,还没来得及去看望你。”
“不碍事,这不也见着了嘛!不过……”元芳随扫了一眼在场众人,问道:“堂嫂今日在此有何事?”
姜璎云看向张夫人,眸中满是心疼。
“张夫人的丈夫生了重病,寻遍洛京的大夫都无药可医。她便想着卖了这酒庄筹钱带丈夫去他处碰碰运气。我和她是多年主顾又是旧友,就想着她与其把酒庄折价卖给别人,倒不如卖给我。”
元芳随道:“这样来正是两全其美,怎么方才我见张夫人仍然愁眉不展?”他转身朝张夫人逗趣一句:“莫不是舍不得将酒庄给我堂嫂?”
张夫人怅然笑道:“哪里有什么舍不得,我家那位难道还等得我泪洒酒庄大哭一场?只是……”
“这酒庄,在下也要。”
孟殊台坐在一旁闲理着缨绦,此时开口,清冷嗓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明明是和张夫人谈生意,他的眼睛却直直落向了乐锦。
元芳随眼眸一眯,双臂抱抄挡在乐锦身前,没好气道:“我堂嫂要买是多年情分,你堂堂孟郎君又不缺这一处小酒庄,怎么,故意给我堂嫂添堵?”
姜璎云听出这话里的火药味,诧异抬眸看了元芳随一眼。
她确实头疼孟殊台也要酒庄,但他同样是多年好友,甚至对自己和景明有大恩,这便不是外头商贾之间竞价相争,怎么也无需动气,好好商量便可。元芳随这是……
孟殊台淡淡一笑,起身缓步过来。
乐锦瞄到他的步子,身子渐渐往姜璎云处靠。姜璎云嗅到这小动作的不对劲,不动声色望了一眼乐锦。
只见她侧脸垂首躲在元芳随身后,肩膀偏低,仿佛整个人都想藏起来。
这位娘子在躲……孟殊台?
姜璎云视线朝孟殊台看去,他立定在元芳随三步远的地方,朱缨白衣仿佛仙鹤化形,清冷中染着一丝浓烈的欲望。
“我买酒庄并非是为自己,而是我的妻子。”
“她生前很喜欢这酒庄的点心,我想替她留着。”
他一字一句温柔缱绻,爱意似水又带着无限的怜惜;只是一双眸子却滚落出猩红的火星子,不由分说飞向躲起来的乐锦。
烫得她像是浑身衣服都烧尽,赤裸站在他眼里。
第94章 争价 笑他自己,没有回家的路
乐锦垂头闷着,只当自己是哑巴,可被孟殊台痴痴凝望着像被蛇信舔舐,湿漉漉的纠缠中有火暗烧。
她不动声色搓着胳膊,只想把身上鸡皮疙瘩都搓下去。
元芳随神色凝滞,一张脸白惨惨的怒气上涌。
这孟殊台……前些日子神经兮兮说要娶青兕已经够让他火大了,现在居然还明摆着垂涎青兕,他当他是死人?
“那你把厨子留着啊要酒庄干嘛?”
元芳随讽刺开口,翻了个白眼。
这样明显的针对,孟殊台却丝毫没有恼怒,反而莞尔一笑,柔声解释:“点心师傅们其实已在孟家,买下这酒庄只是想将她的喜欢留全而已。”
他说话间,眼神依旧没有从乐锦身上移开。乐锦虽然装作淑女的样子,没有开口也没有搭话,但却明白这些话都是解释给她听的。
她悄悄抬眸看了孟殊台一眼,只这一眼却被他抓住。孟殊台勾了勾唇角,温柔眼波如春水潺潺,笑扑向她。
乐锦立刻转开眼睛看向他处,装作无事发生。
但两人的视线交互全落在了姜璎云眼里。她已为人妇多年,男女之间这点情愫早就烂熟于心。
这些年孟殊台的自残、自厌、自弃无人不知,若他枯木逢春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
姜璎云盘算了一下眼前这三人的关系,心下恍然震动。
孟殊台也不知道是什么姻缘命数,怎办总是陷入这样纠葛的关系当中?
姜璎云暗自揪心,元芳随的神色也越来越不好。
一想到眼前这位是能把妻子的尸体都存下来的疯子,他自然也懂为什么他执意要争这个酒庄。
一瞬间,元芳随就跟吃了苍蝇一样只觉得晦气,转身牵起乐锦的手,再不想理孟殊台。
孟殊台见他敛声也不再分心于他,只向张夫人问:“我出三百金买这酒庄,张夫人意下如何?”
三百金?!
在场所有人讶然。张夫人张大嘴巴,颤颤巍巍比出三根手指:“三百……金?”
她又惊又喜,还有些不敢相信,五官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都在微微抽动。
“孟郎君,我这酒庄定价不过十五金呀……”
一金已经可以在洛京最繁华的商道盘下一个不大不小、位置适中的好店面了,也足够一户庄稼人吃三年的口粮。
乐锦暗暗抽气,冷风钻到牙齿缝中,颤得舌头麻麻的。
好大的手笔,真阔气……
孟殊台轻笑一声,好听极了。
“张夫人与我夫人是旧相识,她当年孤身一人初到洛京,还是张吴二位夫人陪她解闷玩乐,殊台自是感念。这时候您遇见难处,我又怎么能不施以援手?”
说完,他视线投向姜璎云,与她目光相对,一笑朗然。
“况且这样一来,平宁王妃也不必担心他人杀价让张夫人吃亏,可以安心将酒庄让给我了吧?”
他说中了姜璎云的心结,她眉眼霎时弯如弦月,什么顾虑都放了下来,这一刻有几分少时的影子重新回来。
“孟郎君的细心妥帖,仁心重义真是多年不改。”
在姜璎云此生相识的人中,孟殊台总是那个最能托付、最可相信的好人。
而乐锦听见她夸他,嘴角一扯,心里一万个悔恨。一切的起因都是她轻信了书里的描述,以为孟殊台真是什么神仙下凡似的好人,一遇见棘手的困境就想着去找他,同她在内的一干冤家才被绑在了一起。
她心中郁闷,手上力气不自觉加重,捏得元芳随眉梢一挑。
青兕这是?
他脑子一转,忽然高声道:“等一下!”
元芳随曲指叩在桌面上敲了敲,不怒自威间还带着点势在必得的神气。
“我出四百金。”
话音一落,乐锦只觉得天降一块大金砖把她砸得晕头转向。
还没等她缓过来,元芳随回首给她抛了个俏皮的媚眼,仿佛在说:看我的吧,一定给你长脸!
乐锦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压根不知道元芳随怎么得了这个信号就要买酒庄,但比起这份疑惑,她此刻更心痛的是这家伙漫天喊价!
元芳随瞟向孟殊台,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孟郎君,不好意思了,我突然发现……”他声腔拖长,往四周环视了一圈,绽放出一个明丽笑容:“这酒庄甚合我眼缘!”
孟殊台的视线落在元芳随那张俊色张扬的脸上,眼眸眯了眯,目光瞬间冷了几分,嘴角上扬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碍事。”
元芳随以为他这就怂了,轻“切”了一声,转身拉着乐锦的手轻轻推她向前,“张夫人,酒庄交接的事就跟这位说吧……”
“四百金。”
极冷极轻的一句话,但其中不容分说的力量却似有千钧,仿佛一片不起眼的雪花上承载在一整个冬日。
元芳随僵硬转头,看向座上轻轻吹着茶盏浮沫的孟殊台,忽然间嗅到点好玩的东西。
“五百金。”
与孟殊台不同,他的嗓音里带着点笑,从容又戏谑。
孟殊台隔着茶盏抬眸看了他一眼,浅饮了一口茶,“六百金。”
数字随着两人的较劲飞快攀升。张夫人和姜璎云双双傻眼,愣在自己的位置上,像被施了定身咒。
从一开始的惊喜到最后的一头雾水,她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位天神突然就开始打架,无措间两两相望却在对方的眼神里只看见了迷茫。
乐锦的定力没有她们那么好,在元芳随喊出两千金这恐怖价格时所有理智全都溃散成沙。
她咬着牙掐了元芳随的侧腰,使了十成十的劲儿疼得他呲牙咧嘴。
也顾不得外人在场,乐锦直接揪着元芳随的耳朵痛骂:“你败不败家啊!日子还过不过了!!!”
“哎哟疼疼疼……”元芳随捂着耳朵,方才的桀骜神气刹那全无,活生生一个妻管严的小郎君。
他疼得泪花泛泛,但透过朦胧的光影,却看见她气得两颊红红,双目圆睁的样子,一时间看失了神。
青兕真的发火了,甚至还说“过日子”。
柴米油盐,衣食住行,和他过的日子……
元芳随嘿嘿笑出来,双手握着乐锦都手腕求饶:“过过过!当然过!松松手好不好?求你了,以后我一定不败家!”
乐锦手腕一甩,气呼呼转身不看他。
两千金啊!够养活一户人家三四代人!这群天潢贵胄就这么胡乱喊出去了,比泼水还不眨眼!
乐锦肉疼得很,决定这一天都不理元芳随。
元芳随见她性子上来了,本来很开心见到她不寻常的那一面,可没一会儿就背后就开始冒汗了。
完蛋!她连看都不看他了。
“我错了……”元芳随扯扯乐锦衣袖,小狗似的哼哼唧唧。
姜璎云眼见着状况出问题,赶紧站起来笑着打圆场。
“芳随年纪轻不懂事,一时兴起图个好玩对不对?孟郎君和青兕姑娘都别和他一般计较。大家闹一闹也刚好给张夫人这里添点活氛气,冲冲喜。”
这话给了所有人台阶下,本来大家应和两句也就过去了,但姜璎云看向孟殊台时却发现他直直盯着乐锦和元芳随两人,什么动静也没有,仿佛失了魂。
也的确失了魂。
孟殊台见着乐锦二人的动作,仿佛魂魄回到七年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日子里。
那段婚姻委实不光彩。他拼了命地想锁住她,什么肮脏血腥的手段没用过?可除了自己一身狼狈以外,连她一个心疼的眼神都盼不到。
他们夫妻一场,却没有一天像一对夫妻;
如今和元芳随八字都还没一撇,她便愿意计较他的花销、规训他的举止?
一对男女做夫妻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事,无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孟殊台心里密密麻麻如虫蚁啃噬般的痛楚包裹住他,天罗地网似的告诉他:
她不要你,她要别人。
你从来没有她的爱,从来没有。
四面八方的嘲讽声音在孟殊台心墙间回荡,他不敢再看乐锦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垂下眼帘,躲似的去看手边那盏茶水,默不作声。
张夫人此时也端出了生意场上的老练,爽快道:“正是王妃所说!我这小小酒庄哪里值两千金?!”
“既然我还是这酒庄主人,各位贵客还是听我一言:就按孟郎君给出的三百金定,多的我可一分不要。”
元芳随揉着滚烫的耳朵,一听这酒庄还是给了孟殊台,正想说自己也可以出三百金,没想到乐锦登时甩过来一个眼刀,一副他再敢乱花钱她就砍死他的狠劲,喉结上下一动,乖巧笑道:“听你的,听你的。”
孟殊台半阖着眼,纤长的羽睫挡住元芳随的身影,“不必了。既然价涨到了两千金那便两千金吧,孟府的人过会儿便会把定金送至张夫人府上。”
饶是张夫人在人情练达中修得一身处变不惊,也挡不住天降横财的快乐。果然啊,果然当年没攀错人!这孟家真是富可敌国又财大气粗,两千金她家里腾空了都装不下。
“多谢孟郎君!我这就去把酒庄的地契拿来给您!”
“且慢。”
张夫人刚转身就被孟殊台叫住,一回头,看见他修长玉指点了点元芳随那边。
“地契给青兕姑娘。”
乐锦瞳孔一震,转头看着孟殊台,一下子失了声。
他疯了?干嘛给她?这可是花了两千金的地方!
孟殊台缓缓踱步去到元芳随身边,虚垂的眼帘终于上抬,露出一双温柔似水的眸子。
“殿下自幼为国修道,哪怕钟意青兕姑娘也办不了一场像样的婚礼,难道不遗憾?”
“聚德酒庄倒是个好地方,殿下与青兕姑娘不如将此处作为婚仪场地。”
孟殊台踱步绕过元芳随,潋滟凤眸正大光明看向乐锦,温柔细心:
“终身大事,青兕姑娘不该委屈自己。无论婚仪是隆重至轰动满京,还是小巧温馨只有夫妇二人,该有的总该好好布置。”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亲人都没有,乐锦忽然发现如今会这样循循关心她的人居然是孟殊台。
她眼睛不自然眨了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多谢孟郎君好意,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忽然,手腕被人捏了捏。
元芳随望着她,“收下吧,你值得。”
这是第一次,乐锦在他眼里看到认真的珍重,以及翻涌的心疼和自责。
他没有拒绝孟殊台的提议,因为那些话正中元芳随的内心。
孟殊台浅浅一笑,默默转身出了聚德酒庄。
熙熙攘攘的人流兀自喧闹着,世间的一切都流向心之归处。孟殊台孤零零漫步其中,冷不丁嗤笑一下。
笑他自己,没有回家的路。
浑浑噩噩走了不知多久,也不知走到何方,垂落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干练的墨色长靴,立在不远处挡着他的路。
一只脚站着,一只脚有节奏地轻轻点地。
那双小腿修长有劲,但脚掌中等,是双女人的脚。
孟殊台眉头一皱,抬眼一看,竟是旧人。
“昭德郡主回京了?”他微微讶异,突然意识到该改口,“现在应称您为平夷将军了。”
谢连惠一身飒爽骑装,比七年前多了一份狠厉。在边境厮杀数载,她早不是当初那个被兄长束手束脚的郡主了。
“嗯,这次可是回京述职,与从前不一样了。”她抱着手臂,压着步子走到孟殊台身前,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像豹子似的剜着他。
“孟郎君,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应该谈谈旧事?”
第95章 断指 我想送你一件贺礼
从聚德酒庄的地契交到乐锦手里之后,孟殊台就像消失了一样,乐锦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了。
日子风平浪静,连天气都在应和。快要入冬了却丝毫没有下雪的意味,乐锦每日推窗都能见到灿烂的秋阳。
但一想起那人在行宫当中说甘愿做小,再温和的灿阳落在乐锦眼里也不过是上了点色的冰块,愣愣地罩着眼前世界。
生一正在核对着喜宴布置,抬头见乐锦望着满院玉树琼枝愁眉不展,笑道:“三日后喜事便真成了,姑娘愁什么?”
生三手中拿着安排帖子,对着那句“酒庄左右门厅各置红玉珠帘”看了又看,眉头皱了皱。只有空悬的珠帘会不会太单调?
最终他提笔增了一句“帘后设纱,仔细垂束”。改完这处他顺着生一的话看向窗边的乐锦,胳膊肘戳了戳生一。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姑娘家出嫁头一回,伤春悲秋再正常不过。青兕姑娘你看他多笨!”
生一不服,反呛他一句,两人立刻斗起嘴来。
乐锦看着他们,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心里只是郁闷:其实也不是头一次了……
“青兕!嫁衣取回来了!”
元芳随怀里抱着个方正盒子,一跑进来气还没喘匀呢就双手递给她。
“快,打开看看,试一下合不合适!”
乐锦一开始是没打算和元芳随办婚礼的。经过上一次婚姻的折磨,她倒宁愿两人自由些,屋子里对饮合卺酒,互相许诺再写个婚书便了。但元芳随不乐意。
“我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娶亲,你怎么弄得我像偷偷摸摸见不得人呢?”
他当场否了乐锦提议,傲娇地表示乐锦不能伤害他这一颗青涩的少男心。
乐锦咬着口腔软肉才止住笑。他都二十三了还撒什么娇……但没办法,她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应该因自己的抵触而剥夺了他的期待。
“那好。但我有一个要求,婚礼一切从简,我也只要一件大红的嫁衣,就是最普通的,乡下女娘的那种。”
在她记忆里,姐姐出嫁前也有这么一件大红嫁衣,是拿着家里买的布料去村头陈裁缝那里做的。
红艳艳的颜色、合身的剪裁,把那天的姐姐衬得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年幼的乐锦抬头看她,嘴里一直“哇哇哇”……
她如今自己把自己嫁了,心里最惦记的也是那么一身红嫁衣。
乐锦从前忙着打工赚钱,一生当中没有什么少女羞怯的时刻,那身嫁衣或许算得上。
方正的盒子系着个漂亮的结,乐锦刚要拆开,忽而问:“你看过了吗?”
元芳随眼睛亮得出奇,认真摇头:“没有,我等着你传给我看。”
“不行。”
“为什么!”
乐锦从他怀里抱过盒子,身子微微侧转,指尖悄悄扣着盒子底部,心里忽然生出点不好意思。
“嫁衣要成婚那天新郎才能看,提前看算什么。”
她朝门外边努努嘴,“你们先出去,我自己试,哪里需要再改再告诉你。”
元芳随的眼睛一下子灰蒙蒙,嘴上还想说什么,被乐锦半推半挤送了出去。
房门一关,乐锦把嫁衣盒子抱去床上,左看右看像一件稀世珍宝。
她嘴角弯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要嫁人了,但又期待那件红嫁衣。
轻轻扯开盒子系带,翻开盖子,一件漂亮的嫁衣乖巧躺在乐锦眼前。元芳随很听乐锦的话,没有在嫁衣上东添西搞加上一堆华而不实的东西。
衣领袖口处滚着一圈祥云刺绣,胸前是双凤牡丹,裙摆围了一圈团状花篮纹。整身都是一眼可知的喜庆。
乐锦欢喜得一把抱起嫁衣,差点原地跳起。
她刚想去镜子前比一下身量,忽然注意到盒子里还有个小东西。
红绸包裹着,很细,静静躺在盒底,被她的嫁衣盖住。
难道是什么纽扣装饰?
乐锦放下嫁衣,伸手拿起那东西。可指尖触刚刚触碰到外头的红绸,她被吓了一跳。
湿的!
这湿的东西在她的嫁衣下垫了一路!
乐锦心里一下子不舒服,这店家也不太仔细了吧!她赶紧把嫁衣拿起来,一处处仔细寻摸过去,果然在右边袖上摸到了湿湿的感觉。
定睛一看,那处地方已经被不知名的液体浸湿了一小团。
仿佛一盆掺冰的冷水当头泼下,乐锦又气又想哭。
谁家新娘子愿意嫁衣上沾着东西!
乐锦抓过那湿湿的东西,气鼓鼓翻开。她待会儿就拿着东西找店家理论,没有这样给新人触霉头的!
最后一角红绸掀开,一截新鲜断指赫然出现在她手心。
那是一根小拇指,骨节分明,修长如玉,被斩下来也能看出手指主人骨骼的漂亮。
苍白的皮肉上凝着血,断指被染得斑驳,指甲像染了层不均匀的寇丹,指处肌肉微微萎缩,露出一点玉似的白骨。
旁边还有一张拇指长的纸,笔迹遒劲又不失飘逸,写着:
“贺阿锦再婚”
“啊!!!”
乐锦脸色苍白,一下子丢开那断指,仿佛它一口咬在了她手心,尖牙勾住她的肉。
她没有断指,却被吓得自己手疼。
“怎么了?”
元芳随听见里头动静,青兕似乎不对劲,他本应该冲进去,但万一青兕衣衫褪去,那他不冲撞了她?他快步过去,最后也只站在门前相问。
“没……没怎么……你别进来……”
乐锦颤抖叮嘱元芳随,双手捂挡嘴巴,瑟瑟盯着落在她床上的那截断指。
现在她明白为什么红绸是湿的,因为被血浸透了;
而她的嫁衣上,也浸染了孟殊台的血。
冷汗热汗一股脑混着冲到乐锦额头,她死死咬住下嘴唇才不让自己发疯尖叫出来。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砍掉自己小指头送给她?
乐锦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俯身呕吐,却吐不出东西,喉咙里噎噎鼓鼓,像有什么东西在钻。
她就知道孟殊台不会这么风平浪静。他的指头在这里,就像他的人在这里。
无影无踪,却又阴魂不散。
她的神经被他挑动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嫁衣送到本来是最开心的时刻,可乐锦在一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了。
她要去找孟殊台,去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肯放过她……然而刚一转身,有那么一个念头闪过乐锦脑中。
他这些天不见人影,不就是想她去找他?
她马上就要嫁给元芳随了,这样的时候千万不能出岔子。
乐锦慌乱看向紧闭的房门。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元芳随就在那里,不退不让,一直陪着她。
晃荡恐惧的心脏渐渐平缓,乐锦一步一步走向房门,轻轻拉开。
失血的嘴唇扬起一个甜美的弧度。
“嫁衣我看过了,很漂亮,很合适。”
元芳随视线扫过乐锦脸庞,眉头心疼得蹙起,“青兕……”
“芳随,谢谢你。”
——
乐锦什么都没有对外多说,一忍忍到了成婚当夜。
聚德酒庄今夜彩灯高照,楼中上下一新,红缎翻飞,但不迎外客,只请了姜璎云一家,张夫人,以及生一生二生三,还有温贵妃。
不过今日她不是宫中的贵妃娘娘,只是元芳随的母亲。
乐锦一见她来,拜完天地后又将元芳随留在了婚房外头。
绣着百花团圆的圆扇挡在她脸前,元芳随只影影绰绰看见乐锦带笑的脸。
“温贵妃出宫不易,此番前来肯定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先去陪陪她吧,可以喝酒但必须少喝。”
心上姑娘一身红装端坐喜床之上,元芳随早就心猿意马,但她这么一说,他再急下去像个没心没肺的好色之徒。
他垂首一叹气,簪花带玉的纱冠像是能把他压垮。
“……那我先去和他们说几句,很快就回来!”
他恋恋不舍转身,忽然手指被乐锦握住。
女孩柔软的掌心裹着他,温柔又温暖。
“我等你。”
元芳随明媚一笑,牵起乐锦的手重重亲了一口,亲完朝乐锦眨眨眼,孩子气般快乐:“终于可以了。”
乐锦笑了,被他逗得鬓边流苏乱晃,透过团扇迷迷蒙蒙的阻隔目送他急切跑出去。
被他亲过的手痒痒的,好像心脏不在胸腔里,在手上。
悄悄缩手回袖藏在嫁衣里,红艳艳的衣裳盖住了她左手背上遗留的感觉。
乐锦笑眼下垂,右手团扇直接贴住了发烫的脸颊。
然这娇羞一动,右手袖上的血色印记也跟着动了起来。
她已经亲手洗过很多遍了,但总疑心它还在。
左手有元芳随的吻,右袖有孟殊台的血。乐锦一时间天昏地转,天底下哪里还有她这样的新娘子?
五脏六腑正在颤动,视线透过团扇上的花影瞥见一身华贵的喜服的男人已经站了回来,无声立在她面前。
乐锦立刻低下头脸,嘴角不好意思抿起。想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但又觉得夫妻相见的却扇时刻什么话都多余,于是一张小脸更低了。
她轻咬着唇,后颈微微发汗,呼吸发紧,心间酝酿着一种恬淡的蜜意。
想要新娘子移开团扇是需要念却扇诗的。
“紫檀裁云骨,鲛绡掩秋月……”
“啪嗒——”
冰泉似的清冷嗓音温柔念起却扇诗,但乐锦的掩面团扇却瞬间落在了地上。她身体下意识朝后靠仰,心脏猛得一缩。
“但得窥卿面,不羡瑶台雪。”
那双美得非人的眼眸弯如弦月,红烛摇曳间情魄动人。
“却扇诗都没有念完,阿锦这样心急见我?”
乐锦丹唇张开,惊悚得无言以对,眼珠对着一身新郎装扮的孟殊台来回上下扫视,只想极力找出这是个噩梦的破绽。
孟殊台弯腰拾起团扇,白纱缠绕的右手显然受了伤。
“你你……你的小拇指……去哪儿了?”
乐锦神魂出窍,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右手。
孟殊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坦然伸出去,在烛光中翻转展示。
“我想送你一件贺礼。”
他带着笑意缓缓走向乐锦,喜服在脚边逶迤曲延,像一滩血。乐锦抖着肩膀,缩起双腿往床上躲。
“花了好些天到处找礼物,一件像样的都没。也是,那些金玉俗物怎么配得上你?”
“恍然间想起我们第一次亲近……哦,不,是我第一次侍弄你时,吓唬着说要你的小拇指。”
孟殊台坐到床边,乐锦已经躲去了床角,一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可置信。
见她如此,孟殊台低低笑出声。她何至于如此怕他?他爱她都来不及,难道还舍得伤她?
他笑着继续说:“我可还记得当时阿锦的小气,一提就呜呜哭起来。”
孟殊台笑得胸腔震动,那张雍容浓艳的脸异常鲜活,甚至浮现出一种盛极必衰的哀凉。
凄艳迷离。
“我爱你永远比你爱我更深……”孟殊台转动右手手腕,“我拿你送我的象牙匕首斩下小拇指作为送你的贺礼,你喜欢吗?”
“疯子!”
乐锦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在咆哮:“我才不要你的手指!”
她懂了。
孟殊台送手指是为了提醒她曾经那些腿间厮磨,欢愉极性……在她新婚!在她即将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之时!
乐锦瞪得双眼欲裂,这些天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直接扑上去按住他,死死掐住他脖子。
“孟殊台!”
珍珠似的眼泪大颗大颗从乐锦眼眶中落出来,砸在孟殊台脸颊唇边。
他一时呼吸停滞,脸色涨红,但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眼眸仍然温柔看向乐锦,淡红舌尖卷走了唇边她的眼泪。
凉凉的,有点咸,也很苦。
孟殊台双手握住乐锦手腕,这一次他没有替她加重,而是使力遏制住了她。
“阿锦,我说愿意无名无份伴在你身边不是骗你。可眼睁睁见你和别的男子双宿双栖比凌迟还痛苦,我不得已才鸠占鹊巢……”
“你放心,元芳随还在外边,什么事都没有,我也只占这片刻。”
孟殊台双唇微抖,嗓子里溢出可怜的委屈,双眸含泪已经打湿了长睫,眼尾通红。
“我只想来问你……在你心里我有没有一点位置?”
求你了,说有。
怨也好,恨也好,想把他碎尸万段,剥皮抽骨都好,只要他在她的生命里存于半个角落,他便不再是孤魂野鬼。
他求她,在心寓里超度他。
第96章 红帐情潮 :你永远占有我的全部……
双手掐着他纤细的脖颈,乐锦能感受到那脆弱而微弹的血管在掌心下弱弱滑动。
他这些年过得很不好,曾经玉雕般的美丽脖颈只剩下一层皮肉,就算这些日子用华丽衣装好好遮掩也逃不过乐锦掐上去时切实的发现。
那双眼睛望着她,汩汩流泪,仿佛玻璃双眸被她的冷心无情狠狠摔碎,渣子扎进眼里,血和着泪往外涌。
他的目光太凄惨,乐锦自己分明也在哭,可望着他,好像她才是罪人。
真没天理。
乐锦心里骂了一句,手上力气松动了。
“你想知道?”
她原本直挺挺跪在孟殊台身旁,但此刻瘫坐下来,浑身力气像被抽走。
孟殊台没有放开乐锦的手,知道她没了力气却也还将她的双手扣在脖上。
反正在他心中,乐锦掐死他和拥他入怀,这两样姿势没有什么区别。
孟殊台一双凤眸落在乐锦身上,虔诚等待她的答案。不过那张小口回答的是恩赐还是惩罚,他都无所谓。没有爱那就恨,恨他一生一世、永生永世也不错,地狱烈火也会是他们的欢歌。
嫁衣裙摆像花瓣一样曲叠,乐锦盯着火红鲜艳的裙边入了神。
“一开始,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
一颗圆珠眼泪自孟殊台眼角滑落,眸中水雾散去只剩明亮,他猛然坐起,跪在乐锦面前,双手颤抖捧住她的胳膊。
“阿锦……”
她喜欢他的!
孟殊台嘴角扬起,笑得欢喜又小心翼翼。
然而乐锦身子轻轻一晃,手臂远离了他的触碰。
“我喜欢你的温柔,你的善良,你出身高贵却怜惜贫贱,相貌漂亮,身段好看,你怎么会不好?”
乐锦整个人都在发抖,泪水沾湿脸颊,烛光照耀下亮晶晶的,胭脂都花了,红色的泪滴汇聚在下巴,又滑稽又委屈。
她哭得咬着牙,攒着劲抬眼去看孟殊台。
“可这都是假的!你骗我!”
乐锦握拳砸向他,一下下卯足了力气,锤在他胸膛、肩膀,最后仍不解气,双手掐住他肩头一口咬在他脖侧。
“啊……”
孟殊台仰脖皱眉,双眼迷离望着大红帐顶。帐子因乐锦的扑咬不断摇晃,撒在上头的花瓣三三两两飘落下来。
这才像洞房花烛夜,他们之前那次简直不像样……但孟殊台脑海里浮现出乐锦趴在床缘上小声问他可不可以去看贺喜礼物的样子,可爱又天真。
那样的新婚之夜也刻骨铭心。
孟殊台微微笑了,脑袋朝乐锦偏去,贴着她的鬓发,享受他们之间带血的耳鬓厮磨。
她牙齿尖尖的,咬在脖子上疼得剧烈。孟殊台张口轻轻抽气,手掌却抚上了乐锦后脑勺,安抚似的纵容她继续咬。
“我……都要……嫁人了,你为什么还来欺负我……”
乐锦泣不成声,一次次的死亡在她颅内回溯,那些厚重而绝望的时刻凝结成黑雾围困住她。她害怕死亡,每次拼尽全力向生命奔去,脚下却也被黑雾中的碎石扎得鲜血淋漓。
她已经找到可以陪她过日子的人了,春天他们一起种花,夏天一起乘凉吃西瓜,天气转凉了就把厚被子抱出来,在阳光下挂起来晒,拍拍打打,晚上起冷风也不怕……
乐锦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有什么宏图大志,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好好过日子,每一天都舒舒服服的,有活要干也没关系,她不懒但最好闲暇无事。
可是……
“孟殊台你怎么这么坏!”乐锦号啕大哭,像个小孩子趴在他肩膀上,哭得全身发抖,纤巧的身体里全是委屈。
“为什么是我卷进那些人命里!为什么我要背负那些感情!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到底为什么……”
孟殊台双臂紧紧锢着她,一遍遍拂过乐锦背脊为她轻轻顺气。
“对不起。”
他在她耳畔低低道歉。
其实时至今日孟殊台只后悔当初在虎头山的那一刀,其他人其他事他什么感知都没有,为什么要为他们哭?不是都该死吗?
但乐锦在他怀里哭得伤心,孟殊台不想再害她难过,只好开口说了一句自己都不懂是什么意思的话。
像山野精怪、幽魂孤鬼第一次学着做人,口吐人言为了哄天真的妻子不再哭泣。
他侧脸吻了吻乐锦的鬓边,一下两下,过度到她的耳朵、颧骨,柔软的腮肉。
乐锦被吻得遍体悚栗,打了个寒颤。
温热舌尖舔舐走她冰冷的眼泪,和着她新妇的胭脂一起咽下去,落入腹中,在最幽深的地方开出一朵朵罂粟花。
蛇终于不再垂涎而望。孟殊台张开口,唇齿压向乐锦,含住她的呜咽,断指的右手托住她的后颈,大口大口吸吮她的甘甜。
他什么体面也不顾了。在她和其他男人的婚床上,吻她吻得津液从嘴角溢出,唇齿喉舌之间啧啧作响。
面红耳赤的声音烧得乐锦大脑一片混沌,心脏无限膨大,飘飘摇摇几欲飞走。
失控的恐慌如箭簇射向她。
她在干什么!
今夜是她和元芳随的啊!她怎么可以和孟殊台坠入情潮?!
羞耻和不堪在体内蒸腾,乐锦五脏六腑都要烫熟了,孟殊台却还陶醉其中。
“……你走开,别亲我……”
乐锦双手推着孟殊台胸膛,嗓子才刚哭过又被凶吻,早哑得不行了,偏偏在此刻氛围中反而有种含情未露的婉转。
孟殊台轻笑出声,眼底潋滟光波流转,趁乐锦说话间又亲她一下。
软软的唇瓣水淋淋的,冷不丁又被偷亲之后立刻撅起来。
“你混蛋!”
孟殊台扣着乐锦后颈将人往自己身上按过来,眉心抵着乐锦额头,掌心捧起乐锦脸蛋,拇指揉摩。
“告诉我,你这样羞臊,心里想着的是我还是元芳随?”
“是因我吻你而心跳不止,还是担心元芳随回来看见?”
潮湿的情欲全化在孟殊台的嗓音里,再染上点不安好意的笑声,乐锦简直快要喘不上来气,两眼一闭晕过去。
“呸!下流!”
乐锦又有点想哭,她想元芳随回来把孟殊台赶走,又怕他回来看见自己和孟殊台缠吻在一起。
千头万绪都涌到心头,乐锦一时僵住无法动弹。
孟殊台将她的心虚和慌乱一览无余,自己却全然没有羞耻之心,指尖逗弄似的点了点乐锦眉头,手臂揽住她的腰肢,缓缓带着她躺下。
“他回来了又如何?我这第一个都自愿做小了,怎么他也别想顺心如意就当了大……”
缠着纱布的手往乐锦裙内伸去,他道:“虽然断了一根指头,但既送给了阿锦,那在你这里,殊台还是完整的。”
他俯身再次吻了乐锦,在她唇上一字一句:“你永远占有我的全部。”
一阵苏麻从唇上迅速掠过全身,乐锦心尖都在颤动。双眼迷蒙间忽然想起曾经在玉杨庵时孟殊台清心寡欲的菩萨模样,与此刻在她身上极尽挑逗,媚意横春的姿态……
“孟殊台,你爱我对不对?”
指尖褪去了紧束的红裙,孟殊台低头咬住她胸口的祥云纽扣,听见这问题一时间停住了。
爱……
孟殊台想回答是的,他当然爱她。
可他又无比清楚他的爱是占有,摧毁,折磨,虐待,鲜血淋漓搅碎两颗心脏。
这不是他的阿锦想要的。她会痛,会怕,会逃走。然而这有什么用?
孟殊台早就在这份爱里失心疯了,哪怕他怀中扭曲的爱意会把乐锦烫伤,他也会透过阵阵皮肉焦烤的白烟,注视她的痛苦,把自己也烧得不成人形,鬼一样附在她伤口上。
双眸甜蜜一弯,舌尖顶开含住的扣子,孟殊台笑道:“才知道呀?傻瓜阿锦。”
蚌内软红珍珠被指尖轻柔拨弄着,熟悉的苏痒之感鱼似的在乐锦双腿游走,来来回回,一浪一浪的叠加。
她呼吸随之急促,裸露出的锁骨不停凸起、平缓、凸起、平缓……
孟殊台撑着手肘俯看她的反应,嘴角扬起动情的弧度,直到指尖被吸住绞紧,他喉结重重一沉,低头在乐锦锁骨处落下一个又一个的亲吻。
“孟殊台,我不要你的爱。”
滚热的鼻息扑在她白皙的胸口,孟殊台情欲正浓,手指上的绞吸也分明没松,这样共沉欲海的时刻,乐锦却抛出了他最不想听见的话。
然而孟殊台下意识嗤笑,肩膀微抖。下面那张小口还对他如胶似漆,痴缠着不放他,怎么上面这张小口就翻脸不认人?
“胡说,你明明很喜欢……”
他脑袋蹭着乐锦脖颈,凉滑的发丝擦过她的皮肤,惊起一点寒意。
乐锦稍微喘匀,好不留恋将他的头发赶走。
“孟殊台,你根本不配谈爱。”
她双手捧起孟殊台的脸,他有些始料未及,又害怕乐锦更加绝情,不敢直视她想别过头去,却被乐锦掰回来。她少有这样强硬,却统统用在了孟殊台身上。
少女的眼睛亮得惊人,汪着一潭水般清澈,坚定而无畏。
“遇见你,是我最痛苦的事。你的残忍和狠毒与爱无关。你自己的缺陷,有什么资格把它伪装成爱?”
孟殊台双瞳看着她,控制不住颤动。
过去七年里那种生不如死的恐惧重新降临,他慌乱捂住乐锦的嘴,“好了,好了阿锦,别再说了,别说了……”
他为她笨拙披上人皮,可她一定要狠心地把那些人皮都撕碎,露出他残败腐恶的内核。
甚至,是在情潮汹涌的这一刻。
仿佛面上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孟殊台觉得一切都在溃败。
“我会改!我真的会改!我不会再……”
“你会改什么?”乐锦眼神里生出一丝蔑视,“孟殊台,别再自欺欺人了。”
“除非你死了,否则我凭什么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两人在红帐中对望,满眼喧嚣的红如同过往的恩怨,成为一片翻涌的汪洋,吞噬他们,卷入森然海底,死无葬身之地。
烛光如星海在房中照耀,却没有半点温度。直到火烧噼啪声清晰可闻,整间房的温度弹指间升高。
“起火了!”
乐锦一下子坐起来,双目瞪大看着窗边的火焰,“火!外头烧起来的火!”
第97章 火海 永远不见了,孟殊台
生一一杯甜酒下肚,脸色醺然,笑嘻嘻道:“贵妃娘娘不知道,以前青兕姑娘没来的时候,玄胜子三天两头刁难我们,而且凡有个什么上房揭瓦的事儿就害我们替他挨骂受罚抄古籍。可从青兕姑娘来了就不一样了!”
生二接过他的话道:“真的!”他兴奋得一下子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我们每次被骂,青兕姑娘就会站出来和玄胜子理论,‘你自己乱发脾气,干别人什么事呢?旁人有旁人的事要忙,你的不如意你自己解决’哈哈哈哈……娘娘,您不知道玄胜子每次哑口无言的时候有多逗!”
今日大喜,姜璎云和元景明特意带了自酿的酒分给大家。众人饮了酒,平日里的规矩身份一下子都没了,生一他们几个就叽叽喳喳和温贵妃讲着元芳随在沉嵇山的旧事,惹得大家哄笑,乱作一团。
“所以青兕姑娘和玄胜子在一起,我们都特别开心!可算能把咱们堂堂七殿下镇一辈子了!”生三得瑟得摇头晃脑,仿佛乐锦是什么从天而降的英雄帮他们把压在身上的大山给推翻了。
元芳随坐在温贵妃手旁,给他们几个使了百八十个眼神都不管用,最后只能自己红着脸闷在一边。
真是一报还一报,以前他欺负他们,现在他们全还回来了!母妃面前,是说这些的时候吗?!万一母妃误会了……
他凑到温贵妃耳畔弱弱开口:“青兕不凶的。”
温贵妃一听,顿时笑出声来,“你怕我不喜她管你?我还盼着青兕凶一点,不然你呀——”
染着寇丹的手指点了点元芳随,温贵妃笑得温柔慈爱,没有一点儿子不归自己的心酸。
元芳随在沉嵇山时为什么性子古怪孤僻她是知道的。那么小一个孩子,从锦衣玉食,千宠万爱一下子换到渺无人烟的山野,天天对着青灯古刹,只怕要发疯。万幸来了这么个青兕,把他斜枝旁干给拧了,也是填补了他孤单的缺憾,不然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温贵妃是绝不会同意她和儿子在一起的。
“好了,新婚之夜你也别出来得太久让人家新娘子白等在那里。”
元芳随眼神一亮,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咧着嘴角拼命点头,二话不说就往婚房赶。
他刚一转身,酒庄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七殿下且慢,楼上婚房起了火,这时候再去恐怕殿下玉体受损。”
堂内热闹欢喜的氛围刹那烟消云散,元芳随疑惑回头,想看看是谁在胡说八道,但眼神落在那女人身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她。
无冤无仇无交际的,这人为什么要来打搅他的喜宴?
他刚要喊生一将人轰走,席上元景明却先开口:“平夷将军?”
平夷将军?那个继承家传血性,凭借女子之身在战场抗战杀敌屡立奇功,被朝廷封为将军的谢连惠?
元芳随敬佩这样的女人,强压下心头不爽,但语气仍然不耐烦:“将军何出此言?是来讨酒的还是来找茬的?”
酒庄如今是他和青兕的地方,今夜来人除了她又都是亲朋好友,怎么会起火?
谢连惠背手在后,悠哉悠哉踏进酒庄,目光盯着婚房的方向,嘴角含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讨酒还是免了,身上旧伤太多,不宜饮酒;找茬……”谢连惠略微一偏头,很是抱歉的样子:“确实是找茬,但不是冲着殿下与诸位来的,所以这才好心告知大家千万别去婚房了,最好现在就离开此地。”
不是冲着他们,那就是冲着……青兕?!
婚房里只有她!
喜服长袖甩下烈烈声音,元芳随毅然决然跑向了婚房。
聚德酒庄房间众多,他特意挑了最大的一间布置成婚房,然而此刻只剩后悔。因为越宽敞的房间在二楼越深处,不止要爬一道长长的楼梯,还要跑过其余房间曲折的阻隔才能望见。
距离婚房还有一段距离时,元芳随一颗心已经凉了半截。浓浓的黑烟自婚房中蹿出来,像一条条墨黑的龙,扭动着可怖的身躯。
房内,乐锦一把拉过孟殊台的手往外头奔:“快走,这火势不正常,烧得太快,好像有人投了火油!”
她被黑烟呛得咳嗽,眼睛酸疼得睁不开,可孟殊台纹丝不动,仍然坐在喜床上。
“走啊!”
她催他,却被反问:“我死了不是更好?”
孟殊台反手握住乐锦的手,不合时宜问道:“如果我死了,你就原谅我、接受我?”
神经病!
乐锦被呛得受不了,手臂挡住口鼻,含糊不清骂他:“人都死了还管这些情情爱爱的干什么!”
况且,也没有必要如此言出法随吧?她刚在床上说除非他死,他现在就去死?
乐锦才不要染指他的死亡,他们俩最好的结局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你走不走?你不走就松手,我还要活命呢!”
刚才就不该下意识救他,她自己先冲出去该多好。
还没等乐锦自己抽回手,孟殊台忽然从床上起身,一把将乐锦抱入怀中,用他的身体为她挡住浓烟和跳动的火舌。
“啪”的一声,孟殊台踢开婚房大门,双手轻轻一推,乐锦下一刻睁眼,自己已经到了婚房外面。
里头火光明亮得刺眼,火势越来越大,沾着房内布置的红帐红帘就熊熊燃烧,看样子已经扑不灭了。
乐锦疯狂咳嗽,肺都快震裂了,哑着嗓子冲孟殊台喊:“你出来啊!”
他还在婚房内,站在门后凝望着她。火光照耀,那如瀑青丝像有碎星,边缘飞着点点晶亮,如梦如幻。
孟殊台淡淡笑着,对着乐锦摇了摇头。
他要做什么,两人已经心知肚明。
乐锦怔怔看着孟殊台,火光在他背后跳动,浓艳的脸庞一半阴影一半红光,妖异如红莲。
他生得绝美,哪怕在这种关头也不失殊色。只是此刻,乐锦在他的浅笑中清晰看到了死意。
也许他早就该死,在虎头山上杀掉“九安”之时他就该以命偿命。践踏生命的人不得好死,乐锦没觉得有什么错。
可他真的要赴死了,乐锦忽然不敢亲眼目睹。他身上的死意像一只只黑蝴蝶,扇动着翅膀飞绕向她。倘若她看了,以后午夜梦回必然是孟殊台这张浓艳华美的脸。
“青兕!”
元芳随的呼唤中带着浓厚的哭腔,仿佛下一刻就要嚎啕大哭。
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有些怔愣的乐锦。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留你一个人……”
“我带你走,别怕,不会有事的。”
元芳随扶住乐锦的手臂,一门心思带她远离火情,然而下一瞬,身后砰的一身,原本大开的房门此刻竟然关上了。
“怎么回事?有人在里面?”
元芳随回头探看,没有发现乐锦咬着下唇,眼泪珠子一样往下掉,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如同过去的一切,一点声音都没有,被卷入烈火,从此以后再不相闻。
元芳随目光疑惑,婚房只有大火燃烧的霹雳声音,若是有人此刻早已经被烈火炙烤烧灼得撕心裂肺了吧?哪里会这样悄无声息?
他没心情再管,扶着乐锦便下楼到了安全的地方。
此刻喜宴上只剩了谢连惠一人,乐锦红着眼睛看到她时,心脏往下一沉。
“贵妃娘娘和平宁王去通知京兆尹了,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殿下不用担心。”
她说得轻飘飘,元芳随气不打一处来,怒骂她:“我呸!是不是你搞的鬼?别以为你封了个什么劳什子将军就高枕无忧!你哥能死,你也能死!”
镇南王七年前无缘无故消失了,再有他的消息便是自缢身亡。一个好好的大活人,怎么就突然没了?那时谢连惠远在甘州战场,连着上书十多封折子请求朝廷彻查,然而朝廷并没有理会,装模作样给镇南王办了个葬礼便草草了事。
温贵妃给元芳随讲起这件事,语重心长道:“你父皇心思波诡云谲,芳随以后也要万般小心。镇南王死的蹊跷,但正中圣上下怀。朝廷不会容纳一个异姓王爷,更何况是一个功高震主的王爷。于是蹊跷也能变的不蹊跷。”
元芳随原本谨记母亲的叮嘱,但此刻眼见着谢连惠要伤害青兕,什么都不想管,直接撕破脸,谁的体面也别要了。
谢连惠听了他的骂,眉梢一挑不置可否,抱着双臂慢慢走到乐锦面前。
“这位娘子,里头那位没出来?”
她下巴往浓烟飘来的方向抬了抬,乐锦看着她,面无表情摇着头。
谢连惠满意呵笑,抱拳向乐锦道:“对不住娘子,毁了你和殿下的婚礼。但血海深仇,不得不报,望你见谅。”
元芳随一脸懵然,“什么仇?什么里头那位?”
“朝廷不肯查我哥的死我自己来查。最后查到,孟殊台才是杀害我哥的凶手。当初迎佛骨,朝廷并没安排我哥前去,是他私自安排诓骗我哥,在水上将我哥杀害!你说这是不是血海深仇?”
当年往事完整地出现在乐锦眼前,她头疼欲裂,仿佛脑仁被一把斧子砍凿,不停听见“嘟嘟嘟”的骇人闷响。
“我的人跟踪到他今夜私入了殿下的婚房,这不是大好时机?于是我投了火油,把这里一把火烧了。”
元芳随不敢置信,握住乐锦小手臂:“青兕,他在我们的婚房???”
乐锦形容狼狈,心绪反复,抬眸望了望元芳随又无法言说,一双眼睛红红的,可怜又迷茫。
“呵,真是风水轮流转。孟殊台当年恨毒了我哥染指他妻子,现在居然自己也偷偷摸摸觊觎别人的夫人。”
谢连惠仰天大笑,笑这群男人枉自金尊玉贵,说一不二,结果到头来还不是扯头发的扯头发,掐胳膊的掐胳膊,到底哪里比女人有本事?
她笑着离去,婚房那边的黑烟渐渐逼近乐锦和元芳随。
“青兕,别待在这里了,快走!”
“我……”
“怎么了?”
“我叫乐锦。”
一道弱弱却清晰的声音落在元芳随耳朵里,他错愕回头,只见乐锦像做错了事一般低着头,嘴角微微抽动,仿佛还要说什么。
“就是孟殊台那个死去的……”
“不用了。”
乐锦心脏猛然一缩,怯怯抬起脸看向元芳随。
什么不用了?他不想听?还是他不想娶她了?
眼泪在乐锦眼眶里打转,然而下一刻,元芳随轻轻揉了揉她的脸。
“以前的事,我们不管了。”
他又不是傻子,早就知道青兕便是从前的乐锦。至于她是怎么“金蝉脱壳”改头换面的,元芳随不在乎。
火光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管她是青兕还是乐锦,他只要她平安。
她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元芳随捏捏乐锦被烟熏火燎后灰灰的脸蛋,含着眼泪笑话她:“小脏猫,想想今晚睡哪里吧?”
孟殊台葬身火海,孟府恐怕今夜沸腾,住不得了;元芳随目前又没有田宅,他们今夜住在哪里还真是个问题。
乐锦默了一会儿,抓紧元芳随的手道:“只要咱俩在一块儿,睡哪里都成,睡大街也可以,真的可以。”
她认真的不能再认真,元芳随无奈大笑,戳了戳她脑门:“我怎么可能让你睡大街?那还算什么男人?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去买房吧!”
“现在?!”
“嗯,新婚之夜买房很奇怪吗?”元芳随明知故问,耸了耸肩微笑回答:“道爷百无禁忌,统统不奇怪。”
乐锦被他牵着手,一步一步远离聚德酒庄,远离那滚滚浓烟,耀耀火海。
和孟殊台。
乐锦悄悄回首,心里默念:永远不见了,孟殊台。
她提快两三步赶上元芳随,两人肩膀挨在一起,虽然都是烟迹满身,狼狈不堪,但谁见了都知道这是一对亲密的小夫妻。
火势引得家家户户启门而望,人们围观着,乐锦和元芳随好不容易才钻出来,又撞见了疾驰过来接应的马车。
生一生二直接跳了下来,朝他们哭着跑过来:“玄胜子!青兕姑娘!吓死我们了!”
难后亲友重逢,元芳随难得看见他们几个湿了眼眶。
乐锦也在笑,但见着马车上下来的人之后,嘴角平了一瞬。
姜璎云臂弯里搭着一件斗篷向她走来,一双沉稳温柔的眼睛落在乐锦身上。
她展开斗篷,亲自给乐锦披上。
“新娘子不能奔波,不然以后日子不顺遂。”
这样慌张荒谬的一个夜晚,她却还记得乐锦是今夜最重要的人。
“今晚你们小两口住堂嫂那里,我已经叫景明回去收拾了。”姜璎云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乐锦眼下最大的困难,她道:“马车给你们,这酒庄是张夫人半生的经营,我得去前面看看火势。”
姜璎云走前看着乐锦的双眼一笑,温柔地将她乱糟糟的耳发别到耳后。
“很漂亮,别担心,和芳随回家去吧。”
马车在洒满月光的寂蓝色长街上平稳跑过,所有喧嚣都甩在了后头。
夜风凉凉吹入车窗,乐锦浑身一软,这才回味过来今夜是怎样的跌宕起伏。
“芳随,我有点困了。”
她靠着元芳随,脑袋昏昏沉沉。
元芳随手臂绕过乐锦背部,揽住她肩膀,挪开了一点位置好让乐锦躺在他腿上。
手掌轻轻拍着乐锦胳膊,元芳随低声哄道:“睡吧,有我呢。”
第98章 初雪 生时常有死亡,死时也常有新生……
一夜无梦,乐锦睁开眼时窗户外头阴沉沉的,冷光随着大团大团的凝云流动,空气里寒意忽然厚重起来,鼻腔又冷又干,她捂在被子里皱了皱鼻子。
“醒了?”
元芳随换下了新郎的喜服,一身素白修身的袍子,再无其他装饰,和昨日的喜庆完全两样。
一只手探到乐锦下巴,他撸猫似的揉揉又翻转手背蹭蹭她下颌,语气温柔甜蜜。
“现在都快傍晚了,是还要睡还是起来吃点东西?”
虽然他们的婚事一切从简,但自古婚嫁就没有不累人的,更何况昨日还历经火险,乐锦心里生出前所未有的疲倦,只想一直睡下去,毕竟被窝是最温暖的依靠。
她裹着被子朝里头翻身,闷闷道:“我还想睡。”
元芳随一双眼睛弯成对月牙,毫不遮掩的欢喜从中摇晃出来。他俯身亲了乐锦暖和的侧脸,“睡吧,饿的话喊生三就是。我先出去,晚上回来。”
“你去哪里?”
元芳随面容上的笑意忽然一顿,嘴角不自然扯了扯,“孟家。”
“聚德酒庄昨夜的火将一切烧得一干二净,京兆尹的人是从一堆焦炭里将人挖出来的……都没什么人样了,皮肉黑乎乎的粘在骨头上,听说当场吓晕了好些人,那尸体和鬼一样。”
说到后半部分,元芳随的语气渐渐低缓,有点不忍。
他很厌恶孟殊台,觉得那人完全就是疯子一个。但是那毕竟是个大活人,此番死了,他谈不上什么开心。
元芳随讲述孟殊台的死状时,乐锦原本闭上的双眼慢慢睁开了。
烧焦的人会是什么样?估计是烤肉过了火的那种黑炭状,皮肤肌肉都会萎缩、扭曲、碳化,最后变成黑乎乎的无名无状。
那漂亮的人呢?孟殊台那样漂亮的一身皮囊,最后也会变成人们口中“鬼一样”的东西?
耳朵压在枕上,乐锦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好像脑袋下面垫着的就是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怦怦作响。
她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整个人可耻地缩在被子里。
孟殊台当初捅她的那一刀,其实在水灯节那天她就已经还回去了。如今他又已死,论起来,他们俩的债算是平了。
可是乐锦忽然觉得,孟殊台不该以这样丑陋的方式死去。
他是乐锦见过最美丽的人,她天真以为美丽的人应该有另一种离去的方式,足以匹配他美丽的方式,至少不应该如此草率。这样理想的寄托鬼使神差地与最初她对孟殊台的倾羡再度重合。
毕竟恩怨情仇都不在了,还有什么好计较?
元芳随给她掖了掖被子,又叮嘱了她两句不要睡得太久,不然晚上睡不着。他正要起身离开,忽然手被拉住。
“我也要去,带上我。”
——
马车停在孟府门口,乐锦刚刚掀开车帘,入目是幕天席地的白。
白绸在傍晚阴风中飘着,像灵魂的低泣,幽幽不肯停。
灵堂内,一口方正的棺材合盖躺在正中。孟慈章麻衣孝服在棺材前跪着,耳听得身后有人来。
三只淡黄的香被指头捻起,在烛火上引燃,又被单手插在了香炉中。
“多谢你。”
“谢我?平夷将军说笑了,难道不该是我谢你来看我兄长?”
谢连惠在他身边半蹲下来,神色带着一抹坦然。她笑:“当然得谢你,谢你替我揽下了孟殊台的死,没把我供出去。”
昨夜京兆尹派人来孟府递消息,说是在火场内发现了军中用的火油,按照这线索查下去,必定能抓住幕后真凶。
抬回来的焦尸摆在一旁,孟慈章眼前一黑顿时站不住,但在官吏走时却强撑着身体叫住了他们。
“不必了。”
“我兄长疯癫数载,此次意外是我们孟府看顾不严才致使他冲撞了七殿下的喜事,起火也应是他失手自作。没有凶手,不必查了。”
谢连惠煞有兴趣地上下扫视孟慈章,“以前我们俩相看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娇生惯养的小郎还有几分狠劲?”
孟慈章空茫的视线微微朝她偏转,面无表情道:“人总是要长大的,谁又做的了一生一世的富贵闲人?”
话虽如此,但孟慈章曾经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在兄长和孟家的庇护下闲散一生。可高塔之上的尸体至今还在他的心头长悬,兄长死有余辜,他比谁都清楚。
这七年间兄长过的生不如死,孟慈章暗暗相信这是上天对孟殊台的惩罚。他自己的罪自己去赎,挺好的。
当债主出现,要亲手讨回他们孟家欠人家的命时,孟慈章也明白他应该做的。
“平夷将军,当年我们两家的旧事便算一笔勾销了。”
孟慈章拱手向她行了个礼,谢连惠长眉一挑,对他这个人相当吃惊。
“我以为你是高兴你兄长死了才放我一马,原来你是要销账?”
她声调陡然拔高,尴尬地摸了摸耳垂。
孟慈章眼光一聚,狐疑道:“高兴?兄长死了,你会高兴?”
谢连惠张了张口,没有声音,但随即一笑,拍了拍孟慈章肩膀:“做妹妹的和做弟弟的不同。”
做弟弟的可以接手兄长的事业,但做妹妹的却不行。
谢连惠最初也曾难过崩溃,可当意识到压制在身上的禁锢消失时,她忽然触碰到兄长死亡对她的另一层意义。
就当她冷血无情又自私自利吧,谢连惠在甘州拥抱了自己灼灼燃烧的野心。
她一拳锤在孟慈章肩头,笑容明亮又放肆,以一种孟慈章不理解的语重心长说道:“欢迎你,来到真正自由的世界。”
说完,谢连惠利索起身,正往灵堂外走却迎面撞上了乐锦和元芳随。
她双瞳一眯,喊了一声“见过七殿下”,眼神却直直落在乐锦身上。
片刻之后,谢连惠对着她笑了笑,与乐锦擦肩而过。她走过时,乐锦听见她悄悄叹了一句“真可怜”。
什么意思?她说谁可怜?
乐锦不解其意,但眼下也没来得及多想,径直走进了灵堂。
灵堂内的白比府门外边的更汹涌,仿佛各处都积了雪,呼吸一口便能冻住肺腑。
她站在孟慈章背后,再多一步便不愿走了。
“二郎君节哀。”
孟慈章缓缓回头,对着乐锦苍白一笑。
“多谢青兕姑娘关心。节哀……”他默念这两个字,脸上笑意扩散却也更加无力。
“兄长幼时生过一场大病,差点夭折。自那时起,家中上下便隐约觉得兄长养不活。你看这临时布置的丧仪,其实都是当时为他备下的,存放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一早预备的事,便不会有多么哀痛。”
他这样解释着,乐锦却听的宛如锥心,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痛苦从何而来。目光渐移到棺椁上,她只觉得四肢冷硬,有种凄凉萦绕心头。
生死是天地的一头一尾,首尾相衔。
生时常有死亡,死时也常有新生。
巨大的命运横亘其间,乐锦恍然觉得每个人都是那样无力,摆脱不了死生桎梏。
孟殊台那样自傲的人,不也躺在了一方棺木之中?
乐锦睫毛忽扇,小声道:“二郎君,棺椁里的大郎君不是全尸。”
“嗯?”
“跟我来。”
——
孟殊台的断指被乐锦埋在了沏荔院旁的枫树林中。
孟慈章和元芳随见她在树下刨出了一小截红布裹着的东西,双双瞠目结舌。
乐锦指尖拎着红布的小角,将东西放在了孟慈章手心。
“大郎君在我和芳随成婚之前私下送来这件‘礼物’,现在他人已经没了,这截断指还是回到他身边去吧。”
乐锦想起孟殊台在她耳旁说的那句“你永远占有全部的我”,忽然抿嘴笑了一下。
她才不稀罕,这“全部的他”还是还回去好。
“对了,二郎君知不知道大郎君那把象牙匕首在哪里?我……”乐锦有些语塞,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特别喜欢那把匕首,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以后,恐怕没机会了。”
看一眼是假的,找个机会拿回来才是乐锦真实的想法。
所有东西物归原主,他们二人不再有任何瓜葛。
“象牙匕首……”孟慈章捧着断指,眉头皱了起来:“我还奇怪,那匕首一直被兄长贴身带着,可我们没在他遗体上寻到。我命人去他房里找过,房里也没有。若是落在了火场,如今火早灭了,京兆尹那边的人清理时应该能找到,但如今那把匕首就是下落不明,恐怕要让青兕姑娘失望了。”
听到这个消息,乐锦也说不上失望,她只是不想自己和孟殊台之间还有什么惦记。既然匕首没了,那也犯不上惦记了。
乐锦微笑摇头,“没关系。二郎君多多保重,我和芳随回去了。”
她和元芳随并肩离开,孟慈章望着掌心染上泥土的红布小圆柱,眼泪渐渐涌出。
自今日起,孟家只有他这一个孩子了。
孟慈章一步步走回灵堂,任由冷风吹干眼泪,泪痕下的肌肤紧紧绷着,不消一会儿便感知不到天气欲雪的寒冷了。
他伫立在棺椁旁,双眼紧闭不想面对那焦尸,但断指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应该启棺将指头放在孟殊台身边。
孟慈章缓缓叹出一口气,强行封闭内心的恐惧,吩咐左右“把棺材打开。”
小红布被他放在棺内尸体的手边,但还没彻底放下去时,孟慈章视线瞟到了尸体的手。
五指俱全。
是另一只手?
视线越过尸身望向另一边,孟慈章浑身一震。
那一只手,同样五指俱全。
——
谢连惠回京还住在镇南王府,下马跨进大门时,两侧小厮低头称她道:“主子。”
谢连惠轻嗯了一声,嘴角忍不住上翘,对这个称呼很受用。
她径直去了府中一处小院,推门而入,见屏风后坐着一个人。
“呵。”
谢连惠心情大好,脚尖勾住一只凳子大喇喇坐下,语气满是幸灾乐祸。
“你自己出的放火这主意烧着了自己,现在不愿意见人了?”
屏风后,一只断了小拇指的漂亮玉手正握着象牙匕首对准自己被火烧烂的小臂,考虑要不要把这丑陋的烂肉割下来。
“我在火海出生入死一遭,毁了脸烧了身,平夷将军心头之恨已解,何必再出言嘲讽?”
谢连惠伸长脖子往屏风后望,想象着那人妖异美貌付之一炬的惨状,心里还真挺畅快的。
虽然哥哥的死对她而言是好事,但自小一起长大,谢连惠还是想替他报个仇。
谁知那日她在街上遇见孟殊台,他自己定下了“火烧婚房”的安排。
烈火倾盖之下再不会有孟殊台,他“死”一次,算还了当年那些人命。
这人说得好听,但谢连惠也不是好糊弄的。“还债”为什么要将火引到别人的婚房里?人家小两口惹着他了?明显有猫腻。
第二日,谢连惠就摸清楚了元芳随回京后的事。
“好好的孟家郎君不当,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那边可是连你的丧仪灵堂都布置起来了,你此生再别想回去。失去这么多,就为了那个青兕?”
谢连惠摇了摇头,又说了一次,“真可怜。”
被这样的恶鬼缠上,那年轻娘子真是倒了血霉。
孟殊台对着手臂左看右看,最终放下了匕首,决定将疤痕留着。留到和乐锦重逢的时候,哄她心疼一下。
“多年前算是我阴差阳错助了你一臂之力,如今你也帮了我一次,不是正好?还多嘴什么。”
匕首插回刀鞘,孟殊台小心翼翼将它放在腰间。
一阵寒风吹来,小窗开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洁白的面纱翻起细浪,贴住线条优美的下颌,脸颊上红褐烧伤在面纱下若隐若现。
他抬指虚碰了一下这伤口,眉头紧蹙,艳丽的眉眼中多了散不去的愁态。
如果昨夜乐锦愿意和他在一起,那他自然会在起火之前带她走;可那姑娘总是叫他拿捏不住,他只能“死”在她面前,以最暴烈的方式将过往都抹去。
和她重新开始。
窗外点点飞琼,下雪了。
洛京今年的第一场雪。
第99章 笑 她有事可做,有人可爱,人生一点点……
一连三日,洛京无时无刻不在飘雪。
平宁王府里的两个小家伙犯了难。
本来平日上学就已是困难重重,现在气温变寒,每日第一步“起床”就够两个小孩折腾一番了。
照顾他们的刘妈妈守在小世子和小郡主的床前,弯着腰和他们两个抢被子,几乎是求告:“我的心肝,快起来吧,再不动身就要迟了!陈夫子打你们手心,可别哭鼻子……”
然而小世子元慕泽两条小腿乱蹬,哼唧道:“刘妈妈让我们再睡会儿、再睡会儿嘛!”
小郡主元剑屏困得压根没睁开眼睛,索性把被子保卫战都丢给哥哥,脑袋一偏滚到角落里继续睡。
刘妈妈上了年纪心肠软,一见两个家伙是这状态只连连叹气,转身去找姜璎云。
“唉,明明知道有学要上,昨儿个还玩那么晚,都怪青兕姑……青兕姑娘!”
刘妈妈絮絮叨叨着,舍不得责怪两个孩子便把事情算到了带着他们玩的人的头上。要不是青兕姑娘昨晚给他们做水晶冰灯,两个孩子也不会兴奋地熬着夜看灯。
谁知道还没走出门,正主立刻就来了,将将和她撞个正着。
刘妈妈有些尴尬地呵呵笑:“姑娘,你看他们两个,昨儿睡得晚了,今天就不起来,我是怎么叫也没法。”
乐锦弯眼一笑,“我就是来看他们的。”
她提裙跑到两人床边,拍拍元慕泽捂得严严实实的小被子。
“小世子和小郡主不是答应过我会乖乖的吗?不守信用的小孩下次就没有兔兔冰灯了……”
“呼——”一声被子甩开,两个小孩扑向乐锦,一个抱着她手臂,一个圈着她肩膀。
“不要不要不要!”
乐锦笑得合不拢嘴,他们两个小嗓子细细叫起来像两只小猫在咪咪咪。
有她在,两个孩子异常听话,乖顺张开双臂让下人们穿好衣裳。
乐锦知道一盏小小的冰灯对世子郡主来说平平无奇,本身是没什么吸引力的,只是因为乐锦天天陪着他们,那冰灯才有了珍贵的价值。
两个小人梳洗完毕,由刘妈妈牵着手三步一回头的往宗族学堂那边去了。
乐锦靠在门边小幅度朝他们挥手,唇边笑意中也有点不舍。
何止是他们喜欢她,如果没有这两个小家伙,乐锦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元芳随是享禄阶层,每天两手一空就有源源不断的银钱进账。这样的日子是从前的乐锦想都不敢想的,如今真过上了,她还不怎么调整地过来。他们成婚才几天,可这天天的日子像没被写过的白纸堆在桌角,让人无端端觉得浪费。
她注视着那两道小小身影直至消失不见,耳边忽然传来惊喜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乐锦一转头,原来是下人们看世子和郡主实在难搞,一早偷偷去找姜璎云了。
“昨天陪两个孩子玩得太过,知道他们肯定起不来,就过来喊喊他们。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乐锦笑得柔和甜美,一张素净的脸像芙蓉花,院子里的雪光映照着,有洁白的光晕。
姜璎云紧绷的神经一瞬松掉,扶额按了按太阳穴,笑叹了口气,和乐锦站在一起。
庭院中一层薄雪被来往的仆从侍女踏出点点泥泞。
“这天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景明在孟家帮衬着,我这边又忙,两个小崽子钻了空子不知道得有多疯。”
两人相视一笑。
姜璎云眼下的青黑像两片小小的乌云,下着淅淅沥沥的烦恼雨。
她这些天太辛苦,王府,孟府,自己的酒庄酒厂,七八个地方连着跑,乐锦都怀疑她有别的分身。
“其实,我很羡慕你这样……”
乐锦话没说完,侍女忽然领来一个中年女人,她毕恭毕敬向姜璎云请了安。
“这是管酒厂的徐婶子。”
姜璎云向乐锦介绍完,清了清嗓子问徐婶子有什么事。
徐婶子搓着手,眼神闪烁:“清溪镇那边的酒厂,一入冬,姑娘们病的病,倒的倒。酒厂目前还能抗,但再撑几天还没人手的话……”
姜璎云眉头蹙起,质问她:“每年冬季都会有贴补,棉衣米粮全部发了下去,怎么那边今年还能病了人呢?”
姜璎云的酒厂里大半都是女子,往年也从未发生过病倒一片的情况。
“这我也不清楚,病来哪里还会挑人呢?多的是一个病了带着另一个也病了的情况。”
“现在缺多少人?”
“算了算有十二三个。”
“还招得到人吗?”
“已经在招了!就是新来的人手脚不熟练,清溪镇那边今年的产量估计得缺一截了。”
姜璎云摇了摇头,“不怕,清溪那边减量,让姑娘们好好修养。过年,我要她们平平安安地过。”
“是是是。”
“那个……我,可以去缺人手的酒厂吗?”
姜璎云和徐婶子望向乐锦,两人皆是一时顿住。
乐锦手脚不自然,在空中乱戳乱画,“既然你们招人,招我也一样啊,反正我闲人一个。”
她嘿嘿笑着,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在各个老板面前讨生活的时候,但又和那些日子不太一样。
徐婶子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眼神充满怀疑。
“酒厂可不是闲人去的地方。”
“好,你便去吧。”
徐婶子讶异,眼睛频繁眨着,不懂姜璎云收乐锦做什么。
——
“你想我帮你去看看情况?”
姜璎云点点头,“我怀疑……”她拉着乐锦的手,在掌心里写下一个字“贪”。
“我建厂招工时特意多招了些女娘,这些年每到冬季,对她们都是大加贴补,没道理今年突然出现这样的事。”
乐锦眼珠一转,立刻明白过来。
估计有人贪了这笔贴补,恰巧今年的初雪又来得早,姑娘们没有准备便挨了冻。
上头发东西,中间扣住的事情乐锦见的多了,对这样的人和事恨得直咬牙。
她一拍胸脯,“成!我替你去打探打探。”
心里燃起一簇小火苗,乐锦整个人手脚热烘烘,仿佛一脚踩在雪地里都能把雪化开。
她高兴坏了,天地之间有了她的位置。
然而有人晴天霹雳,一脸郁闷表示他不高兴。
“谁同意了?谁问我了?谁家夫妻新婚就要分开???”
夜里,元芳随双手揽住乐锦的腰,像护宝贝一样护着。
“只是暂时替堂嫂去一趟,不是真就待那里了。我们不是还要去云游天下吗?我记着呢!”
乐锦拍了拍元芳随的手,让他抱得松一点。结果他反而越抱越紧,恨不得把乐锦塞自己怀里。
“那你把我也带去!”
“带你去多不方便,人家那里都是些女孩子。”
元芳随气得磨牙,“咯咯”响了两声,一口咬在乐锦耳垂上,痒得她哈哈大笑,“哎哟哎哟!”
他挤去她耳边,咬牙切齿:“乐、锦,你抛夫弃君!”
“没有没有。”
乐锦见他实在是气坏了,顺了顺他后颈,甜甜道:“怎么舍得?”说完又捧起那张气鼓鼓的脸“啵”了一口,身体力行地证明她是真的舍不得。
元芳随的愤懑醋意顷刻间雨霁云销,眉宇荡漾着一种没出息的满足。
“那,那……那随你吧。等我安排好了南下的路线,就去接你。”
“嗯!”
乐锦重重点头,红烛摇曳中笑得明媚灿烂。
元芳随伸手揽住她的脖子,下颌一仰迎上去,双唇温柔碾磨,浓情蜜意化成震耳欲聋的心跳。
乐锦被吻得晕晕乎乎,像躺在了一朵云上。迷蒙间见元芳随翻到了自己身上,扣子被一粒粒解开,每解开一粒他就在那个地方亲一口。
今夜他温柔极了。乐锦抱住他的饱满结实的肩膀,心里忽然有种被涨满的感觉。
她有事可做,有人可爱,人生一点点落到实处,像种了好多种子,只等成熟结果。
乐锦眉眼含笑,元芳随卖力间看见,凑过去亲她的嘴角。
“笑什么呢?”
他一问,她笑得更深,带着湿汗的双臂环住元芳随的腰。
“就是想笑。”
元芳随长眉一挑,手臂托住乐锦的腰,翻身换了个姿势。
他仰头看着身上的乐锦,双手扶在她腰侧,一双眼里满是如波似澜的宠溺。
“笑吧,笑得再开心些,你笑起来好看。”
——
清溪镇是出洛京二十里的一个小镇。这里有条清溪,水源极好,姜璎云才把酒厂建在了这里。
到达小镇时,天空下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差点前路都看不见。
乐锦心下一沉,这样的状况,病倒的姑娘不是更糟糕?
徐婶子带她到了住的地方,还备下了一桌好菜,然而乐锦只是拿了两个馒头揣怀里,问她:“婶子,生病的姑娘中哪个离这里最近啊?”
两人在风雪中跋涉,一日看望了两家。
一户姑娘家青砖瓦房,什么都好,灶台上还煨着药;但另一户就惨了,住的是茅草小屋,自己咳嗽连连,没见着买药回来。不过她床边围着两个小女孩倒是打扮得干净暖和,一见便知是用心养育的孩子。
姑娘说,那两个都是她妹妹,酒厂的工钱虽然丰厚,但他们父母双亡,她一个人养活两个妹妹,日子仍然紧巴巴。
这些话像针一样,字字句句都扎得乐锦想掉眼泪。
她安慰了她们姐妹三个,又留下额外的银钱让姑娘先去抓药治病,千万不要咬牙硬挺。
回去的路上风雪未停,只是这次雪花扑在乐锦脸上,她已经没了什么感受。
“徐婶子,酒厂里是不是家境艰难的姑娘?有多少?”
“哦,那可多了!要不是家穷,哪个姑娘会来酒厂做工呢!”
乐锦得到这个回答,顶着风雪闷头走。
或许,她得把这个问题也告诉姜璎云。家里实在艰难的,王府那边能不能帮一点呢……
正思量着,眼看就要回到住处,乐锦突然脚下踢到个东西,大叫一声扑到雪里去。
徐婶子赶忙扶起她,两人回头一看,却见雪地里躺着个男人。
大雪掩盖住了他的身躯和面目,乐锦叫不醒他,只得蹲下去为他拂去脸上的雪。
然而洁白的雪一抹开,那五官平平无常的男人有半张脸竟然是烧毁的,一块儿巴掌大的丑陋伤疤,吓得乐锦往后一坐。
男人似乎有了意识,冻得紫红发肿的手扯了扯乐锦的衣角。
“救……救我……”
他嗓子低沉压抑,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徐婶子道:“姑娘,这人快要冻死了吧!”
乐锦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距离的不远的住处,抬脸看着徐婶子,双目焦急却坚定,亮如明星。
“婶子搭把手,咱们把他抬回去。好好的一条命,总不能见死不救。”
第100章 收留 那竟然不是发丝,是一张薄如发丝……
男人倒在床上一声不吭,乐锦心里慌得没底,“徐婶子,帮我找个郎中好吗?”
徐婶子连连点头,指了指院子里道:“柴火就在灶房外边堆着,姑娘用吧!”
乐锦从灶房拎来个空盆,丢进去三四根燃烧的木材,不一会儿便听见哔哩啪啦的响声,偶尔有几颗火星子往外冒,没落地就熄灭了。
屋子里暖和起来。
床上男人虚弱睁开双眼,视线落在乐锦身上。
“你醒了!”乐锦惊喜眨眼,端来一盏热水靠近他唇边,“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男人不知挨了多久的寒,一见热水便像恶狗扑食直接抢过去,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乐锦略微咋舌,小声道:“我这里还有大半个吃剩的馒头你要吗?”
男人放下杯盏,目光扫了一眼乐锦从怀里摸出来的馒头,有些许迟疑。
乐锦以为他瞧不上这馒头,伸出去的手又没底气地缩回来,自己打着圆场:“哦哦,也是,这个是我吃过的……”
然而话还没说完,手里的馒头一下子被抢走,只剩了几点馒头渣在乐锦指缝里。
“你你慢点吃……”她怕他噎到,轻轻给他顺着背。
大半个馒头被他狼吞虎咽后,男人精神头明显好多了,甚至开口和乐锦说了声“谢谢”。
能吃能喝,还能说话,乐锦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温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倒在路上?”
“金帛。”
男人说出一个名字,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转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立刻以手捂着自己烧伤的脸,翻身背对着趴在床边看着他的乐锦。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吧?”
男人蜷缩起来,看起来可怜极了。
乐锦赶紧道:“没有没有!我不怕的!我只是想知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好送你回家。”
“我……我没有家了。一场意外的大火,把我的家和家人全都烧没了,我是死里逃生才活下来,流浪到这里的。”
乐锦小小声“啊”了一下,没想到这男人所遭之事比酒厂姑娘们还要糟糕。
他是个无依无靠,一无所有的人。
乐锦刚想安慰他,徐婶子领着郎中回来了。
郎中两根手指搭在男人脉上,眉头无限压低,双眼满是震惊。
“这位郎君的情况实属罕见!应是多年的心伤加上身体内外的旧伤,能活下来都是老天显灵!”
乐锦干眨着眼,这男人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家里人不好相处,我从记事起就在挨打,每天都逃不掉……多年积攒下来,身伤心伤便都有了。”
男人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和郎中解释,语调平常像是在说日出日落。乐锦在旁边听着,心口憋屈得紧。
这样惨的人,也许那场大火还救了他。
她问郎中:“那还有得治吗?”
郎中捻着胡子,面色迟疑,“这……恐怕难了。郎君心伤太过,心脉早已损坏。以前状态好时也不过强撑,如今……我只能开个方子稍作缓解。痊愈么,此生无望了。”
乐锦嘴唇微张,哑口无言。
居然严重到治不好?!
她望向这个叫金帛的男人,眼神里满是可怜和同情。他过去得被虐待折腾成什么样啊?一个大男人,现在成了个“纸灯笼”。
乐锦沉浸在难受情绪中,金帛忽然苍白一笑。
“娘子不用这样,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还能喘口气就算万事大吉了。”
郎中写下调养身体的方子交给乐锦,让她赶紧将药抓回来。可乐锦初来清溪镇人生地不熟的,这事儿便又交给了徐婶子。
门一关,屋里又剩他们两个人。
金帛强撑着坐起来,拱手对着乐锦谢了又谢:“姑娘搭救已是仁心,如今还替小人抓药治病,小人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咽了咽嗓子,怯怯道:“姑娘若不嫌弃,小人愿侍奉左右,肝脑涂地。”
啊?这个报恩方式也太隆重了吧……乐锦没有当奴隶主的意愿,赶紧摆手:“别别别,我不图你什么,你放心。”
金帛眼里闪烁着失落,声音更小了,似乎在害怕:“是我太丑了,丑得没人想要……”
他又捂着脸,破旧单薄的袖子被蹭了一下,露出小手臂上同样狰狞的伤疤。
乐锦不忍地咬着嘴唇,心想:这人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了,郎中又说他心里有伤,自己一再拒绝他,万一犯病了怎么办?那她不是好心办坏事?
“好,你可以跟着我。但是!”乐锦拉过他的袖子帮他把伤口仔细遮盖住,看着他的眼睛强调:“要好好吃药,修养身体,把命保住。”
金帛抬眸,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此刻无比明亮,照出两个小小的乐锦。他笑:“好,都听姑娘的。”
“不用姑娘长姑娘短的,你就叫我乐锦好啦。”
“……乐锦吗?”
金帛望着她反问了一句,似乎在质疑她还有别的名字。不过乐锦知道是自己心虚,人家只是重复了一下而已,怎么会真知道她用过其他名字?
“对。”
金帛煞白的唇色渐渐泛起了淡红,他浅浅笑着,“好名字。”
他气息微弱,但语气却很认真。乐锦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正儿八经地夸名字好,心口像是被烫了一下,开心中又有点刺刺的不自在。
她怀疑是金帛那对纤长的羽睫做怪,把那双平平无奇的眼睛都衬得有几分艳气。
——
药炉煨了四次,金帛可以下床走动了。
乐锦为他大松一口气,心里的纠结也终于可以解开了。
她来到清溪镇是拜姜璎云所托,有正事的。但金帛躺在床上不能自理,时时刻刻都得有人照顾着,乐锦根本离不开。
如今他可以下地了,乐锦也正好可以去看看酒厂的姑娘。
“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金帛见她要走,神色立刻开始紧张,站在乐锦面前局促抿着唇。
“这个……”
天气越来越冷了,乐锦要外出就多穿了一件厚棉衣,正低着头打结,“不是不愿意带你,实在是你这身子骨不适合出去。”
才好起来一点,那里是能又去吹风的?
“那你一个人吗?你就能吹风?万一你也倒了?遇见坏人了怎么办?”
金帛一连抛过来好多问题,乐锦忽然发现他居然这么黏人,像只主人一离开就会汪汪叫的小狗。
不过大病初愈的人有依赖情绪也正常,乐锦没和他计较。
“不是一个人啊,有徐婶子陪我,而且我去见的都是些贫苦姑娘,不会有坏人的。”
“你就是不要我,对不对……”
乐锦闻言诧异,心里冒出个问号。
她明明在好好解释,哪句话有不要他的意思了?
“谁说的,你不要多想。”
“可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还回不回来?你也说这清溪镇你只是暂时待着,不久后会回离开,我……”
金帛的声音越来越抖,整个人也开始摇晃,仿佛站不稳。乐锦吓得赶紧扶住他,用自己的身体抵着,生怕他再倒下去。
“停停停!别胡思乱想,我带你去还不成嘛!”
金帛的身体在这句话说出口时明显稳定了,但他没有阻止乐锦的搀扶,反而若无其事地继续靠着她的身体。
嘴角不动声色上扬了一瞬。
为了减少金帛再次病倒的风险,乐锦没带他去找徐婶子,而是去了上次看望的第二位姑娘家。
“崔娘子好些了吗?”
乐锦一来,崔娘子的两个妹妹就给她又是端凳子又是倒水,只是她们人小小的,提水壶都费劲,乐锦赶忙让她们停下,把两个小女孩一起抱在怀里,夸她们好乖。
崔娘子半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寡淡的脸上浮现出些欣慰。
“她们两个是最乖的,可惜生在我们家……”崔娘子咳嗽两声,把那点欣慰也咳没了,眼睛空茫而麻木。
乐锦生出些感同身受,放开两个小女孩让她们去火盆前烤火,自己凑近了崔娘子,小声解释:“我这次是接了你们老板的托特意来的,你要是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和我说。”
崔娘子摇摇头,“我们受姜老板的恩够多了,怎么还敢谈委屈?”
“可今年酒厂的情况明显不对……”
崔娘子看了一眼乐锦,又看了看烤火的妹妹,最终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不说?乐锦一时摸不着头脑,眼前糊了层猪油似的看不清。崔家这茅草屋里只听得呼呼风声,夹雪得寒气直钻到人骨子里。
片刻寂静后,一直默默无闻的金帛忽然出了声。
“崔娘子不敢说,是因为害你们今冬坎坷的人你得罪不起,对吗?虽然上头老板在关心你们,但她毕竟不能日日守着。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向来如此。”
乐锦听着这话有些道理,再看崔娘子她已是瑟瑟发抖,显然被说中了。
金帛在后边捡起根枯木,戳了戳火盆里尽是残枝断桠的木料子,继续说:“酒厂年年会发过冬的贴补,偏今年出了问题。其实只要查一下那些贴补经了谁的手便可知道真相,只是这人能直接管理安排你们,甚至决定你们的去留,所以所有被压榨的姑娘们都不敢说。”
乐锦恍然道:“清溪镇管理酒厂的是徐婶子!”
一道清晰的抽气声响起,崔娘子握住乐锦的手,拼命摇头:“算了算了……”
乐锦恨铁不成钢,“说呀!为什么要纵容她?我回洛京找姜老板,她可以直接把徐婶子开了。”
“开不了。”
金帛淡淡打断乐锦,“那个徐婶子恐怕也不是临时找来管理酒厂的,一步一步走到中间位置的人,酒厂每一处她都摸熟了。况且可以只身一人去洛京和姜老板商量情况,她这能力,要动就一定会伤害酒厂的经营。”
乐锦不明觉厉,但她相信璎云的为人,“能保护贫弱的女工,这点损失也值得。”
金帛的视线从火盆转移到乐锦身上,像是在笑她单纯似的,一双眼睛弯如弦月。
“可以这么做,但还有尽善尽美的法子。”
乐锦和崔娘子对看一眼,异口同声:“什么法子?”
“另调人过来,或者提拔些人上来,慢慢将徐婶子的权力分散、架空,同时还要留意她的动作,是否有继续中饱私囊。等酒厂平稳过渡之后再定徐婶子的罪。这样可以防止打草惊蛇。要是一来就动她,那些被贪的东西就会被她彻底吞掉,一点儿都追不回来。”
“再者,她敢在贴补上动手脚,可见酒厂的管理上也有些漏洞,至少督察这一关就过不了。这是姜老板过于偏信女人的身份而忘记是人就会有贪心导致的。接下来,最好在各处酒厂中都选立几个督察纠办的人,异厂监察,由姜老板独立统领他们几个,这贪墨的风气就能杀住一时。”
金帛坐在那里,一小盆火照得他浑身金红灿灿的,乐锦直愣愣看着他,完全震惊。
“金帛,你怎么懂这么多???”
他甚至没有去酒厂看过,没有和徐婶子接触过,仅凭三言两语就可以抓住根本,布置出这些,乐锦看他的眼神简直发着光。
金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前读过几年书罢了。”
乐锦激动猛锤自己大腿,她就知道多读书总没错!
“不过,这么多手段,中饱私囊这事也只能杀住一时吗?”
金帛点点头,“人都会贪,只看机遇到没到,极少有人能终身清廉。”
“那之后再有人作恶怎么办?”
“见招拆招。”
金帛说得风轻云淡,人心把控如下棋,每处落子他似乎都心知肚明。
乐锦看着他感慨,“金帛,你太了不起了。”
“那……”金帛顿了一下,突然又咳嗽起来,握拳放在唇边遮掩着。
“诶!”乐锦脸色一变,一步跨过去蹲在金帛身边,“怎么了?不舒服?”
猝不及防间,两人四目相对。
金帛的眼睛缓缓流淌出温柔,像春日的潺潺碧波,乐锦心跳漏了一拍。
“那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他在恳求她,指点出那么老练的法子只为了她能尽早带他回家。
乐锦说不上来心脏漏跳那一瞬是什么感受,只觉得浑身酥酥麻麻的,不自然别过头去。
“嗯。”
两人在茫茫雪地里走着,两道深浅大小皆不一的脚印并排在了一起。
吹着冷风,乐锦心口的混乱渐渐平复下来。
她都和元芳随成亲了,是个有夫之妇,还没来由得心脏乱停乱跳个什么劲儿?也不嫌臊的慌。
乐锦鄙视了自己,默默和金帛拉开了点距离。
谁知没走一会儿,金帛忽然朝前一摔,半个人摔进了雪里。
“金帛!”
乐锦扶他起来,金帛自嘲笑道:“我真没用,踩着颗石头也能摔……”
“摔着哪里没有?”
乐锦环视了一眼脚下的雪地,这积雪足足掩至脚踝,确实看不清雪下的路。金帛人又不舒服……
大义当前,乐锦将那些男女之妨暂且搁置在一边。
她托住金帛小臂,手掌紧紧抓住他手腕,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
“我带着你走就不怕摔了!”
乐锦坦坦荡荡,金帛却害羞地低着头,只道了一句“多谢”。
回到落脚的小院子,两人身上都沾满了雪。乐锦低头拍打着身上,麻利地把雪都抖落下去。
头顶忽然被轻轻拂了下,她一下子抬头,又看见了金帛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
“这里还有雪,你看不到。”
他轻轻捻走乐锦发丝上的碎雪,动作自然亲昵地,像多年相知相识。
乐锦脸上有点热,眼睛胡乱瞟着。视线扫过金帛颈间时,她忽然看见点奇怪的东西。
金帛下颌有条极细的线,连接到耳后,看起来像根发丝。
乐锦眉头轻蹙,趁他给自己拂雪时凑近定睛一看。
她一颗心高高悬起。
那竟然不是发丝,是一张薄如发丝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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