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生气?了?”


    霍亦瑀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他浅色的眼?眸在车内光线下显得格外通透,问:“发生什么?事了?”


    男人心,海底针。


    我叹了口?气?,颇为疑惑地?说:“你会因?为别人开心而感到?不开心吗?”


    “不会。”


    他交叠双腿,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至少在别人开心的时候, 表面功夫总要做到?,不过也要分人。”


    霍亦瑀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若是我讨厌的人,那自然另当别论。”


    我倒吸一口?凉气?, 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不,栾明怎么?可能?讨厌我,难道?是他看到?我过得越来越好, 心里产生了扭曲的感情?


    不对。我立刻否定自己,他巴不得我能?过上好日?子,怎么?会因?为我变好而生气?。


    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忽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像撬开顽固的蚌壳一样撬开他的嘴, 让他别再沉默。


    如果一直这样沉默地?痛苦着,那也太无趣了。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轻轻打了个?响指。


    “专心一点。”霍亦瑀轻笑着提醒,“我还?在你旁边呢。”


    我:“我们?要去哪?”


    “去看音乐演出。”霍亦瑀舒适地?靠在后座, 忽然哼笑一声, “朋友送的票, 刚好我有?事, 就顺路来找你了,说来也巧,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感受到?我好奇的目光, 他竖起手比在嘴前。


    看表演前,我们?先去了餐厅。


    我挑挑拣拣吃了几口?,又忍不住拿起手机,反复欣赏视频里自己的脸,在评论区里寻找赞美之词,等看到?好笑的,我兴奋地?把手机递给旁边的霍亦瑀,让他一起欣赏。


    “截得不错。”


    霍亦瑀心情很好地?评价:“时机抓得也很好。”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眼?,忽然抬起头,说:“你注意到?了吗,周围有?人在看你。”


    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果然对上了一位服务员来不及移开的视线,他羞涩地?笑了笑,立刻转头假装看风景。


    “刚才进来时,就有?不少人在看你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喜欢吗?这种成名的感觉。”


    我想了想,其实以前也差不多?。


    “还?好。”


    霍亦瑀眯起眼?睛笑了笑:“能?吸引你的东西总让我觉得有?趣,它好像没有?具体的特征,难以捉摸。”


    “明明很简单啊,”我说,“好玩的、我没见?过的就行。”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笑着不说话。


    休息够了,我们?再次乘车前往举办演唱会的体育馆,途中手机不停震动。


    是朋友们?的聚餐邀请,大家都迫不及待想在寒假聚一聚。


    苏音仪提议可以在【极乐世界】聚会,她说自己已经没有?偏见?了,决定大大方方再去一次,至少要看到?帅哥才行。


    我还?没告诉她们?我已经不去那里工作,但看着她们?兴奋地?讨论,我也同意了。


    再次看到?【极乐世界】四个?字,竟感到?些许陌生。


    因?为太久没去,反而又有?了新奇感。


    泉卓逸还?在不停问我什么?时候见?面,急得像只团团转咬自己尾巴的狗,发来的消息也前言不搭后语,一会说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还?说不是失去兴趣,一会又说是他的不好,下次有?麻烦,就算是浦真天,他也会上……


    精神十分不稳定,已经快到?临界点了。


    我正准备回?复,霍亦瑀忽然开口?:“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专注点,好吗?”


    他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表演时看手机,对台上的人可不尊重,只有?两个?小?时而已,我相信对面等得了。”


    对哦,只是有?两个?小?时而已。我收起手机,撑着头打量四周。


    我们?的位置距离舞台不近不远,正好可以正面观看,四周座位稀疏,仿佛这片区域专为我们?预留,而稍远些的地?方则座无虚席,乌压压的全是人。


    我好奇地?问:“这是谁的演唱会?”


    “不认识。”霍亦瑀微微沉思,“应该是哪个?正当红的歌手吧,朋友公司旗下的艺人。”


    等观众全部入场,我才真切感受到?这个?场馆能?容纳如此多?的人,放眼?望去,座无虚席,嘈杂的人声如同蜂群嗡鸣,一波接一波,我还?从未见?过这种场面,铺天盖地?的情绪几乎要凝成实体,化作海浪。


    人类是情绪丰富的物种。


    此刻数以万计的浓烈情绪摆在面前,瞬间将我震慑住了。


    激动、期盼、渴望……甚至还有隐秘的痛苦,这些细小?的情绪汇成汹涌的河流,在蛋壳状的体育馆里孕育出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我看得呆住了。


    如同第一次仰望星空,第一次品尝到?稀薄的、真实的爱意,一股电流击中了我,在脑海中绽放。


    当歌手登台,握住话筒的那一刻,我听到了海啸般的尖叫声,如同巨浪拍击岩石,有?人面无表情,有?人难掩激动,有人在暗处痛苦不堪……


    成千上万的情绪汇聚成混乱而庞大的集合体。


    我完全没听清歌手在唱什么?,只是着迷地?看着这幅景象,连身旁的霍亦瑀也无视了。


    表演中场休息时,霍亦瑀终于唤回了我的注意力。


    “回?神了,先喝点水。”


    我慢半拍地?接过,将吸管含进嘴里嘬了两下,气?泡水涌入口?腔,瞬间,我精神一振,猛地?看向霍亦瑀。


    “不舒服?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他整理着袖口?,专注地?看着我。


    “不是。”


    我摇摇头,忍不住滔滔不绝道?:“你知道?站在台上会是什么?感觉吗?会不会特别地?爽?他被所有?人看着诶,在上面肯定能?看到?不同的样子。”


    那些情感像是挂在枝头的苹果,让我垂涎欲滴,如果放进嘴里,说不定会把我的胃撑坏,可惜,我吃不到?。


    一只手摸上我的脸颊,我疑惑地?看向手的主人,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你很兴奋。”


    冰凉的手指轻按在我耳后,能?感受到?脉搏的鼓动,他倾身靠近,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如果你想要,现在就可以去试试。”


    “想试试吗?”


    我看了眼?舞台,果断点头。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耳朵,看向不远处的工作人员,对方接收到?他的目光示意,立刻走了过来。


    简单几句交谈后,工作人员离开了,随后霍亦瑀起身,说需要暂时离开一下。


    中场休息结束,台上的歌手在唱完一首歌后,突然宣布要进行观众互动,他将挑选一位幸运观众上台共唱一曲。


    全场灯光暗下,一道?光柱在看台上漫游,扫过一张张期待的面孔。


    最终,光柱定格在我身上。


    当我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时,我听到?周围响起一片欢呼,继而引发海啸般的声浪。


    我跟随工作人员上台,在后台有?几人迅速为我戴上耳麦。


    然后,我站上了这黑暗场馆中唯一明亮的舞台。


    站在这里,我终于看到?了那不一样的风景,无数双眼?睛,无数浮动溢散的情绪,如同璀璨星空,有?什么?东西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生长,蔓延至我脚下,融进我的灵魂里。


    原本不能?被吃掉的情感陡然变了样,铺天盖地?向我涌来,没有?撑破胃袋,而是涌向了灵魂。


    我彻底醉了。


    大脑里卷起风暴,像是第一次直面大海,狂风暴雨浇在身上时的感觉。


    醉是奇妙的。


    让人头重脚轻,惬意无比,周身的情绪越来越多?,情感化作风浪,将我包裹在热流中。


    唱完歌,被工作人员领回?座位,坐到?不知何?时已回?来的霍亦瑀身边时,我仍未完全回?神。


    直到?演唱会结束,我的血液仍在沸腾,灵魂深处,我能?感受到?属于恶魔的身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弥合修复,滔天的情绪反馈到?我身上,仿佛第一次尝到?了“完整”的食物,获得了连灵魂都坚实饱满的饱足感。


    身边的人一直在观察我,适时将水递到?我唇边。


    我含住吸管,飘飘然地?靠在他身上,“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喜欢。”


    紧盯着我的浅色眸子有?我的倒影,忍不住抚摸他的脸颊,额头相抵,更仔细地?看去,沉醉在飘飘然的状态中,周围一切天旋地?转,模糊不清。


    原来是这种感觉,这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的!


    以前的穷困潦倒,都是因?为我走错了路!我应该当明星!我应该站在台上,让所有?人都看着我!


    一个?一个?地?去捕猎完全是错误方法。


    霍亦瑀握住我的手腕,视线像胶水般黏着,发出一声轻笑:“你看上去和上次很不一样。”


    我快乐地?说:“我要当大明星。”


    最好天天开演唱会,天天享受这绝顶的快乐。


    只要想到?自己站在台上,源源不断的情绪向我涌来,就开心得——不得了!


    “想好了?”


    管他什么?点头就对了。


    “我可以帮你。但是,”霍亦瑀的手摩挲着我的后颈,又凑近了些,在我耳边低语,气?息温热,声音里流淌着轻微的电流,“这是有?条件的。就像之前那样,你给我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我没听懂,歪了下头。


    “你要丢掉过去的一切,然后跟我一起离开。”


    他稍稍用力按住我,让我看着他:“我会给你时间考虑,但下周一就是最后期限。”


    “来我身边吧,你会拥有?一切。”


    不等我反应,他的吻突然落下。


    蓬勃的酒味让我更加沉醉,我回?味着在台上享用的情感集合体,所有?目光的加成,仿佛银河涌入体内,凝实了灵魂,哺育着破碎的身体。


    说不定,再过几年,就能?彻底修复,回?到?真正的身体,回?到?原本的世界。


    我忽然有?点感谢那个?推了我一把的恶魔,虽然记忆模糊,记不清他的脸,只记得那痛苦的、即将爆发的情感。


    作为一个?恶魔,他的情绪丰富得不可思议。


    简直就像人类一样。


    唇齿分离,我咂咂嘴,飘忽忽地?傻乐起来。


    太好了,这简直是太好了!


    我全心全意沉醉在这新奇的感受里,也没太听清霍亦瑀在我耳边具体絮叨了些什么?,灵魂像坐过山车,飘飘欲仙。


    他看上去非常愉悦,淡色的唇染着红,那张带有?野性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餍足,像终于将猎物纳入掌中的大型动物。


    一团火在我胸口?燃烧,胃部暖洋洋的,像是装了个?小?太阳,满溢的情绪流向四肢百骸。


    霍亦瑀送我到?家门口?,手指交缠着手指,呼吸交错了一瞬,但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响起,他不得不接起电话,蹙眉讲了几句,然后盯着我看了几秒,勾起唇角笑道?:“下周见?。”


    我的脑子有?些短路,看着汽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慢半拍想起他已经走了,才转身往楼上走。


    醉意让思绪混乱,我只想傻笑,热气?不断上涌。


    我走路歪歪扭扭,等敲响门,开门的是哥哥。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我,让我记忆错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高中的某一天,那时我在外面玩到?很晚,他请假找了我一下午,回?家时也是这副表情。


    只不过,此刻他似乎更加难过。


    视线模糊面容,只看得清两点发冷的光。


    我张开双臂抱住他:“别生气?了,下次我会早点回?来的。”


    “……没生气?。”


    我抱完他,脚步不稳地?往里走,身体越来越热,索性把外套脱了,甩开毛衣,扑腾脱掉裤子,然后躺到?床上,意识模糊地?漂浮着。


    但体内的火仍在燃烧,反复碾磨着,欲望无处发泄,我猛地?坐起来,却撞上一堵结实的胸膛。


    哪里来的墙?我摸索着,抬头看去,才发现哥哥站在床边。


    房间没开灯,黑乎乎地?看不清脸。


    我揽住他的脖子,非要他躺在我身边,不安分地?想要贴近那具带着凉意的身体,手伸进衣服里摸来摸去。


    他抓住了我的手,呼吸错乱,勉强喊我名字。


    我抬起头,迷糊地?蹭着枕头,像以前那样嘟囔着:“哥,你帮我,我难受。”


    压缩的情感瞬间爆发,几乎是不管不顾地?,一个?吻落在我的唇上,熟悉的体温靠近,柠檬味钻进嘴里,拼命地?、不顾一切地?舔舐着。


    砰砰砰。


    心跳声大得吓人。


    但在中途,一切戛然而止,他喘着粗气?,身体微微颤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痛苦。


    “小?冬,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哼哼两声,开心地?胡言乱语:“我要做明星!我要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要吃饱,要大房子,要飞到?天上,游泳也不是不行,雪,嗯,还?有?雪……真好玩啊,哥,你知道?那有?多?神奇吗?比雪还?要好玩——”


    “哥。”我迷糊地?摸着他的头,用力往下按,“你帮我。”


    “……”


    无言的寂静在黑暗中蔓延。


    随后,有?人俯下身。


    温热的触感绽开,呼吸错乱,按压住大腿的手几乎像是痉挛般用力。


    但还?没有?抵达顶峰,一切戛然而止。


    紧接着,我听到?压抑不住的呕吐声,身边的人佝偻着背,却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完全没有?满意,我不满地?蹬了下腿,在床上翻了个?身。


    沉默片刻,那熟悉的气?息远离。


    脚步声远去又接近,随后,另一种棉花糖般的气?息靠近。


    “明子?!这——”


    “浦哥,”他说,“你帮帮我吧。”


    “不行,这完全是——你怎么?能?这样!”


    “那就帮我吧。”


    “……”


    压低声音的交谈像蚊子音扰人,我挥手想赶走蚊子。


    耳边的说话声最终化作一声淡淡的叹息。


    有?人说:“……好吧。”


    温热的身体谨慎地?靠近,带着试探的吻、颤抖的手臂、断断续续的喘息,以及一颗忍不住贴近的心。


    柠檬的气?息萦绕在侧,在这片寂静中,悄然变质。


    我在温热的怀抱里翻了个?身,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梦——


    作者有话说:窝在写什么……求包容(包容)


    虽然冬子说帮我,哥是绝对会帮的,但是现在咚子不清醒+复杂的情绪,哥还是觉得自己恶心,然后吐了


    大扔子也是派上用场了(拍)


    第67章


    起来的时候, 我正躺在浦真天的胸口,下意识用手捏了下,抬起头对上他泛红的脸,脑子持续短路, 又躺了回去。


    昨天晚上干了什么来着……


    我苦苦思考, 只?记得飘飘然的感觉, 巨大的情感还未消耗殆尽,让我格外精神。


    “小冬……”


    我回过神,立马环顾四周,却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奇了怪了, 总觉得他也在房间里。


    我:“栾明呢?”


    浦真天愣了下,视线看向房门,撑手起身, 犹疑地说:“应该在外面。”


    我摸着头,精神劲终于消下去了,回味着昨天晚上的兴奋感,意犹未尽地砸吧下嘴, 在浦真天身上打了个滚,等他实在躺不住才起床。


    “小冬。”他又说,“你哥也是为你好,不过他不太会表达, 你知道的, 他什么事都爱闷在心里, 谁也不想告诉, 但他对你绝对是没?有异心……只?想你好。”


    我猛然回头,惊讶道:“他还在生气?”


    “……哎,你跟他说句话吧, 总是要?把话说开的。”


    浦真天穿上毛衣,有些迟疑地摸下了脸,为难地说:“昨天晚上……”


    我说:“很舒服,谢谢你。”


    他盯着我眨巴眼?睛,温顺地低下头嗯了一声,尴尬地摸着后脖颈。


    推门出去时,客厅里并没?有栾明的踪影,桌面只?有张“出门一趟”的纸条,我盯着纸条看了会,把它放在鼻子下闻,什么气味也没?有。


    空气中柠檬味弱不可闻,像从来没?有存在这个人似的。


    浦真天环顾客厅,“诶,明子人呢。”


    “他出去了。”


    我拿着纸条问:“你知道他去干嘛了吗?”


    浦真天垂头思索,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角的弧度僵住,卡顿地说:“有可能是去存钱了。”


    少了一个人,房间忽然显得空落落。


    我和?浦真天两个人呆在客厅,我躺在他的胸口上看电视,时不时拿出手机回复朋友们的消息,今天是聚餐的日子,所?以下午我要?和?他一起去[极乐世界]。


    但直到?夜晚降临,栾明也没?回来。


    他是个不喜欢电子设备的人,平时也不会发消息,这次也是,浦真天给他发去几条消息,全部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难不成?离家出走了?


    怀着这样的疑惑,我来到?了许久未来的[极乐世界]。


    在门口,变了模样的潘小谷、苏音仪和?卫菱正在讲话,看到?我,她们立马围了上来,新?奇地拉着我看。


    “感觉哪里变了……但是我想不出来。”卫菱的彩头已经?变成?及耳短发,因为打扮了一番,有点像个潮流铁T。


    苏音仪抢答:“变好看了。”


    “小冬。”潘小谷把我抱住,眼?泪汪汪地说,“你瘦了啊,以后当网红,当明星岂不是要?更瘦?这就是赚钱的代价啊。”


    她长吁短叹完,好奇地问:“你是不是签公司了?”


    “没?有啊。”我摇头。


    苏音仪在旁边感慨,拿出手机播放视频:“昨天晚上这视频给我看得一愣一愣的,太巧了,刚好你上台,还以为你们公司安排的,不过给拍得真好啊。”


    我才发现是昨天去演唱会的视频,模糊的记忆清晰不少。


    视频播放量不少,点赞正在飙升,但远远比不上昨晚的感受。


    我又开始回味,顺便叮嘱她们:“每天都看一百遍。”


    潘小谷吐槽道:“我们是你的数据女工啊。”


    “我会发工资的。”


    三人齐齐敬礼:“好的Boss!”


    嬉笑打闹一番,我们走进[极乐世界],和?上次相比没?什么变化,我习惯性地清点人头,发现男公关的人数似乎减少了,显得有些寂寥。


    感觉哪里怪怪的。


    但始终找到?源头,这种捉不到?跳蚤的感觉像在做梦,难不成?这就是宿醉?


    坐下后,我的灵魂半路出走,整个人又变得飘飘然,从昨天开始,我时不时地走神,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像是泡在水里,和?周围隔着一层膜。


    “……”


    “你什么时候突破成?见的?”


    “以前不懂事。”


    苏音仪苦笑道:“生活已经?够苦了,看点男人怎么了?”


    “对对对。”


    卫菱跟着点头,声音被口罩蒙住,闷闷的:“今天是淡季吗?感觉人没?上次多,帅的也没?几个……”


    声音远离又靠近,隐约有尖锐、清脆的声响接近,在模糊的声音里格外刺耳。


    我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去,对上一双亮得刺眼?的绿。


    泉卓逸已经?接近桌边,眼?中燃烧着火焰,气势汹汹地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眨了下眼?,说:“你现在知道了。”


    他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到?我旁边,银色链条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声响,冷笑道:“不是工作,那?就是客人,我在这儿当班,没?有不服务客人的道理。”


    “你可以去服务别人。”我贴心地说。


    “其他人哪个比我帅?”


    卫菱和?苏音仪面面相觑,不由?点了下头:“其他确实是不行。”


    我:“那你坐着吧。”


    潘小谷的眼?睛在我们之间打转,迟疑道:“……请问你是?”


    “泉卓逸。”


    泉卓逸给自?己倒水,露出营业的笑容,但总有点阴阳感,让人倍感不适,“上次的事你们还记得吧。”


    对哦,上次他和?浦真天打架的时候,潘小谷她们可是亲眼?看到?的。


    思考凝滞,我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任由?旁边的人把手放在腿上,又被抓着手,挤进五指之间。


    他看着我,难以掩饰眼?中的焦躁,冰凉的戒指让我清醒了点,但仍然像是在做梦般。


    我全神贯注地感受另一具身体?,灵魂凝实不少,身体?弥合进度暴涨,可能是因为昨天吃得太多,导致我的精神不佳,产生了宿醉的感觉。


    手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下,泉卓逸紧盯着我,眉头皱得很紧。


    苏音仪:“那?你和?小冬……”


    泉卓逸提起嘴角,嗤笑一声:“我是她的什么?之前是狗,但现在什么都不是。”


    “玩这么大?!”苏音仪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赶紧用杯子挡住脸。


    潘小谷担忧道:“可是如果要?当网红的话,来这会不会被人说道啊。”


    “……对哦,要?不然你也戴个口罩吧。”


    卫菱从兜里掏出口罩,塞进我的手里,又左看右看,确定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才说:“小冬在这工作,应该不会有很大问题吧。”


    “我没?有工作了。”


    我终于想起这件事,慢悠悠地说:“但也没?有正式辞职。”


    “你还在生气吗。”泉卓逸忽然低声问,语气软了下来


    “生什么气?”


    “上次的事。”他咬了下唇,那?总是显得桀骜不驯的脸上露出一丝脆弱,“你不是在生我和?宗朔的气吗?”


    “那?个啊,早就忘了。”


    “那?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不好玩了。”


    说完,我又走神了,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嘬了一下,胡乱地闪过模糊的记忆片段,等回过神,身边的空气不知道为什么安静无声。


    泉卓逸沉默不语,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仰头灌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仍然握着的那?只?手热得出汗。


    我抽回手,捧着脸走神。


    潘小谷凑到?我耳边,忍不住说:“我们走的半年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着像受了情伤,要?不然我们跑路吧。”


    我正想说什么,潘小谷突然抓住我的手臂,震惊指向一个方向,其他人也抬头看去。


    麦景走进大厅,是上次的黑衣打扮,像只?黑色的乌鸦,表情冷淡,看上去和?周围格格不入,但看向我们时,愣了一下,脚步转头向我们走来。


    “这、这——?!”潘小谷激动地拍大腿。


    苏音仪和?卫菱一脸雾水:“这谁?你看上了?”


    “不是!”潘小谷差点没?憋过去,疯狂看我的眼?色,“这不是我们高中同学吗。”


    苏音仪一脸震惊:“什么?!”


    说话间,麦景走到?桌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他朝其他人微微点头,然后自?然地坐在了我另一侧,正好对着泉卓逸,一个脸色瞬间阴沉,一个面无表情,空气仿佛凝固了。


    “呃……我们要?点两个吗?”卫菱迟疑地举起手。


    苏音仪立马捂住她的嘴:“什么叫点两个,那?个是我们的高中同学。”


    “我也在这里工作。”麦景平静地说。


    苏音仪:“……”


    她松开手,表情复杂地坐下。


    潘小谷傻眼?,忍不住抬头看向我,眼?中隐含着担忧。


    但我完全没?懂,仍然像是在做梦般,对周围的感知隔了层膜。


    我看向麦景,总觉得这张脸熟悉又陌生,好像很久没?看到?过,又像是昨天才见过。


    我:“你是来辞职的?”


    “嗯……”他说,“还有点其他的事。”


    “呵,你能有什么事。”


    泉卓逸冷笑,指尖不耐烦地点着桌面,“没?业绩的家伙,只?会冲假业绩充面子。”


    “和?你没?关系。”


    “当然,我只?是想嘲讽你。”


    麦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转向我,忽然开口:“小冬,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什么?”


    他看了眼?周围的人,倾身凑近在我耳边,旁边泉卓逸冰冷的视线几乎要?在他身上戳出洞来,这幅凶狠的模样让我稍微提起神,全神贯注地听麦景讲话。


    他说:“你哥去高利贷那?边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下。”


    我点点头,原来不是离家出走。


    泉卓逸立刻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强势地将?我的注意力拉过去,还把酒杯抵到?我唇边:“别光看着他啊,我也在这儿呢。”


    我喝了一口酒,声明道:“我也不是客人。”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他声音里压着情绪,脖颈上青筋微凸,“你现在做什么都不告诉我了,是不是真打算把现在的一切都丢掉?像我,像其他人说的一样?”


    他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你根本不在乎身边发生什么,对不对?”


    “你是不是真的要?——”


    又一道身影停在了桌边。潘小谷、苏音仪和?卫菱齐刷刷地看向我。


    许久没?见,这张脸也变得熟悉又陌生,宗朔撩起头发,露出那?张带着几分?颓丧却依旧惹眼?的脸。


    “哟,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他语气懒散,目光却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看看他,又看了眼?被打断施法的泉卓逸,再往旁边是永久面无表情的麦景,和?三个控制不住表情的朋友。


    这幅场面像是某种情景剧,让我莫名想笑。


    我摇摇头:“没?什么想说的。”


    泉卓逸的脸色骤然变差,放在腿上的指节泛白。


    “是吗。”宗朔淡淡应道,“聊一下吧,总不能一直避着我,我好歹也算是你的朋友吧。”


    跑友也是朋友。


    鼻尖嗅到?混杂的情感,但连开口品尝的欲望也没?有,起床后没?有进食过,但我却不觉得饥饿。


    被薄膜包裹住的感觉萦绕不去,无论做什么都像是在做梦。


    潘小谷拉了我一下,忧心忡忡。


    苏音仪干笑打圆场:“哈哈哈这位是?”


    “老板。”宗朔回答。


    卫菱迟疑地问:“……老板也可以点吗?”


    宗朔笑了下,语调懒散地说:“当然,只?要?你想,不过今天我没?空。”


    他看着我的眼?睛,懒洋洋地挑起一边眉毛,仿佛之前所?有不愉快都没?发生过,只?是耐心地等着我的回应。


    麦景轻轻拉了我的手腕,语调平静:“如果有事,我可以帮忙。”


    话音刚落,泉卓逸立刻不甘示弱地抓住我的手,执拗地问:“你还没?回答我。”


    左一个右一个,面前还站了一个,差个人来组成?两局麻将?,八个人同时打麻将?的话,就有十六条腿,相当于四只?青蛙……有人训练过青蛙打麻将?吗?


    头顶传来轻淡的哼笑声,宗朔说:“不接受四人谈话。”


    “这个月的工资,你忘记了?”


    工资!


    我同时甩开两人的手,对潘小谷她们递了个放心的眼?神,起身跟着宗朔离开了卡座。


    再次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面的一切仿佛被时间凝固,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和?你走的时候一样。”他说,“你的东西我没?碰,等着你回来呢。”


    宗朔看向我,脸上的笑容减淡,不知何时彻底没?了表情,带着浓重的倦意,眼?下乌青。


    他问:“还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


    为什么都觉得我在生气?生气是很费神的事,比方说现在我应该生栾明的气,但是我的精力完全被吸走了,甚至差点忘记直呼他的名字。


    我熟稔地坐下,习惯性地转动办公椅,打了个哈欠:“我只?是不想来了而已。”


    “没?意思?”


    “没?意思。”


    宗朔站在原地没?动,手摸索着衣兜,闻言低头笑了声,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单纯地提起唇角。


    “霍亦瑀不是个好人,如果你要?选他,我只?能祝你好运。”


    我想了想,问:“你是在激怒我吗?”


    “我是在向你求和?。”他突然点燃烟放在嘴里,白色的雾气模糊了神情,嗓音倦怠,“只?不过好像不可能了。”


    猩红火光在指间闪烁。


    宗朔放下烟,视线模糊又清晰,有股近乎锐利的攻击性:“有种真心喂给狗,被践踏成?渣的感觉,你懂吗?不吧,你可能一辈子都不懂。”


    我转头看两边,确定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于是疑惑地指向自?己,问:“我?”


    “你的真心又是什么东西?”


    他吸了口烟,脸上彻底没?了表情。


    “而且。”


    我说:“我们没?什么关系吧。”


    宗朔陡然沉默下去,用力吸了口烟,才哑声说:“你不是说,是赞助人么?那?张纸呢,也扔了?”


    “在书包里。”


    宗朔:“可以丢了。”


    我坐起身,紧盯着他。


    “你又在气什么?不该高兴才对吗。就像每次你给我东西时那?样,你明明也在享受那?种施与?的快感,怎么到?头来,亏欠的就成?了我呢?”


    “你是被需要?就快乐的人啊。”我说,“我也是在满足你而已。”


    “我们是互惠的。”


    “就像你和?客人一样,不是吗?”


    我认真地问:“作为男公关,你也在欺骗客人,靠骗女人的钱活着,为什么不懂这个道理呢?”


    “还是说,你其实从来不觉得自?己在骗人,没?有接受自?己是靠女人施舍才活下去的人?对啊,因为是你老板,有双重身份,所?以工作更高贵点。”


    说着,忽然想起网上看到?的话,我了然地点点头,说:“可是都是卖,又什么不一样呢。”


    “你的真心,那?个东西真的存在吗?”


    “它是客人送给你、你再转送给我的手表、或者你想买就买了的项链……还是八千块的工资啊?”


    我仔细地回想他送过的东西,顺便拍了下办公桌:“这个肯定不是,因为这是你的,虽然我坐着,但从来都不是我的。”


    “……”


    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我不要?了。”我说,“你的真心还有其他东西。”


    宗朔忽然笑了下,像是开玩笑般漫不经?心地说:“你就这么看我。”


    “挺对的。我就是个烂人。”


    他抽着烟,直到?燃尽的烟蒂烫到?手指,才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用一种近乎陈述的肯定语气说:“走吧,去过你的好日子。”


    “走吧。”他说。


    宗朔就站在门口,我路过他,握住门把,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


    薄荷味浓得几乎呛鼻,涌进鼻腔火辣辣地凉。


    “嘭!”


    就在门即将?打开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撑住门板,将?它压了回去,手背上青筋腾起。


    瞬间的失控被拉回,额角青筋凸凸地跳,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复杂的情绪剧烈地翻涌,最后化作沉沉的黑,被垂下的发丝遮掩住。


    “如果……还有下次。”


    他说:“你会知道到?底什么是真心。”


    “再见。”


    按在门上的手收回,我终于开了门,走上回到?卡座的路,脑中闪过模糊的记忆碎片,思绪摸不着边际,时不时飘到?远处,思考着四条腿的青蛙。


    七个人算多少只?青蛙?一点七五个吗?


    ……等等,有哪里不对!


    我恍然想起工资压根没?拿,刚才放下狠话啥也不要?了,应该在拿到?钱之后讲的!


    我正惋惜不已,回到?大厅却发现卡座边再次多出一道身影。


    惊慌失措、拼命比手势的潘小谷三人、脸色苍白慌神的泉卓逸、垂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麦景……以及哥哥。


    忘记叫他名字了,算了,反正我也不生他的气。


    再次凑够八个人了。


    我想,现在算两只?青蛙——


    作者有话说:宗某人终于遭殃,他也被富哥搞了,so……


    富哥其实拿的传统豪取抢夺剧本呐,结果无人在意……因为冬子完全没察觉出来!总之,后面会狠狠地虐他,我算了算,大概还有三个男嘉宾,因为人数太多,可以写点伤残戏码吧(可以吗?)


    第68章


    聚会戛然而止。


    哥哥一言不发, 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打算直接带走我?。


    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我?迷迷糊糊地和朋友们?道了别?, 回到家, 第一时?间去上床, 几乎是沾到床的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然后?,我?做了个梦。


    一个关于久远过去的梦,本该消失在记忆尘埃里?的角落,此刻却异常清晰。


    梦到的不是别?人, 是那个连面容都已模糊的恶魔,我?的母亲。


    恶魔鲜少有亲缘的概念,她生下我?后?便跑出去寻欢作乐, 直到一个月后?才想?起我?的存在。


    找到我?时?,我?正被一个形似章鱼的雄性恶魔抱在怀里?,那恶魔是个异类,迫切地想?要养育孩子, 甚至发生了肢体?变异,分泌出乳汁,试图喂养我?。


    但我?也是个异类,根本不吃乳汁, 时?常饿得奄奄一息, 勉强长到能爬能跳时?, 我?的亲生母亲回来了。


    她毫不犹豫地轰碎了那个章鱼恶魔, 然后?抱着我?,和她的朋友们?像研究什么新奇物件般摆弄我?,最终实验发现, 我?赖以生存的养分并非寻常食物,而是爱。


    尽管嫌弃,母亲还是用她的方式养大了我?。


    她将我?寄养在不同种族的家庭里?,只在夜晚出现,反复告诫我?谨记自己恶魔的身?份。


    等我?再长大些,能够独自狩猎后?,她便彻底失去了踪迹。


    恶魔繁衍艰难,据我?所知,近几百年间唯一的新生儿只有我?,但因恶魔臭名昭著、情感寡淡,我?的诞生无人喝彩。


    除了她。


    我?出生后?品尝到的第一口爱,来自她。


    梦中,早已遗忘容貌的母亲有着巨大的黑色翅膀,粗壮的尾巴缠绕着我?,面容隐在浓雾里?,唯有一双黑沉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太?弱了。”她的声音毫无温度,只是陈述事实。


    “如果我?不在,你一定会死得很惨。”


    “你要学会怎么让自己活下去。”她的指尖冰冷,抚摸着我?的牙齿,轻哼一声,带着我?展翅飞入森林深处,停在一座透着温暖灯光的木屋前。


    我?扒着窗户往里?瞧。


    三只兔子兽人围坐在一起,长耳朵机敏地立着,正享受着家人的温馨时?光,甜蜜的情感像是橱窗里?的蛋糕,诱人无比。


    母亲猛地击碎窗户,如黑色狂风般卷入,当着那对?父母的面,利落地杀死了他们?的孩子,然后?将我?丢进绝望的怀抱。


    “你们?来爱她。”她对?着充满仇恨、恐惧着的兽人命令道,“下个月,我?来接她。”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振翅飞走。


    那对?瑟瑟发抖的兽人父母转过头?,瞳孔缩成针尖,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刻骨的恨意与恐惧。


    一个月后?,我?还活着。


    离开的时?候,那对?兽人父母自杀了。


    破碎的记忆在梦境中无比真实,蔓延到脚边的血液是湿热的,我?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喂进嘴里?,却遗憾地发现它根本无法让我?饱腹。


    月色下,有着巨大翅膀的恶魔降临到我?身?边,难得露出一丝欣慰,抚摸着我?的脑袋。


    她的手掌是冰冷的,没有脚边正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暖和。


    “就这样活下去。”


    她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不断回响、放大。


    活下去。


    我?总会活下去的。


    被推进时?空裂缝都没死,我?的命特别?硬。


    醒来时?,头?晕目眩的感觉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包裹在膜里?的钝感,非要形容的话,就像吃得太?饱,身?体?自动长出了一层隔绝外界的脂肪层。


    我?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伸手拿过手机。


    昨天离开后?,消息几乎炸锅,潘小谷尤其激动,聊天界面全是语无伦次的惊呼,说昨晚[极乐世界]差点打起来,最后?提前关门,她们?回去后?根本睡不着。


    她还格外伤感地发来长段文字,感慨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昔日高?中同学竟成了男公关。


    而她口中堕落的高?中同学,麦景也发来了消息。


    [麦景]:小冬要去其他地方了吗?


    只有短短一条。


    我?点进不断弹出的消息列表,泉卓逸正在里?面发疯,情绪如同过山车,没等我?看完,过山车似乎驶入了谷底,他自行消停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要走?


    霍亦瑀是说下周再做决定,可?我?还没答应呢,他说要选择,那我?就必须选吗?我?完全可?以创造一个新的选项,就在这里?,同时?得到一切。


    完全不想?挪窝,我?的人类资产虽然吵闹,但是至少也能算上资产,如果离开,那不就相当于全部重来吗?


    我?是个懒惰的恶魔,此刻懒惰再次占据上风,在长出那层无形的脂肪层后?,我?只想?躺着不动。


    但事情总不让我?如愿。


    当我?走到客厅,眼前凌乱得无处下脚,仿佛走错了地方,哥哥站在一片狼藉中央,周围全是翻出来的杂物,像是为了找什么东西而弄得一团糟,但他此刻只是束手无策地站着。


    “哥。”我叫了他一声。


    他像是被惊醒,猛地回神,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坠入一点晃动的光,声音发颤:“待在家里?不行吗?待在我?身?边不行吗?”


    我?环顾四周,慢半拍地说:“可?是……”


    “我?保证以后?会给你更?大的!别?再出去了。”


    他突然跪在我?面前,紧紧抓住我?的手,语气急切得近乎哀求:“以前是我?错了,现在我?来补救,行不行?不要再出去了,我?接受不了,一切变得太?快了,小冬,听哥哥的,别?再出去了。”


    他的面目似乎被无形的黑色丝线缠绕覆盖,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深沉的黑暗中偶尔闪过激动而尖锐的光。


    我?:“为什么?”


    嘴唇张开又合上,所有的话被他咽回肚子里?,只剩下孤零零、单调的一句。


    “……我?怕。”


    “不会。”


    我?安抚性地拍拍他的手,再次解释道:“我?为什么要走?我?的东西都在这里?。”


    “我?不会走。”


    但听到我?的话,哥哥松开手,唇色惨白,挺直的腰背逐渐弯曲,整个人几乎蜷缩在地上,激烈的呼吸声在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不要走。”他猛地抱住我?的腿,力道大得生疼,“不要再出去了。”


    真奇怪啊。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反而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弹起来,我?才发现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绷带,隐隐可?见血色冒出。


    还没等我?问?,他将手藏在身?后?,避开我?的视线。


    “……可?以答应我?吗?就这一次。”他声音低哑,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我?静静地看着他,再次感觉像在做梦,这幅模样完全脱离了记忆印象,哥哥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像要疯掉一样。


    “只有这一次,”


    他低声下气地恳求:“三天,就三天行吗?我?会想?明白的,求求你了,小冬,待在家里?三天,别?走,行吗?”


    三天啊,霍亦瑀给的最后?期限还有一周呢。


    只是三天而已。


    反正我?也懒得动,于是,我?点了点头?。


    “好。”


    我?继续躺平生活,每天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霍亦瑀最近很忙,但仍会偶尔发消息,提醒我?尽快选择,每当我?想?提起其他事,他就像条泥鳅般滑不溜手,将一切推到下周。


    我?索性不再去想?,继续懒洋洋地消耗着体?内储存的庞杂情绪,在哥哥近乎偏执的看护下,每天醒了看电视,困了就睡。


    奇怪的是,我?待在家里?,他反而越来越恐惧。


    像只神经?质的困兽,一点细微声响都能让他惊惶不已。


    随着时?间流逝,那根紧绷的弦越绷越紧,身?上的黑色情绪越来越重,几乎要看不清脸,在我?入睡前,他会将所有的衣物反复整理,然后?站在床边,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直到第二天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他依然站在原地,眼中布满红血丝,缓慢地眨着眼睛。


    这简直就是在看守囚犯。


    他说他请了三天假。


    这三天,他寸步不离地盯着我?,从清晨到深夜,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连饭也不做了,宁愿点外卖,也不愿出门买菜。


    他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我?还好,在家里?的另一个人被他的状态吓了一跳。


    浦真天的表情从犹豫逐渐转为怀疑,难得再次露出严肃的神情,试图找哥哥谈谈,但哥哥不肯离开我?半步,他一直没找到机会。


    浦真天忍耐着,直到第三天中午,他终于忍不住,在客厅里?直接开了口。


    “明子,别?再发疯了,难不成你要一辈子把小冬关在家里?吗?”


    他拧着眉头?,神情复杂,忍不住沉沉地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你真的完全疯了!”


    哥哥原本不打算回答,但是浦真天拦在我?身?前,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那你要我?怎么做?”


    哥哥猛地抬头?反问?:“因为你不是我?,所以可?以心安理得说这种话!浦哥,你不是我?啊!”


    “……别?再这样了。”浦真天难过地别?开眼,“没用的。”


    “……”


    今天是第三天。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拿起手机。


    [泉卓逸(1.7有钱有颜有技术)]:我?在楼下


    [泉卓逸(1.7有钱有颜有技术)]: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如果你不下来,我?会一直站着


    我?走到窗边向下望,果然看到一道消瘦的身?影,像棵枯树似的立在路边。


    这三天,我?睡的时?间减少,收到的消息也逐渐减少,原以为泉卓逸也会安静些,但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他就那样固执地站在路边。


    我?想?了想?,回房间穿上外套,走到门口。


    客厅里?死寂的两人同时?看向我?。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


    没有回应。只有两道沉重的目光。


    我?下了楼,慢悠悠地走到泉卓逸身?边,问?:“怎么了?”


    他抿着苍白的唇,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声音发颤:“跟我?去个地方。”


    “墓地?”


    “不是。”他脸色难看了一瞬,低声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吗?”


    第一次约会……


    等我?们?到达那个游乐园,冬日的白天人影寂寥,路边挂着孤零零的红灯笼,显得格外冷清。


    他在前面沉默地走,我?在后?面漫不经?心地看风景,三天没出门,庞大的情感即将消耗殆尽,此时?,站在没什么人的街道,有种脱离梦境回到现实的冷感。


    毕竟冷是真的冷。


    记忆里?热闹的游乐园此刻空旷无人,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裹得严实,在寒风中走动。


    我?们?走到园内最高?的建筑下,泉卓逸去买了两张票。


    缩在厚厚棉服里?的工作人员帮我?们?打开舱门,眼神古怪,大概没想?到会有人在大冬天、而且还是白天来坐摩天轮。


    座舱狭窄。


    我?和泉卓逸面对?面坐着。


    他只穿了条单薄的裤子,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嶙峋的骨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在这几天里?急速消减,又变回了那副脆弱精致的鸽子笼模样。


    但这种瘦削,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病态的攻击性,他发梢带着湿气,不知在楼下站了多?久。


    摩天轮缓缓上升,地面逐渐远离,泉卓逸脸色苍白,紧紧抓着座椅边缘,不敢看向窗外。


    我?纳闷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屁股下的铁座位尤其硌人,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跟着他出来纯粹是因为我?的脑子还懵着。


    “留点回忆不行吗?”


    泉卓逸语气干涩地说:“在一切彻底变烂之前,至少保留一点美好的东西吧。”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来游乐场吗?那一次……至少在遇到柯觅山之前,我?是真的开心。”


    回想?起他发来的消息,我?问?:“你要去哪?”


    “……是你要走吧。”他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他就那么好?就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你想?要什么没有?为什么一定要走!我?已经?接受了现在的一切,为什么你还是要走!”


    又是这句话。


    你要走、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一定要走……


    所有人都觉得我?会走。


    莫名其妙的一致认定像根针戳破了无形的脂肪层,敲碎做梦般的幻觉,猛地拔高?烦躁,火苗越烧越旺,直接把原本迷糊的大脑烧醒了。


    我?彻底醒了。


    仿佛终于呼吸到了真实世界的空气,挣脱了那层昏沉迟钝的膜。


    “对?啊。”我?清晰地听见自己说,“我?要走了。”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泉卓逸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像是被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


    “留下来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维持现状不是你最想?要的吗?为什么非要在我?好不容易适应之后?,又彻底打碎一切!”


    “为什么要适应?我?逼你适应了吗?”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厌烦的情绪达到顶点:“反反复复的是你!是你自己非要凑上来,然后?自顾自地受伤!如果你能滚远点,根本没人能伤到你!你根本就是喜欢被伤害吧?”


    “你是记吃不记打的狗吗?非要我?踹你一脚,才知道听话?”


    “……留下吧。”


    他蜷缩起身?体?,手指颤抖地捏住我?的衣角,用一种近乎卑微的眼神恳求着我?:“不要走。”


    眼泪不停地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他仓促地呼吸着,像个迷路无措的孩子。


    “我?只想?像以前那样,和你待在一起……就算你不管我?、不理我?也可?以……留下来吧,在[极乐世界],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不可?能了。”


    我?的大脑越来越清晰,每个脑细胞都在跳舞,懒惰被彻底激怒,逆反心理占据了上风。


    我?不要留在这里?,所有强加给我?的想?法,我?都不要!所有人,我?都不要了!


    既然他们?都认定我?会走,那我?就走好了!


    高?空的冷空气从门缝钻入,让我?头?脑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亢奋,我?打量着眼前哭得喘不过气的泉卓逸,反复咀嚼着他这份毫不掩饰的痛苦。


    “我?原本挺喜欢你的。”我?说,“但你总是太?贪心了。”


    “别?哭了,就像你说的,保留点美好的回忆吧,至少哭得好看点行吗?”


    泉卓逸猛地捂住脸,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过呼吸,整个座舱都随着他的颤抖而轻微晃动。


    摩天轮转完一圈,缓缓降至底部。


    泉卓逸依旧埋着头?,拼命压抑着崩溃的呜咽。


    “难道我?想?要开心也是错的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吗?连我?的感情、我?的行动也全都是错的吗?”


    “……你就不能……不能试着爱我?吗?”


    是什么绝望的人会说出的绝望的话,像这种没有可?能的事情,就不要再胡闹了。


    “别?再没完没了地说你自己了。”


    我?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再次开始上升的景色,叹气道:“翻来覆去,全是你的那点心思。”


    “你了解我?什么呢?”


    我?轻声问?,带着一丝真正的疑惑。


    “……”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难不成,你想?把我?变成你母亲的替代品?像她一样虐待你,你才满意?”


    “不是!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他激动地反驳。


    “真的吗?”我?盯着他,认真地问?,“你内心深处,一次都没有期待过吗?”


    泉卓逸:“……”


    他狠狠攥紧自己的衣领,指节泛白,凌乱的领口下,隐约露出遍布的、因反复抓挠而发红的陈旧疤痕。


    这一刻,他仿佛与记忆中那对?兔子父母的身?影重叠。


    原本厌恶着、憎恨着我?,但突然在某一天拥有了爱,认为我?是可?怜的孩子,将我?打扮成死去的孩子,然后?装作一切都没发生那样,将所有的期望安在我?的身?上。


    直到幻想?破灭,露出彻底绝望的表情。


    我?忽然恍然大悟。


    爱,或许就是一种投射。人们?把某个理想?的影子强行安在他人身?上,然后?去爱那个自己创造出来的虚像。


    “真神奇啊。”我?感慨道。


    “可?惜,我?玩腻了。”


    “你已经?变得无趣了,至少在回忆里?,保留点有趣的样子吧。”


    摩天轮再次到达底部,我?毫不犹豫地开门走了出去。


    泉卓逸仍蜷缩在原地,这个恐高?症患者将再次升上高?空,不过,他大概不会感到害怕了,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敢抬起头?。


    工作人员看着我?独自离开,欲言又止。


    没走几步,我?看到了麦景,他等在游乐园门口的路灯下,看到我?,快步走了过来。


    “小冬。”


    我?:“总觉得遇到你好多?次了。”


    “这次不是巧合。”他坦诚地说,“我?在等你。”


    “你也是来恭喜我?离开的?”


    他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如果你觉得开心,那我?……也会为你开心。”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顺眼了不少,于是伸手戳在他的脸颊:“我?还没原谅你。”


    “好。”他说。


    他温顺地应着,用脸颊轻轻贴了贴我?的掌心,“我?会等。如果我?变得更?有用,小冬会不会更?开心一点?”


    我?不做回答,而是抱着手臂说:“现在就变有用点,用车送我?回去。”


    麦景:“……”


    他的眼神可?疑地飘忽了一下。


    “你的车呢?”


    “我?……是打车来的。”他小声地说。


    “那你现在完全没用啊,没用的家伙!”


    我?狠狠拍了下他的脑袋,他老?实站着,任由我?打,然后?说:“我?帮你打车。”


    还是有钱人好,随时?都有豪车候着,根本不用等!


    我?瞥了他一眼,精气神十足地摇头?叹息,心里?却莫名轻松了些,当明星的感觉确实不错,虽然后?劲有点大,但好处是……完全不需要进食了!


    这种如同漂浮在云端、晕乎乎的饱足感,超——爽!


    我?和麦景并肩站在路边等车,出租车还没来,一辆醒目的外卖电瓶车却嘎吱一声停在我?们?面前。


    邛浚头?顶着袋鼠耳朵头?盔,跨坐在车上,朝我?扬起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好巧哦!等不到车吗?要不要我?送你?顺便聊聊商业合作的事,最近接了个大单,忘记跟你说了,不过有钱分——”


    他朝我?眨了下眼:“要听吗?”


    麦景立刻投去冰冷的目光,他对?邛浚的恶意毫不掩饰,但我?才不管这些,利落地跨上电瓶车后?座,伸手掐住他的后?颈:“快说!”


    电瓶车猛地窜了出去,将麦景独自留在原地。


    “就是之前的王老?板嘛,他出国了,所以我?换了条货源,成本比以前更?低,还有预付金,初步估算,这次我?们?能分这个数。”


    他身?上散发着快乐的气息,忍不住一直笑,导致电瓶车在路上画起了轻微的S形。


    我?被晃得一抖,立马抓住他的领子:“好好开车!”


    “哈哈……太?痒了。”他像被点了笑穴,咯咯笑个不停,“我?怕痒,你把手松开,我?保证好好开车。”


    我?收回手后?,他果然安静下来,电瓶车十分平稳。


    我?坐在后?座欣赏着冬日街景,冷风扑面,反而让我?大脑更?加清醒,愈发兴奋,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可?能性的新生活,我?就忍不住想?笑。


    “真是个好日子啊。”邛浚迎着风大声感慨。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我?得意地说:“我?要走了。”


    “正确的选择!人就该往高?处走!”他大声回应,风声将他的话语吹得断断续续。


    “过上好日子可?别?忘了我?啊!我?可?是你的好朋友兼金牌商业伙伴,哇塞,想?想?我?们?的关系竟然这么紧密,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了。”


    他说:“不过,我?们?很快会再见。”


    “毕竟你还得送外卖嘛。”


    闻言,邛浚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外套被风灌得鼓胀起来,加速向前驶去。


    乌云不知何时?已散去,天空湛蓝,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眯起眼睛,看着白云在头?顶缓缓飘过。


    到了公寓楼下,邛浚笑嘻嘻地取下头?盔,非要抱我?一下。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息带着冬日的微凉,浑身?上下洋溢着愉快的气息,抱的时?间有点久,我?拍了他一下,他笑了下,低头?凑近耳畔,声音不住兴奋。


    他轻声说:“下次见。”


    邛浚松开我?,愉快地挥挥手,骑着那辆吵吵闹闹的电瓶车远去了。


    冬日的阳光照不进楼梯间,里?面仍是阴冷的,我?一步步走上台阶,越往上,光线越亮。


    然而,熟悉的家门口景象却让我?顿住了脚步。


    一群体?格健壮的黑衣人人几乎将走廊堵得水泄不通,乍一看,还以为是收高?利贷的,吓了我?一跳。


    但他们?看到我?,立刻训练有素地让开一条通路,露出门口的景象。


    浦真天僵立在门口,半晌没有动弹,表情像是敷上了一层寒冰,在光线照射下显得冷硬如石。


    我?走到他身?边,他才恍惚地看向我?,下意识伸出手想?拉我?,但指尖在半途凝滞,最终只是勉强勾起唇角,声音干涩:“小冬……”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敞开的房门。


    凌乱的客厅里?,哥哥和霍亦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峙着。


    听到动静,他们?同时?向我?看来。


    哥哥的嘴唇动了动,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


    霍亦瑀转过身?,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家客厅,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提前忙完了,顺路过来接你。”


    我?迟疑道:“现在?”


    难不成他在我?身?上安了监控?每次都来得好准。


    “对?啊。”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房子按你喜欢的风格安排好了,落地窗,视野很棒。合同也准备好了,明天你就可?以去公司看看,会有专业团队协助你处理所有琐事。另外,上次那位导演很想?再见你一面,她觉得你非常适合她新电影的主角。”


    那双浅色的眸子望向我?,流转着明亮的光,他慢条斯理地问?:“你觉得呢?”


    我?看向哥哥。


    每日增长的黑线已经?变成茧,他几乎被浓稠的、翻滚的黑色负面情绪完全吞没,已经?到了看不清面容的地步,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扭曲的、非人的影子。


    当我?靠近时?,那团黑影蠕动了一下。


    霍亦瑀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我?在外面等你。”


    他从容地走出门,却并未将门关严,留下一条欲遮欲掩的缝隙。


    我?走向那团视野中的乱麻,抬起手,无形的黑线穿透我?的掌心,手指最终触摸到温热。


    “哥。”


    我?说:“我?要走了。”


    “……”


    他的手猛地抬起,紧紧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指节泛出青白色。


    我?忽然想?起了刚才的摩天轮。


    如果有电力驱动,它就能一直运转下去。一旦断电,虽然还会依靠惯性转动片刻,但最终,总会停下。


    运动不会立即停止。


    没用的物理知识突兀地跳进脑海。


    作为资深的人类观察者,我?忽然有了一个新的理论。


    原来是惯性啊。


    人类身?上也存在这种惯性,所以才会恐惧改变,渴望停留在舒适区,如果一直依赖惯性,或许就能永远待在原地,也因此,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才会如此束手无策,如此痛苦。


    哥哥身?上有着极强的惯性。


    一直以来,‘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了’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


    想?要改变的话,就如同切断了摩天轮的电源,让一切赖以运转的核心停止。


    那么,在改变发生、电源被切断后?,那依靠惯性继续运动的短暂时?间,在人类身?上会如何体?现呢?


    是此刻紧攥我?不放的手?还是浓稠得像茧一样的负面情绪?还是一些离开之后?才会发生的事?


    我?还不知道答案。


    或许,哥哥自己会懂。


    我?又叫了他一声。


    他紧攥的手力道一点点消失,最终完全松开,但仍然是一团看不清模样的、悲伤的乱麻。


    就像是电影里?会出现的对?于怪物的定义,这幅模样完全称不上是人类,但是只是在我?眼里?而已,在别?人看来,他还是个正常的人。


    充沛的柠檬汁水苦得令人发涩,尝一口,我?也被酸得眯起眼睛。


    我?摸着他的脑袋,凭着感觉找到耳朵的位置,然后?靠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我?会回来的。”


    很快的。我?想?,很快就会回来。


    毕竟我?的身?上也同样存在着惯性。


    他没有说话,我?的指尖在混沌的乱麻中触到了一点冰凉的湿润。


    像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舔舐了一下。


    我?将手放进嘴里?,尝到了咸味。


    放下手时?,霍亦瑀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他背对?着楼道窗外灿烂的冬日阳光,向我?伸出手。


    背景里?的蓝天无限蔓延,光线为他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边,室内的阴冷仿佛瞬间被驱散。


    阳光是温暖的,时?间流转,冬天的寒意随之正远去。


    然后?。


    惯性无声地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一口气写完了,素不素很快(紧张)


    越写越长,我原本打算慢慢写离开的,结果变得如此仓促,算鸟了,多写点第三人称,再见就是全员黑化修罗场了,再来点新男人,然后看男人斗蛐蛐打架[眼镜]


    第69章


    [极乐世界]要?倒闭了。


    城中心?的商业街寸土寸金。


    [极乐世界]作为一家男公关俱乐部, 处于繁华热闹地段,在?傍晚后总是热闹非凡、随时都能看见衣着不菲的女人进进出出。


    一晚上销量犹如流水,来此消费多?是有钱人,有一段时间甚至成为了某些富家圈子心?照不宣的聚会场地, 在?圈内里声名赫赫。


    毕竟, 它挂名的老板以前是个顶级富豪子弟。


    即便家族企业如流星般陨落, 他本?人依旧带着某种破碎又迷人的光环,人脉犹在?,虽然破产,也永远比普通人好。


    时值冬末, 寒意未消。


    惨白的阳光缺乏温度,冰冷地铺满街道。总是灯火朦胧的俱乐部此刻门窗大开?,内部像是被?掏空了内脏。


    领了工资的男公关们迷茫走出门, 回头望去,别具格调的店内装修竟显得格外?苍凉。


    [极乐世界]的倒闭不是没有预兆的,十?天前就有男公关在?群里冒泡,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这个猜想。


    并?非毫无根据, 一些消息灵通、如同拥有老鼠般直觉的人,态度已悄然转变。


    直到第五天,大多?数人已经心?知肚明。


    [极乐世界]真的要?完了。


    至于为什么?他们的情报还没灵敏到那种程度,但隐约有人猜测, 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有些忮忌心?强的人将屎盆子扣在?了浦真天身头上。


    因为大家都知道, 他前不久想要?勾搭富婆上位, 结果被?对方家里的亲戚给甩了一巴掌。


    私联客人不是没有人做过,但至少在?明面上是禁忌。


    店里的规矩不算少,如果每个人都恪守成规, 恐怕一辈子都只能做这繁华都市的背景板。


    在?这里,只有向上爬的人才有可能抓住机会。


    不少人觉得是因为浦真天,但更了解的人则有不同的看法。


    他们认为,单一个浦真天还不至于引发这种雪崩,背后必有更复杂、更深层的原因。


    第八天,监管局的人登门,手持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公事公办地通知:因违反多?项规定,责令后天关门。


    具体是哪十?条规定?无人知晓,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不容置疑的通知。


    第十?天,店里的能拆都拆了,门口还停着随时准备开?工的拆迁队,要?把这栋三层楼建筑一起拆卸干净,彻底抹去它存在?的痕迹。


    而店老板宗朔,则平静地坐在?几乎搬空的办公室里,像个局外?人般沉浸在?电脑游戏中。


    不甘心?的男公关试图问清缘由,但他始终没有抬起头,戴着耳机,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如今,该走的已经走完了,只剩下少数几个仍然徘徊在?店内的人。


    像是弃犬,在?找到方向之前,只能停留在?原地。


    办公室只剩下一张孤零零的桌子,是被?留下的那张,桌面上摆放着散乱的物件。


    卡通水杯、长?着长?发的羊驼玩偶、随手捏成团的涂鸦、以及风格截然不同的镶金摆件……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声,随后在?一阵激烈的声响中戛然而止。


    坐着的人向后靠进椅背,习惯性地用手将额前垂落的头发向后梳,露出一张即使憔悴也难掩优越骨相?的脸,眉宇间的颓废,反而奇异地转化成了某种魅力。


    宗朔摘下耳机,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忽略掉不停弹出的消息,他的拇指迟疑片刻,还是熟练地点进社交软件,滑到最下面的那个对话。


    上次发消息是半个月前,从那之后,音讯全无。


    如果加上办公室那次谈话算起,那么已经过去十?天了。


    盯着屏幕上最后那条属于自己的、未得回复的消息,宗朔没什么表情地勾了下唇角,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移向剩下的摆件上,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办公室重归死寂。


    “叩叩叩。”


    门忽然被?敲响。


    宗朔抬起眼皮,打了个漫长?的哈欠,抬手遮住因长?时间面对屏幕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拖长?音调,懒洋洋地应道:“进。”


    门应声而开?。


    来人顶着一头不羁的卷毛。


    四目相?对,邛浚先抬起手打了个招呼:“宗老板,好久不见,我?来拿点东西。”


    “……”


    宗朔摸索出兜里的打火机,抽出一根烟咬在?唇间,含糊不清地说?:“该拿的都在?外?面,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真的没有吗。”


    邛浚摸着下巴,他五官圆钝,天生带着股无辜气质。


    “哎呀,可能是我?搞错了。不过,听说【极乐世界】在清仓,我?刚好可以帮忙处理,也省得宗老板您费心?。”


    “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闻言,宗朔嗤笑?一声,吐出烟圈,“你来晚了,已经转手给收废品的了。”


    邛浚叹了口气,真情实意般惋惜道:“真可惜啊,原以为附近没人敢收呢。”


    “毕竟,遭了‘天灾’嘛。”


    “自然有引火烧身的人,”宗朔冷眼看他,“你不就是一个?”


    邛浚睁大眼睛,开?始信口胡诌,仰着一张白净无害的脸:“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而我?,是捣蛋鬼。”


    他说?完,被?自己逗笑?了。


    “上次的事,有你的参与吧。”


    宗朔半眯着眼,烟雾模糊了眼中锐利的光,说?:“就算是私联,郭苑也没那么大本?事搭上柯谷菱,他也是个蠢货,真以为攀上了高?枝,脑瘫了才敢回来挑衅。”


    “哎呀。”邛浚仍然笑?着。


    “怎么能这么说?呢,他好歹也是我?曾经的合作对象,带来的利益难以相?信,我?是真的喜欢和他合作……可惜,是一次性的。”


    宗朔不语,将烟蒂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柯谷菱没找你麻烦?”


    邛浚笑?嘻嘻地说?:“找啊,但是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但是她的前夫可就不是了,我?也是废了点劲才逃过一劫。”


    他像是想到什么,眼睛弯起,脸颊上的两颗小痣随之晃动,笑?容清爽得像瓶装矿泉水。


    “真得感谢我?的好朋友啊,她真是我?的福星。”


    宗朔的眼神骤然冷却,握着打火机的手紧了紧,但很快松开?,将其随意丢在?桌上。


    “别生气啊,老板。”


    邛浚无辜地说?:“我?可没做任何害人的事。”


    “说?这话你都不会想笑?吗。”


    宗朔转动椅子,将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从视线里摘去,手抵着下巴,语气冷淡:“也就只有傻子才信你,把你当?朋友。”


    “你是说?泉卓逸吗?”


    邛浚摸摸下巴,“他人呢?不当?男公关了?”


    宗朔瞥了他一眼,懒得接话。


    邛浚自问自答般笑?了笑?,自然地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羊驼玩偶,饶有兴致地打量。


    “我?知道,他哥把他接回去了。本?来还想来看看他屁滚尿流的样子,结果悄无声息就消失了,看来是知道自己没脸见人,灰溜溜跑路了。”


    “真是看不惯啊,他哥竟然没把他丢到国外?,当?做没这个弟弟。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夸张的遗憾:“人的命,怎么能这么好。”


    他手指用力,将玩偶捏瘪又松开?,放回原处,指着桌上那些格格不入的小物件,“宗老板,这些不卖?”


    “不是我?的。”


    邛浚点了点头,说?:“那就是小冬的咯。那给我?吧,我?给她寄过去。”


    “……”


    宗朔不说?话,他就伸手去够。


    但在?碰到的前一秒,一只手猛地挡在?空中,阻挡想要?够出的手。


    “也轮不到你来安排。”


    他说?:“你算什么东西。”


    邛浚嬉皮笑?脸:“我?和小冬是好朋友啊,你不知道吗?”


    “所?以呢。”


    宗朔嗤笑?道:“你和泉卓逸有什么两样吗?他还做过跑友,你算个屁。”


    “诶,”邛浚露出些许苦恼的神色,“老板,你这话,是在?说?你自己吗?”


    宗朔:“滚。”


    “好凶。”


    被?骂的人毫无自觉,摸了摸头发,白净的脸上笑?容依旧,随意挥挥手:“那再见啦,祝老板……永远不死。”


    他大大咧咧地转身离开?,门也没关。


    碍眼的人消失了。


    宗朔仰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任由自己沉入一片死寂,仿佛坠入深海,在?沉重粘稠的液体里翻滚,直至沉底。


    这几天里,他想了太多?的事。


    清醒时在?想,玩游戏时在?想,连梦境也不得安宁。


    办公室里栾水冬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循环播放,曾经相?处的片段不受控制地一幕幕闪现?,连宗朔自己都惊讶,他的记忆竟如此清晰深刻。


    栾水冬。


    栾水冬。


    ……


    一个名字是如何变成梦魇的?简简单单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刺入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只是一个人、一个名字而已。


    他反复告诉自己,然后在?脑里百次、千次地重复办公室的对话。


    记忆清晰得可怕,连她当?时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完美重现?。


    那双总是充满好奇的、纯净的黑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专注看人时,仿佛你就是她的全世界,但一旦兴趣消退,掀开?那层薄纱,便露出彻底的无情。


    轻而易举刺破人心?,轻而易举转头走人,轻而易举留下一片狼藉。


    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宗朔拿起手机,再次翻出沉到下面的联系人,拇指轻动,进入聊天界面,在?输入框里随便打了个字符。


    按下发送键。


    聊天气泡旁瞬间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捂住半张脸。


    果然,没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消息提示音突兀响起。


    半晌过后,宗朔重新拿起手机。


    [k.]:宗老板


    [k.]:最近听到很多?风声


    哟,还有更慢半拍的。


    [无用户名]:她已经走了


    [k.]:……


    [k.]:是吗


    [k.]:我?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


    [k.]:[极乐世界]关了,宗老板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生硬无比的转折。


    原以为是个不露声色的柯谷菱复制版,结果还是太年轻。


    宗朔闭上眼睛,无数记忆碎片汹涌而至。数十?年人生化作漫天飞雪,彻底淹没在?这个冬天。


    他要?做什么?


    刚满二十?岁时,人生的曲线滑至谷底,那个时候的他也不会想到,其实还能更低。


    只要?闭上眼,他仿佛就能看到栾水冬站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就在?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屏幕里游戏界面。


    她看得专注,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头,在?那脏乱的环境里,白得像一捧雪。


    水冬。她真如名字一样,像冬天森林里围绕的湖水,清澈见底,却寒气刺骨,谁也无法用手暖热。


    第一次见面时,他一眼便看到人群中张望着的栾水冬。


    她穿着校服,好奇地环顾四周,但很快,视线穿过其他人,敏锐地、精准地捕捉到了他。


    要?问到底有多?少在?意,有多?少算得上是情爱,宗朔自己也说?不清。


    成为[极乐世界]老板的几年里,他见过太多?人,在?爱恨痴嗔的泥潭里挣扎,曾经年少时,他鄙夷那些为了爱而痛哭的人,看不起所?有关于爱情的电影。


    一个人真的能对另一个人产生将自己贬到谷底的爱吗?


    为了另一个人,能跪在?地上挽留,涕泗横流,恨不得把心?脏剖出来,只是为了得到垂怜吗?


    宗朔连设想都没有过。


    如果是他,在?对方率先表现?出不感兴趣前就一定会脱身离开?。


    身体里永远有根朝天的骨头,就算掉进泥潭,也要?昂着头喘气。


    出生到大学,他做过很长?一段时间别人嘴里的天之骄子,是踩在?塔尖的人,同样,跌落的速度自然也比任何人都快。


    不甘心?吗?或许有过吧。


    但在?接受现?实后,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沸腾的情感淌过胸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曾经的朋友和身边人做出过相?同的评价:“他什么都不在?意,所?以才是宗朔啊。”


    不在?意家族产业崩塌,不在?意前途渺茫,也不在?乎如今做的是备受非议、为人暗中耻笑?的行业。


    宗朔在?脑海中重新阅览自己的前半生,发现?自己躺在?暴雨过后、马路中央的水洼里,只要?固执地直视天空,就能假装身下并?非污浊水洼,而是一片无法脱身的汪洋。


    他躺得太久,以至于连自己的模样都变得模糊。


    幻影中,一个人朝他走来。


    在?倾盆大雨里,她没有撑伞,雨水却自发避让,无法沾湿她的衣角。


    像雪做的孩子垂头看向他,让他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被?卷入这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


    明明躺着,却生出一种会从高?空坠落的恐慌感。


    她蹲下声,轻声说?:“你要?压多?少?”


    万籁俱寂。


    宗朔猛地睁开?双眼,如同从噩梦中惊醒,四周空寂无声,只有手机屏幕固执地亮着。


    对面还等着他的回复。


    他垂头沉思,耳边似乎真的能听到那句话。


    片刻后,他开?始打字。


    [无用户名]:男公关店多?着呢,不用担心?你妈找不到下个男公关


    [无用户名]:至于我?,没什么说?的


    压多?少。


    他要?压多?少?


    宗朔将手机关机,随手丢在?桌面上。


    他在?废墟般的寂静中又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将桌面上所?有东西装进箱子里,然后出了办公室,一股脑全部丢进垃圾箱里。


    剩下的几个男公关看见他,原本?想说?点什么,但他直接出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既然什么也不剩,那要?压的话,他会赌上全部——


    作者有话说:查询学哥败犬指数,完全无人在意啊


    穷菌真的很坏,让这种人破防好难,感觉做什么他都能爽到(?)


    第70章


    浦真?天是被一阵窸窣声响惊醒的。


    他的意识还在混沌的梦境边缘沉浮, 那声音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将他拽回现实,心脏在胸腔里慌乱地撞击,他如同?失重般惊醒, 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


    午夜本该万籁俱寂, 可客厅里持续传来物品挪动的闷响, 楼下不?知哪户人家的狗被惊动,发狂地吠叫几声。


    浦真?天迷迷糊糊地想,邻居怕是要投诉了。


    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连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手指轻轻转动门把?,将房门推开一条细缝。


    客厅没开灯,只?有暗淡的月光,很难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根据物品挪动的声音, 浦真?天大致猜到了客厅里的人在做什么。


    他平静地看着?黑乎乎的客厅,那团犹如墨团的身影起身又蹲下,好几次走进另一间卧室,然后又走了回来, 反复机械地整理衣服。


    他应该推开门出去, 至少?, 也?应该说点什么的。


    可他在脑海里翻箱倒柜, 却找不?出一句话?。


    浦真?天很早就认识了栾明。那时的栾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目光却永远胶着?在襁褓中的妹妹身上。


    每次叫他出去玩,十次里最多成?功四次。


    大多数时候, 栾明都待在家里,不?是做饭就是忙活家务。


    小时候的他隐约觉得栾明的家很奇怪,小孩成?了大人,而大人却像小孩一样每天在外面玩,早出晚归。


    再?大一点,他很庆幸自己有个不?那么糟糕的家庭,虽然穷了点,但父母相爱,妹妹调皮可爱。


    其?实,他和栾明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因为栾明太沉默,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所以他更喜欢和活泼一点的孩子玩。


    但村子里成?绩好的只?有栾明和他,其?他孩子要么早早谋划着?打工,要么彻底放弃了走出村子的念头。


    升入初中后,他们自然而然地走近了。


    尽管栾明年纪稍小,浦真?天却常常需要靠他才能弄懂书本上的难题。


    他们终于成?为了朋友。


    但没过多久,栾明一家人中了彩票,离开村子,搬去了遥远的大城市。


    再?次听到他们的消息,是在某个春节,亲戚们围坐闲聊时提起了这幸运的一家。


    他们说,栾家破产了。


    穷苦命接不?住横财,沾上赌博后很快输得精光,背上了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至于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某个亲戚想借钱,但反而被借了钱才反应过来不?对,再?打听便知道了原本,苦恼不?已,转头把?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


    财富来得快,去得也?快。


    浦真?天当?时只?感慨了一句世事无常。


    然后,在考上大学的第二年,他也?尝到了相似的滋味。


    如果上天想给你使绊子,它绝不?会提前通知。


    一纸确证通知击垮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家里面的所有人。


    妹妹吵着?闹着?要退学去工作,说什么也?不?肯继续读书,挨了母亲一记耳光后红了眼,父亲更是一夜之间白头,同?样病倒了。


    家庭的重担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身上。


    所以……


    他没能禁受住诱惑,听从了耳边的怂恿,成?为了会被所有人唾弃的男公关。


    自那以后,他再?没回过家。害怕暴露,甚至连联系都小心翼翼,偶尔汇款回去被问及近况,他只?含糊地说工作很忙,是费尽心力才得到的机会,不?能松懈。


    男公关的生活表面光鲜,内里却早已被掏空。


    面对新租的宽敞公寓,他总觉得空旷得可怕,仿佛阴影里藏着?不?干净的东西。


    慢慢地,他爱上了毛绒玩偶,一有空就泡在游戏厅,花上一整天时间抓取玻璃柜后的娃娃。


    这种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浦真?天不?知道,他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地活着?。


    这座城市太大,大到他发出的任何声音都在出口的瞬间被吞没,连回声都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这座城市又很小。


    某天下夜班,他撞见了同?样刚结束工作的栾明。


    在尴尬的聚餐后,浦真?天有点高兴,因为栾明是他唯一能够说话?的人,他在[极乐世界]孤身一人,同?事不?是看不?惯他,就当?他是空气?。


    浦真?天也?不?是那么迟钝的人,对于别人的恶意,他像是食草动物一样,能够敏锐地察觉。


    在心底里,他也不想认识其他人,尤其?是同?事。


    被孤立也?好,他心底深处,同?样鄙夷着?这份低贱的职业。


    栾明没问他在做什么,只是简单交谈后匆匆往家里赶。


    妹妹在家里等他。


    他说完后,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真切的笑意。


    妹妹。


    浦真?天已记不?清那孩子的模样,只?记得她总是安静地待在同一个地方,像个雪白的团子。


    因为那双过分大而黑的眼睛,浦真?天小时候甚至有些怕她。


    没过多久,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她。


    那天他喝得醉醺醺,迷糊地想要开门,却被一只?横伸过来的手拦住。


    栾明牵着?妹妹站在租房的门口,在昏暗的廊灯下,两人的影子交融在一起,紧密得不?容插足。


    了解缘由后,浦真?天心中泛起柔软的同?情,他们的命运如此相似,他无法?袖手旁观。


    妹妹从栾明身后探出脑袋,黑曜石般的眼睛向?他看来,带着?浓重的好奇,当?她走进客厅时,浦真?天下意识地开始紧张。


    她坐在沙发上,乖巧地打量四周,浑然不?觉地朝他露出笑。


    那一刻,浦真?天才猛然发现自己浑浑噩噩到了现在。


    羞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那晚他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而此后,他的睡眠再?未安稳过。


    太多事情接踵而至,让他来不?及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得知栾明父母欠下高利贷,债主追到门口时,浦真?天在一瞬间,竟然再?次感到了那种隐秘的庆幸。


    随后,汹涌的、想要帮助的冲动才席卷而来。


    然后。


    他把?自已走过的路,指给了唯一的朋友。


    然后。


    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现在,当?男公关似乎不?再?那么低贱了。


    自那天起,浦真?天时常觉得自已可怕,他唾弃内心阴暗的念头,却又忍不?住为此庆幸。


    至少?现在,有人与他同?行,同?样被命运逼迫着?走上这条歧路。


    那些深藏心底的黑暗想法?,被他不?断鞭挞,却又顽固地冒头。


    人,终究是难以满足的生物。


    而栾明拥有他没有的东西。


    妹妹。


    浦真?天也?有个妹妹。


    但自从母亲那记耳光,自从他成?为男公关后,兄妹关系疏远。


    他们只?是普通的兄妹,因着?年龄和性?别的差异,几乎无话?可谈,大多数时候,他仅仅扮演着?一个普通的兄长?角色。


    普通的反义词是异常。


    他发现了异常的事情。


    在他身边的这对兄妹似乎太过亲密,以至于他和两人活在同?一个空间里,也?总是像空气?般被忽视,无形的丝线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密不?可分,不?允许其?他人插足。


    所以,当?妹妹的眼中第一次清晰映出他的身影时,浦真?天的第一反应不?是退避,而是停留,甚至……渴望靠近。


    他是卑劣的人。


    历经挣扎,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朝她倾斜,即便被栾明尖锐的敌意所伤,他内心深处仍幻想着?,或许有一天,他能真?正融入这个家,成?为他们之间的一部分。


    大概是太孤单了,他想要有个家。


    他得到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时间,但那是他短暂的快乐时光,在灰暗的生活里少?数的光亮。


    如果有不?会让所有人受伤的方式,他一定会努力尝试,因为密不?可分,所以哪一个也?不?能少?。


    就这样一起生活,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堂了。


    越珍贵的东西破碎时就越让人痛苦。


    而痛苦,是有分量差别的。


    在面临无法?更改的命运时,浦真?天总是第一个适应的那个人。


    无论是母亲的病症,还是现在的情况。


    对比起栾明的痛苦来说,他的似乎不?值一提。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登门拜访,三言两语打碎了所有幻想,然后向?小冬伸出手。


    狂风席卷后只?剩下一片废墟。


    浦真?天在废墟的夹缝中生存完好。


    而那个他短暂栖身的家已分崩离析,再?无修复的可能。


    浦真?天眨了下眼睛,眼球干涩发疼,呼吸像是消失了一般,他仍然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


    客厅里的动静终于停止,墨团似的人影停在沙发上,陷入长?久的沉默。


    浦真?天终于推开门。


    “明子。”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今晚就要走吗?”


    “……”


    过了许久,久到浦真?天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时,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鼻音响起。


    “嗯。”


    浦真?天握着?拳头在原地站着?,他不?知道该不?该打开灯,但他害怕看到栾明的脸,像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就像他始终不?敢到家,走进母亲的病房。


    他一直在逃避。


    现在也?是。


    “合同?的事已经解决了。”黑暗中的栾明声音犹如一阵烟,似有似无,声音沙哑,“他给你母亲的医院打了钱……你不?需要再?操心她的事。”


    “现在,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


    浦真?天感到一阵恍惚。


    这突如其?来的恩赐与灾难结伴而来,让人不?知该怨恨,还是该庆幸。


    被困在原地的,仿佛只?剩他一个。


    栾明继续说:“浦哥,谢谢你给我和小冬的帮助。感谢你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如果没有你,高利贷的事不?会那么顺利解决……”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浦真?天的神经。


    这番总结般的感谢辞冗长?得出奇。栾明从未如此滔滔不?绝地表达过感激,这反而让浦真?天的心越来越沉,恐慌如沼泽般将他吞噬。


    “……浦哥,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别说了!”浦真?天猛地抬高音量,打断了他。


    “……”


    “栾明。”浦真?天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在怪我,对吗?”


    黑暗中的人影转过头,从脸庞到身躯都融在浓墨般的阴影里,浦真?天几乎想不?起栾明最后的样子,记不?清栾水冬离开后,他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


    他……还活着?吗?


    浦真?天的心悬到了半空,仿佛踩在岌岌可危的钢丝上,对坠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在想象中化为现实。


    “不?。”栾明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我对你,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黑暗中的人影提起地上的行李箱,步履沉重地挪到月光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


    “真?希望一辈子都没遇到过你。”


    没有道别。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楼下的邻居果然开始叫骂,半夜亮起灯,寂静的黑夜终于被热闹撕破。


    浦真?天捂着?脸,眼泪终于决堤,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落。


    家的概念彻底坍塌。


    像是被丢下的弃犬,彻底找不?到方向?,只?能徘徊在原地。


    直到赎罪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越写这个普普越阴湿,奇了怪了


    窝将采用时间跳动大法,下一章试试论坛体[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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