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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她应该陪着你。


    云城少雪,没有人知道今年的初雪会在什么时候降临,穆山意的邀请是一个刺激的盲盒。


    不过比初雪先来临的是缪竹与盛星燃的订婚仪式。


    仪式前一晚,海上庄园的草坪上布置了before party的场景,这里地处热带,阳光充沛,虽然是秋季,但仍有夏季的氛围。


    虽然只邀请了双方最紧密的亲朋,但数量也很可观,大家欢聚于此,夜幕下,星星点点的灯光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婚策公司以盛星燃提供的海量素材,制作出一段很长的视频,此时正在露天幕布上播放。


    派对两位主角从小到大的各种双人照,许许多多参与彼此家庭聚会、朋友活动的留影都呈现在观众眼前,视频的每分每秒都在讲述她们之间深浓的羁绊。


    缪玲和倪小瑛看得合不拢嘴,不时迸发笑语。


    “……她不来?”当幕布上出现多年前那张马场的照片,身着马术服的穆山意沉静望向镜头时,Emma被这张完美的脸震撼,虽然对穆山意有些意见了,但终究按捺不住,悄悄和缪竹咬耳朵。


    那个雪夜之后,缪竹就没有和穆山意见过面,信息来往也从没有提起这个话题,但盛星燃是穆山意的妹妹,妹妹订婚,穆山意不会无故缺席,或许是要直接参加明天的订婚仪式。


    “会来吧。”缪竹小幅度转动脖子,回答Emma。


    她昨天出差结束,回云城收拾了行李就立刻飞来海岛,又和盛星燃一起被摄影逮住拍了一下午外景,连轴转的疲惫已经写在了脸上。


    雪上加霜的是,今晚这套缪玲为她精心挑选的礼服为了显露身材,过于束胸掐腰,她被勒得很不舒服,只能像在橱窗展示的盛装人偶,时刻保持住端庄优雅的体态。


    “你还OK吗?”Emma察觉她肢体僵硬,“你看起来有点糟糕。”


    “是有点累,裙子也很紧。”


    Emma深表同情,不多时又凑过来对着缪竹嘀咕:“栗子怎么喝这么多?派对才刚开始啊。”


    缪竹遥遥望向另一张圆桌。


    那张小圆桌上坐着盛星燃的几位好友,栗子已经喝得摇摇晃晃。在她身旁的小葵嘴唇开合,不停对栗子说着什么,又从栗子手里夺走酒杯。


    缪竹和她们隔着好几米距离,这里热闹,小葵说话声音又小,落在耳中听不清,看唇形是在劝栗子少喝。


    “星燃,你要不要去看看栗子?”栗子也许是出了什么状况,按理说她不会在这样的场合里失态。


    盛星燃迟疑着接缪竹的话:“不用吧,小葵会照顾她。……我姐来了。”


    远方天空传来螺旋桨声,一架夜航的直升机掠过海面,探照灯将前方海域照得亮若白昼,眨眼间,那持续不断的轰鸣便已近在咫尺。


    海岛停机坪与派对草坪之间隔着一整座庄园城堡,直升机在那一头稳稳降落,众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穆山意还未出场,却在宾客间引起不小的骚动。


    盛家包了场的,缪家的亲戚中有不知这位晚来者是谁,猜测纷纷,便有人介绍说:“穆家那位,穆山意啊,你不知道?”


    倪小瑛笑着点头,缪玲与有荣焉,怕自己的声音被螺旋桨声盖住,因此特地大着嗓门道:“是,是我们星燃的姐姐,百忙之中抽空来的。”


    Emma想忍的,没忍住:“早不来晚不来,在别人的订婚前夜派对上出风头。”


    引擎轰鸣声消失,海岛恢复静谧,幕布上的视频也播到了尾声。


    派对进入下一个环节,司仪邀请盛星燃和缪竹向在座的宾客敬酒。


    缪竹提了提礼服裙摆,和盛星燃牵着手,踩着一路花瓣,款款行至酒台前。两人举杯的瞬间,身后几层楼高的瀑布烟花倾泻而下,星光焰火向来浪漫,宾客们见此情景,不约而同地欢呼、起哄。


    “太登对了!”


    “亲一下啊!”


    “都订婚了还在害羞哈哈哈!”


    缪竹知道摄影会在瀑布烟花落下时捕捉她和盛星燃亲吻的剪影,她看向城堡方向。


    “珑珑。”盛星燃揽住缪竹的腰。


    缪竹收回视线,她转过脸,盛星燃低头去亲。


    “嘭——”


    一记沉闷的响动引来众人关注,栗子起势太猛,带翻了椅子,结实的实木椅重重砸进草坪。


    她脚步踉跄着,往拥在一起的新人而去。


    亲吻被中途打断,缪玲不高兴地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倪小瑛道:“星燃的朋友,兴许是喝多了。”


    “栗子!栗子你别发酒疯啊。”小葵焦头烂额地追上去,她拦腰抱住栗子,冲大家一叠声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栗子不小心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我还没说祝福的话呢!”喝醉的人不知道哪来的蛮劲,栗子甩开小葵,跌跌撞撞扑向盛星燃。


    盛星燃慌张地退了半步。


    栗子几乎摔倒,她曲着膝盖,伸手牢牢攀住盛星燃的胳膊,仰脸看过来时,双眼通红:“星燃,我祝福你……”


    盛星燃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缪竹,见缪竹弯腰去扶栗子,她才如梦初醒般跟着去扶。


    “祝福你……”栗子尝试了几次,祝福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只是醉醺醺地盯着盛星燃,眼中蓄起泪光。


    “星燃,先扶栗子回房间休息吧,看看有没有醒酒药,她醉得太厉害了。”缪竹冲一脸“天塌了”的小葵招招手,示意小葵来帮忙。


    盛星燃支吾道:“珑珑……”


    “去吧。”缪竹柔声说。


    敬酒仪式也算完成了,这不过就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盛星燃和小葵扶着栗子先去休息。


    接下来是酒会,盛星燃没回来,大家便都来祝贺缪竹,缪竹陪着喝了几小口香槟,一通应酬下来,更觉头晕气闷。


    她索性打翻了酒杯,任酒液洒在礼服上,借着这个绝妙的理由,她得到了缪玲让她换条裙子的赦令。


    缪竹穿过草坪,绕行修剪规整、高低错落的灌木丛,眼皮轻抬,便见三四级台阶之上,石头堆砌的拱门之下,有个人倚着门。


    莹黄的壁灯在对方周身晕染,点亮轮廓五官,不是穆山意是谁?


    几天不见,缪竹眼睛发亮:“阿恒姐。”


    “晚上好。”穆山意的目光扫过缪竹透着红晕的脸颊,紧接着落在她的礼服上。


    这是一款泛着珠光色泽的裸肩高定,将缪竹温软的上半身裹得很紧,裙摆上脏了,泅出一滩明显的水渍。


    缪竹踏上台阶,与穆山意擦肩而过。


    两人交错的刹那,缪竹勾住穆山意的手指。


    穆山意诧异地瞥了眼,脚下已经跟着缪竹走——她没想到缪竹有这样的胆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靠近她。


    路上偶尔遇见侍应生,她们保持着静默,经过一段冗长的走廊,先后进入缪竹房间。


    房间里只亮了一盏落地灯,光色与几天前的雪夜相仿,穆山意抵着门,缓缓合上。


    “帮我。”缪竹反手摸到礼服后背的隐形拉链,偏过头向穆山意求助。


    穆山意站在缪竹身后,抬起手,指尖沿着缪竹的手背蜿蜒而上,似有若无地抚过小臂,暂停在肘弯。


    “合适吗?”穆山意贴近缪竹耳畔,手指往上摸索到拉链,一点一点解开缪竹胸前的束缚:“不太合适吧,你现在是星燃的未婚妻,草坪上那么多宾客,包括我在内,都是为你们来的。”


    缪竹咬唇:“穆山意……”


    穆山意说着不合适,解开拉链的动作却没有迟疑,她不疾不徐:“星燃呢?她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缪竹的睫毛簌簌颤动:“栗子喝醉了,星燃,星燃在照顾她。”


    拉链卡在腰臀处,露出背脊的缪竹宛若一枚被剥开的荔枝,清透雪白。


    “她应该陪着你。”穆山意垂下脖颈,吻了吻缪竹蝴蝶骨下那粒红色小痣,“宝贝,要换哪一件?”


    缪竹换了一条流苏款的细肩吊带重回酒会,她在房间耽搁了片刻,现在盛星燃也在草坪了,见到缪竹,便要介绍盛家几位亲戚给她认识。


    缪竹问起栗子的情况:“她今天怎么了?”


    盛星燃左顾右盼:“……心情不好吧,我也不是很清楚。雯姐在那边,我们先去和雯姐打个招呼。”


    唐聿雯单手插兜,站在巨幅花墙下与人聊天,她们刚要走近,忽听得身后有人大喊大叫。


    “星燃!星燃!”小葵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惊恐交加:“星燃你快去!……栗子出事了!”


    盛星燃一愣,丢下缪竹,拔腿就往城堡里跑。


    小葵急声:“停机坪!去停机坪!”


    “栗子怎么了?把话说清楚。”唐聿雯快步过来,附近的宾客也都围上来,小葵这会儿脚底发软,她摔在草坪上,哆哆嗦嗦道:“我、我没注意,我不知道,她……她吞了一瓶安眠药。”


    “你说什么!?”缪玲发出变调的惊呼。


    草坪上一时间落针可闻,吸气声此起彼伏,又瞬间炸开锅。


    “自杀?”


    “为什么啊……”


    “能救回来吧?”


    “怎么会挑别人办喜事的时候……”


    缪竹像被定住了,声音从紧绷的声带里挤出来:“打急救电话了吗?”


    小葵拼命点头:“打打了!我先遇见了星燃的姐姐,她、她和她的司机在处理……”


    直升机升空,穆山意陪着盛星燃,把栗子紧急送往联系好的陆地医院。


    酒会中断,两家各自安抚好宾客后,聚在会客厅里等消息。


    气压极低,要考虑的事情很多。


    栗子生死未卜,要怎么善后?明天的订婚仪式是否还能如期举行?亲朋方面怎么交代?


    “她是星燃什么朋友?怎么会这么不知分寸。”缪玲越想越晦气。


    倪小瑛也很烦:“是星燃的大学校友,平时看着挺懂事的一个姑娘,也不知道她今晚怎么就想不开了。”


    缪竹站在窗边,婚策公司没有收到订婚仪式取消的通知,这会儿正在草坪上搭建新布景。


    缪竹回想今晚栗子的反常与盛星燃的闪烁其词,她们在隐瞒什么?


    过往忽略的某些画面突然串联了起来。


    在盛星燃的画室,她第一次留意到理理,是因为栗子暗示理理睡了盛星燃的床。


    “醒了?就睡了半小时,不是困得很?”


    紧接着在唐聿雯的野奢民宿,理理不请自来,是因为栗子透露了信息。


    “不好意思啊星燃,我以为你有邀请理理,所以跟她提到来这里的事……”


    “理理她自己来的,民宿也不好拒接你的朋友……”


    而在南法期间,是栗子告诉她Flora在追星燃,也是栗子发给她Flora和星燃接吻的视频。


    “我是提醒你哦,Flora在我们圈子里人气超高,很多人喜欢她的。”


    星燃的作品入围艺术大赛,在法国多逗留的那几周,栗子也没回国,一直陪伴左右。


    “看电影了,看到凌晨。”


    “和栗子一起,就我和她,没别人。”


    半个月前的湖边露营,唐聿雯逗栗子,问她暗恋谁,栗子红着脸转移话题,并没有否认自己在暗恋。


    到今夜,说不出祝福语的栗子,那一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在缪竹脑海中浮浮沉沉。


    “珑珑,你知不知道栗子为什么要这么做?”缪玲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缪竹转过身,摇了摇头。


    等到凌晨三点多,穆山意打来电话,说栗子脱离了危险。


    众人心头的大石总算落地。


    “阿恒,星燃在不在你身边?”缪玲拿走缪竹的手机,着急忙慌地打听。


    穆山意略带疲惫的声音在空气中扩散:“星燃有点应激,打了镇定在病房休息。”


    倪小瑛一听,从座椅上猛地起身:“星燃把栗子当好朋友的,亲眼目睹好朋友进急救,她肯定受不了刺激啊!”


    缪玲连忙安慰倪小瑛,同时又问穆山意:“那订婚仪式呢?”


    穆山意说:“抱歉,仪式前发生这样的变故,星燃说尊重缪竹的一切决定。”


    “谁也不想的,发生这种事。”仪式前发生这种不吉利的事,缪玲当然是十二万分的不满意,但改期的话又恐怕夜长梦多:“星燃这一个月都在筹备,投入了很多精力,我们双方的亲朋好友也都赶了过来……珑珑,你觉得呢?”


    缪玲生怕盛家悔婚,缪竹配合地“嗯”了声。


    “那我们照计划来?”缪玲又征询盛泓和倪小瑛的意思。


    毕竟不是正式婚礼,既然栗子救回来了,盛家也赞成按计划举行订婚仪式。


    缪玲松了口气,说起场面话:“阿恒,今晚真的多亏了你,要不是有你在——”


    “缪阿姨。”穆山意打断她,“我和缪竹单独说几句。”


    “好的好的。”缪玲把手机递还缪竹。


    穆山意是要单独说话,缪竹就关了免提,将手机贴在耳边。


    线路中传来清脆利落的金属音,“叮”的一声,像打火机的盒盖与机身碰撞。


    “阿恒姐。”缪竹轻唤。


    又是一声“叮”,同时穆山意开口:“栗子这么做是因为星燃,她喜欢星燃。”


    “星燃认为自己没有处理好和栗子的关系才导致这种事发生,她怕你胡思乱想,不敢直接向你坦白,所以委托我替她转达。”


    已经有过猜测,但猜测得到证实,缪竹还是沉默了,过了会儿才说:“我知道了。”


    没兴趣在意栗子对她使的那些心机,只是疑惑,多喜欢一个人,才会喜欢到愿意放弃生命?


    砂轮滚动,火苗蹿起。


    穆山意点了烟。


    万籁俱静,屋外不知何时开始下雨,雨滴打在叶间窗台,沙沙响。


    缪竹分神往窗外看,穆山意的声音又把她拉了回来。


    “宝贝,别多想,去休息吧。”


    第42章 我藏得不够好吗?


    晨光初绽,雨水停了,但这场意料外的夜雨仿佛预示了这一天的订婚仪式并不会如缪玲期待的那样顺利。


    缪竹几乎没合眼,躺了不足三小时便起床做妆造。本来约了摄影老师拍晨袍的,但因为盛星燃缺席,这个环节也省略了,摄影老师举着设备简单记录了一些仪式前的素材,本应喜庆的场面,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始终笼罩在一股难言的氛围中。


    太阳持续升高,气温也在不断攀升,吃饱了雨水的草皮显得格外翠绿。


    缪竹换上与盛星燃同系列的礼服,拿着手捧花,站在草坪上。


    时钟已经走到了十一点,来观礼的宾客们窃窃私语。


    “星燃怎么还没来?”


    “吉时都过了吧……”


    “盛星燃搞什么。”Emma的耐心也将告罄,“今天怎么说也是你们的人生重要时刻啊!栗子那边确实紧急,盛星燃要是来不了就提前说啊,怎么会这么不靠谱,把你一个人晾在这里,你会很尴尬啊!”


    “时间还早。”缪竹一连几天都没休息好,这会儿脑袋发沉,声音也不如平常清亮妩媚。


    Mia平时对盛星燃一向没脾气,但今天这么隆重的场合,Emma这个旁观者都心塞得不行:“Mia,你不生气吗?”


    缪竹说:“我困,现在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而同样只休息了三小时的缪玲看上去精力还很旺盛,她满面春风的在宾客间周旋过一圈,又来催缪竹联络盛星燃,但是不敢催得太明显,怕盛家以为她不体恤盛星燃。


    盛星燃一大早来过电话,栗子的家人今天上午会到医院,她要先和栗子的家人见面。


    “问问星燃出发了没有,直升机过来很快的,几分钟。”缪玲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表情还在社交,嘴巴吩咐缪竹。


    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催促了,这回缪竹张手,Emma见状把手机递给她,缪竹点开通话记录,去拨盛星燃的号码。


    “怎么样?”缪玲期待地盯着。


    听了一段等待音,拨号自动中断,缪竹摇头:“没接。”


    缪玲细眉一蹙,十分理所当然地:“那你打给大小姐,她和星燃在一块儿。”


    “嗯。”缪竹把手机交给Emma,Emma重新收起来。


    见缪竹阳奉阴违,缪玲沉着嗓子就要发牢骚,远方天空隐隐响起直升机的引擎声,她立刻喜上眉梢,也不追究缪竹了:“来了来了!”


    回来的只有穆山意。


    穆山意踏上草坪,从远及近,她的视线被一身白纱的缪竹吸引。为了贴合草坪仪式,造型师给缪竹簪了小雏菊在她的麻花盘发里,几缕特地挑出来的碎发在微风里轻抚她白皙的肩颈。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阳光中,小鹿般楚楚动人。


    “阿恒,星燃呢?”缪玲笑不出来了,伸长脖子往穆山意身后张望。


    “栗子的家人一时接受不了,星燃走不开。”穆山意在缪竹身前驻足。


    缪竹是知道内情的,栗子的家人大概率会迁怒盛星燃,但是缪玲还不知情,她一听盛星燃来不了,那就等于订婚仪式泡了汤,不由又急又气,把过错一股脑归咎于缪竹:“我让你提前联系星燃,你偏要磨蹭,如果我们早知道有这个状况,提前就想办法解决了呀,也不至于耽误了仪式!”


    她这话不妥,穆山意一直守在医院,这话等于是指着穆山意的鼻子说她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倪小瑛慌忙冲缪玲使眼色。


    “我的意思是对方人多势众……”缪玲也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察言观色着找补,穆山意没把她的表演当回事,面向缪竹,说:“你看起来很累,没有休息好?”


    缪竹抬眸。


    满场宾客都在关注她们,她们看着彼此。


    Emma突然清了清嗓子。


    “也是,珑珑几乎没合眼,实在太累了,既然星燃来不了,珑珑,不如你去休息会儿。”仪式办不成了,无论如何是星燃怠慢了缪竹,宴席留缪竹一个人招待宾客也是委屈缪竹,令她难堪。这是盛家理亏,倪小瑛领会穆山意对缪竹的关心背后留了怎样的潜台词,她立刻出面说起了贴心话。


    “好。”缪竹听从安排,Emma提起她的拖尾,两人往城堡去了。


    缪竹可以离开,但是今天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在场的亲朋应该都能理解吧,现在移步去餐厅?”穆山意不急不缓地建议。


    木已成舟,确实只能跳过仪式直接用餐了,可是一没有求婚,二没有签订婚书,甚至连新人都缺席的宴席算什么订婚宴席?缪玲气得脑子发晕,这次总算找对了矛头:“他们不放星燃回来,难不成还想讹上我们星燃?搞搞清楚,跟我们星燃有什么关系!谁知道栗子为什么要赶在别人办喜事的时候想不开,谁来给我们评理啦?”


    倪小瑛也怕盛星燃在医院没人撑腰受欺负:“这里所有人都能作证,这件事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不行,我得去医院。”


    两位妈妈一拍即合,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招待好双方宾客。


    庄园里的侍应生有条不紊地将精心烹制的食物送上餐桌,穆山意稍坐了坐便起身,她轻车熟路地来到缪竹门外,曲指敲门。


    Emma轻轻把门打开,见到穆山意的刹那,她竖起手指抵在唇中,示意穆山意不要出声,拉穆山意进门的同时,还探头往外检查,外面没有人。


    穆山意若有所思地看了Emma一眼。


    “珑珑,我拒绝她了,我从来没给过她机会,你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啊星燃。”


    “……但是我没想到她会这么极端,昨天送她来医院,她脸上都没有血色,好几次我都感受不到她的呼吸……如果我拒绝的时候更委婉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好受,好在栗子已经抢救回来了,你也不要太自责好吗?”


    缪竹坐在梳妆台前,和盛星燃视频。


    Emma指指另一个方向的沙发,暗示穆山意不要出现在视频的镜头里,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穆山意眉梢轻挑,对这个安排颇有微词的样子。


    不过她也还是去了Emma指定的地方,但她坐姿自然、松弛,靠着背,双腿交叠,仿佛她也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之一。


    “……”Emma不理解一个偷情的人怎么能这么气定神闲。


    “珑珑,对不起,这是我们期待了好久的订婚仪式。”


    “我能理解的。”缪竹把手机架得远一些,让盛星燃看她的左手,那枚订婚戒指已经被她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举办仪式也只是为了告诉大家我们订婚了,对不对?”


    盛星燃十分感动:“今天缺的环节我以后一定会补给你。”


    穆山意听在耳中,偏过头,鼻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Emma干脆开门出去了,把这一屋微妙又刺激的空气关在身后。


    有人在视频那端喊盛星燃的名字。


    “是栗子的表姐。”盛星燃保证自己下午一定会回海岛,和缪竹说了再见后,匆匆忙忙挂断视频。


    房间里恢复静谧。


    明媚的阳光从窗外慷慨地涌进来,铺满半张梳妆台。


    风吹窗帘,光影流动。


    缪竹沐浴在阳光里,她开始摘除首饰,耳环,项链,手镯,逐一褪去。


    穆山意指尖轻叩膝盖,订婚仪式被星燃的追求者搞砸,缪竹不仅没有任何怨言,甚至反过来安慰星燃,是太在乎星燃,所以才这么委曲求全?


    “星燃真的没有给过栗子机会吗?”


    摘婚戒时,缪竹听见穆山意这么问。


    她疑惑地转身,穆山意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星燃没有纵容她?”


    穆山意现在是以姐姐的身份批评盛星燃处事有问题吗?在为她——盛星燃的未婚妻,打抱不平?


    “阿恒姐,栗子还躺在医院,别说了吧。”缪竹不想评判盛星燃和栗子的相处模式,更不需要穆山意为她主持公道。


    缪竹就是受了委屈也还是在一如既往地维护星燃,穆山意知道有些话会伤到缪竹,但她还是说了:“今天是你和星燃的订婚仪式,星燃要陪的人是你。”


    又是这句话,昨天也说过。


    穆山意对她没有独占欲,因为不在意,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这么轻描淡写的把她划给盛星燃。


    对这一点缪竹早就了然,心中却还是有隐痛。


    “嗯,今天是我和星燃的订婚仪式。”缪竹将褪到一半的婚戒重新戴好,“我是星燃的未婚妻,阿恒姐,你不应该待在我房间。”


    缪竹说着,恍恍惚惚地闪过念头,今天是她和盛星燃的订婚日,事情到这里,和穆山意各取所需的情人游戏好像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了。


    再继续也只是消耗情绪,不如及早结束。


    “怎么待在这儿?”一门之隔的走廊上传来动静,唐聿雯笑望着站在门外玩手机的Emma,“这是缪竹房间?”


    Emma捏住手机,弯着眉眼回她一个笑:“雯姐,怎么没在餐厅?”


    “来找人啊。”唐聿雯说。


    “哦,找人……”Emma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挡在缪竹门前,唐聿雯要找的不会是穆山意吧?


    “怎么,有人在里面啊?”唐聿雯似笑非笑。


    唐聿雯和Emma的对话穿透门板,传入房间。


    圈在缪竹手指根部的钻石璀璨夺目,穆山意从沙发上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缪竹身前,微微弯下腰:“我说话直接,生气了?”


    缪竹没有回答,也没有看穆山意。


    穆山意勾住缪竹的左手手指,垂头看那枚婚戒,嗓音低柔:“为什么说我不应该待在你房间?怕被发现?宝贝,难道我藏得不够好吗?”


    Emma:“没有啊,Mia在里面休息,我出来听电话。雯姐,你是要找谁?”


    唐聿雯往后退了半步:“找你喽,你陪了缪竹一上午,难道不饿?走吧,留缪竹自己休息,你去吃点东西。”


    Emma:“啊?”


    门外的人声与脚步声都逐渐远去。


    缪竹一直不接话,穆山意便干脆托起她,把她抱坐在梳妆台上。


    身体骤然腾空,缪竹下意识搂紧穆山意的脖子保持平衡。


    “很喜欢星燃,对吗?”穆山意望进缪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含着清润的水光,脆弱又美丽。


    “没关系。”穆山意并不需要缪竹的答案,她贴着缪竹的额头,馥郁香息漫过缪竹鼻端,“小心一点,星燃不会发现我们在一起。”


    第43章 是因为这个?


    订婚日过后,时间进入了十一月。


    云城气温连降,临街的咖啡馆里,缪竹脱下羊绒大衣,解开松软的栗色披肩,微笑着落座。


    “栗子出院了?”圆桌对面的Emma往前挪了挪椅子,好更靠近缪竹。


    Emma的寸头到了尴尬期,今天戴了一顶蛮复古的棕色手工勾花编织帽。帽子轻薄柔软,贴合着她的脑袋,只在额头处微微露出一点极短的刘海;从耳侧挂下两条长短不一的布带流苏,流苏底端缀有圆润珍珠。她肤色白皙,五官精致,这个造型使她漂亮得像个精灵。


    “嗯,昨天。”桌上有Emma提前点好的咖啡,缪竹喝了口润喉。


    “那盛星燃也回云城了吧,事情都解决了?”Emma抛出第二个问题。


    当晚送栗子去的那家陆地医院医疗先进,栗子没有转回云城,这一周都在那里治疗,盛星燃愧疚心理作祟,加之明里暗里受到栗子家人责备,因而留在了医院陪护。


    栗子昨天出院,盛星燃自然也和她一起回了云城。


    缪竹说:“双方闹得不愉快,但栗子一直道歉,她的家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所以事情也算解决了吧。”


    “很难评。” Emma非常受不了,不论是栗子因为暗恋盛星燃而在她订婚前夜自杀,还是盛星燃丢下未婚妻守着栗子陪护到出院,都让她觉得离谱,“盛星燃怎么打算的,她会和栗子划清界限吗?”


    缪竹笑笑:“无所谓,不管她。”


    “不对劲。”Emma双手托腮,“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看起来也不在意盛星燃,却又要和她订婚,还有和穆山意又是怎么回事?但是不管你做什么,反正我都支持你啦。”


    缪竹含笑望向窗外,阴沉了几天,今天难得出了太阳。


    想到等会儿还要去婚房,盛星燃约了设计师在婚房里见面。


    从海岛回来后,缪玲发了很大的脾气,那天缪竹按时下班回家,这又惹到了她,她睨着缪竹,质问缪竹既然都订婚了,怎么盛星燃对同居的事还这么不积极。


    缪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听得心烦,缪玲看她温温吞吞,深知她靠不住,便主动出击去和倪小瑛讨论婚房布置在哪里,在得到盛星燃的支持后,高高兴兴选在了塔影晴川——穆山意送给盛星燃的那套房子。


    “嗨,Emma!”陌生的女音打断了缪竹的思绪,她循声而望,Emma正站起身,说着:“陈总,好巧。”


    “是啊,好巧,我来买咖啡。”陈蔼明短发及肩,气质很干练,她周到地冲缪竹点点头,似乎有被缪竹的长相惊艳到,但话题立刻就绕回Emma身上:“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项目,《藏于朝夕》,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已经为它空出时间了。”Emma笑着说。


    “那太好了,我们约个时间签合同。”陈蔼明也笑,“对了,你和唐总关系还不错?”


    “是的,还不错。”


    陈蔼明笑得更开怀了:“我就知道是这样。”


    简单寒暄后陈蔼明就走了,Emma猛捏鼻梁:“撒谎鼻子会变长。”


    缪竹的笑意漫过眉眼:“她是谁啊?”


    Emma说:“传明影视的陈总,陈蔼明。莫威被捕之后,她约见过我,聊起二次合作的事。”


    缪竹反应过来,那陈蔼明嘴里那位“唐总”十有八九是唐聿雯了。


    果然Emma又说:“我和雯姐就见过两次,算不上什么关系不错啦,但是赚钱养家要紧,反正雯姐不会知道我在外面狐假虎威,而且是我能胜任的工作,不会让她丢脸。”


    缪竹追着陈蔼明的背影看过去,陈蔼明在吧台处等咖啡,这时咖啡馆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陈蔼明朝走进来的人挥挥手。


    “雯姐可能马上就要知道了。”缪竹遗憾地通知Emma。


    Emma扭头,陈蔼明在和身旁的人说话。那个人一头蓬松卷曲的长发,身量比陈蔼明高,听陈蔼明说话时,微微低头,咖啡馆里禁烟,一支没点燃的细烟在她指缝间翻转。


    Emma:“……”


    Emma:“。”


    Emma:“呵呵,应该不会过来吧。”


    唐聿雯过来了,Emma绝望地陷进椅子里。


    唐聿雯在她们这一桌止步,缪竹和她打招呼:“雯姐。”


    “……雯姐。”Emma心如死灰。


    唐聿雯溢出一声低笑,回头对身后的陈蔼明说:“陈总,Emma你认得了,以后多多关照。”


    陈蔼明不愧是成功的生意人,情商非常高:“这话说到哪去了,Emma是唐总你的好朋友,个人能力又出色,能和她合作是我的荣幸才对。”


    唐总你的好朋友……好朋友……


    人在尴尬的时候真的会很尴尬,Emma不知把手脚往哪摆,只好无助地对缪竹使眼色,喊缪竹来救命。


    缪竹没来得及救Emma呢,唐聿雯就冲她摊开手掌,对陈蔼明介绍:“这位我来隆重介绍一下,陈总可能不认识,她是缪竹,穆总的……”


    唐聿雯略一思索,“家人。”她说出了一个自认为十分恰当的词语。


    话音落地,Emma的瞳孔爆发了大地震,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唐聿雯。


    家人?什么家人?谁的家人?唐聿雯在说什么?


    而陈蔼明听到“穆总”时眼神就变了,等唐聿雯说出“家人”两个字,她欣喜道:“穆氏集团还没有披露穆总的婚讯,原来是穆总的妻子,幸会幸会!《藏于朝夕》这个本打磨多年,多亏了穆总,这个项目才得以启动!”


    原来尴尬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但缪竹顾不上澄清,陈蔼明说的内容让她困惑。


    唐聿雯勾起唇弯:“陈总误会了,怪我没说清楚。家人是指一家人,她是穆总妹妹的未婚妻,我前些天才去参加了她们的订婚仪式。”


    Emma立刻松了口气。


    “啊……这样,缪小姐,不好意思,是我会错意。”陈蔼明大大方方地表达歉意。


    咖啡做好了,唐聿雯和陈蔼明还有安排,聊过几句就离开了,Emma一想到自己撒谎撒到了当事人脸上:“想从这个地球消失……”


    缪竹还在想陈蔼明说的话——多亏了穆山意,陈蔼明有个新项目能启动了。


    她心跳加速,拿起披肩:“Emma,时间差不多了,我接下来还有事。”


    Emma有气无力道:“我也……Angle最近超叛逆,我真得给她找个狗狗学校了。”


    两人在咖啡馆分开,缪竹驱车前往塔影晴川,在地库停好车后,她没有去婚房,而是顺着墙上的标识,来到另外一幢楼。


    思路已经在来的路上捋清了。


    她以为莫威的事情是唐聿雯一手运作,可实际上让渡利益的人是穆山意。


    是穆山意投资了传明影视。


    穆山意把事情解决了,却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缪竹拨了门禁电话,随后搭电梯去到次顶层,电梯门缓缓打开,穆山意靠在电梯厅里等她。


    穆山意穿了一件深灰高领贴身薄毛衣,下摆收束在西装裤的裤腰里,长发扎在脑后,戴着眼镜,耳扣,这一身透着既高智又松弛的味道。


    配着那张金贵的脸,缪竹的心脏扑通乱跳,鞋子顾不上换,她径直扑进穆山意怀里。


    “嗯?”穆山意接住她,承接她突如其来的热情。


    缪竹挂在穆山意脖子上,踮着脚哼:“亲亲我~”


    穆山意托起缪竹的臀部,抱起她,往里走。


    视线从眼睛滑过小巧的鼻梁,终点落在缪竹红润的唇瓣上,穆山意笑问:“亲哪里?”


    缪竹不满地摘掉穆山意的眼镜,对着她的双唇主动凑上去。


    日光投照在玻璃幕墙,却没能侵入室内,稀薄日光被实木百叶帘严严实实地遮挡在外面。


    缪竹抓住沙发背靠,仰起脸,头顶的枝型水晶灯像瀑布般华丽,她却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光斑。


    水雾迷住她的眼,她的灵魂仿佛也飘在半空。


    难以抑制的炽热情潮在心中翻涌,舍不得穆山意,要怎么下决心结束这一切?


    落在脚边地毯的手机嗡嗡震动,到第二轮时,缪竹才艰难地拉回理智:“电话……”


    她双腿分开在穆山意的腿两侧,跪在沙发,背对着地毯,视野受限。


    穆山意停住,胶着的视线离开缪竹红透的脸,瞥向手机。


    “星燃。”她说着,又继续在布料里滑动,整只手掌都覆盖在上面。


    缪竹恍惚记起和盛星燃约了设计师,她们要在婚房碰面的:“……来不及了。”


    “是吗,那怎么办?你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啊。”穆山意穿戴整齐,腕表、圈戒都没摘,缪竹牛仔裤的扣子却被解开,拉链滑落。


    她的鼻尖顺着缪竹的脖颈蹭到锁骨,吐字间带轻微喘音:“宝宝,你感觉不到?”


    缪竹当然感觉到,那些顺着穆山意的掌心流到了手腕,濡湿了穆山意的圈戒和表带。


    手机在地毯的震动成为单调的背景音,穆山意让缪竹自己做决定:“要停下么?还是要继续?”


    在言语与行为的双重蛊惑下,缪竹的理智节节败退:“……要,要继续。”


    穆山意扣着缪竹的肩,用力把她压向自己,陷入的同时,脸也埋进她胸口。


    两个人同时吸气,穆山意的手腕有节奏地动着。


    强烈的感觉宛如滔天巨浪,缪竹整个人都绷紧了,又坚持了几十秒,一下子坐在穆山意手上。


    “今天这么敏感。”穆山意抱住软倒的缪竹,安抚地吻了吻她的耳垂。


    体内的燥热没办法短时间消退,站在婚房里,缪竹的腿还有些发软。


    “星燃,我来晚了。”缪竹一眼看见横厅的水晶灯,居然和穆山意那儿的一模一样。


    “不晚,我也才到。你跑上来的?这么急,都出汗了。”盛星燃好笑地把缪竹的长发顺去耳后。


    缪竹平复着呼吸:“是有点热。”


    她们跟着设计师梁小姐在这套房子里转了转,缪竹发现不止是水晶灯,这里不时出现让她眼熟的装饰。


    “这里和穆总现在住的那套是同时装修的,户型、面积都差不多,装修方案是根据穆总的要求制定。”梁小姐拿出这里的设计图册,“二位有不满意的地方尽管提,我来改。”


    “我们需要一间加装隔音的琴房。”盛星燃以前对穆山意有偏见,虽然穆山意送了她精装的房子,但是她一次都没来看过,现下转了一圈,十分认可穆山意的审美,她对这里的整体风格是满意的。


    梁小姐说:“您放心,这里整屋都做了隔音体系工程。缪小姐在云城交响乐团工作对吗?塔影晴川这个地段不论是去乐团还是剧院,都很便捷。”


    盛星燃有点惊喜,她接过设计图册:“我姐考虑这么周到。”


    “是啊,穆总比较注重居住的体验感。”梁小姐笑着说。


    盛星燃翻了翻设计图,视野转向玻璃幕墙外的琉璃云塔,欣赏了会儿,心情更加愉悦:“我们还需要商量一下,梁工,稍后把拆改的具体需求整理出来再和你联系怎么样?”


    “没问题。”梁小姐从善如流。


    和设计师结束初次会面,盛星燃提起摆放在墙边的航空箱,牵着缪竹踏进电梯,摁了一层。


    “你喜欢这里吗?”她问缪竹。


    缪竹脸上浮着笑:“喜欢啊。”


    “那你对拆改有什么想法?”


    “按你的想法来就好,我都可以。”说话间电梯到了一层,缪竹以为是要回去,“星燃,我把车停在地库了。”


    盛星燃抬起手里的航空箱:“先不走,去我姐那儿一趟,我妈拍到一对青花瓷盘,穆老太太喜欢这些。”


    “哦……”两人出了电梯,缪竹忽然问:“星燃,你最近是对阿恒姐有改观了吗?”


    盛星燃以前不喜欢和穆山意打交道,像这种跑腿的差事,她根本不可能这么热心。


    栗子对她的心思,放在以前,她也绝对不可能委托穆山意来转达。


    从什么时候开始,盛星燃对穆山意改观了?


    Emma的事情之后?


    “她人很好,我以前不懂事嘛。”


    寒风瑟瑟,缪竹拢紧大衣。盛星燃好不容易接纳了穆山意,等到她和穆山意的关系被众人得知,盛星燃还会觉得穆山意人好吗?


    穆山意知道盛星燃为什么过来,很自然地接过那个航空箱,收在一旁。


    “姐,你才洗过澡?”穆山意穿着挺括的衬衫长裤,但盛星燃有感受到弥漫在她周身的湿漉漉的水汽。


    “嗯,对。”穆山意没多解释,“这里换鞋。”


    盛星燃第一次来,见换鞋凳旁摆着两双拖鞋,不假思索地换上宝蓝色那双,尺码正合适,一看就是特地为她准备的。穆山意真的很细心,为她准备的拖鞋都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珑珑,你也来换。”她示意缪竹换上旁边那双白色的皮质拖鞋。


    “好。”缪竹埋头换上。


    “你别拘束,等我们搬过来,应该会经常来这儿串门吧。”盛星燃搭住缪竹的肩,手心轻拍着鼓励她。


    她怕缪竹紧张,心知自己从小对穆山意的态度也影响了缪竹,缪竹一时间恐怕难以转换。


    缪竹没说什么,穆山意接过话题:“和梁工聊得怎么样?”


    “有些想改的地方,等我再捋一捋。”盛星燃进去横厅,沙发上趴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她顿时凑上前,兴致勃勃问:“姐,你养猫啊?”


    “名字叫‘公主’。”穆山意说。


    “Grace没在家?”


    “叶姨带她去农大上课。”穆山意慢慢跟随两人的脚步,“你们喝什么?”


    “我不用,你问珑珑。”盛星燃头也不回,这只猫猫不怕生,盛星燃上手摸了,她也不挪地儿。


    她趴在一张栗色披肩上。


    盛星燃看清披肩上的LOGO:“咦,珑珑也有这款披肩,这么巧,姐,你和珑珑同款同色喔。”


    缪竹下意识去摸脖子,这才发现自己走得匆忙,把披肩落在了这里。


    “是么?”穆山意在缪竹身侧停步,她看着缪竹,又耐心地问了一遍:“喝什么?”


    “不过这个牌子也就这款披肩最经典了。”盛星燃说着,余光一转,落在穆山意和缪竹两人脚上踩的拖鞋,一黑一白,是同款不同色。


    如果打开穆山意的鞋柜,里面备用的拖鞋不会都是这个款式吧?盛星燃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就被自己的脑洞给逗笑了。


    “我也不喝。”


    公主夹着嗓子冲缪竹喵,缪竹过去点点公主的鼻子,公主发出舒服的咕噜咕噜,起来拿脑袋去顶缪竹的手,盛星燃笑道:“可爱吧,珑珑你喜不喜欢?我们以后也养一只怎么样?”


    这时响起一阵来电铃声,穆山意去边柜上拿起手机。


    “阿雯。”她接通电话。


    缪竹抚摸公主的手势停了一刹。


    “你和缪竹是不是有事?”唐聿雯没卖关子,开门见山。


    穆山意的视线移向蹲在沙发前逗弄猫咪的那两道身影上,情绪平稳:“怎么这么问?”


    “我今天和陈蔼明碰面,遇见缪竹和她的好闺蜜,她的闺蜜挺有意思,就差在脸上安弹幕了。”唐聿雯多精明的人,“在海岛的时候我就有怀疑,现在想想,你之所以愿意接手传明影视那个烂摊子,纯粹是因为莫威冒犯了缪竹吧?”


    唐聿雯有理有据,穆山意懒得否认。


    沉默等同于默认,唐聿雯倒抽了口气:“她和星燃一直好好的啊,前两天都订婚了,她玩你呢?……不是,你也甘心被她——”


    “姐,洗手间在哪边?”盛星燃起身。


    唐聿雯瞬间收声。


    穆山意指了个方向,盛星燃往洗手间去了,穆山意对着手机明知故问:“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服了。”唐聿雯掐断了这通电话。


    盛星燃进了洗手间,缪竹看向穆山意。


    “你知道了?”穆山意搁下手机。


    她问得语焉不详,但缪竹明白她指的是什么——知道Emma的事,是她在背后帮忙。


    “嗯。”缪竹目光闪了闪。


    她们之间隔着大半个横厅的宽度,穆山意倚着边柜,声音不轻不重:“是因为这个?”


    缪竹不会承认,自己因为穆山意施舍的垂怜,而心动到无以复加。


    太可怜了。


    她装听不懂:“什么?”


    “她玩你呢?”


    “你也甘心被她——”


    甘心被她玩?


    穆山意无奈地扬了扬唇,推翻自己之前的结论。


    最初缪竹接受她,在订婚的海岛背着众人靠近她,以及今天的敏感,无外乎一个答案。


    “刺激。马上要见到星燃,觉得这样很刺激。”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不算,还要铺两章,之后进下一阶段,所有线索回收,开始精神凌迟盛星燃,各位选手撕出一地鸡毛,缪竹从没想过靠穆山意来拯救,她只想自救~


    第44章 下雪了!


    事情在缪竹的默认中翻页,时间来到新的一周。


    倪小瑛托穆山意送给穆老太太的那对青花孔雀瓷盘,穆老太太十分喜欢,特地邀请盛家周末去谨园听曲,为表重视,还提前派送了请帖。


    作为盛家的准姻亲,这次缪家也在受邀之列。对缪玲来说这是莫大的殊荣,在收到穆家那张素雅的请帖的第一时间,她就心花怒放地给缪竹拨去了电话,叮嘱缪竹到时务必在穆老太太面前好好表现,争取多讨老太太欢心。


    今天的气温在零度徘徊,午后的阳光也是软绵绵的,缪竹抿着唇,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她披了件长羽绒站在云城交响乐团外,听着缪玲的说教,安静签收闪送。


    上一次去谨园,穆山意替她收下了老太太的首饰,在老太太那儿,她和穆山意的关系已经过了明路;而这次去谨园,她却顶着盛星燃未婚妻的身份。


    再好好表现都是无用功,穆老太太心胸就是再开阔,也很难对她留下什么好印象。


    还有见过她的穆绮人和穆稚人……


    葱白的手指被寒风割得泛红,缪竹工工整整签完名字,递还笔给闪送员,闪送员把物品交给她。


    是一个封着口的礼品包装袋,不算大,里面的内容物也很轻。


    她今早收到一条周末有雪的天气推送,这是云城今年的初雪,穆山意约她下雪时见面,她截图把天气发给了穆山意,穆山意回说有快件需要她签收,但没说是什么快件。


    缪竹敷衍了缪玲几句,暂时从喋喋不休的轰炸中解脱出来,回到乐团休息室,脱下羽绒服,去拆礼品袋。


    里面是一个长条型的首饰盒。


    缪竹取出首饰盒,信手打开。


    “Mia老师~谢达苏说新开了一家料理店,我们晚上要不要——”敲门声才响了一次,蒋晶晶的大嗓门就伴随着她推门而入的动作,热情地炸在了缪竹脸上。


    缪竹手忙脚乱地合上首饰盒。


    时间静止了几秒。


    “……呃,去打卡,你怎么说,有没有时间赏这个脸呀?”蒋晶晶眉毛飞舞。


    缪竹感觉自己正在蒸锅里,已经快熟了:“什么,什么料理店?”


    蒋晶晶:“说是海鲜铁板烧。”


    缪竹:“嗯,好啊,我请。”


    蒋晶晶给了缪竹一个wink,善解人意地退出了她的休息室。


    缪竹马上把首饰盒塞进了包包里,抬手贴在脸上,缓解肌肤滚烫的热度。


    刚才打开时的短短一瞥,足以让里面的东西烙进她的脑海。


    暗红色丝绒底布上,有一条闪亮的牵引链,链子很细,一端串着粉钻舌钉,另一端连着系成蝴蝶结的白色蕾丝颈带。


    下班后和蒋晶晶他们一起去吃了铁板烧,晚上回到月照山庄,缪竹碰见了缪玲。


    缪玲在修剪花材,平板播着昆曲选段,她神情正陶醉。


    请帖上注明了谨园当天的演出曲目是《游园惊梦》,缪玲对此一窍不通,但她信奉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因此提前做起了功课。


    刚好处理完手头这支芍药,她愉悦地抬眼,对缪竹说:“我约了位昆曲老师,你明晚有没有时间?有时间就和我一起去听讲。”


    缪竹乖乖点头:“星燃约我看电影,那我先回绝她。”


    缪玲登时白了缪竹一眼,孰轻孰重,那意思不言而喻。


    缪玲的恶补持续到周末。当天下午,缪家一行抵达谨园。缪玲和倪小瑛约了时间的,她特地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片刻,在园外的停车处等到盛家露面,才随她们一起入园。


    “这天阴沉沉的。”


    “可不是,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雪呢。”


    “难讲,不知道能不能下得下来。”


    两位妈妈亲热地挽着臂,见面先聊起了云城的天气。


    和上次陪穆山意来谨园不同,这次因为是穆老太太开宴请,园子里专门有人来为大家引路。


    引路的青年穿着明制袄裙,梳着简约大方的三绺头,脸上敷着桃花妆,仪态端庄而秀美。


    这身装扮,显然是为了贴合今日的主题而精心策划。众人行走在曲径通幽的园林,仿佛正要回溯到创作《牡丹亭》的那个朝代。


    缪玲不由得发出一声轻赞。


    “星燃的主意,老太太觉着有趣,稍后我们也都要这么打扮,换完装才去见老太太。”倪小瑛的自豪感溢于言表。


    缪竹和盛星燃并着肩,落后妈妈们三两步,听倪小瑛这么说,她偏头看向身旁的盛星燃,盛星燃神秘地冲她眨眨眼。


    引路的青年将大家领至一排厢房,每个房间里都有妆造师在候着。


    谁用哪间厢房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服饰需一一对应。


    缪竹分到最边上那间,她迈进门槛,就见窗边龙门架上,搭着件正红色对襟圆领袖衫。


    妆造师为缪竹一层层换装,底下的马面裙也是正红色,最后披上刺绣精美的霞帔,服装部分就算完成了。


    妆造师让缪竹坐去梳妆台。


    梳妆台上摆着一顶华丽的凤冠。


    妆造师有条不紊地拿起台上的木梳,“梳理缪竹的秀发,为缪竹盘高髻,处理好了头发,最后才着手脸部改妆。


    缪竹全程配合,盛星燃的主意、凤冠霞帔,盛星燃是在计划着什么?


    手机连振了两次,缪竹暂停思绪,是Emma。


    Emma发来一条长达60秒的语音,另附一张Angle睁着黑黝黝大眼睛老实巴交盯着镜头瞧的照片。


    Emma在语音里平静地述说她给Angle找了家狗狗幼儿园,今天第一次上课,就被园长劝退了。


    “她一直叫,还创飞了园里八个学生,我挨个道歉。”


    “园长当场退了学费,也没说Angle难教,就是说自己能力还不足。”


    “你应该不会想知道把被Angle偷吃但是没吃完被追着阻止结果甩进学校冰冷泳池里的狗屎捞干净是种什么体验。”


    这句话之后Emma就沉默了,一直沉默到这条语音结束。


    沉默振聋发聩。


    缪竹握着手机,任何安慰都显得多余。


    “发呆啊?”


    熟悉的嗓音,缪竹回身,妆造师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穆山意走过来。


    穆山意没有换装,她穿着大衣,缪竹混沌的大脑里仿佛吹来一阵穿云破雾的清风。


    她眉眼亮了,目光跟着穆山意走。


    “怎么了,有话想说?”穆山意停在她身边。


    “阿恒姐,Emma也有养狗狗,但是她的狗狗有一些不好的习惯,她很头疼。……我记得你说Grace在农大上课,那里还收不收新学生?”


    “Grace是去兽医学院的选修课当助教。”


    “……啊?”一个被退学,一个当助教,狗狗之间这么惨烈的对比让缪竹始料未及。


    顿了顿,她没掩饰失望:“好吧。”


    但立即又十分崇拜:“Grace这么厉害!”


    这一串反应让穆山意眸中漾出笑来,她捏了捏缪竹莹润的耳垂,给她指了条明路:“不如让Emma去问问唐聿雯,唐聿雯圈子广,朋友多。”


    缪竹感受到她的亲近,声音不自觉发软:“雯姐会愿意帮忙吗?”


    穆山意低眼和她对视:“让Emma去试试。”


    穆山意这么说,自然是有把握的,缪竹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动,指根处那枚订婚戒指,戒面钻石随着她的动作一闪一闪。


    她把穆山意的建议传达给了Emma.


    【Emma:[想死了.gif]】


    缪竹想到上次在咖啡馆里,Emma自认和唐聿雯很熟结果当场被抓包这件事,正觉得好笑,冷不丁听见穆山意问:“你是怎么和你的好朋友解释我们的关系?”


    “……嗯?”缪竹不明白穆山意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Emma好像什么都知道。”岂止是知道,没理解错的话,Emma在海岛上甚至还在为她们“遮掩”。


    穆山意一副随便聊聊的态度,不像反感,缪竹便试探着说:“Emma确实都知道,阿恒姐,你会介意吗?”


    穆山意笑了笑,慢慢靠向梳妆台。


    手指不经意碰到台边那把梳理过缪竹长发的木梳,穆山意抬指,指尖在齿梳上轻柔拨动:“所以是怎么对她解释的?”


    “就……那些啊。”穆山意的手指纤长漂亮,指甲亦修剪得整齐,很莫名的,缪竹开始联想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雪,联想那条舌钉链,想着想着脸上发烫,胡乱找出一个新话题:“小稚不在?”


    “她读寄宿学校。”


    “那,那阿绮姐呢?”


    “出差。宝贝——”穆山意还想说什么,门外闪现一抹身影。


    “珑珑,你好了没?”盛星燃从隔壁晃悠过来,话落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屋里不止有缪竹,还有穆山意。


    盛星燃怔了怔。


    她们的上半身还算保持着合适的社交距离,可因为缪竹是坐姿,曲着腿,她的膝盖和穆山意的小腿贴得很近,几乎碰在一起,但她们谁也没觉得不适。


    听不清她们的说话声,不过肉眼可见聊得不错,向来持重的穆山意唇边有笑。


    盛星燃从没见过她们这么和谐相处的画面,隐秘的不痛快从她心口探出一丝触角,但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缪竹是她的未婚妻,穆山意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她们的关系变得融洽,不正是她所期待的吗?


    “姐,你在这里。”盛星燃脚步轻快,“珑珑,你和姐姐聊什么?”


    “聊狗狗,阿恒姐又帮Emma一个忙。”缪竹将目光从穆山意脸上转向盛星燃,盛星燃真的是在计划着什么,她们的穿着打扮一模一样。


    “Emma怎么了?”盛星燃顺着问。


    “Emma的狗狗今天第一次去狗狗幼儿园,就被园长劝退了。”


    盛星燃乐出声,她来到缪竹的身边,左右端详一番:“还差凤冠。”


    她拿起那顶凤冠为缪竹固定,手法不娴熟,凤冠往一旁歪,缪竹抬手扶住:“有些重。”


    盛星燃哄道:“坚持一会儿就好,我们走吧。”


    “去哪儿?”缪竹随她起身。


    答案不该这时揭晓,盛星燃是要给缪竹惊喜的,但当着穆山意的面,她却莫名其妙地提前说了出来:“珑珑,我之前答应过你,订婚仪式上缺的环节会补给你。”


    “准备是仓促了一些,”她唇畔笑纹加深,“我们去签婚书。”


    有了妆造的铺垫,缪竹对此毫不意外。


    盛星燃从缪竹脸上捕捉到了惊喜,面对这样的缪竹,她也体会到了满足与幸福,牢牢拖着缪竹的手,她提醒穆山意:“姐,一起过去吧,仪式在老太太的春语堂。”


    “嗯。”穆山意旁观她们的互动,站在原地目送她们先一步离开房间。


    外面响起倪小瑛和缪玲的鼓掌欢呼。


    穆山意的视线一点点收回,她的宝贝究竟有多喜欢星燃啊,星燃出现后心神就全在星燃身上,被星燃牵着走出去的那段路,一次都没有回头。


    在穆家老太太的见证下,缪竹与盛星燃签完婚书,一式两份,两家各自保管。


    外面天色已经擦黑,众人谈笑着移步瑾园用于接待宾客的翠竹厅吃晚宴。


    席间,穆老太太暗暗观察穆山意,穆山意举止如常;再看缪竹,缪竹不像她母亲那么活跃,她话不多,开口也是轻声细语,十分乖巧。


    两个人都没有异样。


    用过餐,迎来今晚的重头戏。


    园中的现代照明都熄了,有人提着灯笼为大家引路,在一处临水轩落座。


    这里暖意融融,茶水瓜果一应俱全。


    缪竹按辈分,与盛星燃坐在后一排。临水轩正对一座池中亭,那便是今夜的戏台了,亭后假山影影绰绰,昆曲演员们将在园林中实景演绎这出折子戏。


    剧团的团长先为众人介绍今晚的戏,缪玲恶补的功课在这时派上了用场,不论是水磨腔还是生旦净末丑,抑或是《牡丹亭》本身的戏文内容,她都能搭上两句,听得穆老太太频频点头。等到团长介绍完,一束光骤然打在亭中,大家止了声,知道戏要开唱了。


    干冰析出白色云烟,徐徐笼罩池塘水面。


    清幽的笛声铺展开,女演员缓步而出,她走在通往凉亭的石桥上,那身段极美,光影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影又倒映在池水中,婉转唱腔一开,水袖翩翩,如梦似幻。


    众人皆沉浸在如此美妙的情境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盛星燃的来电铃突兀地响了。她低头按下静音,看了眼屏幕,没接听,也没挂断,只把屏幕倒扣在腿上。


    周围光线暗淡,因此那屏幕溢出的光亮便分外显眼。


    屏幕几次明灭,对方拨打次数越多,盛星燃越是坐立不安。


    今天刚好是栗子的生日,她明确说了不会去参加生日会,但现在栗子一个接一个给她打电话,她唯恐又发生什么意外。


    盛星燃捏紧手机,附耳缪竹:“珑珑,我去听个电话。”


    缪竹用气声回:“好。”


    盛星燃走开很远。


    戏台上字疏腔繁,唱着缠绵悱恻。


    拂面一阵风,池水泛起涟漪。缪竹闭了闭眼,再睁开,隔开她与戏台的除了夜色,还有悄然而至的片片雪花。


    与天气预报预测的一样,云城的初雪在这个夜晚无声无息地降临了。


    “老太太,这才十一月,今年的初雪来得早。”倪小瑛在说话。


    “雪景让戏更美了。”缪玲附和。


    缪竹将视线投向坐在前排的穆山意,正撞见穆山意回头。


    檐下飞雪,穆山意无声地动了动唇。


    “敢不敢?”


    盛星燃又被栗子闹得焦头烂额。栗子求她,求她在生日这天见见她,盛星燃主观上想与栗子划清界限,但话语中才流露这个苗头,栗子的反应就让她心惊肉跳。


    面对可怜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健康的栗子,盛星燃狠不下心再伤害她,更怕因为自己的拒绝而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最终答应去见她。


    盛星燃往回走,踌躇是对缪竹说实话,还是先随便找个借口瞒住缪竹?


    缪竹对她本来就缺乏安全感,她们也是为了解决Flora的事、为了重新建立信任才会先订婚,而比起Flora,显然栗子更是一枚不定时炸弹。……瞒着也好,再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把这一切都处理好。


    缪竹的座椅空着。


    盛星燃四下看了一圈,哪都没有缪竹的身影,于是她拨了个电话过去。


    “去哪儿了?”盛星燃摊开手心,站在廊上接雪花。


    缪竹那边十分安静,没有杂音:“Emma找我有急事,我先走了。”


    盛星燃脑子转得飞快:“缪阿姨知道吗?”


    缪竹:“不知道。”


    盛星燃:“……那我也走吧,缪阿姨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和我在一起,省得她回去责备你。”


    缪竹停顿了半秒:“星燃,谢谢你。”


    “干嘛和我这么客气?”盛星燃心虚地转动眼珠,这才注意到空置着的不仅有缪竹的座椅,还有穆山意。


    那种隐秘的不痛快再次光顾:“我姐也不知道去哪了,珑珑,你看见她了吗?”


    缪竹说:“我走的时候她还在。”


    线路中切进新的来电提醒,盛星燃扫了眼,才安抚完,不知道栗子又要说什么。


    “这样啊,好吧。”盛星燃抖落手上的雪花,“下雪了,珑珑,你路上小心,Emma那边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和我说。”


    “嗯,我知道了。”缪竹放下手机,静谧的车内空间,她的身旁,穆山意握着她的手,摘下那枚碍眼的订婚戒指,随手塞入她的外套口袋。


    “带了吗?”


    缪竹知道穆山意在问什么——那条连着白色蕾丝颈带的舌钉链。


    第45章 这么娇气


    “自己试戴过吗?”


    “没有。”


    问这个问题时,穆山意叠着双腿,优雅地坐在沙发,耐心地用消毒湿巾擦拭舌钉杆。


    冬夜寂静,塔影晴川的高层玻璃幕墙外是纷扬的雪花,灯光低迷的室内,缪竹跪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半解的睡衣挂在她臂弯,那条白色蕾丝颈带圈住了她纤细的脖子,坠着粉钻的银色细链一端勾在蕾丝颈带上,垂落她的胸腹间,随着晃动,有钻芒若隐若现。


    感受到穆山意的视线,被穆山意扫过的每一寸肌肤都似被羽毛在轻撩,缪竹呼吸的热气散在空气里,空气也因此变得粘稠。


    “张开嘴。”穆山意缓缓说。


    缪竹抬高下巴,仰起脸,听话地张开嘴,露出里面嫣红的舌。


    缪竹的嘴唇饱满红润,穆山意并着两指压住她的下唇,往里滑。


    温热的口腔立刻包裹住她,舌头在她指下兴奋地蠕动。


    穆山意找到缪竹舌面上那个用于穿孔的小凹点。


    被穆山意的指腹摩挲着,眨眼间,缪竹的眸子里就泛起水雾。


    “舌头乖一点,卷起来。”穆山意温柔地抽出手。


    缪竹头皮酥麻,这种具有明确指向性的口令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支配感,她只想服从穆山意。


    穆山意从缪竹的舌下方,将舌钉杆轻轻推入,等杆顶端露出舌面,穆山意捞起细链,将那颗切面平滑的粉钻往杆上旋拧。


    缪竹的鼻端萦绕穆山意指间洗手皂干净的木质馨香。


    穆山意做这些时细致、小心,淡泊欲望,然而对缪竹而言却堪比最浓烈的药,令她心跳失控。


    “松紧合适吗?”穆山意依然不急不躁,甚至重新调整了一遍,确保缪竹没有不舒服。


    缪竹咽下口水,声音发颤:“合适的。”


    灯光像倾泻的流蜜,严严实实地笼罩着她们。


    缪竹舌面的粉钻火彩熠然,凝脂般的肌肤上泅开大片大片红晕。


    “拍照记录可以吗?”穆山意弯曲指节,绕着细链松松地缠了两圈。


    缪竹不假思索:“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说而已,穆山意没这么做。


    才在谨园冷落她的人,现在却向她发出可以为所欲为的邀请。缪竹将感情和欲望分得很开,且乐衷于寻求刺激,这种时候总是胆大包天。——初雪落下,盛、缪两家都在场,她无声地问缪竹“敢不敢”,缪竹的答案在她的预料之中。


    穆山意控制力道,拉动细链。


    “唔……”缪竹的舌头受到轻微牵扯,不得不伸长脖子往施力的方向,身体前倾着趴在了穆山意的膝头。


    她呼出的气息很甜,人像半融的玫瑰糖霜,香甜可口。


    穆山意低头看着她,呼吸洒在她脸上:“宝贝,你这个样子,我好想咬你。”


    缪竹被这句燎原野火烧得神魂颠倒。


    穆山意不是商量,告知后便要执行。缪竹被她抱在腿上,她一手托在缪竹脑后,一手去解缪竹所剩无几的睡衣纽扣,薄唇先是衔住缪竹微张的红唇,再顺着脖颈,一点一点往下吻咬缪竹的身体。


    窗外的雪势大了,寒风一吹,鹅毛般扑向窗户玻璃,却因为内外温差而融化成水膜,顺着玻璃成股往下坠落。


    过了零点的主卧里,温度显然比平常要热些。


    氧气稀薄,缪竹揪紧了床单。


    “不想要了……”她无助地求饶,太多次了,每一次都要经历毫无缝隙、毫无保留地冲刷,她处在极度敏感的状态,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崩溃得哭出来。


    “这么娇气。”穆山意松开细链,抓过一旁的睡袍,盖住缪竹含着泪光的眼睛。


    真丝睡袍原本就柔滑亲肤,像一片轻盈的云霞,此时被泪珠晕湿,更是贴合,清晰地勾勒出藏在底下的眼窝、眉骨与额头。


    凌乱的床单上,乌发散开,缪竹只露出下半张脸,洁白的贝齿咬住唇瓣,连带着咬住了那根细链,齿缝里不时闪过舌钉的火彩。


    伴随着剧烈的喘息,蕾丝颈带如翻腾的浪,起起伏伏。


    穆山意瞳孔收缩,她呼了口气,握住缪竹笔直的小腿,将她的膝盖折叠推高。


    整片区域都处于高位者的观察范围。


    那里的情况不容乐观,娇滴滴的,和她人一样。


    “不喜欢吗?”穆山意再次感受到自己的手指被包裹,“明明在说喜欢啊。”


    缪竹被遮着眼,其他感官更为活跃,在穆山意温柔地强制下,她的感受如有狂风过境,无比暴烈。


    “是喜欢吧?”穆山意确认。


    再喜欢也承载不住了,缪竹的脚掌才蹭到床单就想逃,可是身体一动就被穆山意按了回去。


    “宝贝,怎么不说话?”


    缪竹抽泣着,服软承认:“是、是喜欢。”


    这一刻她像被卷进巨大的涡流,穆山意盯着她潮红的身体,又换了个问法:“是喜欢做,还是喜欢和我做?”


    “……”缪竹双唇颤动,好一会儿才道:“穆山意,抱抱我。”


    穆山意掀开遮盖着缪竹的真丝睡袍,喃声:“眼泪也这么多。”


    她搂住缪竹,低头吮吻缪竹潮润的眼睫。


    怀抱这么暖、这么紧,缪竹却感觉独自走在外面的冰天雪地。


    她睁开眼,想要看清近在咫尺的穆山意。


    穆山意柔软的发丝被汗濡湿,垂在前额,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朦胧又勾人。


    缪竹抬手触摸她的脸。


    穆山意侧头吻缪竹的手腕,再顺着胳膊蔓延至唇角:“宝宝,让我检查有没有拉伤。”


    缪竹顺从地让她检查,穆山意拆掉舌钉,仔细查看孔洞,确定没有拉伤后,继续去松颈带。


    缪竹皮肤薄,蕾丝柔软,可不断的摩擦竟也将那一圈肌肤磨得发红了。


    穆山意轻啄上去,察觉缪竹在往怀里钻,便再次抱住她安抚。


    两个人好像都忘了最后那个问题,断断续续亲吻,过了好久才起床去冲淋。


    缪竹多洗了会儿,回房时见穆山意站在落地窗前,她便走过去,重新在穆山意怀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落地窗上是两人贴合的身影。


    “牛奶热过,喝完再睡。”


    “嗯。”缪竹环着穆山意的腰,转眼看向窗外,对岸已经铺上了雪毯,她哑声说:“雪下大了。”


    “喜欢雪?”


    “喜欢。”


    “接下来几周我会忙,不在云城。”穆山意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短期内她都抽不出时间再陪缪竹,“明天有没有安排?天气这么冷,去泡温泉怎么样?”


    缪竹像是累极了,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轻轻地说:“好啊。”


    缪竹将手机关机,不受打扰的世界里只剩她和穆山意,两人在塔影晴川厮磨到第二天午后才出发。


    车子开出地库,雪后的云城素白纯净,间或还有几片雪花飞舞,这一场初雪已经到了尾声,云城的雪总是难以持久。


    穆家在远郊有一处山庄,叫作鲤月山庄,山庄内一年四季各有风光,平时除了有穆家的人来这里度假散心,也用于接待家族贵客。


    大管家今晨得知穆山意要来泡温泉,马不停蹄做好准备。


    这里有山有水,植被茂盛,空气清新。不过下了一夜的雪,除了设有地暖的行道,入目都是白皑皑的。


    大管家向穆山意问好,穆山意客客气气称呼对方素姨。


    缪竹也跟着喊“素姨”。


    素姨做事规矩,缪竹主动和她打招呼了她才笑着看过去,穆山意正牵缪竹:“手很凉,冷么?”


    “不冷。”缪竹和她十指相扣,“待会儿想捏个小雪人。”


    天然温泉在后山,沿途过去,雪地上时不时出现乱糟糟的猫咪脚印。


    缪竹指给穆山意,穆山意“嗯”了声:“来小客人了。”


    她们牵着手慢悠悠来到温泉池,在更衣间换了泡汤的泳衣出来,休憩处的茶桌上已经摆上了茶水,除此之外还有一盆雪,用来装饰雪人的小物件也有好几样。


    素姨将缪竹的话听在耳中,立刻就贴心地安排了。


    “谢谢素姨。”缪竹披上浴袍坐过去捏雪人。


    素姨不居功,笑眯眯递来晚上的餐单,给穆山意过目。


    主厨开的菜单普遍清淡,还有适合季节的温补药膳,穆山意说:“她对薄荷过敏,其他没什么忌口。”


    素姨在脑中过了一遍,最后那道甜点是芝士蛋糕,为了解腻有添加少量薄荷,她表示明白,这就下去吩咐厨房了。


    缪竹抓了满手雪,压实,揉成圆滚滚的球,充当小雪人的身体,穆山意走过来,拈起一片薄薄的胡萝卜切花,搁在雪球最上方。


    如果缪竹再给小雪人安上脑袋,那这个胡萝卜切花就会变成圈在小雪人脖子上的橙色颈环。


    缪竹抬头看穆山意,记忆中好像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她们一起做这种无聊的小事。


    捏好的雪人就地安置在了茶桌上,缪竹解开浴袍去泡汤,穆山意从后面拥住她,将下巴磕在她肩头。


    一对猫咪闯入视野。


    猫咪们月龄不大,活泼可爱,像两团漆黑的煤球,在雪地上打滚玩闹。


    “小客人。”缪竹看得有趣,提醒穆山意也看,一回头就被穆山意封住了唇。


    穆山意托着缪竹的侧脸和她接吻,泡池里热气四溢,汗珠顺着彼此的脸颊滴落。


    细密温柔的吻时断时续,两人消磨许久上岸,临走缪竹才发现茶桌上的雪人熬不住这里的暖温,悄悄融化了。


    晚餐很合口味,尤其是最后的那块小蛋糕,缪竹吃完还觉得意犹未尽,穆山意便把自己这份也给她。


    缪竹以为穆山意不爱甜点,然而入夜后,她又还了回去。


    穆山意掐着她的腰,掌控着高度与位置:“宝贝,看着我。”


    缪竹的膝盖擦着床单,她撑住床靠,逐渐失焦的眸子往下看。


    穆山意被遮挡得只露出那双眼睛,诱人沉溺的漂亮眼睛正牢牢锁定着她。


    两人一上一下,对视间,穆山意没有掩饰动静。


    那种声音让人面红耳赤,视觉冲击也让缪竹跪着的双腿颤得厉害,连带着呼吸也是碎的。


    穆山意轻笑,用舌尖拨开,变本加厉,缪竹被折磨狠了,再也跪不住,软绵绵地倒向一边。


    穆山意翻身过去,捞起缪竹,缪竹大汗淋漓,融化在她的怀抱里、臂弯中,半阖着双目,一副无力再承受的模样。


    她明天要回去乐团工作,穆山意打算放她早点休息了。


    然而昨晚还知道求饶的缪竹,此时却黏人得不行,分腿环住穆山意的腰,找到穆山意的手指,将指尖含入口中。


    穆山意心念转动,她出差在即,所以缪竹才这么依依不舍?


    “要做什么?”她俯身贴着缪竹的耳垂,炽热的气息钻入缪竹耳蜗,“说出来,告诉我。”


    羞耻感让缪竹的喉咙一阵阵发紧,但她还是说出了那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正确答案。


    滚烫的字眼在气息间交融。


    床边的墙壁上映出她们再度黏紧的影子,而屋外,溜达到鲤月山庄主人院落的两位小客人谨慎地支起耳朵,在听见一些奇怪的动静后,一溜烟跑了。


    第46章 这个人是谁?


    时间回到前晚,缪竹和穆山意一起离开谨园的那晚,缪玲找不到她,电话拨到盛星燃那儿,盛星燃为缪竹撒了谎,让缪玲以为她们在过二人世界,所以等到缪竹回家,缪玲没为难她。


    只是缪竹上楼回到房间,缪玲又不甘心地追过去。


    缪竹站在礼物柜前面,开了柜子的背灯,里面各式礼物摆得满满当当。


    缪玲拦住她,话里话外仍有责备:“那天好在阿恒也提前走了,不然你和星燃都没好果子吃,长辈都还在,你们偷偷溜走,不像话。”


    说着拿指尖戳缪竹的额角,佯怒着:“就这么被星燃拿捏,她说什么是什么,就知道跟着她跑。”


    穆山意今早赶去机场出差,临行前把缪竹送去了云城交响乐团,缪竹一天都魂不守舍,此时被缪玲数落,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对了,你和那个人没有再见面了吧?”缪玲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再敲打敲打缪竹,以防缪竹又一时昏头,葬送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缪竹说:“是啊。”


    “这才对,以后专心和星燃在一起,这种出格的事就只有你知我知。”


    “好。”


    缪玲满意地走了,缪竹打开礼物柜。


    这些年里,盛星燃送给她的礼物不计其数。


    盛星燃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因此送礼物也十分随性,贵重如珠宝高奢,也有沙滩上随手捡的石头,分开旅行时心血来潮装罐的空气与泥土……缪竹都保存得很好。


    等到新的一周,盛星燃才和缪竹联系。她被栗子缠得无暇顾及别的,因此对才结束的这个周末绝口不提,只说过两天有流星雨,唐聿雯邀请她们去山上的民宿,那里光污染少,观景台十分适合观星。


    “你想不想去?”盛星燃问缪竹的想法。


    缪竹听得出盛星燃对这个活动跃跃欲试,便附和她:“好啊。”


    “还有Emma,Emma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去。”


    “雯姐也邀请了Emma?”


    盛星燃说:“没有,但也差不多,雯姐说人多热闹,可以带朋友,Emma是你最好的朋友嘛,你应该会想和她一起玩。”


    非常体贴的说辞,缪竹换了边耳朵听电话:“我待会儿要和Emma碰面,刚好问问她。”


    传明影视和Emma结清了上一个项目的尾款,《藏于朝夕》的预付款也在合同签完的一周内到了账,今晚Emma亲自下厨,请缪竹去家里吃饭。


    由于不停被邻居控诉噪音,Emma从原来的老小区里搬了出来,现在租住在一栋商住两用性质的公寓里。这里的隔音马马虎虎,但因为邻近要么是没人来上班的工作室,要么是常年空房的民宿,所以也没有人再找上门维权。


    缪竹是第一次来,入户门一打开就看见客厅里四脚八叉仰躺着乱扭的Angel。


    Angel嘴里叼着一个空的饮料瓶,随着扭动,瓶底不时敲击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动静,翻开的大耳朵贴着地板擦来蹭去,像一块糟心的抹布在敲木鱼。


    “你说到了,又半天没上来,我担心你没找对位置,打算下楼接你了。”Emma接过缪竹带来的鲜花,把缪竹拉进门,“我妈妈出去旅游了,没人会来打扰我们的烛光晚餐哦。”


    说话间Emma冲缪竹俏皮地眨眼,她在素雅的格纹家居服外系了条围裙,拆了唇环,模样纯良居家,缪竹浅浅扬唇,低头去换鞋,Emma给她准备了一双可爱的毛毛鞋,她踩进去:“刚在楼下等了会儿电梯。”


    “等了很久吧?现在是下班高峰,这栋楼里好几家公司。”Emma临时把鲜花摆在玄关柜上,“这种公寓就是这样啦,进出的人复杂,但是地段便利嘛,何况我也不是独居,所以就还好。”


    家里的空调开着暖气,缪竹边脱外套边认真听Emma说租房心得,清润的眸子忽闪忽闪。


    “这么激烈啊?”Emma莫名其妙冒出一句。


    缪竹问:“什么?”


    Emma其实只看见一个暧昧的暗红色边缘,这会儿抬手卡在缪竹的毛衣领口,往下拉了两三厘米,看清全貌后,连“啧”了好几声,“谁啊?穆山意?”她忍不住撇嘴,“这么嚣张,她都不怕盛星燃发现的吗?到时为难的是你诶!”


    “过两天就消了。”缪竹放好外套,穆山意不怎么在她身上留印子的,可鲤月山庄那一晚,做到后来都失控了,穆山意把她按在床上,从脖颈到前胸,再到后腰,不知盖了多少吻痕。


    Emma没见过这么大胆宣誓主权的小三,也没料到缪竹会毫无原则地纵容穆山意,她没招了,索性推着缪竹的背,领她去洗手:“这边,我们洗洗手就开饭吧!”


    她们一前一后这么推着走,Angel以为是在玩什么游戏,冲过来想加入,一头撞在Emma小腿上。


    饮料瓶子脱口而飞,Angel原地躺下哼唧,Emma则被她的钢铁脑袋撞得发出一声拉长的痛嘶。


    缪竹:“……”


    缪竹:“你后来联络雯姐了吗?”


    言下之意是问有没有找唐聿雯帮忙,有没有给Angel找到新学校。Emma低手去揉被撞疼的地方:“我和雯姐不熟啊,专程找她说这个会很冒昧吧?”


    缪竹倒是能理解:“那你是要算了,还是有别的想法?”


    Emma有点犹豫,Angel这会儿又神气地站了起来,嘹亮地冲她们“wer~wer~wer”.


    Emma拉住缪竹的手,严肃道:“如果有机会可以见到雯姐,我超绝不经意地提一嘴,然后再顺其自然地拜托她,你觉得怎么样?”


    “现在就有机会。”缪竹告诉Emma唐聿雯邀请大家去山上的民宿看流星雨,Emma听得眼睛放亮,缪竹不忘提醒她:“山上会冷,记得带件厚外套。”


    山上比城区要冷,冬季的夜晚更是如此,前些天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点缀在林间,山风如薄刃,寒意削骨。


    唐聿雯邀请了不少朋友,说是看流星雨,不过就是找个主题办派对。


    大部分来客都聚集在暖和的屋子里喝酒聊天玩游戏,盛星燃对社交没兴趣,顶着寒风在观景台观测星团。


    缪竹自然和盛星燃待在一起。


    为了观星,周围的环境灯都是关闭状态,四下黑漆漆的,流星活动还没有达到峰值,偶尔一颗拖着长尾划过天穹,被缪竹录进手机里。


    今天是她生理期的第一天,有些怕冷,抓拍到流星轨迹后,就用裹在皮革手套里的冰凉指尖轻触手机界面,中断了拍摄。


    屏幕的幽光点亮她的眉眼。


    盛星燃站在她前方两三米,摆弄天文望远镜。


    缪竹的手指微微蜷曲,片刻后,将这段流星视频发给了穆山意。


    穆山意那边是上午,工作时间,缪竹没等回复,随意把手机搁在椅子扶手上。


    “Mia!”手电光远远地晃,缪竹回头,Emma人没到,声音先随风递了过来:“这儿有桂圆和红枣,我煮了桂圆红枣姜奶,你去喝点啊。”


    “你喝吗?”缪竹问盛星燃。


    “给我带杯热咖啡回来好了。”盛星燃揉了揉眼,离开望远镜,回身坐去缪竹身旁。


    “好。”缪竹下意识拿起手机,顿了顿,把手机屏幕向上,原处放下。她起身去找Emma,两人汇合后,Emma挽过缪竹的臂弯,“雯姐真的真的是个大好人!她答应帮忙喽!你都不知道我刚才的发挥——怎么了?”


    缪竹把目光从盛星燃那儿收回来,驻足了几秒钟,她重新开步:“嗯?为你和Angel开心啊。”


    Emma当即说起自己是怎么机智地把话题引到狗狗身上,怎么自然而然地引出Angel,唐聿雯又是什么反应云云,她说得兴高采烈,完全没发现黑暗中的缪竹心绪不宁。


    被缪竹落在扶手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同一时间,数颗流星在天际闪耀,大规模流星雨爆发了。


    【[爱心]:在开会】


    【[爱心]:流星】


    【[爱心]:宝贝,生理期别吹冷风】


    山风停了,时间好像也停了,盛星燃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最初的空白后,她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活跃,对刺入眼帘的内容逐字逐句分析-


    [爱心]


    这个人的微信名原本就是这样一颗红色爱心,还是说缪竹给对方改成[爱心]这个备注?就像缪竹对她的备注是星星图标一样?


    爱心向来有特殊含义,是什么关系才会给这样的备注?-


    在开会


    零点开会,这个人大概率时差,目前不在国内-


    流星


    所以是缪竹主动给对方信息,是缪竹给对方发了流星的内容,缪竹对对方有分享欲-


    宝贝,生理期别吹冷风


    一股怒火从盛星燃心底蹭得冒上来。


    宝贝!她都没这么称呼过缪竹!


    不仅直呼缪竹“宝贝”,还知道缪竹正在生理期,除了Emma,缪竹身边还有谁和她关系这么亲密?


    乐团里的那个长笛?盛星燃马上就推翻了这个猜测,长笛在云城,不可能这个时间开会,况且说话风格也不像,不是长笛。


    那会是谁?她和缪竹一起长大,社交圈对彼此都是开放的,缪竹的人际交往向来简单,她居然不知道缪竹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缪竹一直瞒着她?


    这个人是谁?


    这三条信息像是打开魔盒的引线,理智告诉盛星燃不可能,但一个疯狂的名字就这么从她心底浮上来。


    ——穆山意。


    作者有话说:


    这个阶段共7章


    第47章 苦咖啡


    盛星燃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缪竹的膝盖顶着穆山意小腿的那个画面,谨园那晚缪竹真的去找Emma了?和她同样消失的穆山意又去了哪里?


    问Emma会不会有答案?


    盛星燃确信不会有,Emma肯定是站在缪竹那边的。——在栗子表姐的露营地,Grace直冲向缪竹,是Emma站出来说Grace闻出了她的背包里有肉干,假如Emma是在为缪竹撒谎,那不就是说明……说明Grace认识缪竹!?


    ……不仅是Grace,穆山意那只叫公主的猫和缪竹也很熟稔,缪竹一走近,公主就拿脑袋去蹭缪竹。


    盛星燃呼吸加速,在塔影晴川的那个下午她还发现了什么?穆山意和缪竹有一样的围巾!是一样的吗?也许那条围巾本来就是缪竹的呢?


    穆山意既然特地准备了新拖鞋,为什么却只准备了她这双,没有同时给缪竹也准备,而是让缪竹穿了和自己同款不同色的情侣拖鞋,这说得通吗?


    ——只要约了时间,从来都是提前到达的缪竹,和梁工碰面却迟到了,电话无人接听的时刻,缪竹在哪里?和穆山意在一起,在穆山意的房子里,所以落了围巾,所以穆山意要洗澡!?


    盛星燃猛地站了起来,却像被抽走了脚下的地面,身形晃动着跌回座椅里。


    会有这种可能性吗,缪竹和穆山意?


    太阳穴突突直跳,盛星燃越是心慌,记忆越是不肯消停,翻箱倒柜地往深处挖捡,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更多的细节浮出水面,中秋夜是穆山意主动提出要送缪竹回家,而在那之前,她在月照山庄外就遇见过穆山意送缪竹,她以为穆山意做这些是看在她的面子上,爱屋及乌,可真的是这样吗?万一穆山意和缪竹私下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呢?


    月照山庄那一次,她在缪竹身上闻见穆山意的香水味,车载香水会在人体留下这么浓郁的香气吗?如果缪竹是和穆山意亲密接触而沾染了这种香水味呢?


    再早一点,家中宴请,缪竹的车被追尾,穆山意亲自载她过来,云城这么大,她们就这么凑巧能在路上遇见?


    上一次在这个民宿,缪竹去洗手上沾染的小龙虾汤汁,她找过去时,穆山意居然也在场,她们两个单独相处,她问她们在聊什么,缪竹怎么回答的?——“帮忙”,穆山意帮了什么忙?


    当时为什么这么迟钝,不懂得再多问几句?


    露营地里穆山意手腕上的咬伤是郑思渺造成的吗?郑思渺只是出于她的想象,穆山意没有承认过,后来除了项目合作,也没再听说穆山意和郑思渺有任何感情上的进展。


    缪竹哭是因为那部电影吗?或许是被穆山意惹哭的呢,所以咬了穆山意?


    还有缪竹要归还的穆山意的披肩,这种私人的东西穆山意为什么会借给缪竹?平时边界感都很强的两个人,会做出这种没分寸的事吗?


    ……那根项链!缪竹落在民宿的项链,唐聿雯托给了穆山意归还,穆山意是什么时候归还的、怎么归还的?自己全程都不知情,这两个人之间分明有私下联系!


    盛星燃像被人扼住了咽喉,她听不见山谷的风声,感受不到冬夜的严寒,耳边只剩自己颤抖的呼吸。


    眼睛不自禁地往下瞥,扶手上缪竹的手机早就熄屏了,那些信息也被隐藏了起来。


    ……不应该。


    她不应该这么怀疑缪竹。缪竹一向洁身自好,追求缪竹的人有很多,但是缪竹没有给过任何人机会。半年前她误会缪竹另攀贺家,缪竹还因此生了场病。


    穆山意也是,哪怕往年她和穆山意之间有龃龉,那也只是她单方面对穆山意有偏见,扪心自问,穆山意是个不错的姐姐。


    对,不会是穆山意。穆山意常年待在国外,和缪竹的接触少之又少,她们之间怎么可能?


    何况她们一个是她的未婚妻,一个是她姐姐,两个爱她的人,又怎么会同时背叛她、伤害她?


    一切推论都是建立在她们有不道德关系的前提上,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不成立,那这些推论自然也是无稽之谈。


    穆山意只是刚巧遇见了缪竹,所以才会送缪竹回月照山庄;只是因为她这个妹妹而把缪竹当做了家人,所以会愿意给缪竹一些照拂。至于Grace和公主,不过是缪竹讨毛绒绒们喜欢罢了,会有谁不喜欢缪竹吗?归还项链不过就是件小事,根本不值得提起……而那些围巾、情侣拖鞋、咬伤、披肩等等,不过就是她的荒唐的联想,并没有任何实际证据。


    想到这儿,盛星燃拧紧的眉宇舒展开。“红色爱心”就是和缪竹关系很不错的朋友吧,朋友间这样的用词也很正常嘛!对,对,一定是这样!


    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告诉自己不必要为了这种没有意义的胡思乱想而错过今晚的美好夜空,如果有疑问那等缪竹回来问清楚不就好了?


    盛星燃登时不再内耗,她抬起头欣赏流星,眼珠跟随着流星轨迹转动,一分钟、两分钟……“在开会”,穆山意这些天在哪里出差?时差对得上吗?


    才稍微平复的心跳再次鼓噪,盛星燃翻出自己的手机,在搜索引擎输入穆山意的名字。


    网页跳出一组更新于十几分钟前的实时新闻图,摄于正在召开的某国能源交流会议现场,穆山意坐在沙发,支着下颚听发言。


    真的是在开会……盛星燃放大照片,穆山意穿着低调的黑色,只在胸前别着一枚温润的翡翠竹节胸针。


    是巧合吗?穆山意日常佩戴的珠宝首饰里,与竹子有关的设计含量似乎不低,翡翠胸针、翡翠圈戒……盛星燃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她想起缪竹车上那块翡翠无事牌车挂。


    翡翠从来都不是缪竹的喜好,为什么会把一块翡翠无事牌悬挂在车上?自己买的?还是有人送的?


    等等……


    发现翡翠无事牌那天,是缪竹生病,在明珠医院的病房里,黎宝珠专程带了午餐给缪竹……这不奇怪吗?黎宝珠作为明珠医院的院长,即使是面对认识的朋友,也没必要嘘寒问暖到这个地步,但如果是出于穆山意的授意呢?穆山意的面子她肯定会给。


    那一天,为了照顾缪竹,她在月照山庄向黄阿姨学习怎么包金鱼小馄饨,还给缪竹榨了橙汁,缪竹当时在客厅里打电话,是和谁通话?“一个朋友”,缪竹的朋友她都认识,究竟是哪个朋友连名字都不能提?


    盛星燃烦躁地关掉这组新闻图,在网页上胡乱翻看,试图找出别的蛛丝马迹。


    穆山意的信息大多都和穆氏集团的动向绑定,盛星燃倏地想起那场缪竹和穆山意同时参与的世界未来能源峰会,她立即调出云城交响乐团近半年的公开行程,与穆山意的一一比对。


    没有其它交叉,最多有两次省份重合,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浏览间,京市大学论坛两个月前的一条帖子跃入她眼帘。


    穆山意在京大讲座,一堆学生花痴她,这没什么稀奇,但是有id借这个帖子捞人。


    【大脸猫:捞捞!求问今天去听讲座的学姐学妹们,有没有人知道站在阶梯教室外那个穿抹胸连衣裙的黑长发小姐姐是哪个系的?气质好贵好特别!又冷又媚,简直!美!神!降!临!】


    下面的跟帖是一些没营养的车轱辘话,盛星燃一目十行,直到——


    【momo:不是我们学校的,是穆总女朋友,别问我为什么知道,要脸,特地申请小号来跟帖】


    【我的CP就差认识了:楼上的momo,我为你作证,有图有真相,[照片]】


    盛星燃屏住了呼吸。


    看得出照片是很仓促的抓拍,镜头晃动,穆山意站在车窗边,留给镜头一个背影。车窗降了半扇,她张开五指,刚好挡住了车内人的脸,从这个拍摄角度,只能看见车内人一段绸缎般的乌发,以及白得发光的漂亮肩颈。


    穆山意有女朋友?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瞒得滴水不漏,全家没有任何人知情?


    是不方便公开?


    难不成真是缪竹!?


    可缪竹是穆山意喜欢的类型吗?……也不是不可能,穆山意好像从来没谈论过自己的理想型是怎样的。


    盛星燃一颗心七上八下,在胸腔里砰砰直撞,她切回微信,翻找相同时间段和缪竹的聊天记录。


    那时候她还在法国,穆山意在京大讲座那天晚上,缪竹失联,隔天发来信息,告诉她因为生理期,所以很早就休息了。


    晚上找不到缪竹的情况,细究起来,已经发生了好几次!!!


    在法国时缪竹一声不吭提前回国,真的是因为她和Flora的事而闹别扭吗?穆山意的公务机、转账、保镖……是特地为她这个妹妹准备、缪竹只是捎带的,还是说本身就是冲着缪竹去的?


    为了摆平莫威而给传明影视的天价投资,难不成也是因为莫威冒犯到了缪竹?


    ——停住!停住!冷静!


    如果缪竹和穆山意已经有这么久的来往,那缪竹为什么还要和她订婚?穆山意对此也没有异议,甚至十分关心订婚的各种细节,这、这根本说不通啊!


    盛星燃彻底乱了。


    怀疑的种子在她心上破土,她做不到轻松地将猜疑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既然这样,既然这样……盛星燃用力搓了搓脸,做了很久深呼吸。她退出和缪竹的聊天框,在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冷静后,给穆山意拨了个语音。


    等待了漫长的几秒钟,语音被接通。


    盛星燃说:“姐姐,我最近忙房子的事,珑珑怪我冷落她。天气这么冷,她想要我陪她一起去泡温泉,我就想到鲤月山庄了,姐姐,可以借我鲤月山庄吗?”


    一杯热腾腾的桂圆红枣姜奶下肚,缪竹在温暖的房间里缓和过来了。她放下空杯,抬眼往窗外。


    窗户玻璃上覆满了水气,看不见外面的世界。


    咖啡机在运转,空气中漂浮着咖啡的香味。


    轻缓的音乐流淌着,不远处,唐聿雯那些朋友在玩“一句话形容对方像什么”,有些答案十分猎奇,当事人不满意,张罗着要罚酒。


    Emma托着下巴旁观了会儿,碰碰缪竹的胳膊,心血来潮地低语:“你觉得穆山意像什么?”


    缪竹一脸茫然。


    这儿确实也不是适合谈论这种事的场合,Emma清清嗓子:“别发呆了,姜奶还要么?知道你生理期,我特地给你煮的哦。”


    缪竹婉拒:“喝不下了。”


    “我要,请给我一杯,谢谢。”唐聿雯加入她们。


    “好啊!”Emma现在对唐聿雯十分好感,她提起装着桂圆红枣姜奶的小暖壶,殷勤地给唐聿雯倒了一杯。


    唐聿雯倚着操作台,浅啜一口姜奶,笑着捧场:“海鲜粥好喝,姜奶也好喝,庄小姐心灵手巧。”


    说话间目光飘过缪竹,她不清楚穆山意和缪竹在搞什么,但她藏得住事,面上也不显。


    一阵寒风随着被打开的屋门从外面卷进来。


    唐聿雯漫不经心扫一眼,是盛星燃。


    Emma也看见了盛星燃,盛星燃的手上捏着缪竹的手机,她步伐迈得很大,几乎眨个眼的功夫,就要走到面前了。


    这个过程中,盛星燃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缪竹的背影,整个人像覆着一层冰霜,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也没理。Emma见状,心虚地抓紧了暖壶的手柄,悄声提醒缪竹,盛星燃来了。


    “星燃,喝点热的?”唐聿雯举了举手上的杯子,向盛星燃推销姜奶,“味道不错的。”


    盛星燃转了下眼睫,掠过Emma,把目光停在唐聿雯脸上。


    一阵沉默之后。


    “外面太冷了,我脸都冻僵了,珑珑的手机都冻到自动关机。”盛星燃说着将缪竹的手机搁在操作台台面上,随即弯唇笑起来,她一笑,便像是有春风融化冰雪,“珑珑,看流星的时候我在考虑,考虑我们周末去哪玩儿,你有想法吗?”


    Emma偷偷松了口气,余光中,缪竹对着盛星燃摇头。


    “我也想不到好的去处,就求助我姐啊,请她推荐个地方。”盛星燃去牵缪竹的手,指腹下意识摩挲缪竹的中指指根,那里本来戴着她们的订婚戒指,不过现在那枚戒指并不在,盛星燃若无其事地说:“她在郊外有一处山庄,云城下过雪后就一直很冷,所以她建议我带你去那儿泡温泉。”?


    穆山意,建议,盛星燃带缪竹去她的山庄里,泡温泉?-


    穆山意在感情上是这么大方的人?-


    穆山意就这么不在意缪竹?


    “……”唐聿雯和Emma不约而同地产生了某些难以描述的心情,不过唐聿雯的反应还是比大家都快一步,她接住盛星燃的话:“你说鲤月山庄?那里的天然温泉是很不错,好久没去了,星燃,听者有份啊。”


    盛星燃道:“当然啊,缺谁也不能缺了雯姐。珑珑,你呢?你感兴趣吗?”


    “好啊。”缪竹笑着应下,又邀请Emma:“有空吗?一起吧。”


    Emma忍不住为缪竹难过。


    咖啡机出液口忽的往下滴咖啡,缪竹听见动静,转身扶了下咖啡杯。


    黑棕色的咖啡液缓缓注入纯白的陶瓷杯。


    自动关机的手机,变脸的盛星燃……缪竹想集中精力关注这些,脑海中却回响起Emma几分钟前的问题。


    穆山意像什么。


    像什么?


    像深度烘焙的咖啡吧,闻起来香甜,尝过才知道是苦的。


    第48章 你知道吗?


    后来手机开机,缪竹看见穆山意发来的那三条信息,她没心情思考,没心情回复,穆山意也默契地没有再联系她。


    下一个晴朗的周日,缪竹随同盛星燃,回到了鲤月山庄。


    “前阵子下雪,这两个小家伙跑来山庄避寒,阿恒说有缘分,就留下来了。”


    冬季日短,傍晚四五点,暮色渐渐包围。院子里,唐聿雯控制着Angel的牵引绳,两个煤球一样的小黑团在Angel脚边打转玩耍,Angel友好地嗅嗅这个,闻闻那个,唐聿雯问了一嘴哪来的小猫,素姨就说起了猫咪们的来历。


    唐聿雯提取到了信息:“阿恒最近来过?”


    素姨答说:“也是来泡温泉。”


    “Mia……”餐厅里,窗格边,Emma欲言又止。


    “嗯?”缪竹把视线从院子里收回来,看着Emma皱成一团的脸:“怎么了,有话想对我说?”


    Emma感觉得出Mia有心事,自己即将要说的话也只会让Mia的心情堵上加堵,但又不得不说:“雯姐今天刚巧在她朋友的农场里,我去接Angel遇见她,雯姐就邀请我和Angel坐她的车,和她一起来这个山庄。”


    “嗯~”缪竹打起精神,含笑说道:“我知道,你在电话里告诉过我了。”


    “雯姐在路上问我,觉得你和星燃之间怎么样。我和她也没熟到能在背后一起聊私人八卦吧,所以我就说你们之间很好啊,都订婚了不是吗?”


    “结果!雯姐又问,‘那你觉得缪竹和阿恒呢?’”复述唐聿雯的话时,Emma转动眼珠瞥向窗外,眼神落在唐聿雯高挑的背影上,“谁懂,我真的被她吓死,那时候心跳好像都停了……”


    缪竹的情绪总算起了变化,脸上浮现意外的神色。


    “真的好可怕。”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Emma现在提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她忧心忡忡的:“我告诉雯姐,你和穆山意的关系应该还可以吧,毕竟她是盛星燃的姐姐嘛……雯姐听了就笑,说,‘这样啊’,后面她就没再聊这个了。”


    缪竹若有所思:“你的回答也没问题啊。”


    “不是啊!不是我回答什么啊!”见缪竹没领会到重点,Emma着急起来,“重点是雯姐为什么要问这个啊!正常来说谁会关注你和穆山意之间怎样啊?她是在怀疑你们吗?所以试探我?还是我在哪里露出马脚被她看穿了?——她不会是从我这里得到线索,发现了你和穆山意之间的秘密吧!?……Mia,如果是我害你们被发现,我十分对不起!但是你相信我,我真的真的不是有心的!”


    Emma举手发誓。


    “只要是存在过的事,都会留下痕迹,迟早会暴露的。”缪竹握住Emma的手腕,让她把手收回来,“不怪你。”


    “不不不。”Emma现在虽然对穆山意颇有微词,私心想接Mia和穆山意早日分手,但她更不敢想象这件事一旦暴露,Mia将面对怎样恐怖的场面……好在事情远远没到这种不可挽回的地步:“你和穆山意以后低调点就好啦,就算雯姐知道了,我也相信她不会去告密的,她要是想告诉盛星燃,早就告诉了嘛,盛星燃到现在不也什么都没察觉吗?”


    是么,盛星燃什么都没察觉?


    流星雨之夜后,和盛星燃的相处似乎没出现异常,手机里穆山意那三条信息,盛星燃也不像是看见过。


    缪竹回忆着盛星燃近些天的言行,就见盛星燃领了四五位迟来的朋友穿过月亮门,进入院子。


    Emma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危险的对话就此打住。


    人到齐了,大家一起落座用餐。


    晚上要泡温泉,席间没有饮酒。


    服务生上米纸春卷时,素姨送来了临时给Angel准备的小狗饭,Angel闻到食物的气味,围着素姨兴奋地上蹿下跳。


    “谢谢素姨!”Emma想去喂Angel,唐聿雯先她一步起身:“我来好了。”


    唐聿雯从素姨那儿接过碗,Angel抬起两只爪子趴在唐聿雯腿上,甩着尾巴伸长了脖子去够那只碗。


    “Wait.”唐聿雯抬高碗。


    Angel尾巴甩得更欢,伴随着震耳欲聋的wer wer wer,口水滴滴答答流不停。


    “Wait.”唐聿雯又重复一遍,同时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Angel叛逆的大耳朵一甩一甩,两只眼睛轮流斜唐聿雯,一人一狗僵持了几十秒,Angel缩回爪子,从嗓眼里“呜”了声就屁股蹲地往后撤退,在唐聿雯面前乖乖坐好。


    Emma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我在做梦吗?”


    “Good girl~”唐聿雯摸摸小狗脑袋,放下碗。


    Angel飞着耳朵就要埋进碗里,唐聿雯清清嗓。


    Angel一秒顿住,狗狗祟祟又瞅她。


    唐聿雯笑道:“Okay.”


    Angel立刻暴风吸入。


    “怎么回事我也好想被雯姐训哦!”盛星燃的一位短发朋友故意活跃气氛。


    唐聿雯坐回席间,散漫地拿起帕子擦手,唇角弯起浅笑:“别想,不玩这些。”


    两句对话引来此起彼伏的笑声。


    这时候服务生已经布完了米纸春卷,每人面前都有一个青瓷碟,碟内摆着两只叠得十分标准的春卷,多彩的蔬菜与粉白的虾肉从半透明的米纸里透出来,碟边点缀青柠片与薄荷叶,色调和谐,比起食物,更像一件精美的手工艺术品。


    有人拍照,有人蘸酱咬一口品尝,盛星燃忽然回头唤:“素姨,来一下。”


    素姨应声过来。


    盛星燃指着缪竹的那碟春卷:“素姨,为什么给她的碟子里铺玫瑰花瓣,而不是和我们一样的薄荷叶?”


    缪竹垂眼看自己的碟子,听见身后的素姨回说:“这位贵客对薄荷过敏,所以我让后厨更换了薄荷叶。”


    盛星燃笑了声:“我好像没告诉过你她对薄荷过敏吧,素姨,你是怎么知道的?”


    Emma上一秒还沉浸在Angel进步如此神速的幸福中,这一秒两眼一黑。才说Mia和穆山意要低调,难道这就漏出破绽了?Mia是不是和穆山意来过这里,所以大管家才会知道她对薄荷过敏?


    “珑珑,”盛星燃不再看素姨,她牵住缪竹的手,好奇问她:“你说奇不奇怪?”


    盛星燃问话时始终带着笑音,她的朋友当她恋爱脑发作,连吃个春卷都要盯着缪竹的找不同,只有Emma冷汗都冒出来了。


    缪竹倒还淡定。


    盛星燃的视线往下滑,挂在缪竹的嘴唇边,这张润泽饱满的红唇正在慢慢张开。


    缪竹要解释了?


    她会怎么解释?


    盛星燃猛吸了一口气,等反应过来,她已经重重掐住了缪竹的手背。


    缪竹吃痛,即将脱口的话语变作一声轻呼:“星燃。”


    盛星燃放松了力道,在看见缪竹碟子里不是薄荷叶而是玫瑰花瓣时,她心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懑,很难不产生穆山意带缪竹单独来过鲤月山庄的联想。


    无数次的分析、推断,想知道真相想得彻夜难寐、痛苦万分……


    可在要触摸到答案时却选择了阻止缪竹开口。


    什么才是她想听到的真相?


    缪竹和穆山意确实有肮脏的不道德关系,这是她想听到的吗?


    潜意识给了她回答:她根本没有做好准备,所以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她也不想在缪竹口中听见这个不堪的答案,她无法接受这种恶心的真相。


    “是唐小姐餐前提醒我。”素姨平稳利落的声音骤然撞在盛星燃绷紧的神经上。


    唐聿雯还在擦手:“怎么?上次在我的民宿里吃早餐,不是你说缪竹对薄荷过敏?”


    原来是这样!


    ——不然还能是怎样!?


    对嘛,穆山意是她的姐姐,缪竹是她深爱的未婚妻,如此得体的身份,发什么癔症要用最龌龊的词语将她们联系在一起?


    故意向穆山意借鲤月山庄,说缪竹想和她一起泡温泉,穆山意毫不犹豫地借了;故意约缪竹来鲤月山庄泡温泉,说是穆山意的建议,缪竹也没有任何迟疑——她们都这么坦荡,还要怎么证明?


    这场精神凌迟终于结束了,盛星燃如释重负地靠向椅背,缓了缓,由衷道:“雯姐,多亏你细心。”


    危机解除,Emma这才能自如地呼吸。


    只不过……雯姐真的和大管家有过关于过敏的对话?还是说雯姐和自己是一伙的?


    她频频拿余光去瞄唐聿雯,次数一多,被唐聿雯抓了个正着。


    “看什么?”唐聿雯用眼神询问她。


    Emma当然不会把心事问出来,她火烧眉毛的把脸埋进自己的餐碟里认真扒菜。


    和Angel一样,唐聿雯好笑地摇摇头。


    晚餐结束后,朋友们结伴去后山的温泉,盛星燃留在了客房里泡私汤。缪竹生理期没结束,穿着浴袍坐在池子边陪她。


    “星燃,你今天怎么了?”缪竹用指尖轻轻撩动温泉水,她主动提起这个敏感的话题。


    盛星燃再次确信缪竹是清白的,心虚的人不会自投罗网。


    怀疑缪竹实在太荒唐了,她们从七八岁时就形影不离,互为初恋,以后还会相伴一生,光是想到都觉得幸福!


    盛星燃心口发热,她湿漉漉地靠去缪竹膝盖,答非所问:“珑珑,你开心吗?”


    “嗯?”


    “和我在一起,和我订婚,你开心吗?”


    “开心啊。”屋子里熏着香,灯光温暖幽暗,缪竹低头说话,有几缕散发拂在脸颊,眉目间布满温柔与妩媚。


    “我也开心,很开心。”盛星燃捞起缪竹的手,亲吻她的手背,心满意足地说:“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从鲤月山庄回来,时间又过去一周多。


    十二月的云城受暖湿气流的影响,温度明显回升。入夜后的云城大学体育馆里人山人海,这里正在举办第二届校庆音乐节。


    收到穆山意的信息,是在这场音乐节的演出后台。受院方邀请,缪竹和蒋晶晶作为特邀嘉宾,出演二重奏。


    穆山意发过来位置共享。


    发位置共享是她们见面前的习惯,穆山意失联这么久,总算想起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缪竹的人了?


    缪竹知道穆山意前些天就回了云城,缪玲去找倪小瑛下午茶,回来后向缪竹提及穆山意,还带来了穆家和郑家签署了高端智能康养项目合作意向书的消息。


    缪竹记得缪玲当时的原话:“大小姐出差这么久,一回来就去见了郑家那位,短短两个月就落定这么大的项目,看来是对彼此都满意得不行了,恐怕好事将近哦。”


    “大小姐最近对你好体贴。”蒋晶晶去挽缪竹臂弯,眼神往站在休息室门外调试相机的盛星燃飘,“不仅接送上下班,还全程陪同演出,兼当专职摄影师,订了婚是不一样哈。”


    蒋晶晶一开始不知道缪竹订婚了,缪竹不仅没有邀请她出席,甚至一点口风都没漏,只是分别给了她和谢达苏装着胖嘟嘟的金柿子和全套奢牌护肤品的礼盒,蒋晶晶还以为这是缪竹出去度假给他们带的礼物,压根没想到那是婚礼的伴手礼。


    她也生过闷气,觉得缪竹没把她当真朋友,但是转念想到穆山意,又自己调理好了。毕竟旁观了缪竹和穆山意的这一段,缪竹大约是怕尴尬,或者是有难言的苦衷,总之缪竹肯定有原因,所以蒋晶晶很善解人意的把穆山意从两人的日常聊天中一键删除,“大小姐”盛星燃取而代之。


    缪竹收下了蒋晶晶的调侃,她把手机关机,放回包包里。


    这时休息室的门上传来几声轻叩,同时探进一张机灵可爱的娃娃脸:“缪竹老师,晶晶老师。”


    “陶儿~”蒋晶晶朝来人招手。


    缪竹看向这个名叫陶安禾的齐肩发女生,院方安排陶安禾做她们这次音乐节的联络人,双方一来二去地沟通,已经算是熟悉了。


    “盛老师。”陶安禾向盛星燃鞠了一躬才走进休息室,明亮的眼睛黏着缪竹说好话:“缪竹老师,还有几分钟要去候场了,您人美心善,可以先抽空给我签个To吗?”


    她身上有种让人心情愉悦的磁场,缪竹失笑:“可以呀。”


    陶安禾欢呼着递过来一张合照,照片里的两个女生穿着相同的高中校服,一前一后站在学校围墙下,其中笑得比怀里的鲜花还要灿烂的就是陶安禾本人,另一个女生扎着马尾辫,双手背在身后,模样又美又酷。


    “让我们缪竹老师To陶儿还是To陶儿这位最好的朋友呢?”蒋晶晶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陶安禾第一次和她们对接就倒豆子似的倾诉过,说自己最好最好的朋友,也是从小练习大提琴,高中枯燥的生活里唯一的娱乐就是去看缪竹的演出,可惜好朋友的姐姐要在国外举行婚礼,她陪姐姐一起出国了,不然得有多激动!……


    “To乌越然,乌漆嘛黑的乌,越来越多的越,然就是果然的那个然嘛。”陶安禾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嗯,好。”缪竹提笔落字,边写边问:“祝福语要写什么?”


    “缪竹老师,您的字和您的人一样,都好漂亮!”陶安禾双手合十先来了一波彩虹屁,摇头晃脑着说:“祝福语我是早就想好了,就写‘不痛快时大哭一场也可以!’老师,我会把这张To签送给她噢!”


    蒋晶晶:“啧啧啧。”


    “……听说下午是因为延毕的事,和老师吵起来了。”


    “是啊,他踹门的样子好可怕……”


    女生们闲聊着经过盛星燃,盛星燃调试完相机,转身见休息室里三颗脑袋挨在一起叽叽咕咕,她正想过去凑个热闹,手机在肩上的月牙包中响了两声。


    是微信提示音。


    她翻出手机,栗子的信息出现在屏幕上。


    【栗子:[视频]】


    【栗子: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盛星燃好奇地进入对话框,顷刻间,休息室内的欢声笑语都远去了,她被钉在原地。


    下一秒,胸腔里的心跳陡然炸开,“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


    视频时长有近半小时,盛星燃的手在抖,她没有点开,只是盯住封面——


    缪竹和穆山意并肩坐在篝火边,离她们不远的幕布上播放着电影,Grace翘着尾巴趴在她们中间。


    视频左上角有具体时间,这是在栗子表姐露营地那天的监控视频。


    第49章 她是我的未婚妻


    晚上八点半,载着穆山意的保姆车缓缓驶离公司大楼,乘着夜色融入宽阔的云城街道。


    车载电台里播着财经新闻,依照穆山意的习惯,音量调得极低,主播醇厚的嗓音混着电流声,像雨点沙沙地敲在窗户上。


    穆山意轻瞥手机。


    一个小时前发出去的位置共享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穆总,去哪里?”陆筝压着速行驶。


    穆山意若有所思:“音乐节结束了?”


    “缪小姐的演出是压轴,根据节目单来推测,这个时间已经结束了。”穆山意没提缪竹,但陆筝心领神会。


    穆山意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划着,片刻后“嗯”了声,对陆筝的推测表达了肯定。


    确实结束了,星燃不久前更新了朋友圈,分享了缪竹的演奏现场图。


    缪竹沉浸在演出里,每一张抓拍都很传神。


    她们在一起。


    “去谨园。”穆山意搁下手机。


    陆筝从后视镜里快速地观察穆山意,穆山意靠着椅背,侧脸往窗外。


    她的老板好像在和缪小姐闹矛盾,目前的状态……


    看起来是平静的,但陆筝追随她多年,知道这种平静不同往常,不久前在能源交流会的中场时间,老板接了个电话后也是这样的状态。


    陆筝给不出精准的形容,因为在她的认知里,老板身世显赫、事业成功,不管面对什么都游刃有余,她强大、淡定,那些词汇和她不搭配。


    财经新闻播了有十来分钟,结束后音箱里传出一段欢乐的过渡音乐,下面是云城本地新闻,穆山意向来不感兴趣,陆筝正要关闭电台,那段音乐毫无预兆地淡出,紧接着响起主播沉重的声音:“现在插播一则突发消息,今天晚间20时10分许,在云城大学举办的校庆音乐节现场发生持刀无差别故意伤人事件,据现场目击者称,一名男子持刀闯入演出后台区域,对工作人员与刚结束表演的交响乐队演出嘉宾发起袭击,造成多人不同程度受伤。目前伤者已被紧急送往附近医院救治,行凶者被校园安保控制,具体细节有待……”


    音量极低,却如雷鸣炸在耳边。陆筝方向盘急转,她再次从后视镜看穆山意。


    穆山意整个人都坐直了,重新拿起手机拨号。


    “离云城大学最近的医院是慈恩,距这里车程一小时内。”陆筝握紧方向盘,“我现在拨给院方确认。”


    缪竹的电话关机了,穆山意简短吐字:“快。”


    陆筝加踩油门,黑色车影在跳红灯的前一秒冲过十字路口。


    穆氏集团长年与各大医院保持密切合作,陆筝的电话被迅速转接到慈恩医院急诊分诊台,接线护士的声音一出来,陆筝立即询问:“你好,半小时前在云城大学发生的持刀无差别攻击事件,伤者是否都送到你们医院救治。”


    “是的。”


    陆筝正要再问,穆山意往前探身:“我有两位家人事发时在现场,目前失联。其中一位是交响乐队演出嘉宾,姓名缪竹,女性,24岁,身份证号是……”


    她不假思索报出那串数字,“另一位叫盛星燃,你们系统应该有识别,请问她们是否在伤患名单里?”


    “系统未提报VIP就诊。”护士知道自己在和穆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通话,本来心里就打鼓,这段对话后更是如临大敌,对方说话虽然口齿清晰、条理分明,但绷着的声线分明是紧张到极点,她生怕出了差错:“您稍等,我现在就为您查询另一位。”


    车窗外的景致风驰电掣地倒退,这一路的灯影、大楼都被揉成模糊的色团。


    每一秒钟都无比漫长。


    “查到了!有一位匹配信息的伤患……”-


    搭在椅背的白色羊绒大衣,前襟、袖口晕开大片血迹。


    墙上的电子钟跳了半点,缪竹的时间退回到演奏结束后。


    她和蒋晶晶在热烈的气氛中鞠躬致谢,走下舞台。舞台边,陶安禾赶忙给她们递外套,蹦蹦跳跳的对她们又是一阵彩虹屁。变故发生得太突然,缪竹还在穿大衣,耳中就灌入了蒋晶晶的尖叫,随后她被蒋晶晶挤得撞在舞台桁架上,一转身就看见那柄锋利的尖刃没入了陶安禾的身体。


    接下来的一切都恍惚成慢镜头。


    五光十色的舞台灯光从行凶者狰狞的面目上扫过,蒋晶晶惊慌地捂着手掌,鲜血从掌缝里不住往下滴。四周哗然,安保壮着胆制服了行凶者,附近的人奔跑着向她们靠近。


    而陶安禾——陶安禾踉跄着摔进她怀里,又顺着她软软地往下滑。


    缪竹下意识捞住陶安禾,手指刚好碰到刀背,以及陶安禾汩汩冒血的伤口。冰凉湿滑的触感让缪竹的腿也变软,她跟随着陶安禾一起跌坐在地上。


    “……陶儿?”蒋晶晶的声音抖得筛糠。


    陶安禾在缪竹怀中:“老师,我好像、有点疼……”


    “报警!赶紧报警!”


    “驻场医生呢?快点急救送医院啊!”


    “来担架!有人被捅伤了!非常严重!”


    “……”


    “照片……”陶安禾呼哧呼哧喘着气,她的手费劲地钻进纽扣外套的门襟,扯出贴身口袋里那张To签照片,在看见照片的那一刻,眼泪夺眶而出:“……怎么都是血,弄脏了,送不出去……”


    “完、完了,我会不会……再也见不到她了?”


    陶安禾身上的血腥味伴着刺骨冷风蹿进缪竹鼻腔,蒋晶晶扑过来,带血的手掌从缪竹大衣上蹭过。


    缪竹像被一块巨大的胶布封住,眼前发黑,胸口胀闷,胃中翻江倒海。


    “怎么可能会见不到她,你好着呢!”蒋晶晶对着陶安禾的耳朵吼,让陶安禾保持清醒。


    “陶安禾,振作点,照片而已,不算什么。”缪竹强忍着窒息与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生理性恶心,僵硬的发着抖的双臂将陶安禾紧紧圈进怀中,“我可以再签,签很多很多张。等乌越然回来,你带她来和我见面,我请你们吃饭,逛游乐场,看电影,什么都可以。”


    ……


    布满消毒水味的医院急诊观察室里,那张被鲜血泡过的双人合照正蜷缩在缪竹掌心,上面的字迹都晕开了,缪竹垂头盯着:“手术结束了吗?晶晶,陶安禾会没事吧?”


    “一定会没事!”蒋晶晶站在缪竹对面,还惊魂未定,她右手缠着绷带,挥舞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痛恨地批判那个罪魁祸首。


    与此同时。


    “您的妹妹当时在观众席,没有直面歹徒;缪小姐后背有轻微擦伤,已经妥善处理,另外由于受到惊吓而产生了一些躯体反应,有胸闷、眩晕和呕吐,所以建议她留观24小时。我们会对她做进一步检查,以排除应激相关的隐匿性影响,同时给予针对性的心理疏导。”即使在那通电话里,接线护士已经把情况做过说明,主治医生还是一丝不苟地向穆山意再次描述病情。


    穆山意在观察室外驻足,一门之隔,透过开窗,她看见缪竹的身影。


    亲眼看见缪竹平安无事,穆山意才真正踏实。


    闻讯赶来的医院高层要为穆山意推门,被穆山意抬手制止。


    “我想了解那位学生的治疗方案,听说我妹妹联系你们要最好的外科医生?”穆山意心头还有紧张的余痕,目光一时舍不得从缪竹身上移开。


    “是的,那个孩子脏器破裂,情况很危急,穆总想了解的话,烦请移步手术室的观摩区,好让我们为您详细说明。”


    “有劳。”穆山意稍站了站,就克制地收回目光。一行人簇拥着她,移步急诊手术区。


    夜晚的急诊大楼灯火通明,医护与病患家属都来去匆匆。高层见缝插针地说起最新那个康养中心的项目,穆山意脚步渐停,盛星燃正从另一边走廊过来。


    在这里,在这个时间遇见穆山意,盛星燃步履依旧,并无意外。


    她把拎在手里的便利店袋子交给同行的谢达苏,里面装着洗漱用品、鲜奶以及零食糖果,让谢达苏先送去观察室给缪竹。


    高层分外识趣,留她们姐妹说话:“穆总,我们在前面等您。”


    冷白的LED灯将这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


    盛星燃差不多有三周没见穆山意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谨园听戏的时候。她前所未有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她的姐姐。


    长款黑色大衣勾勒出高挑绰约的身姿,过于优越的相貌,永远那副清贵优雅的模样。


    如果穆山意想要得到什么,恐怕很难有人能与她竞争。


    盛星燃的心脏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强烈的胜负欲与占有欲冲向大脑:


    “姐,今天晚上珑珑演奏完遭遇了意外,说行凶的人是一个被延毕的学生,故意报复学校的。我当时很慌张,好在珑珑没事,不过陶安禾就没这么幸运,现在还在抢救。”


    “哦,陶安禾是珑珑这场音乐节的学校联络人,和珑珑她们都聊得来。”


    “姐,多谢你,你的名头在医院里很好用。是不是院方通知你?害你这么晚还特地跑一趟,我和珑珑都没事的。”


    “对了,你见到珑珑了吗?”


    “要是珑珑知道惊动了你,以她的性格,估计会很惶恐吧。”


    穆山意安静听完,说:“没事就好,我去看看那个学生。”


    “对陶安禾来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有姐姐你的关注,医院会千方百计救治她。”性命攸关的事情,盛星燃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笑脸,“但是你的嗓子怎么了,这么沙哑?脸色也有些苍白,姐,你不舒服吗?”


    她关心穆山意时也维持着前一句的神态,这让她的关心看上去更像是某种审视。


    “没不舒服。”也没心情和盛星燃聊下去,穆山意微微侧身,给盛星燃让出通行空间。


    “是要去照顾珑珑了,她是我的未婚妻,她需要我。”盛星燃脱口而出,“姐,你听说过这句话吗,‘差点失去的会更加珍惜。’经历今晚,我想我和珑珑会更加珍惜彼此。”


    穆山意转眸直视她,盛星燃以为穆山意会说些什么,但是没有。


    穆山意点点头,轻拍盛星燃的胳膊,抬步与她错身而过。


    脚步声远去,盛星燃立在原地,等到身后的动静彻底消失。


    捏紧在掌心的手机震个不停,屏幕上全是栗子的信息,她看盛星燃这边没有回复,电话接二连三地追过来。


    这次盛星燃接听了。


    栗子开口就是那个视频,尖着嗓门特别激动,盛星燃打断她。


    “我说我想知道了?”


    “对我的事别这么有参与感。”


    “还有,我对你完全不感兴趣,你以后不用再联系我了。”


    盛星燃没再给栗子说话的机会,她挂断电话,把和栗子的对话框、对话框里那段从始至终都没点开过的视频右滑删除,然后拉黑了栗子所有联系方式。


    第50章 不要怕麻烦我。


    缪竹第二天就出院了。


    蒋晶晶伤口疼,夜深人静时更是疼得钻心,还得请伤病假,气得天天都要骂几回罪魁祸首。


    而走了一趟鬼门关的陶安禾总算顺利度过危险期,转入普通病房治疗。主治医生乐观估算要住院两个月,缪竹和蒋晶晶作为陶安禾共过患难的朋友,向她保证会时常去看望她。


    往年12月的最后一天,盛家都会去山上的寺庙礼佛跨年,缪竹遭遇袭击,倪小瑛今年便主动邀上了缪家一起,辞旧迎新,好去去晦气。


    缪玲欣然答应,然而云城交响乐团在跨年夜有两场演出,跨年场要到零点才结束。缪玲说一不二,勒令缪竹要么退出,要么只参演第一场,这样演出结束后连夜进山,也不耽误在新年的第一天烧头香。


    缪竹退出了乐团新年音乐会的跨年场,只参演当夜首场。


    “我可能赶不回来陪你去寺庙。”某个知名家居品牌十分欣赏盛星燃的风格,尤其欣赏她之前在法国获奖的那副作品,想商谈合作。经过中间人促成,盛星燃那两天不在云城,要去参加这个品牌的文化沙龙。


    缪竹说:“也不用赶回来,我到寺庙也快凌晨了,进了香睡不久就要下山。”


    盛星燃不无遗憾:“跨年嘛……想和你一起跨年的。”


    缪竹忽然意识到这是穆山意回来云城后的第一次跨年,倪小瑛十之八.九也会邀请穆山意去寺庙。


    大学音乐节那晚的位置共享后,她又近半个月没有收到穆山意信息。故意泄露线索给盛星燃、被安排去鲤月山庄泡温泉、音乐节发生意外……前段时间的缪竹被各种事情塞满,直到现在,与穆山意一个多月未见的情况下,戒断反应才姗姗来迟。


    委屈、失落那些负面情绪被时光稀释,思念的闸口打开后,穆山意尊重她、体贴她的那些过往历历在目,对穆山意的想念也愈演愈浓。


    盛星燃最近黏得紧,包括在鲤月山庄里关于薄荷过敏的一系列质问,都很反常。也许她在怀疑,只是还缺少证据。缪竹的头顶因此悬上了倒计时,接下来和穆山意的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她们在情人关系里的最后一次。


    想见穆山意,又因为过于珍惜而不想这一天来得太快。


    人都是这么矛盾吗?


    既要自由,却又拖延着,对即将发生的离别不舍得。


    知道是饮鸩止渴,却忍不住想要一点甜头当慰藉。


    蒋晶晶的手在恢复期,虽然暂停了工作,但跨年夜这晚还是围着统一的红围巾,很有义气地来到剧院陪同事们上班。演出中场休息时间,她拉着缪竹给陶安禾弹视频,祝陶安禾在即将到来的新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陶安禾的好朋友乌越然于事发的第一时间回国,此时正在医院陪床中,视频画面里装着四张各有特色的脸,但只有蒋晶晶和虽然虚弱但表达欲非常旺盛的陶安禾热聊个不停。


    “缪竹老师,我说一万遍都不嫌多,真的真的多亏了你家盛老师,尤其是盛老师的姐姐!慈恩不仅把我救了回来,还格外关照我!等到我康复出院了,我一定得好好感谢你们咳咳咳!”


    陶安禾一激动就咳嗽,乌越然给她递吸管杯,蒋晶晶刀子嘴豆腐心:“人还在医院,天天想得倒挺多,先好好康复吧你!”


    缪竹牵唇笑笑,垂眼查收Emma发来的新年信息。


    Emma祝她新年快乐,说自己正在熬粥。


    【Emma:我说我现在正在雯姐的房子里给她熬海鲜粥你会不会觉得我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Emma:但这是真的】


    【Emma:[语音46]】


    缪竹把手机移到耳边听语音。


    Emma解释自己在唐聿雯家熬粥的来龙去脉,前情缪竹都知道,Emma不止一次欠唐聿雯人情,于是她在今天傍晚给唐聿雯发送了一条聊胜于无的新年祝福。唐聿雯回过来电话,Emma听出唐聿雯声音不对,鼻塞喉咙也哑,便借机嘘寒问暖,问她有没有去看医生,关心她有没有吃晚餐。唐聿雯病恹恹地表示只是感冒发烧,小问题,待会儿就起床给自己煮粥喝,Emma一听,这个送上门的报恩机会她怎么能错过!?她煮的海鲜粥可是得到包括唐聿雯在内的所有人的一致好评!


    Emma越说越觉得自己在唐聿雯面前努力表现、生怕错失机会的样子很搞笑,语音的最后已经笑出声,陶安禾在视频里吱哇吱哇说了句什么,也惹得乌越然和蒋晶晶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走神啊?”蒋晶晶发现缪竹不在状态。


    耳边的、眼前的大家都热热闹闹,充满新年氛围,缪竹也弯起唇角。


    再有一个小时。


    再有一个小时,演出结束后她会去山上的寺庙,也许能在那里和穆山意见面。


    但穆山意在一个出乎预料的地点和时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缪竹面前。


    一小时后,缪竹随着散场的人流去停车场,在那里看见了穆山意。


    气温低,穆山意竖起了大衣的衣领,独自一人倚着车门,玩打火机。


    单手推盖、翻转、点火、关盖……小小的火苗在她手心里转瞬即逝,周而复始。


    很久之前穆山意也曾在这个车位上等过她,等了很久,在广玉兰还开着的季节。


    那晚是她和穆山意纠缠的开始……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把缪竹从回忆拉回现实。


    “在路上了吗?”盛星燃问她。


    “嗯,刚要取车,就过去了。”路灯在冬夜洒下柔暗的光线,今夜无风,灯影、人影都静静的,缪竹注视着不远处的穆山意,穆山意也循声望向她。


    “上山的路况不太好,又是晚上,不如让司机送你。”


    “以前也走过这条路,我会小心的。……你今天和品牌方聊得还好吗?”


    “还不错,有了初步合作框架。”


    盛星燃简单说了几句,时候不早了,她叮嘱缪竹开车小心,两个人约定到了寺庙再联络。


    缪竹收起手机,地上的人影静立了几息,开始移动,经过被薄霜覆盖的草坪,渐渐接近另一道影子。


    穆山意始终站在原地。


    曾经制定“每周都要见一次”这个规则的穆山意,不知不觉间也不再遵守了。


    缪竹留了半步距离,停在穆山意身前。事到如今,她完全不介意穆山意的态度了,然而委屈还是席卷了她。这么近地看着穆山意,闻见穆山意的气息,眼眶变得又热又潮。她仓促地低下头,等情绪有所缓解了,才重新扬起脸。


    整整一个月没有交流,缪竹捡最近的来问:“那晚为什么不来看看我?谢达苏说你在慈恩的。”


    不仅谢达苏,盛星燃也坦言慈恩之所以对陶安禾这么尽心,是因为她搬出了穆山意,穆山意为此特地来慈恩了解情况,给足了她排面。


    只是穆山意那天都在慈恩了,为什么不愿意抽出哪怕一分钟见见她?


    “还好吗?”穆山意没有任何解释。


    “……不好。”即使已经有意控制,缪竹的声音听起来仍像是被什么堵在喉咙里。其实有什么不明白的呢,长时间不联系就说明问题了。


    ——到结束的时候了。


    在这一点上,穆山意和她殊途同归。


    遇袭后始终没消失的胸闷在这一刻加剧,含泪的余光里,穆山意走了剩下的半步。


    缪竹被穆山意拥入怀中,穆山意的手掌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温热的唇角贴着她的脸颊:“宝贝,别为我哭啊。”


    早在暑假,从法国回来,在穆山意的珠宝室里发现自己的那根竹节铂金链时,穆山意就对她这么说过。


    “别为了我哭”的潜台词,是玩玩而已的,当真就没意思了。


    “嗯。”缪竹埋在她怀里点头。


    殊途同归,是好事。


    去寺庙礼佛敬香被抛去了脑后,缪竹跟着穆山意回到塔影晴川。


    入户就发现这里添了几抹亮色的新布置,尤其是落地窗边,摆了一颗巨大的圣诞树。墨绿色的松枝层层叠叠,上面点缀着可爱的挂件,糖果、星星、铃铛……彩灯通着电,金灿灿地缠绕在松枝里,让原来过于寂静的空间变得生机勃勃。


    圣诞节已经过了。


    “饿不饿?想吃东西吗?”穆山意偏过头来问。


    “不麻烦了吧。”缪竹不再看这棵圣诞树,她环住穆山意的腰,“阿恒姐,再抱抱我。”


    穆山意抱住她,掌心抚过她后脑,指腹轻揉她的耳廓,一遍一遍。


    缪竹从她怀里仰脸,两人对视着,穆山意低声说:“不要怕麻烦我。”


    穆山意的眼神太生动,太会演绎深情,太容易迷惑人。


    缪竹情不自禁地配合她:“那吃一点。”


    穆山意:“我最近学会煲汤,尝尝吗?”


    缪竹笑着捧场:“好啊。”


    穆山意和谁一起过圣诞节,穆山意为谁学煲汤,穆山意在为谁花心思?


    都无所谓。


    不重要啊,尾盘游戏,只要尽兴。


    浴室里的湿气裹着暖意在空气中弥漫。这里没有开灯,只点了几盏香薰蜡烛,烛火是融化的蜜蜡,映在每一滴水珠上,温润的光晕在整个空间缓缓流淌着。


    浴缸里水面晃荡,哗哗水声里,缪竹扒住浴缸边沿,后颈勾在穆山意的肩膀上,全身都在颤抖。


    模糊的视线看不清远处的琉璃云塔,意乱情迷间无意识喃喃着:“下雪就好了……”


    身后的穆山意把她的脸掰回来:“宝贝,让我看着你的脸。”


    穆山意捏着她的下巴,缪竹的呼吸更急了几分。


    馥郁的木质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铺天盖地占满鼻腔,卷翘的睫毛上混着的分不清是水珠还是泪珠,缪竹脸上的红潮越来越深。


    穆山意牢牢将她箍进怀里,完全不给她动弹的机会。


    她们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穆山意气息也发沉:“宝宝,舒服吗?”


    亲密的话语仅限在如胶似漆的两个人之间,处在塔影晴川地下车库的盛星燃听不见丝毫。


    过往24年因为穆家、因为穆山意而受的屈辱,全部加起来都不及今晚。


    匆匆忙忙赶回云城,准备了礼物,傻傻等在剧院外的停车场想给自己心爱的未婚妻一个惊喜,结果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的未婚妻和她的好姐姐,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拥抱!就这么背着她偷情!


    连接吻都拒绝她的缪竹,现在在楼上和穆山意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枯坐在地下车库的盛星燃用力咬住牙关,表情几乎变形。亲眼所见的背叛画面与那些合理的联想,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她的五脏六腑。


    在慈恩对穆山意宣誓主权的举动简直就是个笑话,不,从出生开始,她就已经是个笑话。


    她的母亲兢兢业业扮演赝品,靠仰人鼻息跨越阶层,而她,做赝品的女儿就要有低人一等的自觉,穆山意天生比她高贵——她认!


    可穆山意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什么偏偏睡她的未婚妻,连她最后一点尊严都不放过,非要把那点可怜的尊严踩在地上碾碎吗?亏她还信任她,以为她真的是个好姐姐,把心里话都讲给她,可笑,可笑至极!


    而缪竹,全世界最理解、最关心她的缪竹,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缪竹,更是背叛她、羞辱她最深的那个人!


    屈辱,怨恨……甚至还有扭曲的嫉妒,一系列情绪在盛星燃胸腔里纠缠,如果她现在就上楼质问,撕开那两个人道貌岸然的外皮!


    盛星燃突然笑出声,嘲讽地看后视镜里的自己。


    有什么可矫情的,不是已经接受了吗?


    重重巧合也好,栗子提供的视频也罢,既然选择了闭目塞听,选择了给缪竹回心转意的机会,现在又是在做什么?甚至尾随她们来到塔影晴川,就这么不甘心?


    上楼的结果无非就是闹得一地鸡毛,然后和缪竹解除婚约,排除了她这个障碍,那缪竹和穆山意岂不是就要顺理成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受折磨的是她,她反而还要成全她们?


    休想!


    盛星燃崩溃地猛砸方向盘,屡次捶到喇叭,她的痛苦就像因为车辆断电而发不出声音的喇叭,无人知晓。


    就在这时,一辆亮着大灯的轿车冲进了地库,刺耳的刹车声后,直接横在了电梯厅入口。


    倪小瑛面色不善地从车上下来。


    “小瑛,我记得这幢好像也不是孩子们的婚房啊?”缪玲稀里糊涂的从另一边下车。在寺庙时一切都还好好的,她和倪小瑛有说有笑地喝茶,谁知倪小瑛接了个电话后,司机都没叫,拉了她就往市区赶。这一路是风驰电掣,问也不说是为什么,倪小瑛还甩了她一路的冷脸。


    有个戴着鸭舌帽的高个子迎向倪小瑛,双手合十作了个揖,倪小瑛朝车里使眼色,对方便钻了进去,出来时腋下多了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一句废话没有,直接走了。


    “你这是……这又是……?”缪玲直冒问号。


    倪小瑛朝缪玲冷笑了一声,眼看她要去拨电梯间的门铃电话,盛星燃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推门下车:“妈!”


    “诶?星燃?你怎么也在这里?”缪玲更是云里雾里了,“你不是出差吗?”


    “妈妈!妈妈求你了,别去!别去!”盛星燃唯恐阻止不及,张口就是哀求。


    倪小瑛利索地按下呼叫键,红唇微动:“窝囊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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