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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新年快乐,祝你心想事成。


    屏幕上的楼层数字无声跳转,倪小瑛寒着脸,盛星燃直勾勾盯着脚下。电梯里没有人说话,四周静得能听见钢缆向上牵引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摩擦声。


    缪玲狐疑的目光在这对母女间来回了几趟。


    她现在知道倪小瑛来找谁的了,拨号后,穆山意给她们开了门禁。发生了什么,能让倪小瑛年也不跨了,盛星燃差也不出了,全部聚集在了穆山意这里?


    穆山意,倪小瑛,盛星燃,缪玲分析,这是家事。


    很显然,针对这件家事,倪小瑛和盛星燃的意见是相左的。盛星燃阻止倪小瑛上楼,反被倪小瑛强硬地拽进了电梯里。


    倪小瑛现在的力气这么大了?看来新找的那个撸铁私教很有……缪玲思绪一断,猛然意识到什么。


    以倪小瑛谨慎的性格,是不可能把她拉来旁观家事的,除非这件事直接与她有关!


    ——缪竹闯祸了?


    死丫头!什么祸能闯到穆山意这里!?


    “叮——”


    楼层到达,电梯门往两边打开,缪玲缩着脖子,忐忑地放出眼睛。


    一眼就看见了穆山意。


    穆山意在电梯厅里,穿着家居服,才洗过澡的样子,长发临时用发抓夹住,戴副金色边框眼镜,几缕半湿的鬓发垂在镜架边。


    还好,万幸,缪玲心安了两分。虽然倪小瑛和盛星燃兴师动众地连夜来了,但缪竹应该是没有太得罪穆山意,看穆山意这副随性的居家状态,这祸不大。


    穆山意等她们从电梯里出来了,往后两步打开鞋柜,去取拖鞋。


    缪玲堆着笑寒暄:“阿恒,叨扰了。”


    倪小瑛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她直奔主题:“太晚了,阿姨就不进屋了,阿恒,你让她出来。”


    缪玲已经弯着腰去接拖鞋了,闻言像陀螺一样扭了半圈去盯倪小瑛,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她”是谁?缪竹?


    缪竹在穆山意这里?


    缪竹怎么会在穆山意这里,没理由客人还在,主人却中途去洗澡啊?


    缪玲素来才思敏捷,结合今晚一系列不寻常……居然!?


    穆山意指尖轻推,柜门自动闭合。她转向倪小瑛,徐声道:“倪阿姨找谁。”


    倪小瑛有备而来的,不过她来时气势汹汹,面对穆山意的态度倒很和气:“缪竹长得好,也有手段,阿姨知道你是一时被她蒙蔽……”


    “妈妈!”盛星燃听出倪小瑛的意图,迫不及待地打断,倪小瑛用眼神警告她,口中继续道:“阿姨看着缪竹长大,也被她蒙蔽了,以为她是好孩子,实际上她贪慕虚荣、利欲熏心!拿我们当跳板接近你、勾引你,不惜伤害星燃,破坏我们一家人的感情,这种没有底线、不知廉耻的低级品,你没必要袒护她。”


    这番刺耳粗鄙的话听得穆山意频频皱眉,缪玲同样不可能爱听,她挺身而出:“小瑛,事情都没搞清楚,你的话太重了吧。”


    缪竹和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些针对缪竹抹黑的字眼就是扇她的脸,断她的路。何况倪小瑛把穆山意完全摘了出去,都冲上门了,还想着不得罪人,那就是要把缪竹一个人钉在耻辱柱上,后果让缪竹一个人扛,这怎么可以?


    现在正是表态的时候,机会转瞬即逝!


    穆山意还是盛星燃,缪玲犹豫半秒都是拎不清。


    她沉痛地说:“我女儿的品性我最了解,既然你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又怎么忍心拿那些脏字糟践她?”


    缪玲一张口倪小瑛就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这个拜高踩低的小人,无非是觉得穆家比盛家鼎盛,见风转陀想换个高枝去攀,令人作呕!


    她嗤道:“我这里视频、照片都有,不是要亲眼见到你女儿爬床才是把事情搞清楚。你亲手调教出来的好女儿,当然你最了解了,没有你在背后指点江山,她小小年纪怎么有本事把盛家和穆家都玩得团团转?”


    倪小瑛不分青红皂白就定罪,但缪玲暂时不打算和倪小瑛一样泼妇骂街,她还想在穆山意面前维持得体的形象。


    飞快地瞥了眼穆山意,见穆山意脸色难看,缪玲更加确定她们才是一个阵营的。想着穆山意毕竟是晚辈,又因为这种事被找上门,确实不方便说太多,于是她底气十足地怼回去:“小瑛,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还是先冷静冷静吧。”


    缪玲这幅嘴脸让倪小瑛作呕:“现在不是要讨好我的时候了,让我冷静,——你算什么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这种货色,要不是星燃被你女儿骗得五迷三道,求着我和她爸爸,你以为我们真的满意这桩婚事啊?有你们这种亲家说出去丢脸啊!”


    “既然这么勉强,那这桩婚事也没继续的必要了。”被倪小瑛指着鼻子一再奚落,缪玲也很难顾得上形象。她本来就不爽倪小瑛,倪小瑛家世不如她,倪家破产后更是云泥之别,要不是捡了漏嫁得好,给她提鞋都不配,哪来机会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隐忍着给倪小瑛当了这么多年跟班,早就满腹怨气,现在背后有了贺家,缪竹又搭上了穆山意,对倪小瑛更没什么好忌惮的了,缪玲抱着胳膊,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回击:“我们这种丢脸货色没什么好说的,你怎么从‘低级品’变成‘高级品’可精彩多了。”


    盛星燃胸口起伏:“别吵了。”


    倪小瑛被缪玲戳到最忌讳的地方,压根没注意盛星燃有说话,她全部的炮火都对准了缪玲:“不及你精彩,把自己女儿当鸡,对着客户拉琴卖笑的事我可做不来!”


    “我说你们别吵了!”盛星燃爆发怒吼,“我的未婚妻出轨我的姐姐,而你们在做什么,有人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倪小瑛被她吼得肩头一震,盛星燃红着眼睛质问她:“这是我和缪竹的事,妈!你到底在掺和什么?”


    盛星燃曾经也是缪玲千挑万选的最佳联姻人选,恋爱固然是缪竹和盛星燃在谈,但毫不夸张,缪玲投注的心血可一点都不少。现在盛星燃被缪竹狠狠抛弃,见她这么崩溃,缪玲一时也动了恻隐之心,她假惺惺地安慰:“星燃,你先别急,也许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


    穆山意猝然转头,入户门边的暗影里,缪竹拿着一杯牛奶,单手拢着浴袍站在那儿。


    电梯厅里其他人也是循声而望,缪竹见状走出暗影。


    她白净的脸颊上透出红润的粉色,长发慵懒地堆在左胸,手中的牛奶喝了一半,浴袍的下摆轻轻吻她赤裸的小腿,脚上踩的是和穆山意同款不同色的情侣拖鞋。


    她就像是这里的另一位女主人,得知深夜有人造访,于是在睡前过来打个招呼。


    完全没有要被抓奸的慌张无措,完全没有愧疚难堪,笃定穆山意会给她撑腰,所以有恃无恐,演都不演了?


    盛星燃感觉一道雷冲自己劈了下来。联想是联想,现实这么直观地呈现在眼前,没有几个人能承受住打击。


    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和缪竹走到了这一步?她们才刚刚订婚,她们未来的幸福生活才要展开啊!


    “不知廉耻!脸皮这么厚——”


    缪竹这种无所谓的姿态无异于火上浇油,倪小瑛撸着袖子就要上前,被缪玲眼疾手快地给推了回去,倪小瑛旋身抓住盛星燃,动作幅度大得将精心盘编的发髻都给晃散了:“你亲眼看到了!她自己承认了!”


    “我掺和什么?我来让你清醒!来让你和阿恒看清她的真面目!她脚踏两船,骗完这头骗那头,毫不顾忌你们的姐妹情谊,她让你沦为笑柄!让阿恒背上骂名!既然你窝在地下车库下不了决心,妈妈来帮你!”


    “倪阿姨,你说得不全对。”


    处在暴风眼里的缪竹放下牛奶,朝几人走近:“我没有骗星燃,星燃向我表白的时候我就和她说算了吧,从法国回来又提过一次,是她不愿意放手。至于和她订婚,那是我妈妈让我这么做的,为了公司,为了产业园的项目资金,她让我把这个责任担起来,我没能力反抗。”


    “……”毫无情商、天真老实到令人七窍生烟的发言让场面温度速冻到零下。


    “珑珑,咳……!”缪玲边咳边尴尬地朝缪竹挤眼,提醒她不该说的别瞎说。


    “但我确实也伤害了星燃,我承认。”缪竹诚恳地向盛星燃道歉,“星燃,对不起,但是你放过我好吗?我不想再逼自己去迎合你、讨好你,不想和你结婚,更不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完美的红唇发出悦耳的声音,但话语中的残忍、对盛星燃一厢情愿的讽刺无异于杀人再鞭尸,盛星燃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双手颤抖,连着肩膀也在抖动。


    倪小瑛额角青筋直跳,缪玲倒是对缪竹刮目相看。她这个女儿平时温温吞吞,在这件事上倒是快刀斩乱麻,和盛星燃确实不宜拖延。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她和盛星燃是绝对没有回旋的余地了,那么接下来她和穆山意不就可以……


    缪玲欣喜若狂,果然就听缪竹提起穆山意——


    “至于我和阿恒姐……”缪竹抿唇,顿了几秒才叹说:“倪阿姨,我怎么会骗她。”


    无人注意的地方,穆山意手指蜷动,暗暗握拳。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缪竹,眼中化开浓烈的情感,像有浪潮在奔涌,狂热炽烈。


    “成年人你情我愿,不存在谁欺骗谁……是各取所需。她也不必为我和星燃之间的问题负责,不过星燃确实会很介意这个吧,星燃,是我不好,对不起啊。”缪竹又道一次歉,目光也在盛星燃那儿,解释自己和穆山意的关系时,从头到尾没看穆山意。


    穆山意眼中的潮水熄灭了,她静静站立着,垂下眼睫,脸上的血色也淡去。


    各取所需。


    原来是这样。


    缪竹为什么要和她开始这段关系,根本不是为了寻求刺激。


    屡次不让她和缪玲接触,不是怕她惹上麻烦,是怕她打乱计划。


    今夜被找上门,其中又有缪竹的多少努力?


    ……


    自己是缪竹埋的棋子。


    那些身体的缠绵,是缪竹拿来交换的报酬。


    “嗤。”


    倪小瑛快要爆炸的怒气借由这声嗤笑转换成不加掩饰的轻蔑。想想也是,穆山意在和门当户对的郑思渺议亲,缪竹拿什么和“一树”的大公主相比?


    床上的玩物,玩腻了早晚会被穆山意丢掉,要是缪竹纠缠,自有人来收拾她。


    倪小瑛把乱糟糟的散发捋去耳后,至此,她今夜的目的也算达成了:“既然缪竹把话说得这么清楚,缪玲,我想我们可以达成共识了吧?你女儿和我们星燃的婚事取消,南片区产业园的项目合作——”


    她讥诮地扬唇:“投资合同就到期了吧?你瞧不上我们盛家的三瓜俩枣,那我们也没热脸倒贴的义务,等我们法务联系吧!”


    缪玲正为缪竹那几句和穆山意相关的言论心焦,又听倪小瑛要撤资,心跳连着空了好几拍。盛家撤资,银行也大概率会发难,不说收回贷款,光是专款审计也很难过关,为了两个产业园同时有进度,早就拆东墙补西墙,如果竹篮打水……但很快她扬起脖子,冲倪小瑛抬了抬下巴:“可以。”


    产业园的项目资金因为穆山意才会岌岌可危,穆山意不能坐视不理。


    不论缪竹胡说八道什么,她和穆山意有肌肤之亲是事实,先把穆山意身边的位置占了,时间一长自然就难舍难分了,到时捏着缪竹,还愁穆山意不提携?


    缪玲越想心里越舒展,倪小瑛有什么可得意,不过是嫁进了盛家,而她缪玲的女儿有本事拿下穆家的掌权人!


    “阿恒,阿姨不打扰了。”倪小瑛转眼见缪玲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心猜不会还在做什么攀高枝的春秋大梦吧?真是招笑。


    于是她笑了笑:“不过阿恒,阿姨还要啰嗦一句。你掌着穆家这艘大船,谁都想来吸口血,讨点好处。有些人是蚂蟥,贪得无厌,恩将仇报,惹上就是大麻烦。活生生的例子在你眼前,阿姨言尽于此了。”


    缪玲鼻孔朝天“哼”了声,倪小瑛去按电梯,回头冲盛星燃:“星燃!回家。”


    盛星燃如梦初醒,她深深地、长长地吸气。


    这些天始终想不通缪竹怎么会和穆山意纠缠不清,不应该啊,有什么能敌得过她们十几年的感情?所以只能恨穆山意横刀夺爱,恨缪竹不能坚定地选择她。


    可是今晚,缪竹说从来没有喜欢过她,一直以来都是在违心地迎合她、讨好她。


    缪竹也试过利用贺子舟的吧?失败了。


    所以才故意勾搭穆山意。


    谁都好,偏偏是穆山意。


    “怎么会这么坏。”


    只有穆山意才会成为她心里的刺,永远拔不掉、过不了。因为穆山意,她和缪竹没有可能再在一起了。


    “太坏了。”


    全世界她最喜欢的那个人,在她对未来最憧憬的时候,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斩断她的喜欢。


    盛星燃走向缪竹,她牵起缪竹的手。


    缪竹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拒绝她。


    这双手很软,也很凉,这里虽然开着恒温系统,但缪竹穿这么薄,会冷吧。


    盛星燃把缪竹的手焐进自己的手心,她低头看着两人严丝合缝叠在一起的手掌,想到她们往后将成为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眼泪“啪”地砸在手背上。


    和她在一起就这么痛苦吗?情愿当穆山意的情人,被穆山意玩弄,就是为了甩掉她?


    “不喜欢我,不想和我结婚,我们开诚布公地谈啊,我不是不讲理的人,珑珑,这么作践自己值得吗?”


    倪小瑛脚底生风,过来拍开两人黏在一起的手,她知道盛星燃优柔寡断,但不知道她能窝囊到这份上,叽叽歪歪煽情什么呢!


    她拽着盛星燃就要去电梯,盛星燃猛地挥开她:“闹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盛星燃声嘶力竭,一双眼通红,倪小瑛不自觉降了音调:“我闹什么?我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你不敢说,我来说!你不敢和穆家撕破脸,就拿缪竹当借口发泄!你对穆家忍气吞声,对穆山意——”


    “啪——”


    倪小瑛干脆利落地甩了盛星燃一巴掌,截断她即将出口的后半句话。


    倪小瑛整张脸都红胀着,一字一句挤出来:“因为一个缪竹,你把脑子都丢了!不仅窝囊,还蠢!缪竹缪竹,缪竹情愿做阿恒见不得光的玩物都不愿意当你堂堂正正的妻子,你但凡还有一点骨气,现在就和她一刀两断!跟我回家!”


    倪小瑛又去拽,她以为盛星燃还会发犟反抗,谁知这次很轻松就把盛星燃给拉进了电梯里。


    倪小瑛连忙按电梯关闭键。


    电梯门启动运转,盛星燃捂着被打的半张脸,和门外的缪竹四目相对。


    她问缪竹那些问题,不用缪竹回答就有答案。


    她对缪竹的处境感同身受。


    ——只是,就算甩了她,穆山意就一定能让缪竹如愿吗?


    电梯终于把倪小瑛和盛星燃送走了,缪玲松了口气,她重新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贴心地劝慰:“阿恒,让你看笑话了,珑珑和星燃年纪都还小,情绪上头就胡说八道,尤其是珑珑,被我宠坏了。你倪阿姨也是,一把年纪了说话还这么难听,没轻没重的,你都别往心里去啊。”


    穆山意僵直的身影动了动,她也不确定自己现在的表情恰不恰当:“缪阿姨,我和缪竹单独谈谈。”


    “谈!得谈!”缪玲说着就把缪竹往穆山意那儿推了一把,“珑珑,你和阿恒好好谈,妈妈就先……”


    “妈妈,您在楼下等我吧。”缪竹没让她把要先回家的那句话说完。


    缪竹不在这里过夜?缪玲立刻去看穆山意脸色,穆山意唇角牵出弧度,似乎是笑了一下。


    “……也行,那妈妈先下楼。”正好缪玲也有无数问题要问缪竹,有无数话要交代,都很紧急。临走她压着嗓门在缪竹耳边:“乖一点,别乱说话,记得问她产业园项目。”


    缪玲走后,穆山意抬步回屋。


    “稍等。”她语气克制,没说要去做什么,把缪竹先晾在了客厅。


    吵闹远去,这里又恢复幽静。


    缪竹独自站了会儿,重新拿起柜子上那半杯牛奶,一口接一口喝完。喝完去厨房,把杯子洗干净,仔细擦干,收纳在杯架上。


    刚才冰凉的牛奶贴着她的咽喉灌入胃部,像给胃壁刷了一层釉剂,坠着她的胃不断地往下沉。


    来时好好打过招呼,要离开了却没有机会再和叶姨、Grace以及公主告别,会遗憾的吧。


    和穆山意有遗憾吗?


    缪竹说不上来。


    穆山意回到客厅。


    缪竹站在玻璃幕墙下,抱着胳膊,看向琉璃云塔的方向。她穿上了薄毛衣,背影显出纤细的腰身,羽绒外套被她搭在几步外的沙发靠背上。


    她要走了。


    穆山意回想盛星燃说的那个字。


    坏。


    听见脚步声,缪竹回神,玻璃上印出她和穆山意的身影。穆山意换下了家居服,穿着日常的衬衫和西裤,半湿的长发也吹干了。


    她盯着属于穆山意的那道人影,看着她走近。


    “就到这里了?”当穆山意停在身旁时,缪竹听见她声音。


    简单一句话,却比千千万万的责备更让缪竹心碎。


    穆山意肯定已经看明白了。缪竹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了,然而被穆山意宣告结束的这个瞬间,痛苦还是一下子击中了她:“……对不起。”


    “怎么一直道歉,对星燃说,又对我说。”穆山意很平和,甚至有笑音,“对我不需要道歉,我们各取所需,你给过报酬了。”


    “嗯。”缪竹喉咙滚了滚,有什么堵在那里,她只能发出短促的音节,“阿恒姐,别生气。”


    穆山意说:“不生气。这半年我过得很开心。”


    缪竹第一次为穆山意的不在乎感到侥幸,因为不在乎,所以她也不会对穆山意造成伤害。


    “还有五秒钟。”


    “……嗯?”


    “看烟花。”


    穆山意话落,一簇巨大的火焰从漆黑的湖面升起,“砰”的一声,绽放在夜空。


    塔影晴川前的整片水域都被烟花染成绚烂的色彩,粼粼波光,如梦似幻。


    和穆山意在一起的这半年,也像梦一样。


    怎么会没有遗憾呢?


    “新年快乐。”穆山意来到缪竹身后,把一条项链戴在缪竹脖子上。她最后贴了贴缪竹的脸颊,柔声在她耳边说:“告别礼物,宝贝,祝你心想事成。”


    缪竹摸到硬币大小的圆形吊坠,她的手又控制不住在抖,低头去看,在视野变得模糊前,看见一朵被封存在吊坠里的雪花标本。


    第52章 就值这些


    “你和大小姐究竟怎么回事?”


    “她和你谈什么了?你们谈得怎么样?”


    等不及回到月照山庄再细细盘问,缪竹刚上车,缪玲就逮着她要知道结果。


    徐师傅转动方向盘,车胎压着小区里的车行道往外行驶。车上暖气很足,缪竹把自己埋进了羽绒外套里,穆山意居住的那幢楼离她渐渐远了,她闷声说:“妈妈,我好累。”


    “那怎么没在大小姐那里休息?你这孩子,不该任性的时候瞎任性。”缪玲嗔怪她,“你就是这样,平时都是妈妈的乖女儿,懂事,听话,但总在不应该的地方让妈妈为你操心。”


    稍停了两秒,缪玲话锋一转:“我问你,你有次夜不归宿,还有买的那些、那些个增进感情的东西,是和大小姐?”


    在楼下等缪竹的时候,缪玲也没闲着,把整件事颠来倒去地琢磨,当她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差点把大腿都给拍青了。


    “嗯。”缪竹抵着车窗,轿车开出了塔影晴川,市政在街道两边都悬挂了新年灯笼,清冷的路灯下,一盏盏喜庆的灯笼从她眼底飞掠而过。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说你!这事闹得!你早说是她啊!”缪玲抬高音量,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是大小姐你瞒什么?难道我还能拆散你们不成?你说你要是早告诉妈妈,今天能发生被那对母女抓上门的丑事吗?妈妈肯定为你筹划啊!”


    “好在现在也不晚吧,你今天做得很对,及时和星燃撇清了关系。”


    “说出去是有那么点难听,星燃毕竟是大小姐的妹妹,抢妹妹的未婚妻……也没什么,谁敢说大小姐的闲话?就算是在背后说了,当着你们的面也得上赶着贺喜。”


    缪玲给自己哄得心花怒放,扭头看缪竹没反应,于是伸手过去晃她:“我寻思你是不是在和大小姐置气,故意说什么各取所需的混账话,——因为郑家那位?傻不傻,只要大小姐的心在你这里,她越是亏欠,对你才会越好,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而且你也不比姓郑的差,我们好好经营,以后大有机会啊!你可千万别任性,小性子是情趣,斤斤计较可不是,回头把大小姐给惹毛了……怎么还穿着羽绒服,别真给热傻了,快脱了。”


    缪玲说脱就直接上手了,她拉着缪竹的衣袖,边给缪竹脱外套边探消息:“你和大小姐谈了什么?说到产业园的项目没有?大小姐表态了吗?”


    缪竹的身体被外套扯得转向缪玲。


    “都结束了。”她瞳孔里没有神采,表情很空洞,像一尊被暴雨淋透的泥塑,从内到外,快要坍塌了。


    ……


    在前方开车的徐师傅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可怕低压,他分神瞄后视镜,镜中的太太脸都黑了。


    “再说一遍。”缪玲捏紧手上那截脱下的衣袖,蓬松的羽绒在她手心被攥成扁平一片,听得出她已经在竭力克制情绪。


    缪竹却仿佛感知不到母亲已经在爆发边缘,还在用梦游一样的口吻:“妈妈,我只是阿恒姐无聊时的消遣。”


    “你清醒清醒!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缪玲暴起怒喝,精心制作的长款美甲直戳缪竹额头,“得罪盛家导致的窟窿,要靠穆家来补的,否则我们两个产业园都要完蛋!”


    “星燃你说不喜欢,大小姐总是你自己选的吧?白长了这张脸蛋和身段,脑子空空,谈都谈不明白!”


    缪玲怒急攻心,但现在教训缪竹也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如何挽回穆山意的心意:“结不结束你说了不算,这世上没有免费的美餐,既然你不会谈,那我亲自去找她!”


    新年的第一个凌晨,注定无眠,缪玲天没亮就出门了。


    缪竹也是睁着眼到天亮。窗外起了雾,她也雾蒙蒙的。脑内循环回放昨夜的一幕幕,倪小瑛刺耳的话语,缪玲为了利益的维护,盛星燃滴在手背上的那颗泪,还有穆山意……


    缪竹不敢去触碰与穆山意有关的那部分。


    浑浑噩噩过了一天,入夜,庭院中传来缪玲摔车门的动静,缪竹起身去洗手间,掬水洗脸。


    缪玲连鞋都没换,踩着高跟直奔缪竹房间。


    房间里发生了变化,满满当当的礼物柜清空了,地上摞着大大小小好几个收纳箱。


    缪竹穿着外出服,双手搭着膝盖,端正地坐在床沿,琴盒和一只行李箱同时竖在床边。


    缪玲笑了几声,面色陡变!


    “你倒是机灵啊,闯了塌天大祸了拍拍屁股就准备走人?”她血往头上涌,挥着手上的包包就去抽缪竹。


    皮革味扑面而来,结实的五金接二连三地抽在缪竹眼梢、鼻梁。


    讥讽的话语亦是迫不及待地灌入缪竹耳中:“你知道穆山意给你开了什么价?”


    “真是好大的架子啊,让我在公司里从早等到晚。”缪玲一把拎起缪竹的衣领,迫使她仰脸面向自己,“两万一次!哈,她说你就值这些了,要结账就统计好次数,哈哈!”


    和盛家翻脸,被穆山意羞辱,项目面临资金链断裂,每一桩都是烈火焚心,缪玲扬起手掌就要扇缪竹。


    凌晨用指甲戳缪竹额头的印子都还在,更别提被包砸的那几下,娇嫩的肌肤上凸起一片片不规则的红印。缪玲正在气头上,视若无睹,想到如今的艰难都是拜这个好女儿所赐,她咬牙切齿地扇了下去!


    缪竹被打得倒向床铺,牙齿磕破了口腔壁,铁锈味蔓延。她睁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灯影跌落她眼睫,弥漫出星星点点的碎光。


    脑中嗡鸣,缪玲的尖叫就像接触不良的信号,听在耳中时有时无。


    “两万一次!打发叫花子啊,这和被人白睡有什么区别!?”


    “还有倪小瑛这个贱人,我手机响了一天,全是来问我你为什么订了婚还要出轨的,她闹得满城风雨就是要把我们缪家的名声给搞臭!”


    “缪竹、缪竹你为什么要出轨啊?你早就和穆山意睡了,瞒得密不透风,现在亲朋好友都知道你和星燃订婚了你怎么就不瞒了,你打鬼主意呢?就想人尽皆知你干了好事是吗?你好算计啊!你就是冲我来的是不是!?”


    “我得罪你了?是锦衣玉食把你养大让你不满意了,还是星燃贺子舟都配不上你让你受委屈了?你就这么下贱,要去让穆山意白睡!现在好啦,如你意啦!盛家恨不得千刀万剐你,家里也要被你害得破产了,云城更是没有哪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会再要你,怎么样,你满意了吗?”


    “好,好得很啊!”盛怒之下缪玲力大无穷,她把缪竹从床上一把扯下来,“留着你也是丢人现眼,滚!马上滚!”


    缪竹不觉得疼,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等缪玲暂停了发疯,开始撑着腰大口大口顺气,她才擦掉嘴角溢出的血丝,单薄的声音擦过舌面,散入空气:“收纳箱里是星燃这十几年里送给我的礼物,我预约了快递,也和黄阿姨说过,她明天会帮我寄给星燃。”


    “这张银行卡的密码是您生日,里面的存款大部分是您和爸爸给我的留学花销,还有从小到大的压岁钱。以后我接商演,带学生,会定期往这张卡里汇款。”


    缪玲嗤笑:“怎么,想用钱买断亲子关系啊?别急!这笔账等我忙完我好好给你算!这本来就是你欠我们的!”


    “我欠你们的。”缪竹不由自主地反复握拳,呼吸变得又急又碎,“我欠你们的……我也努力过,让自己没有思想,接受您的安排,去做会让您骄傲的女儿。……可是妈妈,您无法理解吧,我觉得很辛苦,我想救救我自己。现在我要走了,您和爸爸保重身体。”


    即使把桌都掀了,她这个女儿表面看起来还是这么温驯顺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在说一些天真幼稚的漂亮话,实际上却算计人心,做起事心狠手辣、狼心狗肺,谁也不在她眼里,什么也不顾忌,为了自己能拉全世界垫背!缪玲毛骨悚然,居然养出这样的魔鬼!她对缪竹的厌恶升到了顶点:“滚!滚得越远越好!”


    缪竹朝缪玲鞠了一躬,背上大提琴,推着行李下楼。


    楼上响起乒乒乓乓的打砸声,黄阿姨从厨房探头,对着缪竹离开的背影悄悄抹泪。


    缪竹推开庭院的门,寒风吹在她潮湿的面颊上。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山峦轰然倒塌,她的内心从来没有得到过这种解脱,和被困了24年的自己说了声再见后,缪竹没有回头,独自走进寂寂冬夜里。


    两万一次。


    就值这些。


    感谢穆山意的新年祝福,她真的心想事成了-


    “从月照山庄那么高档的别墅搬到美好花园的这间小房子,我们缪竹老师,你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蒋晶晶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没受伤的那只手托着腮,笑吟吟地开启晚餐后的姐妹夜聊,“美好花园在租房市场很抢手的,房源都不太流通,你到底关注多久了?”


    缪竹放下零食和果盘:“好久了,上个月签的合同。”


    蒋晶晶:“你以前和爸妈住一起,我和谢达苏都不太好意思晚上找你玩,你有门禁嘛,现在好啦~自由喽!”


    外面北风直吹,屋子里暖气熏人。没有冗余的杂物,缪竹把一切都归置地井井有条,空气里浮动着清淡的香氛,在她身后,落地灯无暇顾及的暗影处,大提琴倚着墙,几支水粉色的郁金香伫立在纯白的高颈花瓶里。


    蒋晶晶还关心另一件事,她捡了颗车厘子塞入口中,腮帮鼓鼓地说:“我说你怎么都没对我提订婚的事,你自己内心都不看好这段关系对不对?反正要解除婚约的,确实没必要说太多……不过坦白讲哦,你不告诉我,也没邀请我,我当时偷偷伤心了好久的。”


    缪竹笑道:“对不起嘛,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这还差不多。”蒋晶晶满意地和Emma碰了一下视线,把果盘往Emma那边推。


    她们今晚才在缪竹这里认识,可以说是一见如故。但蒋晶晶没有和缪竹的妈妈打过交道,她只看到缪竹“从家里搬出来住”“和盛星燃分手”的表象,可Emma不同。


    Emma被缪竹吓得不轻,跨年夜连线时还一切如常,过了一周收到缪竹的信息,已经是邀她来新房子暖居,她急忙给缪竹拨去电话,究竟发生什么能让控制欲这么强的缪妈妈放缪竹走?


    缪竹细细说了前因后果,她想从穆山意那里得到什么的谜团也在Emma面前解开了。


    “你计划了这么久,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穆山意,那你们现在……”


    “结束了。”


    在电话里若无其事说出“结束了”三个字的缪竹,和眼前浅笑着招待她们的缪竹重叠在一起,Emma不禁疑惑,穆山意对缪竹而言只是一场交易吗?可是多少次,她都觉得缪竹的所有心神都在被穆山意牵动着。


    那是挣扎在理智外的真心吗?


    Emma不敢问缪竹这个问题。眼下蒋晶晶提到盛星燃,她也是立刻就为缪竹转移了话题:“不提不开心的事了,新的一年我们聊点别的嘛!”


    蒋晶晶举起手,清清嗓子:“我是有别的想说来着。前几个月和谢达苏总有摩擦,但音乐节后我们都变得很紧张彼此,所以……我们决定今年春节先见家长啦!”


    说到谢达苏,谢达苏的视频就弹了过来,蒋晶晶脸红红地晃晃手机,抛下新朋友老朋友,跑去阳台接听。


    Emma:“恋爱还得看别人谈。”


    缪竹:“我去收拾厨房,Emma,你要喝点什么吗?”


    Emma摆手:“不喝了,我来帮忙你。”


    两人并肩站在厨房里,水槽上方的小灯散发柔和的光晕,缪竹低头清理碗碟里的残渣,她清一个,Emma就放一个去洗碗机。


    看着缪竹扎起长发,认真做家务的模样,Emma鼻头一酸。


    “你怎么又在吃药了?”她小心翼翼地问缪竹,“我看见柜子上有药,你又不舒服了?”


    “靠自己调节不过来。Emma?怎么哭了?”缪竹摘下家务手套,转身抽了纸巾为Emma擦眼泪,“你知道的,我又不是第一次接受治疗,别紧张啊。”


    Emma只要遇上缪竹的事就特别容易共情,眼泪怎么也擦不完:“Mia,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希望你做的每一件事、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发自内心,做了也不后悔。……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要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好不好?”


    缪竹抬手捏捏Emma的鼻子:“这不是表达得很好吗?这么好的贺词,拜年都够了。”


    “别捏我鼻子,妆都被你捏花了。”


    “自己哭花的好吗?”


    缪竹重新抽一张纸巾递给Emma,Emma把它展开,压在眼眶下面吸眼泪:“你记得啊,只要你需要我,我都在的,随时都在。”


    “好~”缪竹弯着唇,打开水龙头,冲洗不方便放进洗碗机的木铲和平底锅。


    厨房里除了哗哗水声,就是Emma偶尔的吸鼻声。


    温热的水流溅在水槽里,平底锅锅沿一滑,有水弹向缪竹的眼睛。


    缪竹眨了眨眼,过了几秒钟,她放下平底锅,站直身体。


    “Emma.”


    “我这么做是不是很自私?但我不后悔,我得往前走,我清楚自己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一种缓慢的、撕裂的痛楚在缪竹心底翻涌。


    怎么会没有遗憾呢?她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那些面对穆山意无法宣之于口的话,终于吐露给关心她的好友。


    “……只是很难过得去。”


    “我可能,我可能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忘记她。”


    第53章 你们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缪竹吃了药,睡很昏沉,闹铃响过几次才掀开眼罩从床上坐起来。


    阳光透过纱帘铺在了床尾,看天气app,温度又有回升,自从十一月的初雪后,云城完全没有再下雪的迹象了。


    点了小区附近的三明治和热咖啡外卖,缪竹切进社交平台,账号后台一如既往有许多询问是否收学生的私信,她挑了几条合眼缘的回复。


    起床洗漱,镜子映出她瓷白的脸,那上面还有青紫的印子,只能继续用遮瑕盖住。


    简单收拾了屋子卫生,换上大衣,外卖也到了。缪竹背上大提琴,把三明治收进随身包,拿着咖啡出门去乐团。


    她只带了少量行李,车自然也留在了月照山庄,不过打车软件也方便。出了单元门,缪竹边走边操作手机,软件保留有目的地记录,她确认下单。


    就在这时,有人两步追上她,从身后扣住她臂弯。


    缪竹那只手上还有咖啡,被这么一拽,顿时失去平衡,咖啡从杯盖的直饮口里晃出来,香浓的深棕色液体泼在她的手背上、大衣上。


    缪竹被烫得抽了口气,转眼看向来人。


    盛星燃臭着一张脸,见缪竹浅米色大衣被弄脏,手背更是被热咖啡烫得发红,她脸上闪过些微懊恼,但怨气立刻又占了上风。


    “你什么意思?”她气冲冲开口。


    没头没尾的问题,缪竹拍开她的手,前方十几步就是垃圾房,她走过去扔咖啡。


    缪竹走盛星燃也跟着走:“你以为把钱和礼物都还给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能当没发生过了?你对我的伤害就能一笔勾销了?”


    ——跨年夜之后,盛星燃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都说时间是疗伤的神药,一周后,她的伤口虽然没有痊愈,但人是恼羞成怒地醒过来了。做错事的人没有哭着喊着求原谅,她这个受害者却伤心到连狠话都没撂一句,这谁能接受!?


    到她起床,看见缪竹归还的礼物,而续上电的手机里也出现了银行账号的收款信息,盛星燃更是被缪竹这种撇清关系的举动气得火冒三丈。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这条路是背阴面,风吹过来有点冷。缪竹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她从包里取出纸巾,擦拭手背和大衣上的污渍。手背火辣辣的,好在这杯咖啡从制作到送达已经耗了不少时间,不至于烫伤严重。


    盛星燃冷哼:“很吃惊吗?以为自己瞒得多天衣无缝,其实在露营基地就被拍了!栗子把视频发给了我妈,你的一举一动早就被我妈监控了,你在这个小区出入她当然也知道!”


    “所以是倪阿姨告诉你的?”缪竹再取一张干净的湿巾,按压在被烫的皮肤上降温。她不相信是倪小瑛告诉盛星燃的,倪小瑛巴不得盛星燃和她永远不要见面才对吧?


    “从我妈手机里看到了狗仔的联系方式,花钱多买一份信息而已。”盛星燃当然不会告诉缪竹偷偷翻看倪小瑛手机时的自己有多狼狈,她表现得理直气壮,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思路被缪竹给带偏了:“你别回避我问题!”


    缪竹说:“星燃,我没这么想,只是都结束了。你给我的转账我没花过,那几箱礼物也不合适再由我保管,都是物归原主。”


    盛星燃被她气得脸红脖子粗:“什么物归原主,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笔钱是穆山意给的,你绕一个圈还给我是在嘲笑我?还是补偿我啊?”


    缪竹:“我承认我对不起你,你可以恨我、骂我,如果打我能消气,你也可以打我。”


    完全破罐子破摔,缪竹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迁就她、包容她、哪怕说拒绝的话都温温柔柔的缪竹了,现在的缪竹铁石心肠,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


    盛星燃:“我不接受!”


    缪竹无奈地看着她:“那你想我怎么做?”


    “你知道我从小的噩梦是什么,为了和你在一起,我放弃了自尊,你明明知道!”总而言之盛星燃还是心有不甘,“我对你不好吗?我不尊重你?你连接吻都不愿意,我就慢慢来,从来没有强迫你不是吗?你说没有安全感,我就和你订婚,即使订婚仪式出了差池,我也立刻弥补了,你感受不到我的真心吗?”


    “就连知道你和穆山意不对劲,我也没有揭穿,想要给你机会,想你回心转意,我做的还不够?”


    “我理解你,体谅你,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呵,当然,你又要说你是被逼的,我给你的都是你不想要的。”盛星燃说着怒从心生,“那你告诉我啊!你对我坦诚过吗?你又知道我不会站在你这边?我们一起长大,就算没有爱情也有友情,你不仅不信任我,还伤害我,你对得起我吗?”


    “你说得都对,但是说再多也不能改变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缪竹无法再对盛星燃提供任何情绪价值了,她表现得像一具情感干涸的机器,平静地接收完信号,平静地输出结果:“抱歉啊星燃,我没有余力考虑你。”


    轻飘飘的话语,就这么绝情,盛星燃咬牙,也许不是缪竹变了,这才是缪竹的本来面目吧?缪玲的女儿,耳濡目染,从骨子里就是一个利己主义者。


    “真自私,闯了祸就只会跑,留下烂摊子给别人,知不知道这几天我家的门槛快要被你妈踩烂了?”


    缪竹赶时间,没空再接受盛星燃的审判,刚好手机铃响起,接单的司机把车停在了小区外,催促她尽快到达上车点。


    缪竹对盛星燃道:“我约了车,现在要去乐团工作,星燃,如果你还需要发泄情绪,下次再约我吧。”


    盛星燃是来吵架的,怎么允许缪竹就这么走了,她夺过缪竹的手机,不管不顾地取消这笔订单。


    缪竹拿回手机,看见屏幕上订单被取消的页面,没说什么,抬步往小区外面走。


    “你不许走!”盛星燃受不了被忽视,她脾气上来,一把揪住缪竹背上的大提琴,往后拉拽,阻止缪竹离开。


    缪竹被她扯得往后退,右脚的高跟鞋鞋跟卡进地面砖缝里,疼痛如电流窜过脚踝。


    “差点忘了,这把大提琴也是你送我的,应该还给你。”缪竹忍着疼痛,解开卡扣,卸下肩带,将这把跟随了她五年多的大提琴归还盛星燃。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盛星燃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你又嘲笑我是不是?你都和穆山意睡在一起了,她没告诉你这把大提琴是用了她在基金会的关系,是她为你找的琴,是她为你买的单!?”


    盛星燃吼完,察觉哪里不对,她略一思索,寒毛都竖了起来:“你们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那时候就在一起了!?……好啊缪竹,这么多年当着我的面和穆山意偷情刺激吗?她送我塔影晴川那套房子,是为了我们婚后更方便和你偷情?那现在是怎么回事,你们做局耍了我们所有人,然后自己谈崩了?”


    缪竹一时忘记脚踝的疼痛,这把琴是穆山意为她找来的?五年前?


    穆山意五年前就在关注她?穆山意对她不是夏天时的心血来潮?……这可能吗?


    缪竹追问:“你说你的银行卡被倪阿姨停了,所以阿恒姐先帮你垫付,你后来没还她?”


    盛星燃跳脚:“我还了的,她没收!我以为她不在乎,没想到你们这么早就不清不楚!”


    缪竹的心口处像被加装了马达,片刻后她重新看向盛星燃:“现在追究这些有意义吗?是早是晚结果不都是一样?”


    盛星燃被缪竹气得眼泪差点又要不争气地飙出来,她最在意的还是这个:“那你发誓你们结束了,你们不会再有牵扯!”


    “星燃。”盛星燃的无理取闹让缪竹感到心累,“我现在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对你发誓,我以后和谁在一起,不和谁在一起,也不需要经过你的允许,你明白吗?”


    怎么不明白,她们已经一刀两断没有未来了,缪竹何必一再强调?难道她看起来是那种会死缠烂打的人?真是可笑!


    既然缪玲又回来巴结盛家,说明没在穆山意那里捞着什么好处,缪竹自然和穆山意也没什么将来可言了,她完全不用再耿耿于怀!


    盛星燃狠狠揉了一下眼:“怎么,以为我会纠缠你啊?少做梦!以后你求我管你我都不会管,我倒要看看你闹得鸡飞狗跳,还搬到这种寒酸的破地方,以后要过上什么好日子!”


    盛星燃生怕缪竹漂亮的双唇再发表什么逆耳的言论,她抛下狠话就去开车。


    跑车违停在楼栋底下,车门打开甩上,盛星燃轰响油门,扬长而去。


    盛星燃的话缪竹左耳进右耳出,她的心被这把大提琴的来历搅乱了,身体里有两个自己在打架。


    要向穆山意求证吗?


    可是她们已经结束了,就像对盛星燃说的那样,是早是晚结果不都一样?


    下不了决定,还是先专注眼下的事,缪竹弯腰把高跟鞋鞋跟从砖缝里拔出来。


    缓过了最初那阵疼痛后,现在好像只有隐约的不适了。


    她上楼换了双平底鞋,在去乐团的路上买了膏药贴,以为这伤就过去了。然而忙完一天工作,到下班,受伤的脚踝处发紫发烫,还越肿越夸张,右脚无法用力,一碰就刺痛。


    “你得去医院了,别不是骨折了。”蒋晶晶撩起缪竹的牛仔裤裤脚,“得去拍个片,或者做个核磁共振,走吧,别拖延了,我陪你去。”


    蒋晶晶替缪竹背大提琴,小心地扶着她离开音乐厅。


    看缪竹行走间蹙眉忍痛的模样,蒋晶晶气愤道:“那位大小姐发什么大小姐脾气呢,把你衣服弄脏就不提了,烫到手背也勉强能不追究,怎么还能把你的脚伤成这样?”


    缪竹低头看着路:“她不是故意的。”


    “算了算了,”蒋晶晶长吁短叹,“痛得要命吧,我听你们声部说你今天排练一直错拍。我们去骨科医院?骨科医院离这边最近。”


    缪竹像是提前考虑过了,话语没有迟疑:“去明珠医院。”


    “好嘞。”明珠医院离月照山庄近,是私立医院,服务更好,蒋晶晶想缪竹可能在那里建了档,习惯在那里看病了。


    这时候过了日间门诊时间,两人去了急诊,护士推来轮椅,送缪竹去做检查。


    “脚踝撕脱骨折伴随软组织挫伤。”半个小时后,骨科医生对着电脑上的磁共振影像为缪竹提供治疗方案,“撕脱的骨碎片较小,也没有明显移位,保险起见可以先打两周石膏。”


    医生没有把话说得太实,那就是有商量的余地了,缪竹和蒋晶晶交换眼神,蒋晶晶马上就看懂了。打石膏确实是不舒服,她把和医生沟通的任务揽了过来:“医生,还有别的治疗方案吗?再有一个月要过春节了,又是乐季末尾,这段时间我们工作特别多,打了石膏可能不太方便,你看我的手,我还没恢复呢都得硬着头皮上场。”


    医生说:“戴护具也行,但这几天最好躺着休息,不要随意活动,以防移位。”


    “我知道了。”缪竹现在连右脚踩地走路都艰难,更别提随意活动了。


    医生敲击键盘,补充病历档案,开药单,嘴里交代着注意事项:“每两周来复查,回去用冰袋敷一敷,隔两三个小时敷15分钟就够,小心别冻伤;48小时后再温敷,促进血液循环;休息时拿枕头垫高脚踝,要高于你的心脏水平,缓解肿胀的。”


    缪竹都记下:“好的,谢谢医生。”


    “止痛化瘀的药你每天喷几次,前两天会痛,痛得受不了可以吃止痛药,我都给你开了。如果患处肿胀还再加重,疼痛没有缓解,你随时来院。”


    医生打印出病历与药物清单,蒋晶晶去拿药,医生取来护具教缪竹怎么规范佩戴,缪竹睫毛轻闪:“医生,有个问题,我在吃SSRI类药物,这个可以和止痛药同时服用吗?”


    医生抬头,目光从护具移到缪竹姣美的脸庞,斟酌着说:“理论上联合用药都会有一定风险,但这两种药的联用风险不会太大。你先按剂量服用,如果副作用症状明显,你再停药就医。”


    缪竹再次道谢:“我明白了。”


    蒋晶晶联络了谢达苏,谢达苏赶来医院,两人把缪竹送回美好花园。


    他们离开后,缪竹坐在沙发上,身前茶几上的珐琅壶里煮着苹果热橙茶,水沸腾很久了,空气中浮动着酸甜的橙香,她对着从壶嘴飘出的白色蒸气发呆,手机响了一声。


    Emma发来信息。


    Emma今天随《藏于朝夕》的剧组去海边采风,陈蔼明举办了一场小型篝火晚会,Emma发给缪竹一段篝火视频,燃烧的篝火对面,唐聿雯在和陈蔼明交谈着什么。


    缪竹回给Emma一张右脚绑着护具的照片。


    “好可怜,我刚好又不在云城,蒋晶晶自己手都还没恢复,你照顾自己是OK的吗?”Emma拨来电话,忍不住为缪竹操心。


    “OK啊,只是行动有些不方便,但有肘拐,我也请了假了,先在家休息两天,后面再看情况。”


    说话间,门铃响了。


    “我的晚餐到了。”缪竹把通话切成免提,将手机放在沙发,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


    Emma的声音伴着海浪的起伏从扩音器里传出:“你点外卖哦?”


    “是呀,点了一盅汤。”缪竹还在适应肘拐,索性屋子小,没几步就到了门边,她把门打开。


    “……Mia? Mia!”Emma只听见开门的动静,那之后将近有半分钟,电话那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Mia你拿到外卖了吗?一切都好吧?”


    缪竹扶着门。


    夜风从连廊吹过来,穆山意站在门外。


    ————————


    今天更了两章,别看漏了,明天也是双更


    第54章 有什么是我没见过的?


    缪竹没有问穆山意明珠医院怎么可以泄露病人隐私,因为她也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舍近求远、选择去被黎宝珠特设为VIP的明珠医院就诊,为什么要在病历档案上变更现在的住址,为什么要对医生提到自己在吃抗抑郁的药物。


    一周多没见,再次面对穆山意,她还是会眼窝泛酸,情不自禁沉入那个告别的夜晚。焰火、雪花、贴着脸颊温柔祝福她的穆山意,让她很难从那个情境中抽离。


    穆山意视线往下,缪竹支着肘拐,穿着牛仔裤,右边的裤管整整齐齐卷到了膝盖,露出戴着护具的伤脚,她垂眸看了会儿,轻声叹息:“不请我进去?”


    缪竹慢了半拍,她往后退,把门拉开:“阿恒姐。”


    穆山意进门来,这间屋子空间有限,布局划分一目了然。


    缪竹给穆山意取了双新拖鞋,和缪竹脚上那双是相同的款式,颜色不同。


    把拖鞋放在穆山意脚边的这个瞬间,缪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塔影晴川的情形:“……我买了好几双,Emma她们的也是这种。”


    穆山意没说什么,站在入户的地垫上换鞋。


    沙发上的手机传出Emma的声音,缪竹不太灵活地移去沙发边捞手机:“Emma,我没事,我等会儿再联络你。”


    通话被缪竹按停,穆山意也换好鞋走过来了。


    灯光衬得她肤色更白,她今天的穿着依然内敛,深灰色大衣与黑色西裤,全身上下只有耳垂上莹润的翡翠珠子是唯一点缀的彩色。


    她一步步靠近,缪竹想到大提琴,心跳变得忽上忽下:“……阿恒姐,我煮了水果茶,你喝一杯吗?”


    穆山意说:“缪竹,你坐。”


    缪竹懵住,穆山意听起来是在体谅她伤了脚,让她别忙,也像是一种谈心前的开场白,可是……“缪竹”?


    她们私下待在一起的时候,穆山意有多久没用过这么生疏的称呼了?不是珑珑,更不是宝贝。


    也是,她们分开了啊,称呼应该要保持距离。


    ——显得她刚才对于拖鞋的解释很多此一举,穆山意根本不会多想。


    缪竹无心再招待穆山意,穆山意让她坐,她就放慢动作小心坐下。


    穆山意拉了张餐椅,轻放在沙发前。


    四周安静,只有茶几上的嫩黄色珐琅壶在冒出咕噜噜的水沸声。穆山意俯身调了模式,换成保温。水声渐渐变小、消失,打扰不到她们接下来的交谈。


    “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


    隔着茶几,穆山意在那张餐椅上坐下。


    原来分开后的交谈也需要保持这样的物理距离,缪竹再次学到了,她说:“新年的第一天。”


    穆山意点点头:“提前就准备好了。”


    跨年夜事情才捅破,新年第一天就搬来了这里,穆山意在说缪竹计划了一切,也提前安排好了退路。语气稀松平常,但缪竹不确定穆山意是不是有不悦,毕竟穆山意也是她计划的一环,应该没有人会对被利用感到开心吧。


    缪竹没有应声,于是穆山意轻抬下巴,展开了另一个话题:“脚踝是怎么了,怎么会骨折?”


    “穿高跟鞋崴到了。”


    “那要暂停工作?”


    “嗯,请假了。”


    “请了几天?”


    缪竹张口欲答,耳畔倏地滑过蒋晶晶曾经说的话——


    “你和你姐姐待在一起,就是你们之间那种氛围真的太浓了……”


    当时没有具体描述是什么氛围,但缪竹能够意会,因为那种氛围现在完全消失了。


    她感受不到了,和穆山意那种彼此间强烈的吸引力。


    穆山意,穆山意用得体的态度,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像是出于教养,或者念及某些旧情,来完成探病的任务。


    对,完成任务。


    缪竹故意在明珠医院留下信息,穆山意看穿她的心思,勉为其难来探望她。而让她神不守舍了一整天的有关大提琴背后的来历,好像也没有必要再试探了,不论答案是什么,在穆山意这里都翻页了。


    缪竹一下子如坐针毡,她意识到这场有预谋的见面是在自取其辱。好在这时门铃响了,她的手机铃也紧随其后,缪竹立刻去拿肘拐:“我的晚餐。”


    穆山意伸手扶她。


    既然要保持距离,那肢体更不能有接触了,缪竹配合她划清界限:“我自己可以。”


    穆山意收回手,看着缪竹站稳了,她说:“我去取。”


    穆山意取了外卖,走进入户门旁边的厨房。


    缪竹在餐桌上坐下。这间房子实在太小了,以至于缪竹能把穆山意在厨房里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穆山意拆了外卖包装,里面是一盅瓦罐汤。她用手指撕开防洒保护膜,揭了瓦罐盖,然后她前后打开几个橱柜,像在寻找餐具。


    接着她走去水槽边,洗了手,擦干,从收纳餐具的橱柜里取出干净的碗勺,盛一碗汤,端出来。


    “还很烫。”穆山意提醒缪竹。


    缪竹的胸口塞得厉害,她埋头喝碗里的汤。


    穆山意见她快要喝完:“瓦罐里还有,要么?”


    缪竹放下汤匙。


    想保持距离就保持距离,想表现关心就表现关心,穆山意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而她却只能被动接受吗?


    既然要照顾她,好啊,能照顾到哪种程度?


    缪竹盯着穆山意的眼睛:“我想洗澡。”


    顿了顿,视线转向卧室的方向:“阿恒姐,我走路不太方便,可以帮我拿内衣吗?在卧室的抽屉柜里。”


    听完缪竹的请求,穆山意抿住唇线,片刻后才说:“好。”


    在缪竹的注视下,穆山意走进卧室,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穆山意出来时,不仅拿了内裤,内裤底下还有缪竹洗完澡后要穿的睡裙。睡裙是悬挂在衣橱里的,此时和内裤一起被穆山意捧在手上,叠得方正规整。


    “放浴室?”


    “放在外面的洗手台上吧,浴室里没有置物架。”缪竹继续提过分的要求,“阿恒姐,到时帮忙递衣服给我可以吗?”


    穆山意再次陷入了沉默。


    缪竹无奈道:“我洗澡慢,你会等我吧?”


    穆山意轻轻吐了口气:“可以,会等。”


    缪竹笑笑,弯腰去解脚上的护具,等护具解开了,她悬空右脚,用左脚支撑,扶着墙,一跳一跳地进浴室,进去后随手带上门。


    缪竹开了花洒,穆山意听见水流溅在瓷砖上的声响,她转身倚去洗手台,摸到口袋里的烟盒与打火机。


    掏出打火机,正翻转着消磨时间,浴室里传出压低的惊呼与沉闷的落地声。


    穆山意忽得站直。


    “缪竹?”她曲指敲门,“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缪竹狼狈地撑着地,她除下衣物,脱掉拖鞋,准备去洗澡,结果提前打开的花洒让整个浴室都水汽弥漫,瓷砖上附着水滴,开脚的第一跳就让她滑倒了。她想站起来,然而受伤的右脚不仅无法着力,还痛得她冷汗直冒。


    穆山意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别和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实在站不起来,瓷砖地面又凉,缪竹又尴尬又丢脸,她气闷地咬住嘴唇:“我没穿衣服!”


    几秒后,门外再次响起穆山意温和、冷静的声音:“有什么是我没见过的?”


    浴室门没锁,穆山意推开门。


    里面水珠四溅,非常潮湿,缪竹半趴在地上,眼圈发红。


    穆山意脱下身上的大衣,展开,轻柔地披在缪竹背上,把缪竹赤裸的身体包裹住,然后才半抱半扶,帮她站好:“有没有哪里摔疼?”


    缪竹偏过脸不看她,低声说:“出去。”


    穆山意往后退,出去后替缪竹关上门。


    大衣上充盈着穆山意的香息,缪竹的眼泪砸在衣领上,水声掩盖了她细细的啜泣。


    穆山意没有做错什么,她不该为难穆山意,看穆山意一再让步妥协也并不会让她变得开心,内心反而更难过。穆山意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相处这半年,是穆山意的宠爱一直滋养着她。


    好聚好散,就像穆山意一样放下吧。


    半小时后,缪竹把浴室的门拉开缝,将穆山意的大衣递出来。


    穆山意就在门边,她接过自己的大衣,转手把缪竹的衣物递进去。


    缪竹穿好睡裙从浴室里出来,眼睛哭得通红,穆山意什么也没问,拿过一旁的风筒,给她吹头发。


    这次缪竹没有再排斥穆山意的接近。


    暖风轻吹,缪竹对着镜子刷牙,偶尔会从镜子里看站在身后的穆山意,如果两个人不小心四目相对,她就不自然地撇开视线。


    刷完牙,吹干头发,穆山意伸臂给缪竹借力,送缪竹去卧室。


    缪竹坐在床沿,穆山意把肘拐放在床边,半蹲着,先在缪竹的脚踝处喷了药,再帮她重新戴上护具。


    缪竹的脚踝肿得厉害,白皙的皮肤里透着触目惊心的青紫。


    “睡前喝不喝牛奶?”穆山意低着头。


    缪竹红唇微动,声音中夹杂浓重的鼻音:“要吃药,在外面的柜子上。”


    柜子上是缪竹抗抑郁的药,她吃了犯困,就每天睡前吃。


    穆山意拿来药,平静地打开药盒:“吃几颗?”


    “一颗。”


    吃过药,缪竹躺进被窝,想到穆山意马上就要离开了,以后也没有理由再见面,她侧过身,留给穆山意一个背影:“阿恒姐,吃了药犯困,我想睡觉了。”


    穆山意说:“好。”


    缪竹偷偷把脸埋进被子里,然而预料中的脚步声却没有响起。


    半晌,一只温热的掌心覆在缪竹发顶,怕惊扰到她,只是轻缓地抚了抚。


    “会愿意让叶姨来照顾你几天吗?”


    第二天,叶姨牵着Grace登门。


    叶姨手上提着一兜五颜六色的食材与水果,Grace则叼着一朵蝴蝶兰,见到缪竹,Grace兴奋地挤进门,冲缪竹猛摇尾巴。


    “离春节没几周了,市场里卖年宵花,落了一朵,被她衔住,玩了一路了。”叶姨笑吟吟地跟在Grace后面进屋,她松开牵引绳,放下手中的菜篮,揉揉Grace毛绒绒的大脑袋,“珑珑的脚受伤了,见着了吗?你不可以撞到她,明不明白?”


    Grace好像能听明白,叶姨在厨房准备午餐,她就寸步不离地守着缪竹,缪竹垫高了伤脚躺在沙发上看曲谱,她就趴在沙发边嗅嗅舔舔蝴蝶兰。


    缪竹摸摸她,放下曲谱给她拍照,又拍一张叶姨忙碌的身影。


    安排叶姨来照顾她,是因为她现在状态不算稳定还骨折,吃住都潦草,觉得她可怜吗?


    穆山意,好心软啊。


    缪竹点开和穆山意的微信聊天框。


    她们最近的一条信息停留在云城大学音乐节那晚,穆山意发给她位置共享。


    缪竹把Grace和叶姨的照片都发过去。


    穆山意没让她久等。


    【[爱心]:外面阳光很好,也可以晒晒太阳】


    缪竹的目光从手机投向阳台,几分钟后,她从沙发上起来,走去阳台,打开窗户。


    她趴在窗台,阳光落在她的肌肤上,像有一只手在轻抚她,很温暖。


    第55章 时间里的秘密


    缪竹平稳度过了骨折急性期,两周后去明珠医院复诊,医生看着新的影像图说:“骨碎片和主骨愈合得非常好,下次再来做检查,不出意外就可以摘护具了。”


    缪竹第一时间把结果分享给穆山意。


    这段时间她和穆山意虽然没有再见面,但美好花园里有叶姨精心照料,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Grace也天天来陪她解闷;乐团工作有陆筝全程接送陪同,陆筝有时给她带蛋糕,有时给她带画风可爱的绘本,她们都不提穆山意,但缪竹的生活中处处都是穆山意的影子。


    穆山意离她不远不近,不会主动联系她,但只要缪竹找,她也会出现,比如这次。


    手机屏幕亮了,穆山意的回讯切进来。


    【[爱心]:祝贺,是好消息】


    【[爱心]:今晚在Moon有聚会,朋友间比较随意,想去玩吗?】


    是为了庆祝她骨折恢复得不错?还是觉得她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在家养伤,生活太无聊,想让她出去散散心?


    “朋友间比较随意”,那就是不需要格外打扮,日常就好。从明珠医院回到美好花园,叶姨在厨房热火朝天地准备晚餐,缪竹和她打过招呼,揉揉Grace,一头扎进房间。


    很多服装保养麻烦,缪竹都没从月照山庄带出来,只能在有限的选择里给自己健康的左脚选了双和护具差不多高度的长靴,换上不过膝的黑色直筒连身短裙,加戴一顶贝雷帽压住乌黑秀发。


    到挑配饰的时候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戴上了穆山意送给她的那条雪花项链。


    Grace从门外探进一颗脑袋。


    缪竹踮着左脚原地转一圈,问Grace:“怎么样?”


    Grace“汪”了一声。


    入夜后陆筝开着保姆车来接缪竹,缪竹放下肘拐,没坐稳就问陆筝:“你知道今晚是什么聚会吗?”


    陆筝知道:“穆总生日要到了,她的朋友们提前为她庆祝,生日那天穆总没时间。”


    “……哦。”缪竹知道穆山意的生日就在这个周末,她本来也没立场为穆山意庆生,也没打算为穆山意庆生,所以对穆山意生日那天的时间预约出去了也没什么想法,反正与她无关。


    陆筝替缪竹按了车门的关闭按钮,回到自己的主驾:“缪小姐,我们现在出发去接穆总。”


    缪竹点点头,想起来陆筝看不见她的动作,于是又补了一声“哦”。


    陆筝扫了眼后视镜,缪小姐的状态和上车时明显不太一样了,可什么也没发生,就只有自己说了两句话,哪句也没问题啊?


    陆筝纳闷地踩了油门,开车上路。


    路程不长,陆筝把车停靠在一间咖啡馆外。


    两人在车上等穆山意,缪竹看向车窗外,咖啡馆里点着温馨的小灯,浓郁的夜色中像一块发光的琥珀,把街边的冷意都驱散了。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穆山意和郑思渺,她们谈笑风生。


    陆筝又从后视镜里暗中观察缪竹,缪小姐没精打采地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缪小姐,您今天戴了这条项链。”陆筝找到话题的切入点。


    然而缪竹没捧场,态度还很敷衍,依然是那个字:“哦。”


    陆筝顾自说:“云城不下雪,穆总为了采集雪花专门飞了趟北方,等雪等到凌晨。那里气温零下几十度,第一次的雪花标本因为保存温度不够失败了,她又采集了第两次。”


    缪竹搭在膝盖的手掌骤然上抬,将雪花吊坠按在胸前,她盯着陆筝,没有从对方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不由深吸了口气:“……你说这个吊坠是她亲手做的?”


    陆筝答道:“是的,两个月前,穆总出差前让闵助理准备了材料,她出完差回来着手制作,从雪花标本的采集到封存,都是她独自完成的。”


    缪竹心房处漫过一波波涨潮般的悸动:“其他人也有吗?”


    “‘其他人’是指?据我所知,穆总就只做了这一个,送给您了。我猜想她是在云城大学音乐节那晚送给您的,在医院,我猜得对吗?”


    缪竹的声线由于心率过速而变得卡顿:“你可以理解成,她特地去医院看我?”


    陆筝又纳闷了:“缪小姐,穆总很紧张您,得到消息就立刻赶去了医院……您没见到她?”


    缪竹再次看向车窗外。不远处的咖啡馆里,穆山意和郑思渺的交谈到了尾声,她们都站在桌边,穆山意臂弯上搭着深色大衣外套,优雅地冲郑思渺欠了欠身。


    郑思渺留下继续喝咖啡,缪竹的目光跟随着穆山意移动。


    咖啡馆里的其他人事物都沦为背景,她只看得见穆山意。


    穆山意不疾不徐地穿过咖啡馆大堂,在透明的玻璃门后稍站了站,穿上外套,推门出来。


    夜风一瞬间吹开穆山意的长发,也把缪竹的心吹乱了。


    “久等。”穆山意上车,目光第一时间被缪竹胸前的雪花项链吸引,过了几秒,转到缪竹受伤的那只脚,“脚踝还肿么?”


    “一点。”


    “还有一点肿。”


    “阿恒姐。”


    “晚上好。”


    缪竹匆匆忙忙对穆山意挤出笑容,短句也是说一句停一句,想到哪句说哪句。


    “晚上好。”穆山意不明所以地收回目光。


    陆筝轻踩油门,缪小姐现在可比刚才生动多了,她心满意足地将车稳稳开上路。


    安静的车内空间,缪竹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内凌乱的震颤。


    穆山意就坐在她身边,即使没有再说话,但一呼一吸的存在感都那么强烈,缪竹觉得自己有些晕。


    陆筝把车开到Moon.


    穆山意先下车,她绕过车尾,来到缪竹这边,帮助缪竹下车。


    “阿恒姐~提前Happy Birthday!~见到我开心吗?想不想我!”穆慧人一早就守在Moon的落地窗边,等到穆山意露面,她立刻兴冲冲地跑出来,娇小的身体扑在穆山意背上,给了穆山意一个大大的背后抱。


    穆山意被她扑得差点撞到缪竹,下意识张手撑住车门:“小慧,你稳重点。”


    这个熟悉的名字像一阵飓风从缪竹心上刮过,延续了整个车程的仿佛醉酒的晕感被风一吹,烟消云散。


    跟在穆慧人后面出来的黎宝珠把穆慧人从穆山意身上拎了下来:“差点又闯祸,没看见这里有伤患?”


    “好嘛,都说我。”穆慧人吐吐舌头,探身打量被穆山意护在怀里的人,结果发现不是自己认识的,于是笑嘻嘻说:“不好意思呀,你好,我是穆慧人,初次见面。”


    不是初次见面,上次就在Moon见过她喝醉酒和穆山意抱在一起,穆山意的衣领上还被她蹭满唇印。只是,穆……慧人?


    姓穆?


    这个名字和穆绮人、穆稚人有关联吗?


    难道小慧和她们一样是穆山意的族亲,而不是女朋友人选?


    这个猜想才冒出来,就听穆山意补充穆慧人的身份:“小慧是阿绮的妹妹,小稚的姐姐,我说过老太太的孔雀见到就躲的那个人也是她。”


    穆慧人听了穆山意对自己的介绍,发出一声拉长的软绵绵的“哦~~”


    连阿绮和小稚都认识,还知道自己这种糗事,眼前这个漂亮女孩儿和阿恒姐关系很不错嘛!不是,她的亲姐和亲妹怎么没有一个找她来八卦的啊?阿恒姐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女孩儿?


    缪竹难以形容自己是什么心情,心口落下一块大石吗?确实,但更多是震惊与不解,既然小慧是妹妹,那为什么在她问穆山意,小慧是不是女朋友的时候,穆山意要说“还不是”让她误会?


    她不由得回到那个夜晚,后来她多次沉浸在这一晚的氛围中,好像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她对穆山意的感觉不一样了。


    而当她第二次问穆山意相同的问题,穆山意将回答换成“不确定你想听到什么答案”……缪竹现在可以看懂当初的自己这么问不仅是好奇,更出于“你既然有正在进行中的伴侣,又为什么要让我感受到你的关心”,而穆山意模棱两可的回答直接释放了她的欲望——穆山意的身边也可以有她的位置,穆山意故意引诱她!?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从陆筝透露的雪花项链,到慈恩医院,再到现在的小慧,缪竹有好多话想问问穆山意,可显然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你好。”她只能忍住内心沸腾的喧嚣,对穆慧人做着自我介绍:“我是缪竹。”


    接着向黎宝珠问好:“晚上好,黎院长。”


    黎宝珠笑道:“走吧,进去聊,都站在外面吹风是个什么事儿?”


    穆慧人对着空气挥了两拳,可恶!宝珠姐也和缪竹相识!难道全世界就她不认识缪竹?她努力搞学习这半年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缪竹支着肘拐,走不快,大家不约而同地放慢步子,穆慧人亡羊补牢,她凑近缪竹:“缪竹,你那只脚是骨折了是吗?”


    缪竹说:“嗯,脚踝骨折了。”


    “光听都要痛晕过去了!”穆慧人说着莫名其妙羡慕了起来,“但是你的拄拐和脚上的护具看起来都不像医疗器械,像一种穿搭,好酷哦!”


    穆慧人忽然灵机一动,先所有人一步:“我们加个微信吧,我也很喜欢研究穿搭的!”


    “啧。”黎宝珠无语。


    穆山意轻瞥缪竹,缪竹笑着说:“好啊。”


    朋友们送给穆山意的生日礼物在Moon里堆了半墙高,巨大的多层蛋糕摆在舞池里等待今晚的主角。


    穆山意一现身,马上就有人过来簇拥着她去打扑克:“平时想见你一面难如登天,今天可算逮到了,快先陪我们玩几局!”


    穆山意走过几步,忽然回头。


    缪竹的心跳空了一拍,直觉来得迅猛且剧烈——穆山意会回来接她。


    在加缪竹微信的穆慧人与缪竹心有灵犀:“阿恒姐想让你和她一起去。”


    穆山意果然折回来:“想玩么?”


    缪竹看着她:“想。”


    穆山意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留意着,有心思通透的,立即就在牌桌上加了把椅子。


    她们也好奇缪竹是谁,曾在Moon见过缪竹的人便悄声说了几句旧闻。


    穆山意扶缪竹在牌桌正位坐好,她才随后落座在旁边,问友人:“什么规则?”


    友人分发筹码:“老规矩咯。”


    庄家发牌,穆山意偏头和缪竹说话:“会玩扑克吗?”


    穆山意没有刻意接近,但是她们挨着坐,这个动作难免拉近距离。


    酒吧里播着轻缓的爵士,除了牌桌上方亮了照明,其他娱乐区域的光线都轻暗低迷,这里的氛围比车内更容易滋生醉意,属于穆山意的温热香息近在咫尺,缪竹再次感到缺氧:“……会一些。”


    穆山意指尖轻敲桌面,慢条斯理道:“我不精通,希望我们不会输得太难看。”


    “真是奇怪。”穆慧人人在吧台馋酒,眼睛却飞去了牌桌,“阿恒姐以前玩扑克,都是把我和阿绮杀得片甲不留,现在怎么还要缪竹教啊,她太久没玩忘记了?”


    黎宝珠不知道什么叫委婉:“白痴。”


    “对对对,小慧是白痴。”穆慧人不知道什么叫厚脸皮,“宝珠姐,那你行行好,告诉我阿恒姐和缪竹的故事吧,我好想知道呀!”


    故事还没有结局,也不是一个能轻松聊起的话题,近期因为那个康养综合体的项目,黎宝珠与穆山意见面频繁,穆山意按部就班地工作,但连郑思渺都看出穆山意不对劲,不然她也不会把缪竹骨折就诊的事情透露给穆山意。


    牌桌上有输有赢,赢主要看拿牌的运气,输则是正常发挥,缪竹没有谦虚,她确实是会得不多,只“会一些”。


    赢了悄悄骄傲,输了就眉眼弯弯看穆山意,脸上写着不好意思。


    又玩了几局,有人被安排来请穆山意去分蛋糕。


    牌局暂停,缪竹不方便在人群里挤,就坐在椅子上看大家在穆慧人的撺掇下闹穆山意。


    “来酒吧却不能喝酒,喏~那就喝这个吧。”黎宝珠坐过来,递给缪竹一杯咖啡。


    缪竹道了谢,浅尝一口,再看黎宝珠就有些吞吞吐吐。


    “怎么,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喜欢喝芝士拿铁?”黎宝珠完全看透缪竹的心思,“去年五一假期?我应该没记错时间,阿恒那天回国,约我喝咖啡。我在临街的咖啡馆里欣赏了一出公益演奏,也因此得知了缪小姐的口味。当然,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去年自然博物馆之夜送你郁金香的人是谁。”


    缪竹的脑海中浮现朋友圈里,出现在郁金香那条动态下,绿原雪山的点赞。


    无需黎宝珠再解释了。


    这个夜晚到现在,缪竹滴酒未沾,却仿佛越喝越醉,踩在云端。


    让她记忆深刻的来自于穆山意的那三条朋友圈点赞。


    郁金香是穆山意送的,那顿晚餐是和穆山意单独吃的……如果穆山意只点赞了与自己相关的内容,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大提琴真的是穆山意为她花心思找来的?


    ——穆山意对她从来都不是心血来潮,穆山意关注她很多很多年了。


    舞池里一阵笑语,缪竹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穆慧人趁穆山意没防备,胆大包天地甩了奶油在她脸上,穆山意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擦去。


    这些被淹没在时间长河中的秘密,缪竹今晚有幸得知一二,那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还掩埋着多少呢?


    胸口雪花冰凉,却灼痛了缪竹,一股浓浓的酸涩侵占她的内心。


    ————————


    还有三章完结


    下章字数不算少,所以明天晚上更一章,后天中午、晚上各一章结束


    第56章 这次想从我这里交换什么。


    她喜欢穆山意。


    穆山意和她有一样的心情。


    ……不,穆山意的这份喜欢跨越漫长的时光,比她的更有分量,更沉重。


    从Moon回美好花园的路上,陆筝发现缪小姐又不对了,她摘了帽子,握在手里无意识地捏,身体微侧向车窗,眼睛望着窗外发呆。


    在Moon发生了什么?陆筝不露声色地把视线投向穆山意。


    “出来玩太久,累了?”还在Moon时,穆山意就留意到了缪竹的情绪,所以分完蛋糕没多久她就提议离开了。


    穆山意问这句话时,一如既往地温和,不热络,也不冷淡。


    缪竹一度认为穆山意是因为分开了,想和她划清界限才会是这样的态度,而实际上,穆山意可能以为这是不会让她有负担的相处方式吧?


    和穆山意在一起的这半年,她表现得多差劲,才会让穆山意失望到连“她也喜欢我”这种想法都没有,以为保持距离才是她想要的?


    缪竹转向穆山意,她不敢直视着穆山意的眼睛说话,只让目光停留在穆山意的肩膀处:“不累。”


    “脚踝不舒服?”穆山意想到另一种可能。


    缪竹缓缓摇头,不能看见穆山意的脸,穆山意的声音也让她难以自控,她怕自己随时会崩溃。


    缪竹不愿意说话,穆山意也不再开口。


    夜色浓郁,街道两边树影重重,车内气氛沉闷,陆筝心灰意冷地把车开进美好花园的地下车库,目送穆总下车,去送缪小姐上楼。


    缪竹专心看脚下的路,穆山意在她后方距离恰当地跟随着。


    出了电梯,缪竹打开入户门,她没有邀请穆山意进屋,穆山意本来也没有进去的打算。


    穆山意站在入户门外,走廊上的声控灯照亮她无瑕的面容。


    缪竹站在屋内,屋子里没有开灯,便于她藏匿在黑暗里。


    “阿恒姐,我,不知道今晚是你的生日聚会,也没有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不是为了这个,只想让你出来散散心。”


    世界上恐怕没有比穆山意更宽容、更体贴的人,但穆山意越是大度不计较,缪竹越是无地自容。


    她的眼泪摇摇欲坠,只能垂着眼,抢在哭音出来之前先说再见:“我今天玩得很愉快,谢谢你阿恒姐,也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穆山意说:“好,晚安。”


    这个夜晚后,又过两天,缪竹才勉强调整过来,给Emma打电话,告诉Emma穆山意可能喜欢她这件事。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和她说清楚?”Emma听完连呼“天哪”,“你要不要打开搜索框,输入穆山意的名字,读一下她的词条信息?”


    “嗯。”缪竹理解Emma说这个的意图。


    “你知道自己和盛星燃不会有什么,但是穆山意被蒙在鼓里啊!”Emma不断尖叫,“你没有对她释放明确的情感信号,她只会以为自己是你的消遣,更何况盛星燃还是她关爱的妹妹!这样一个得体矜贵、能呼风唤雨的人为你承受道德的谴责,心甘情愿当你见不得光的情人!……她岂止是喜欢你,她是太爱太爱你了好吗!”


    “Mia,你究竟在想什么?你明明也那么爱她,根本也忘不了她,你为什么不趁机告诉她!?”


    以为可以平静地向Emma倾诉了,但被Emma这么一针见血地连环追问后,缪竹话到嘴边还是哽咽了:“我……不敢。”


    “你以前敢和她在一起,现在不敢袒露自己的真心?……你误会的绯闻对象一个是她的妹妹,一个是她的项目合伙人,从始至终她身边都只有你啊,你们彼此相爱、互为唯一,我不明白你在顾虑什么?”


    “Emma,以前,以前是因为我知道我只是利用她,我可以不负责,可以不顾后果。”一颗滚烫的眼泪滑过脸颊,紧跟着是第二颗、无数颗,“可是现在不一样,她值得最好的对待,但在和我的关系里她得到的却只有伤害,我根本没有勇气去祈求她的原谅,连我都无法原谅我自己!Emma,我,我都不敢想象她究竟受了多少委屈,我好心疼她!”


    迄今为止,Emma第一次见到缪竹如此强烈的情感表达,她怔怔道:“Mia……”


    “我真的有那么迟钝吗?这么长的时间里,难道都没有感受到过穆山意的珍视吗?”缪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重捏住,嗓音都哑了:“Emma,我有,我感受到过的。”


    穆山意丢下工作带着糖粥在医院陪护她的时候;穆山意在剧院外的停车处等几个小时接她下班的时候;凌晨三点被电话吵醒的穆山意对她说“任何时候都可以联系我”的时候;被穆山意握着手,穆山意让她骑车不要受伤的时候;哪怕已经在做最亲密的事,穆山意依然说着“想你”的时候……都不用仔细回忆,脑海中自动迸发出无数个瞬间。


    “可是我视而不见,还不断拿‘小慧们’来证明穆山意只是虚情假意,把穆山意的忍耐挣扎当作对我没有真心,我更愿意相信她不在乎我,把她想得多情又绝情,这样我就可以为了实现目的,继续心安理得地利用她。”


    即使被利用被伤害,穆山意也体面地和她告别了,甚至不需要她的道歉。


    帮助她离开缪家,是穆山意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缪竹喉咙发紧,几度失声:“我想要的,只要是她能给的,她都给了。而我践踏她的真心,给她留下一地鸡毛离开,Emma,我到底辜负了什么啊?我根本不值得她喜欢!”


    “别怕,Mia别害怕。”Emma越听越揪心,眼泪吧嗒吧嗒掉,她哭得比缪竹还要大声,“求你了Mia,不要自责,不要厌恶放弃自己……我明白你内疚,可是……可是我们在好好爱人之前,也要先好好爱自己啊!你当时自己都在泥淖里,去哪里获得爱人的能力呢?对,对啊,你有苦衷的,想过好这一生又有什么错!”


    缪竹长长地抽泣,这也是她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的原因之一,因为她从现在往回看,发现即使再来一次,她可能也还是会伤害穆山意。


    她连“我后悔这么做了”都说不出口。


    线路中一时只听得见哭声,缪竹哭了好久,爆发后情绪逐渐平稳下来,她说Emma:“你怎么又陪我哭了。”


    Emma吸着鼻子:“你以为我愿意的吗?我只要一想到穆山意就觉得她好命苦,我以前还腹诽过她,现在我真想立刻冲到她面前向她道歉!可有些人即使心疼她心疼成这样了也不去哄哄她,不仅不哄,还想逃避!”


    对穆山意坦白,再努力挽回,是让这段感情不留遗憾的唯一方法,缪竹何尝不懂。


    只是……


    “她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是她想要什么你知道吗?你问都没有问,就先宣判自己死刑,你哪里不值得她喜欢了?”Emma还在努力开解。


    只是,缪竹问Emma:“我真的还可以去挽回她吗?”


    把情绪发泄出来后,Mia需要的是支持与鼓励,比起安慰人,Emma永远更拿手怂恿人:“当然啊!怕什么呢,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现在这样了!而且她爱你爱得这么辛苦,你忍心她永远不知道你的心意?Mia!大胆一点!去告诉她你有多心疼她,去告诉她你也很爱她!”


    听到想要的答案,缪竹慢慢“嗯”了声。


    半年前,穆山意把选择权交给她,这次她要把选择权还给穆山意。


    【Mia:生日快乐阿恒姐!上次没有准备礼物,今天方便见一面吗?】


    【[爱心]:心领了,不用客气】


    缪竹忍到穆山意生日这天给她发信息,想以此为契机约穆山意见面,然而看着穆山意的回讯,她傻眼了。


    突然想到陆筝那天说过,穆山意生日这天有约。


    缪竹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同步给Emma.


    【Mia:她今天好像有别的安排,不方便和我见面】


    【Emma:再约,这一点小小挫折算什么!】


    缪竹捧着手机再接再厉。


    【Mia:阿恒姐,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你什么时候回塔影晴川呢?我可以去塔影晴川找你吗?】


    几秒后。


    【Mia:可爱小猫转圈圈.jpg】


    缪竹忐忑地等着穆山意发来见面许可,然而刷新很多次,退出登入,都没有收到只字片语,倒是蒋晶晶的视频邀请弹了出来。


    蒋晶晶开了一个多人视频,仍在住院的陶安禾得知缪竹脚踝骨折,无比震惊:“缪竹老师!你怎么也受伤了啊?”


    她直呼:“这集我在《死神来了》里面看过!”


    乌越然默默伸手,捂住陶安禾的嘴。


    蒋晶晶:“呸!童言无忌!”


    缪竹听者有心,她把视频切成悬浮窗,通知Emma她有办法了!然后在和穆山意的聊天框里输入内容。


    【Mia:对不起阿恒姐,我可能去不成了,脚踝突然很疼】


    视频持续了近半小时,对话框里还是只有缪竹一个人孤零零的自言自语。


    陶安禾要休息了,先退出了视频,蒋晶晶凑近镜头关心缪竹:“怎么心事重重的?”


    缪竹说:“我在等她的信息。”


    蒋晶晶这段时间亲眼看着穆山意的司机对缪竹车接车送,美好花园里也有穆山意安排的阿姨在照顾缪竹,自然知道穆山意又出现在了缪竹身边。


    “一切顺利!”蒋晶晶比了个“ok”,表面云淡风轻静观发展,心里恨不得给两位搬民政局。——这就是真爱吧,兜兜转转还是她!


    视频挂断,Emma的信息弹出来。


    【Emma:什么办法!】


    【Mia:已失败】


    【Emma:?】


    缪竹以为骗穆山意自己脚踝疼,即使见不到穆山意,穆山意起码也会回信息关心她。是她把一切都想得过于理所当然,穆山意凭什么被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呢?穆山意也不一定是会沉湎于旧情的人,当时的爱意再浓烈,也经不起被这样消耗,穆山意有自己的生活,迟来的表白对穆山意而言如果是一种打扰呢?


    缪竹坐在餐桌边,餐桌上有个生日蛋糕。等到时针慢慢爬过数字10,穆山意那边还是没有动静,缪竹点燃插在蛋糕上的生日蜡烛,说了声“生日快乐”。


    然后她把蜡烛吹熄,取下放在碟子里。


    屋里暖和,蛋糕上的奶油都快融化了。


    缪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挖蛋糕吃。


    穆山意和谁在一起呢?


    提前好多天就把生日时间预约出去了。


    还要向穆山意坦白吗?


    要吧,但不会是今天了。


    吃了几口蛋糕,缪竹又起身吃药,拿着换洗衣物去洗澡。


    等从浴室出来,她听见手机铃在响,门铃也忽得响起来。


    缪竹一愣,等不及用肘拐,踮着伤脚心急火燎地跑去开门。


    穆山意还维持着边打电话边按门铃的姿势,缪竹瞬间哭出声:“阿恒姐,脚踝真的好疼。”


    这次不是骗人,是真的疼了,等被穆山意抱回屋子里,安放在沙发上,穆山意给她喷药戴护具,缪竹的眼泪都还在眼眶里打转。


    “想动手术?”穆山意盯着缪竹的右脚,和半个月前相比,缪竹的脚踝大部分消肿了,淤青也褪了许多。


    缪竹抽噎着说:“不想。”


    她多么希望穆山意问问她,为什么这么着急,不戴护具、不用肘拐,冒着骨折加重的风险也要跑出去开门,但是穆山意问的却是别的:“送我的生日礼物是餐桌上那个蛋糕?”


    “……本来是的,可是你没回信息,我以为今天见不到你,就把蛋糕吃了。”缪竹抬起泪汪汪的眼,“也不好吃,也不好看。”


    “自己做的?”


    缪竹点头,这个动作让她的眼泪从眼眶里跌了出来。


    “抱歉,在谨园陪老太太,回完第一条信息就没再关注手机。”


    这个陆筝……


    穆山意顿了顿,向缪竹表达谢意:“费心了,做这个蛋糕。”


    “现在去医院?”缪竹的右脚还需要制动,经不起刚才那样折腾,何况几小时前就在说疼,骨折的地方可能又出了差错,穆山意继续道:“看看要不要换个治疗方案。”


    缪竹从里到外都被酸涩给侵蚀透了,穆山意因为她一条耍小聪明的信息连夜从谨园赶来美好花园,明明做着关心她的事,言谈间却还保持小心翼翼的社交距离。


    她揉了揉眼睛,妄想把眼泪揉掉,但是根本不可能,反而越揉越多。


    眼泪把缪竹的睫毛都濡得黏在一起,整个眼周都是湿漉漉的,她一哭眼睛就红,穆山意看着这双满含雾水的眼睛,又问一遍:“去医院吗?”


    以前缪竹不理解栗子因为盛星燃要订婚而走极端,现在她明白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爱到痛不欲生。


    穆山意为什么可以这么好?而她这么残忍,这么肆无忌惮地伤害了穆山意!


    充沛的爱意与无尽的自责快把缪竹折磨疯了,她情难自抑,脱口而出:“阿恒姐,五年前星燃送我的那把大提琴,是你为我找的对不对?”


    “你记得我生病要喝糖粥,入睡前要喝牛奶,记得我喜欢什么花、喜欢哪家私厨、喜欢哪种咖啡口味。”


    一个个落在细节处的爱意被缪竹捡起来,穆山意没有动容,她反而收起了表情,肩背也绷得越来越直。


    缪竹没有发现,她一直哭,除了眼睛,脸颊与鼻尖都哭得红彤彤的:“在冰天雪地里一次又一次采集雪花,是为了做成标本送给我;知道我和星燃在纠缠,也愿意和我在一起;被我利用伤害了也没有怨言,反而安排叶姨和陆筝悉心照料我。……阿恒姐,这一切是为什么?”


    穆山意静默地站立着,这段时间努力在人前垒起的若无其事的假面,正在分崩离析。


    所有问题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承认她是特别的,答应即使订婚也不离开她,所有休息时间都和她在一起……缪竹不知道为什么?缪竹知道的吧。


    穆山意“嗯”了声:“今天想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不是知道原因吗,还想听我说什么?”


    平淡的口吻在两人之间立起一块无形的屏障,缪竹这才察觉好像哪里出了问题,穆山意以为她明知故问,是又要践踏她的真心,故意给她难堪?


    “不是,不是的阿恒姐,你的答案对我来说很珍贵,但我今天不是为了这个才找你,我……”缪竹为了穆山意哭了太多次,所有心力几乎都抽空了,这会儿面对穆山意的误解,她慌张焦急,再加上药物的催眠作用,整个人越来越难受。


    她抬高下巴,调整着呼吸,让自己能够顺利说出最想要告诉穆山意的话:“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你,我介意小慧,介意郑思渺,介意你对我没有独占欲,……每一个你爱我的瞬间,阿恒姐,我也在为你心动。”


    穆山意离她一步之遥,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后,冷静地不像是听见告白。


    “缪竹。”她还是用这个称呼,喉骨微动,“这次想从我这里交换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缪竹心都碎了,她连忙跨下沙发,伸出手臂去拥抱穆山意。


    她想过穆山意会接受她,想过穆山意会拒绝她,但是她从没有想过还有这样一种可能,她让穆山意遍体鳞伤,以至于现在说爱,穆山意都在怀疑会不会是另一场“各取所需”。


    这几周的相处模式,也许不是为了缪竹,而是穆山意为了自己。


    那是穆山意为了保护自己不再受到伤害而设的安全距离。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珍惜你。”缪竹的眼泪掉得又急又凶,发抖的指尖拍着穆山意的后背,尽全力想要安慰她,温暖她:“现在我不需要你再给我什么了,阿恒姐,你给我的已经足够足够多。”


    穆山意的眼圈渐渐浸红,泪光凝在眼底:“你可怜我啊?”


    “我在爱你。”缪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但她立刻收住,去加深这个拥抱,“如果靠近我让你痛苦,那你留在原地,换我慢慢走近你;如果你的世界里没有我才会更轻松,……没关系,阿恒姐,不爱我也没关系。”


    穆山意任缪竹抱着,过了会儿,她茫然地说:“我不知道。”


    今夜注定没有结局。


    缪竹哭得精疲力竭,药效更是困得她无法睁开眼,一沾床就沉沉睡去。


    穆山意替她关了卧室的灯,又关上卧室的门,穿过狭小的客厅,临走前看见边柜上的时钟。


    没过零点,她的生日还没有结束。


    穆山意改变方向,走去餐桌。


    难怪今天没有让叶姨来照顾,她看着这个缪竹亲手做的蛋糕。


    缪竹吃东西很乖,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刮着吃;吃得也不多,这么大的蛋糕,只被她挖出一个小缺口。


    粉色奶油上歪歪扭扭地涂鸦着一些线条,缪竹不擅长绘画,线条比较抽象,奶油一融化,糊在一起,更难辨认画的是什么了。


    是不好看。


    棕色的看起来像大提琴,白花绿杆的是郁金香,剩下的,穆山意猜测是雪花、无事牌、牛奶杯……


    蛋糕旁边的碟子里还有一支燃烧过的生日蜡烛,她虽然缺席了,缪竹好像也为她庆了生。


    有时候穆山意会想念没有和缪竹在一起之前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的穆山意忙于工作,爱情对她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一部分。她偶尔关注缪竹,缪竹不用知道,也不用回应,她的世界里没有缪竹也可以。


    和缪竹在一起之后的穆山意……


    穆山意坐在椅子上,拿起蛋糕旁边的勺子。


    如果时间倒流回半年前,她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对于缪竹,她还可以再试一次吗?


    冬天太阳升起很晚,即便如此,缪竹也错过了第一缕阳光从窗外投照进来的画面。随着时间推移,小区楼下热闹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也越来越明亮。


    缪竹一直昏睡到闹铃声响起,她迷迷糊糊关掉闹铃。


    “醒了吗?”敲门声伴随着熟悉的嗓音,“我可以进来吗?”


    这是……缪竹陡然清醒,穆山意!?


    现在是什么时间?


    手机显示上午八点半,这个时间穆山意为什么会在她卧室外面?她没有给过穆山意入户密码,……穆山意昨晚没有回家?


    “阿恒姐!”缪竹一骨碌坐起来,和推门而入的穆山意四目相对。


    ————————


    第57章 除夕


    春节前最后一段时间,缪竹和穆山意都忙得不可开交,但她们还是抽出空,专门去了一趟谨园见穆老太太。


    穆慧人自从放了寒假就一直无所事事地待在谨园,忽闻好事发生,立马后来者居上,一连发送了几百条信息告知亲友圈。


    连轴转过这个乐季与春节音乐会,缪竹开始休假了,第二次去明珠医院复诊,刚好是除夕这天。


    穆山意仍有会晤,而穆慧人在明珠医院上至院长,下至清洁阿姨她都熟得很,因此主动请缨要陪缪竹一起去医院。


    在征得缪竹的同意后,穆慧人就打开了手机的摄录模式,从离开塔影晴川到在明珠医院就诊,传给穆山意的视频就没有中断,每发一条视频,她还要追加一条语音。


    “阿恒姐,我和缪竹出发喽~”


    “阿恒姐,我们在路上聊天!”


    “记录缪竹摘掉护具第一次踩地行走!!!她说还有点疼,医生说要戴护踝,我们接下来去康复科啦~”


    “康复手法也拍给你了,记得在家要帮练啊~”


    “现在去谨园过除夕啦!你几点忙完?我们又要开始聊天喽!”


    到这里,穆慧人总算能放过她的手机,侧过大半个身体和缪竹一路热聊:“你知道一年当中,我从小到大最期待的是哪一天吗?”


    答案好像已经明牌了,缪竹眼眸含笑:“是除夕?”


    “缪竹!缪竹你怎么会这么聪明!就是除夕!”穆慧人周身都洋溢着明媚的欢悦,“除夕这天大家都聚在谨园,剪纸啊,写对联啊,修剪花材啊,做面点啊……很多项目的,每个人都要领任务,非常热闹!”


    缪竹被她说得紧张起来:“这些我都不擅长啊……”


    “嗳~别担心嘛,主要就是玩的,都有师傅带着做,做的好的老太太会有奖励,当然啦每年的大奖都给师傅们拿去了,我们最多就得个精神鼓励奖吧哈哈!”穆慧人笑倒在椅背上,兴致盎然地继续和缪竹分享:“等吃过年夜饭呢,那娱乐活动就更多了,听戏啦,打牌啦,聊八卦……我记得有一年下大雪,阿恒姐带我们在游廊上喝酒,哇~~那酒真的好好喝啊~那晚雪里的烟花也真的好美啊~我边看边喝都醉了!——除夕当然也少不了拜年,我们一个一个拜过去,贺词都不能重复哦,长辈们封一次红包,阿恒姐会给我们三姐妹再封一次!”


    这是缪竹离开缪家后的第一个春节,穆山意问她愿不愿意去谨园过除夕时,缪竹说愿意,但也向穆山意吐露了内心的担忧,她怕穆老太太因为之前一系列事情对她印象不好。为了消除缪竹的顾虑,穆山意带她提前去见过老太太。


    穆老太太慈祥,言语间都是疼爱,缪竹回来后抱着穆山意又默默掉眼泪。现在听穆慧人讲谨园的除夕,讲那种有爱的大家族氛围,她脸上不由也浮现出憧憬。


    “可惜今年不下雪。”穆慧人的眼珠滴溜溜转,故意唉声叹气,“缪竹,你喜欢下雪吗?”


    缪竹说:“喜欢啊。”


    “我就猜到是这样!”穆慧人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猜这个,只是眉飞色舞地说:“你知道吗,你是阿恒姐交往的第一任女朋友喔!”


    话音落,穆山意就给她女朋友打来了电话。


    穆慧人跟着刷新自己的手机,行,她前前后后忙了一上午汇报工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阿恒姐连一个字都没赏她。


    穆山意先问了缪竹复诊的结果,接着告诉缪竹自己临时有事要处理,得稍晚一些才能去谨园,听筒里安静了几秒后,穆山意叹气:“或者让陆筝把你送来我这里?”


    穆山意唯恐她一个人在谨园待得不自在,缪竹也怕自己打扰到穆山意工作,笑着拒绝道:“不用啊,我和小慧聊得很开心。”


    “就是,我们不知道多投缘。”穆慧人“哼”了声。


    穆山意低笑:“我这边结束了就去陪你。”


    到达谨园已经过了餐点,缪竹脱离了肘拐和护具,穆慧人亲亲热热地挽着她往翠竹厅去吃东西,两人在半途闻到一股呛人的烟熏味。


    穆慧人很快锁定目标,她疾步如飞地绕到假山后头,缪竹落后她几步,就听她尖声说:“你又在搞什么!?”


    “我在烤红薯啊。”穆稚人脆生生的嗓音。


    缪竹慢慢走过去,看见穆稚人第一眼就“噗嗤”笑出声。


    穆稚人穿着粉色对襟中式棉袄,太阳下缎面流光溢彩;长发盘了一左一右两个包包,点缀着与棉袄同色的发带,小姑娘打扮得精致又漂亮,然而她趴在地上,朝着身前用砖块围的坑里吹气,坑里用树枝点着火,她的眼睛被烟雾熏得掉泪,脸蛋上横七竖八全是黑乎乎的手指印。


    “你已经十四岁了!不是四岁!能不能讲点卫生啊,别总这么脏兮兮!”穆慧人嫌弃得不行。


    “你急什么,反正我的红薯又没你的份。”树枝在坑里烧得哔啵作响,说话间穆稚人还在往火里投木炭,乌漆嘛黑的手指点点缪竹:“有缪竹的。”


    穆慧人:“您赶紧忙着,我和缪竹去吃午饭了。”


    穆稚人眼神坚毅:“缪竹,等半小时!半小时后我给你一个完美的烤红薯!”


    夏天扎进荷花池里拔藕,冬天搭坑烤红薯,缪竹没见过这么有趣的女孩儿,她连忙和穆稚人约定:“好呀!”


    穆慧人非常受不了地拉走了缪竹。


    这一天,穆家人都在往谨园赶,翠竹厅吃饭不管餐点,随来随吃,缪竹吃了两个玫瑰豆沙汤团,因为好吃连汤也喝了,穆慧人又笑着拉她去老太太的春语堂。


    春语堂里聚了不少人在陪老太太说笑,老太太看缪竹来了,招招手让缪竹坐自己身边,穆慧人则如鱼得水地挨个打起招呼。


    穆老太太关心了缪竹的脚踝,又关心有没有去吃午饭,缪竹乖乖应答。


    屋里其他人事先都得了嘱咐,不起哄,不多嘴,笑吟吟听着。


    穆老太太像是专程在等缪竹来,聊过几句日常后开始分派除夕任务,就像穆慧人在来时路上说的那样,各自领了各自的任务,大家嬉笑着出门去了。


    春语堂里就剩了缪竹和穆绮人、穆慧人两姐妹。


    老太太亲自教她们剪窗花,先折纸、再画稿、最后沿着轮廓裁剪出纹样。老太太满肚子剪窗花技艺,一口气教了好几种花纹。


    午后阳光软软的,春语堂里熏着暖香,不知道哪里有欢声笑语随风飘过来。穆慧人一会儿看看缪竹的剪纸,一会儿看看穆绮人的,再对着自己的乐不可支。


    “阿绮,去把这些窗花先贴上。”穆老太太在剪成的窗花里挑出几幅。


    “好。”穆绮人顺手拉走穆慧人帮工,穆慧人早坐不住了,喜滋滋跟着她去。


    缪竹正低着头专心描纹样,见状停了笔,穆老太太支开两姐妹,恐怕是有话想单独对她讲。


    “上次阿恒在,有些话我不好当她的面说。”穆老太太这样开场。


    缪竹心中一紧,去看老太太,老太太眉眼间却被忧伤笼罩着:“阿恒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我们早早的,就开始学着和她告别,但阿恒不是,阿恒还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没有了母亲。”


    老太太就是心胸再开阔,失去唯一的女儿的伤口,这几十年间也未有愈合,而穆山意也同样失去了母亲,老太太念及此,微哽着告诉缪竹:“那天阿恒重感冒,吃了药睡得沉,她母亲不舍得让我们喊醒她,所以阿恒也没见到她母亲最后一面。”


    缪竹脑中忽然闪过在京市那次,陆筝说穆山意感冒了,但是不愿意吃药——母亲离世的时候,穆山意不是什么都不懂,因为吃药睡得太沉而错过了和母亲的最后一面,多年来后悔与自责始终伴随着她。


    缪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


    老太太见缪竹掉眼泪,她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湿润了:“阿恒就是长大了,整个穆家都交到她手上了,好婆还是心疼她,缪竹,你懂吗?”


    缪竹颤声:“懂。”


    她也好心疼好心疼穆山意。


    “所以啊傻孩子,怎么还担心好婆会不喜欢你呢,只要是阿恒中意的,也知道心疼阿恒的,好婆都喜欢。”


    缪竹拼命点头。


    这边两个人对着抹泪,外面响起穆稚人由远及近的欢呼声:“缪竹!缪竹我烤成了!”


    “什么缪竹,小慧和缪竹同岁,她喊缪竹就算了,你才几岁,你有没有规矩?”穆绮人半路把穆稚人给截住了。


    穆稚人能屈能伸,当场改口,扬声道:“缪竹姐姐!我的烤红薯成了!”


    “这也不完美啊。”穆慧人给她泼冷水,“你别把人给吃中毒了,回头阿恒姐找你算账。”


    穆稚人:“切!”


    三姐妹斗嘴的功夫,缪竹和穆老太太不约而同去擦眼泪,两人看见彼此这着急忙慌的模样,都破涕为笑。


    穆稚人一路小跑进来春语堂:“缪竹姐姐,给你烤红薯!可好吃了!”


    比起在假山后生火那会儿,此时的穆稚人显然是拾掇过了,脸上黑印擦得七七八八,但嘴巴处不知为何却黑乎乎一片,张嘴一说话,连牙都黑了,老太太对着这个族里最小的女孩儿,直摇头。


    缪竹观察穆稚人兴冲冲递来的木炭红薯,给她的嘴巴和牙齿破了案。


    也不知大家是不是约好了,就等穆稚人打头阵呢,反正穆稚人给缪竹送来了红薯后,络绎不绝的有人来给缪竹递东西。


    吃的、喝的、礼物、红包……流水一样送到缪竹手上,缪竹人都没认全,手上捧了一大堆,受宠若惊地向穆老太太求助:“好婆……”


    穆老太太说:“都是大家的心意,好婆可不好阻拦。”


    缪竹被大家的热情淹没了,不得不给穆山意发信息求救。


    【[爱心]:位置共享】


    缪竹点开,穆山意离谨园就几分钟车程了,她急忙从椅子上起身:“阿恒姐就到了,我、我去接她……”


    众位族亲终于忍不住,一个接一个,全都被缪竹害羞的模样逗笑了。


    缪竹逃出来接穆山意,虽是为了暂离让她手足无措的社交场面,但走在游廊上,想到穆家让她感受到的温暖都是穆山意给的,又想到小小的穆山意因为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而影响至今,一颗心又涩又胀,想见穆山意的心情变得尤为迫切,缪竹只希望能早一分钟,哪怕是早一秒钟,抱抱穆山意。


    缪竹走不快,穆稚人远远地跟着,她实在太好奇了,大家都说阿恒姐和缪竹在谈恋爱,谈恋爱的阿恒姐是什么样的?她得看看。


    前方的缪竹走着走着停下了脚步,咦,怎么不走了?


    穆稚人蹲在廊柱后张头探脑,就见一个人直冲缪竹而去。


    谁啊?她反应过来,哦!阿恒姐另外那个妹妹,盛星燃。


    盛星燃快要被缪竹和穆山意在一起这个消息给气疯了,她崩溃地冲进谨园,刚好撞见缪竹,二话不说就拽着缪竹往外走。


    缪竹挣了挣,没挣开,反被盛星燃拽着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星燃,我脚踝疼,走不了那么快,你先——”


    “你明明答应我不会再和她在一起的!”盛星燃猛地转身。


    缪竹无奈道:“我没这么答应过。”


    “怎么回事啊,她们要吵架吗?”穆稚人自言自语,冷不丁听见有人在她头顶嘀咕:“我们得去劝架啊!”


    穆稚人差点吓得灵魂出窍,穆慧人又悄没声息地蹲在她旁边,眼观八路耳听四方:“喔!不用我们上场,阿恒姐来了!宝珠姐也来了!”


    怒火与憋屈将盛星燃的脸颊烧得通红,她甩开缪竹的手:“你以为你和她在一起会有什么未来吗?她不过就是图新鲜,玩玩你而已,她接触的人哪一个不比你更适合她?别忘了还有郑思渺,郑思渺和她相过亲啊!”


    “这么言之凿凿,我亲口告诉你的?”


    盛星燃后背一僵。


    穆山意看向同行的黎宝珠,黎宝珠领会,她好笑地走到游廊拐角处的廊柱边,一手穆慧人,一手穆稚人,把这两个家伙全拎走。


    “我给爸爸打过电话商量,告诉他缪竹在谨园过除夕,如果你们今天也有来谨园的打算,那我不希望发生会让缪竹不开心的事。怎么,爸爸没有转达你?”穆山意语速不快,说话间走到缪竹身边。


    这是商量吗?这是单方面通知!盛星燃咬牙切齿:“我妈都被你气病了!我们不来!你放心,以后都不会来!”


    越想越如鲠在喉:“抢了妹妹的未婚妻,居然还有脸成双入对地出现,是真不怕丢脸,真不怕被人笑话啊!”


    穆山意看向盛星燃的表情和缪竹一样,也充满了无奈:“星燃,成熟点好吗?”


    “你曾经和缪竹形影不离,你本该是最理解、最体谅她的人,即使你很迟钝,经历跨年夜那次也应该明白了,缪竹要的是什么。——‘未婚妻’?这是对她自由意志的掠夺,现在还把这三个字挂在嘴边,你究竟是放不下她,还是放不下可以随意掠夺她的那种优越感?”


    “珑珑要的我也都能给!”盛星燃脸色通红,她刻意回避了穆山意说的“掠夺”,当没听见,生平第一次冲穆山意大声:“这个世界全都围着你转了还不够吗!?为什么要把珑珑也从我身边抢走!!”


    这完全是在胡搅蛮缠,穆山意的耐心也所剩无几了:“星燃,你清醒清醒,等你什么时候学会尊重,我们再来谈这个问题。”


    说罢,穆山意没再管盛星燃,她牵起缪竹的手,细心扶着她去春语堂。


    缪竹一路都没有出声,等耳边听见院子里传来人声笑语了,她才快走了一步。


    “嗯?”穆山意放缪竹钻进自己怀里。


    缪竹环着穆山意,在她怀里眼睛红红地看她:“阿恒姐,我好爱你。”


    不远处,鬼鬼祟祟的穆慧人和穆稚人抱在一起疯狂跺脚。


    夜幕降临,谨园里悬挂的灯笼点亮了,又是一年一度欢乐融融的除夕夜。


    微信三人群里,Emma发信息祝大家新春快乐,顺便问除夕有没有活动安排,她有空,且很闲。


    【一闪一闪亮:忙着恋爱】


    【Emma:啧】


    【Emma:@Mia】


    【一闪一闪亮:忙着恋爱[笔芯]】


    【“Emma”撤回了一条信息】


    【“Emma”撤回了一条信息】


    【“Emma”撤回了一条信息】


    【一闪一闪亮:……】


    【一闪一闪亮:[笑哭.jpg]】


    “吃饱了吗?”翠竹厅席位上,穆山意侧过身问缪竹。


    缪竹好笑的从手机屏幕上抬眼,也侧身向穆山意,轻声回:“都吃撑了。”


    穆山意笑着张开手心,缪竹再次与她掌心相抵。


    “走吧。”穆山意说着,和缪竹一起起身,两人在一桌桌此起彼伏的祝贺新年中手牵着手穿过翠竹厅。


    “不好!阿恒姐今年还没有给我派红包嘞!”穆慧人庆幸自己关键时刻脑袋灵光,正要把穆山意喊回来,被黎宝珠摁住。


    “别打扰二人世界。”黎宝珠非常有先见之明的从自己的大衣口袋中摸出一封红包,“喏,财迷。”


    翠竹厅里的喧腾漫过门窗,淌进院子里。


    遥远天际有焰火一朵朵绽开,缪竹仰脸望着,雀跃的声音落入风中:“阿恒姐,我们去哪里?”


    穆山意和她十指相扣:“去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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