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过后,湘城一连下了好几场雨。
天气逐渐转凉,芳泽山的神庙也迎来了第二个数九寒天。
闻人声穿着小巧的薄绒氅衣,乖乖坐在静室的长案前温书,毛领处的白色绒毛挤在脸颊边缘,几乎挡住了他小半张脸。
他一边小声地念书,一边偷偷瞧了几眼不远处侧躺着闭目养神的一衿香。
不知是不是蛇妖的缘故,她小憩时一点儿呼吸的动静都没有,像个不动的石像。
闻人声观察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
“太好了。”
闻人声小声欢呼了一句,接着合拢书,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小包袱。
他今天要早一点离开。
原想着赶在闭关之前,跟族长好好把这些年的事情给说开了,可自那日一别后,闻人声每天都要在藏经阁从晨早待到落日,完全抽不出闲来。
而明日,他就要去后山闭关了。
这一次闭关要花上整整五年,族长这年纪,等闻人声出关后他还在不在都不好说了!
所以,今天他一定要见到人。
可第一次逃学的闻人声很是紧张,他已经尽量动作轻了,依旧不小心就把包袱给翻下了桌,里面的东西登时叮呤哐啷洒了一地。
他心下一惊,慌忙趴到地上去捡,一边注意着一衿香的动静。
好在她似乎睡得很沉,没有被吵醒。
闻人声松了一口气,把苍玉真君的小泥人捡回包袱里,这才站起身,动作缓慢地往门外走去。
对不起了,师父。
临近门口时,闻人声在心底偷偷道歉。
今天就让他稍微早一点点下课吧。
这样想着,闻人声深吸一口气,提起脚就往门槛外一跨——
“想跑哪儿去?”
逃学的小脚步还没迈出去,闻人声就感觉背后伸来滑溜溜的感觉,一条蛇尾穿过他的包袱肩带,把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不好!被发现了!
闻人声在半空胡乱挣扎了一下。
“师父,我有特别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你今天先放我走好不好,求求你啦!”
一衿香懒懒地搀着脸,蛇尾一勾,把闻人声丢回了长案前。
“没说不让你走,先坐那儿。”
闻人声咕噜一下滚回了长案前,他撇着嘴角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幽怨道:“好吧,要快一点哦。”
一衿香没有说话,她收回蛇尾重新化作人身,随后搭着腕起身走到长案前,低头看着闻人声。
“明天是你生辰?”
闻人声仰头看着一衿香,愣愣地点点头。
她“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从袖口拿出一枚长条的檀木盒子,递到闻人声面前。
“正巧有些多余的蛇鳞,做了不妨事,你闭关时带着,必要时可以防身。”
她拿扇子掩了掩面,故作不经意地说:“不要说是我送的,还有……生辰吉乐。”
说完这句,她连闻人声的答复都没听,直接“砰”地一声化作了白雾,从藏经阁消失了。
闻人声眨眨眼,愣愣地看着空无一物的藏经阁。
“啊……”
“谢、谢谢师父!”
补上这句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滑开了木匣的盖子,那里边的物件终于显山露水。
是一把未开刃的匕首。
这匕首的护手是刻上云纹的亮银,上面泛动着鳞片般的光泽,刀背脊线的弧度流畅漂亮,像是蝎的尾勾,带着艳丽的杀气。
“哇……”
闻人声张圆了嘴,眼底浮现熠熠光彩。
好漂亮。
他连忙把匕首从木匣里拿出来,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撩开毛氅别到自己腰间。
“等找完族长,就去问问山神这个武器要怎么用,”闻人声自言自语道,“好,现在就出发。”
说完,他背好包袱,立刻就动身蹿出了藏经阁,直往神庙大门的方向而去。
一路跑到山门口的断崖处,闻人声才猛然刹住脚步。
他双手一扶断桥的绳索,满脸忧愁地往下看去。
完了,走得太急,忘记让一衿香把自己捎过去了。
这会儿山神大概还在山下办事呢,他一个人要怎么跨过去?
神庙几乎是芳泽山的最高处,这峡谷深得见不到底,但凡失足,他绝对已经去地府跟着阎王点卯了。
“嗯……”闻人声抿着唇,低声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吧……”
说完,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了身边没有人在后,将包袱从身上卸下,小心地搁在了雪地里。
接着,他双手一合,小声念道:
“化形。”
旋即,闻人声的身周就飘起了一圈白色的灵流,就像一枚慢慢闭合的宝莲,把他整个包裹吞没了进去。
片刻后,只听“唰啦”一阵冷风扫过,灵流应声散去,方才穿毛领的那小孩已然消失,化作成了一只灰毛的小狼。
闻人声甩了甩狼耳,把脑袋上的碎雪全部抖落下来。
自从被山神领养之后,为了藏住妖怪的身份,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解除过化形术了。
突然变回小狼,还有点不习惯呢。
闻人声低头张了张自己的爪子,自语道:“感觉也没怎么长大……”
照理来说,妖怪的成长速度应该是比人要快上数倍的,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他的狼身长大好多了。
难道是因为灵根不全的缘故?
闻人声趴在地上,拿爪子挠了挠狼耳。
“想不明白……”
算了算了,反正明天他就要开始闭关了。
听一衿香说,凭他现在的通悟能力,只要在闭关的时候睡一觉,然后一醒来,天灵根就回到他身上了。
那岂不是易如反掌?
闻人声忍不住偷笑起来。
要是他早一点出来,就能早点成为江湖大侠,说不准以后能比山神还要厉害呢。
高兴了没多会儿,闻人声才想起今天要去办的正事儿,他连忙收起表情,走到崖边重新向下望去。
一枚石子顺势坠落,很快就隐没在半山的浓雾间,连一点儿回响都没听见。
“一点都不高哦……”闻人声小声哄自己。
不过化回狼形之后,他已经感觉有底气多了,这距离的断崖一下子就能越过去。
闻人声拿前爪刨了刨地上的雪,随后咬住包袱的背带,稍稍俯下身,直接往对崖飞扑了过去。
哗!
“诶!”
谁成想落地时竟飞溅出一大串雪沫,闻人声还恰巧一脚踩上,顿时稳不住身形,脚底跟抹了油似地打滑。
他连忙用四只爪子护住包袱,整个人团成一个毛球,往坡下咕噜连滚了好几圈,一直撞到一截树干上才堪堪停下来。
“好痛!”
他松开犬齿,重新化作人形,呜咽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撞到头了……”
“哎哟,很痛是不是?”
闻人声脱口而出一句“当然了”,捂着头原地打滚了两圈。
好倒霉……!
刚刚明明不是往这个方向扑过来的啊?幸好没叫人看见,不然得丢脸死了,他闻人声大侠怕不是还没名震江湖就已经声名狼藉了。
嗯?不对……那刚刚是谁在跟他说话?
闻人声这才后知后觉方才那声音的耳熟。
他心下一惊,连忙抬头望去,果然瞧见了山神的脸。
和慕正靠在方才那棵树前,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望着闻人声,仿佛已经等候多时了。
“山神?!”闻人声心跳猛地一块,他立刻弹起身问,“你你你,你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
“我啊……”和慕支起下巴,装作思考的样子,“半个时辰前吧,站在这儿乘凉,等你下学。”
闻人声心跳得更快了,一时间竟没注意到他口中的“大冬天乘凉”有什么问题,满脑子都是刚刚自己变成妖怪时的样子。
半个时辰前?
那不就是早就等在这儿了吗?
刚刚自己变成妖怪的样子被看到了吗?如果被看到了,那山神应该不会是这副表情吧?可、可是,他刚刚才变回来,如果山神早就等在这里的话……
“那、那那那,”闻人声期期艾艾地问,“你,你看到……了吗?”
“嗯?”和慕眼眸弯了弯,故意问道,“看到什么?”
闻人声说:“就是我刚刚跳过来的样子啊。”
和慕歪了歪头:“很特别吗?难不成是用四条腿跳过来的?”
“我只有两条腿!”闻人声急忙反驳,“只因为特别帅所以想让你看看,没有看见就……算啦!”
“那可惜了,”和慕摊了摊手,佯作遗憾道,“我刚刚在睡觉,没有看见呢。”
帅气的样子没看见,只瞧见了一只滚作一团的小灰狼,还一脑袋撞树上了。
“那就好,”闻人声一听和慕这话,顿时安心了不少,他顺了顺心口,重新扬起笑容,“我现在要去找族长了,山神要不要也一起去?”
和慕没有立刻应答。
他俯身端详了闻人声片刻,忽然一凑近,往他颈侧嗅了嗅,问道:“你身上怎么有股蛇鳞的气味?”
蛇鳞?
闻人声也嗅了嗅自己,确实有股胭脂一样香的味道。
他思索了片刻,随后灵光一现,急忙撇开自己的毛氅,把腰间的匕首取出来搁到了手心。
“是这个吧?”闻人声把匕首往和慕面前一递,表情有些得意,“师父送我的。”
“文曲星?”和慕调侃道,“鳞片也舍得给你,她很喜欢你嘛。”
闻人声骄傲地抬起下巴:“当然了,她还说,我是她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说罢,他就把匕首好好地收回了腰间,哒哒几步上前拉住了和慕的手,撒娇似地晃了晃。
“我现在要去找族长,告诉他我马上就要闭关的事情了。”
闻人声仰面望着和慕,委婉地说,
“嗯……山神不陪我下山的话,我就自己一个人慢慢走下去,怎么样?”
虽然还有很远的路,他估摸了一下脚程,靠双脚走下山大概要走三个时辰。
那就天黑了,族长绝对已经没影了。
所以山神可千万不要答应啊!
闻人声抱着这样的心思,捏了捏和慕的手心,暗示他不要答应。
和慕对这小孩再了解不过了,他顷刻就明白了闻人声的想法。
但他偏就是不说穿。
“自己走下山?”和慕摸了摸闻人声的头,故意哄道,“这么乖啊?”
闻人声点点头说:“嗯,但是下山的路特别远哦,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自己下山了,可能会迷路,然后走很久也走不回来。”
和慕摸着下巴认可道:“听着很有挑战性嘛,确实像是大侠会做的事情……”
随后他一拍手,笑眯眯地看着闻人声,说:“好吧,那我就允许你自己下山一次,注意安全哦,声声。”
什…?!
他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闻人声简直要被和慕气死了,若不是自己个子太矮,他都想跳起来往他脸上狠狠啃一圈牙印出来。
搞什么啊,他是不是故意的?!
“现在没有时间当大侠了!”闻人声着急地扑抱住和慕,“我要赶紧赶紧去找族长,你快点带我下山!”
和慕恍然道:“噢,你是这个意思啊,我还以为——”
“山神不要说话了,特别特别讨厌!”
*
闻人声就这么气鼓鼓地被和慕一路带下了山。
没想到跟山神在神庙住了一整年,他还是一点点都不懂自己的心思!
闻人声差点都要以为他是故意这样说话来气哭他的。
“哎,世上哪有人会这么坏啊。”
闻人声忧伤地抹了抹泪,最终还是决定相信山神是个善良的好神。
一旁的和慕则是拿了个罗盘出来,将一丝与闻人敬相仿的灵力注入其中。
这罗盘顷刻在地面张开了后天八卦阵,一直扩散到湘城近边,和慕手中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正寻找着闻人敬的踪迹。
妖怪混进人类当中,气息会更加好寻一些,罗盘很快就定位到了闻人敬的方位。
“这是……”和慕皱了皱眉,“归一剑宗?”
“剑宗?”闻人声歪头,“山神不是说已经散派了吗,族长去那里做什么?”
和慕也回答不上来,他摇了摇头,收起罗盘塞入袖中,领着闻人声直接到了归一剑宗的大门口。
刚一落下,便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站住别跑!!!”
闻人声吓了一跳,连忙想推开剑宗大门,循声往里看去。
自和慕遣散剑宗门人后,这儿早已不复昔日风光,破败的门被闻人声轻推了一下,竟“嘎吱”一声直接往前摔去。
哐当!
闻人声连忙缩回手,看向地上摔成两半的门,忍不住皱起眉头。
“都被虫子啃烂了……族长干嘛来这么破的地方啊?”
他埋怨了一句,又看向道场的方向,那处果然很是热闹,有两个身影正在绕着道场彼此追逐。
其中一人似乎是个剑修,他身着道袍,怀里抱着个瓷罐子,正拔开腿拼命往前跑,后边追了个小老头,脚步一点儿不慢,正是闻人敬。
与此同时,倾倒的门边缓缓走来一条护院犬,它似乎早已料到闻人声等人的来访,静静地坐在一旁,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是你啊,”闻人声俯下身摸了摸它的头,“你怎么还待在这里?”
那只狗却望向闻人敬的方向,“汪呜”地叫了一声,似乎在催促闻人声赶紧阻止他们。
闻人声于是直起身拽了拽和慕的衣服,说:“山神。”
和慕“嗯”了一声,手中掐了一个剑诀,色杀顷刻飞出,带起一阵劲风。
它目的明确,直接插在了道场的太极印中心,一道结界骤然在闻人敬和那剑修之间张开。
闻人敬一时没刹住,一头撞在了结界边缘,往后翻滚了两圈倒下了。
“哎哟——”
“族长!”闻人声松开和慕,赶紧上前扶起了他,一边埋怨道,“你年纪都这么大了,干嘛跑这么快啊?”
闻人敬却什么也不解释,只顾着在那捂着头“哎哟”“哎哟”个不停,手紧紧扒拉住了闻人声。
另一边,和慕拿剑柄挑起了那剑修的衣领,把人拎到半空。
“你是归一剑宗的?”和慕撇了眼他手里的罐子,“怀里抱的什么?”
剑修赶紧把罐子往身侧一藏,大义凛然地喊道:“尘敛师弟的魂魄还在这里,我不会交给任何人的!”
“蠢货。”
和慕嗤笑了声,抬脚把人一踹,那人登时被踹翻了数十里,手中的瓷罐也随之脱手飞了出来。
色杀顺势往下一接,稳稳地把这罐子托到了剑刃上,呈到和慕面前。
“你们锁着他的魂魄,是怕他罪孽太深,被无常勾去十八层地狱吧?”和慕把那罐子变小,放在指间信手玩了玩,“说吧,打算把尘敛的魂魄渡进谁的身体里,让他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
闻人声一边扶起闻人敬,一边望向和慕的方向。
死去的人,也有机会活过来吗?
一提到尘敛,闻人声不免又回忆起被尘敛剖去灵根的往事,身体的痛感犹在心头,叫他忍不住捏紧了闻人敬的衣服。
“别活过来啊……”他喃喃道。
身旁的闻人敬耐不住性子,直接接上他的话茬,冲那剑修啐道:“对,活个屁!杂碎就早点下地狱去!”
“族长,你这么老了不要总是大喊大叫的。”闻人声连忙拉住他,“你什么时候跑到剑宗来的,怎么遇到他的?”
闻人敬果然喊一句就得大喘气三口,他扶住膝盖猛地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说道:“上回你说,欺负你的那个人死了,我就、我就……咳咳!”
“我就在这儿等着,看看到底死没死干净,果真被我逮到这个人,鬼鬼祟祟地从这儿抱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往那小罐里一装!”
闻人声问:“然后你就一直追他,到现在呀?”
闻人敬冷哼一声,说:“那条护院犬替我看着门,我就专门逮他!”
看来真的是来巧了。
闻人声不禁给自己捏了把汗,要是路上没有遇到山神捎他一程,族长说不定会被这剑修给干掉呢。
虽然这剑修看上去也不是很厉害的样子。
那被踹出数十里的剑修果真没了气势,他连额角的血都没时间擦,连滚带爬地跪到和慕跟前,双手扯住和慕的衣袍。
“你是山神、对吧,我、我我知道……”他咽了咽喉咙,继续说,“我方才说错话了,求、求你把尘敛师弟的魂魄还给我,我真的不能放他的魂魄离开,我还有任务在身,还有人要……”
和慕不喜欢被闻人声以外的人这样扒拉裤腿,他往后躲开两步,冷声道:“那日你既在场,便知道这杂碎做了什么吧?”
闻人声包袱里的三清铃微微颤动,开始逐渐发出一些闷钝的响声。
“再替他求情,你也要一起死了。”
剑修一听,眼神都灰了,他捧住自己的脸,口中仓皇地喃喃了些什么,接着又猛地抬首望向闻人声。
“你……你是,被师弟抓来的那个……那个小……”
他喉咙滚了滚,又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扑到闻人声面前,胡乱抓起他的手。
“山神很喜欢你,你替哥哥劝一劝他,好不好?”
闻人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吓到了,他连忙缩回手,退半步躲到了闻人敬身后。
“我不会原谅他的,”闻人声看着他,小声说,“我已经原谅过他一次了。”
与和慕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问过自己要不要放过尘敛,那个时候闻人声已经宽宏大量一次了。
是尘敛不愿意放过他,这个人宁可自己生食亲父的血肉,也拼了命地要杀死自己。
剑修摇摇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不对啊,你想想,尘敛他才十五岁,他能懂什么事呢?如果真的去了地狱,他、他他他,他会永世不得超生的!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说完这些,他期待地看着闻人声的眼睛,颤声道:“你……你还是个小孩呢,你不会这么残忍的,对不对?”
闻人声:“……”
一边的和慕都懒得听他这派说辞,他抬手握住色杀的剑柄,冷声道:“别听他的,闻人声,拿起三清铃,我来取他性命。”
只要铃铛响起,和慕一眨眼的时间就能让他人头落地。
可闻人声站着不动,他缓缓松开捏住闻人敬衣服的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残忍。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剑修的这些问题。
若说残忍,送一个十五岁的魂魄去往十八层地狱,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听上去的确不是什么善良的事情。
可他被剖去一半灵根的时候,分明只有十岁不到。
那尘敛、无涤,还有那些知情的长老师兄弟们,对他就不残忍吗?
为什么这个剑宗的人,总是觉得自己应该更善良一点,轻而易举地原谅这些人的所有过失呢?
难道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个“天灵根”,而并非妖、人……或是任何生灵吗?
“太过分了。”
闻人声低声道。
他第一次从身体里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愤怒”这种情绪,心窝处燃着滚烫的火,遏制不住,几乎能把他所有的情绪都吞吃干净。
这跟生闷气完全是不同的感觉,他只觉得气愤、恼火,甚至痛苦,连齿关都隐隐有着痒意,发于本能地想要把什么东西给撕咬成碎片。
其实他早该生气了。
只是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年纪还小,还有着比生气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想因为这种情绪而浪费时间。
但今天他听了这些话,胸腔里只有满满的怒火,他简直想用天底下最难听的话来骂这个剑修。
闻人声深吸了几口气,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召用了和慕手里的色杀,将那装着尘敛魂魄的瓷罐送到了自己手心。
“你这个自私的人,”闻人声捏紧瓷罐,生气地看着剑修,“你和你的家人,我全都不想原谅!”
说完这句,他就将这瓷罐往地上狠力一摔!
砰!
罐中霎时飞出一缕魂魄。
这魂魄稀薄得像一层白纱,一触碰到日光,便被炙烤得“滋滋”发响,它浑身扭动得像只蚯蚓,还挣扎着想要躲回瓷罐里。
很快,那砸碎瓷罐的地面也扭曲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仿佛是有吸力一般,紧紧勾住了这缕魂魄不放!
剑修完全呆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尘敛的残魂就这样被勾入地府,到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张了张口,只会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师……”
还没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他后颈处便落下一个力道,整个人被和慕敲晕过去,“噗通”一声摔到了地上。
“……”
一边的闻人声只感觉浑身的怒气都在这一摔中彻底了结了。
他长舒一口气,有些茫然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罐。
消失了。
这下,伤害过他的、憎恨的、讨厌的人,此生也不会出现了。
不知为何,这会儿他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尘敛生前说过的话。
他说自己想要得到在意,是爱也好恨也好,任何人的都好,只要是在意就可以了。
闻人声忽然觉得,也许尘敛那时吃下天灵根求死,也是为了恶心自己,希望靠这种方式让自己记住他一辈子。
可是尘敛实在太愚蠢了。
他根本不了解闻人声是什么样的人。
从今天之后,闻人声就会彻底忘记这个伤害过他的人,他不光会走出阴影,跨向十五岁,还会得到同伴和家人、数不清的爱。
这只蓝蝶会在沛雨中重新振翅。
而明天,就是他全新的人生了。
*
“其实还挺帅的。”
和慕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说道。
闻人声坐在屋顶上晃着腿,嘴里轻快地哼着歌。
和慕侧过头看向闻人声,笑道:“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闻人声这才转过头,笑盈盈地看着和慕。
“因为我就是特别特别帅啊。”
黑夜沉得像漆黑的墨,只有闻人声的眼睛还透出流萤,映到了和慕的眼底。
和慕搀起脸,说:“你不是说要跟那个族长说清楚以前的事情吗?怎么最后只是邀请他来神庙住了?”
闻人声有些赧然地挠了挠脸。
“因为之前一直在埋怨他,觉得他不爱我了,所以才会抛下我。”
他脸上泛着绯红,轻声说道,
“但是现在我又觉得,族长还是特别特别爱我的,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能选择的东西太少了。”
和慕见他这样,实在心软得要命,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颊笑道:
“哟,跟文曲星学了不少嘛。”
闻人声轻哼一声,骄傲地说:“那当然了,我可是每——天都特别努力地温书的。”
和慕“嗯”了一声,把闻人声一缕头发撩去耳后,接着忽然凑近他耳边,小声说:“生辰快乐。”
和慕的气息弄得闻人声耳朵痒痒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害羞道:“……山神怎么知道的?”
他的生辰只来得及告诉过一衿香,还从来没有跟山神说过呢。
和慕弯起眸,说:“我们是家人,我当然会知道了。”
说完这句,他就跟变戏法似地,突然拿出了一枚手串,在闻人声眼前“叮当”晃了晃。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先送点有用的,”和慕拉过闻人声的小手,把手串塞到他手心,“避寒珠,你闭关的时候戴上,不会冷。”
闻人声感到手心传来一股暖意,他神色一怔,低下头看向手里的这枚手串。
借着月光,能看到颗颗莹润的串珠,一子黑中带白,一子白中带黑,如此晦朔相替,翻动起来又是黑白交连,像是细柔的月华流过长夜,十分惹眼。
摸上去也是暖乎乎的,像个手炉。
“哇……”闻人声小声感叹道,“像夜空一样。”
“这样,就算是还你送我木剑的礼物了,”和慕抵住闻人声的额头蹭了蹭,低笑道,“以后这就是我们的信物。”
闻人声疑惑道:“信物是什么?”
“嗯……就是我们彼此拿着它,就永远不会分开,会一直当亲密的家人。”
原来是这么好的东西啊。
那他和山神,已经是永远也不会分离的家人了。
闻人声抓着手串,直接往和慕身上一扑,紧紧地抱住了他。
“最喜欢山神了!”
有了这件宝物,哪怕接下来的日子要去闭关,要和山神短暂分开,闻人声也觉得自己不会那么难过了。
山神的信物就像山神自己一样,会待在他身边,长久地守护他。
闻人声用力蹭了蹭和慕的颈窝,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挂在和慕身上,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有多喜欢这件信物。
蹭了一会儿后,他又停下来,直起腰趴到和慕耳边,小声道:“我偷偷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和别人说哦。”
“你说,”和慕好奇地凑过耳朵,“我不告诉别人。”
闻人声低头乱捏着自己的手指,嗫嚅道:“你觉不觉得,我这么做……特别残忍啊?”
他顿了顿,用更轻的声音添上一句:“就是,尘敛的事情。”
虽然和慕和闻人敬都没有说什么,但闻人声很清晰地记得当时被当那剑修激怒时的感受,肢体压根不受自己控制,下意识地就把锁着魂魄的瓷罐给砸了。
一衿香教过他,这就是“三思未及已先行”,是冲动,冲动之后做的事情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可闻人声又始终觉得,尘敛的魂魄不应该被人救下来,他也不应该第二次活过来。
万般纠结之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错是对了。
和慕听后,抬手搓了搓他的脑袋,说:“想不明白吗?”
闻人声点点头。
和慕温柔地笑了笑,他点了点闻人声的心口,说:“对错不在天地众生,你只要置心一处,问心无愧,就能无事不成。”
闻人声眨眨眼,他听得半知半解,忍不住露出苦恼的神色。
刚想脱口而出一句“听不懂”,谁料这时,和慕忽然捧起闻人声的脸颊。
“——如果是文曲星的话,大概会这样跟你说吧?”
和慕眸底笑意深深,低声对闻人声说道,
“但我觉得没有那么多弯绕,我认为你做得对,做得好,做得太棒了。”!
闻人声眼眸亮了亮,他愣愣地看着和慕,木然地开口道:“很好吗?”
和慕理所当然地说:“很好啊,干嘛没自信,你能有这个魄力就已经超过很多人了好不好?”
有魄力,超过了很多人。
那就是……特别特别厉害,特别好的意思了?
“就是、很像一个大侠了,对吧!”
“对啊,当时我吓了一大跳,”和慕夸张地比划道,“唰地一下我手里的剑就飞走了,然后砰地一下,尘敛就没命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哪个大罗神仙下凡来了呢……”
闻人声被和慕逗得咯咯笑个不停,他重新抱住和慕,心里反复想着方才和慕对他说的那几句话。
啊,他特别像一个大侠!
他一直想着,直到月上树梢,直到长空沉夜,一整晚都带着这个甜丝丝的梦。
*
第二日辰时。
闻人声准时跟着和慕来到了后山的那池寒潭前。
今天就是闭关的日子了。
除了他们之外,一衿香和闻人敬也前来这儿送行了,两个人站在不远处,目光齐齐粘在闻人声身上,似乎是想趁着人还没进去多看两眼。
“这笨蛋……”
一衿香不自然地摇着扇子,有些焦躁地自言自语道,
“也不知道教他的学没学会,苍玉到底为什么着急让他闭关?真是……无话可说。”
一旁的闻人敬则是抹着眼泪,他一个劲地冲闻人声招手,嘴里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大概是些想念闻人声的话语。
那边的闻人声也很卖力地在朝二人挥手,他整个人又蹦又跳,使出浑身的劲喊道:
“我要——走啦!”
身旁的和慕纠正道:“哪有走啊,只是睡几年觉而已。”
“哦哦,”闻人声点点头,改口道,“我要——睡啦!!”
和慕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捏了闻人声的耳朵,调侃道:“你倒是听话。”
“我一直都很听话呀,”闻人声歪歪脑袋,问,“那现在我要做什么呢?”
和慕带着闻人声转过身,二人一齐望向那池深不见底的寒潭。
和慕说:“走过去。”
闻人声顿时瑟缩了一下:“不会被淹死吗?”
和慕笑着摇摇头,轻轻往他背后推了一把。
“去吧,我在你身后。”
闻人声摸了摸腕上的黑白串珠,低头望向这池寒潭。
潭水静得像是一块玄冰,周身的白雾带着寒息,隐隐散发出一种带着重量的冷。
它似乎感应到了闻人声体内的灵流,雾水化成数万只手,正努力把他拖拽进来。
闻人声深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和慕,接着就鼓足勇气,踩上了水面。
“啪嗒。”
这水面竟是有实感的,踩下去并不会陷落。
闻人声松了口气,循着灵力的感应一路走到寒潭中心,低头往脚下望过去。
他的目光穿越水面,终于望见了那个模糊的边缘。
“天灵根?”
闻人声小声问道。
话音刚落,眼前天地一倒转。
闻人声瞳孔一缩,连忙回头望过去,山神和族长他们已然不在身后。
四周径直如浸染墨水一般,尽数化作一片死寂的黑,只剩下潭水的涟漪,自他的脚下一圈圈绽开。
“山神?”
闻人声有些慌张地呼唤了一句。
手腕上的串珠似乎感应到了呼唤,开始慢慢散发出暖意,将他身周的寒息给驱散开了。
闻人声低头看了看串珠,好奇道:“你在这里吗?”
串珠亮了亮,似在回应。
闻人声顿觉安心了许多,他收起串珠,重新振作精神望向四周,最终目光停在了不远处的一点模糊的流萤上。
这就是被封印的天灵根了。
闻人声缓步走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幻影一般的灵力团,眼底浮起氤氲的薄雾。
“好强大的力量……”闻人声感叹道,“你,还愿意回到我的身体里吗?”
天灵根当然不会说话了,闻人声只能微妙地感受到它灵力的情绪。
很平静,似乎没有在抗拒。
闻人声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捧住了天灵根,将它从这无边的夜空里摘到了自己手心。
甫一摘下,闻人声就感觉五感好像慢慢失去了知觉,双目失明,耳边也再听不见叮咚水声,连自己的身体都似乎化成了一团无形的雾水。
融合,好像快要开始了。
但这回闻人声没有再害怕,他只趁着还能说话的时候,赶紧捧起那枚串珠,对它轻声细语道:
“山神,晚安。”
话罢,他的喉咙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眉目也渐渐松开,意识与天灵根共同融进了静谧的潭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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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预收《暗恋对象是垂耳兔变的》—
【糊咖小演员攻x也很糊的新人导演受】
温遇是从外星穿越来的一只奶茶色垂耳兔。
为了适应人类社会,他给自己找了份演员的工作,靠着并不精湛的面瘫演技签约了一个新人导演的公司。
但很快,温遇就发现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公司的老板总是趁他每个月变回原型的时候找上门,说要请他吃饭。
这在他们那个星球,潜台词是“我想当你的饲养员”。
温遇看了看自己个位数的余额,一声不吭地接受了这个邀请。
*
于是每个月变回原型的那天,温遇都会主动邀请上司来自己家里,并叮嘱他带上足够分量的提摩西草。
直到某一天温遇收到了一条短信。
【帮你喂了这么久的兔子,我觉得……我们好像也差不多到这个阶段了吧?】
【……】
【我喜欢你。】
看着这条短信,温遇万年不变的表情罕见地发生了变化。
什…?!
原来真实身份没有暴露吗!
*
新公司成立后的第二天,陈溪然就去签了自己大学期间就很在意的那个小演员。
虽然这小演员的演技不大好,不管演什么角色都是同一幅冷脸表情,是业内最忌讳的“面瘫演技”。
但他不愿意放弃,他知道小演员家里很穷,断了这条生计恐怕得上街乞讨。
所以陈溪然特地挑了休假日上门拜访,想找理由去接济他。
或许是心诚则灵,很快他就得到了小演员的主动邀请,让他来自己家里进行“投喂”。
大概就是吃饭的意思吧,陈溪然心想。
他很高兴,并应小演员的要求,带了一大堆提摩西草过来。
可奇怪的是,每次小演员都不在家,从白天等到黑夜,除了沙发上那只垂耳兔,连个鸟影都见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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