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颈后的痣


    在芳泽山,开春入冬都要比其他的地方来得慢一些。


    所以这儿住的生灵,性情也随山,不是颐养天年的老头,就是不谙世事的稚子,就连神仙也是活了好几百年的逍遥仙。


    一衿香觉得自己是芳泽山唯一一个在意这座山头前途的人了。


    自闻人声闭关以后,山神和慕就随他一起待在了后山结界,神庙从此少了两个闹腾的人,变得冷清不少。


    起先一衿香还想着送完行就打道回府,可路过常去的藏经阁,看见那堆无人收拾的经文,她就鬼使神差地走不动道了。


    作为闻人声的师父,她决定短暂地停留一阵,最后替闻人声收拾一下这些烂摊子。


    这一停留就是五年。


    到最后她干脆和闻人敬一块儿留下来,替山神打理起了神庙。


    蛇兔一窝少不了嘴斗,一衿香不满闻人敬总带着他那些兔子兔孙往神庙里跑,闻人敬也不喜欢她总摆着条蛇尾故意吓唬兔子,为此前两年吵得呶呶不休。


    好几回一衿香都气得差点把这老兔子直接生吃了,但还是念在自己的功德圆满不能杀生,给强行忍下。


    后两年,他们各自搬去了神庙的东南和西北角,一衿香夜里睡觉也听不见兔子跑了,闻人敬的族人也不会被蛇尾巴吓应激了,战争就此平息。


    如此热闹了两年,冷清了两年。


    到最后一年,两个人总算和解了,一块儿搬了凳子住在后山口,白日她来夜里你去,就等着第一时间接到闻人声出关的消息。


    就这样,一直等到第五年的岁末。


    “不应该。”


    一衿香“啪”地一收扇子,忽然站起身。


    “苍玉说他今天就要出关了,怎么这会儿都要日落了,人还没出来?”


    闻人敬也没多冷静,他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兔子原地转了好几圈,都快把它给转晕了。


    听到一衿香的话,他磕磕巴巴地提议道:


    “要不,进去?看看?”


    一衿香拿扇虚虚地一挡,摇头道:“苍玉的结界没人进得去,眼下只能等。”


    她深知和慕对这次闭关的重视,他不光给后山设下了结界,还要亲自陪在闻人声身边,五年间鲜少面世。


    “啊——”


    闻人敬一听,顿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唉声叹气起来。


    “哎哟,再等下去,我都要冻死过去了……”


    一衿香不爱听他长吁短叹,她瞥了闻人敬一眼,打断道:“既已经等了,稍微再等一两个时辰也不妨事,你急什么?”


    闻人敬揣着怀里的兔子嘀咕道:“又装。”


    一衿香听得一清二楚,恶狠狠地剜他一眼。


    “老东西,你说什么?”


    闻人敬缩了缩脖子,说:“你分明在这里站起来坐下去几百回了,怎么只说我着急……”


    “你……”


    一衿香被他一噎,一时气不过,抬脚就把闻人敬从椅子上踹翻了下去。


    “你得是半只脚进棺材了才敢这样和我说话!”


    闻人敬年纪大,反应倒是矫健,一衿香踹上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连滚带爬蹦出去好几里了。


    他胆子极小,怕极了一衿香又变成那条巨蟒吓唬他,赶紧哆哆嗦嗦地躲去一边,不敢招惹她了。


    一衿香也懒得纠缠,她翻了个白眼,重新打开扇子,烦躁地扑扇了两下。


    “分明是个兔子精,怎么性子跟个老鼠似的。”


    嘟囔完这句,她的目光又回落到后山的方向,重新染上忧愁。


    “闻人声啊,”她轻叹了口气,“但愿你不要有什么事,早些出来吧。”


    *


    另一边。


    和慕搭着腿坐在寒潭的石桌边,他手里翻玩着闻人声送的那把小木剑,目光却一动不动地落在平静的池水中。


    “你还要待多久?”


    他带着笑意问道。


    听到这句话,池面似有回应一般,冒出了几个小气泡。


    “哦……”


    一个温润的音色轻声应了和慕的话。


    又过了片刻,只听一阵细碎的水声响起,从那片朦胧的池水中心缓缓站起一个长发少年。


    他背对着和慕,水层刚好盖到后腰的位置,寒潭冷清映得肤色白皙如玉。


    少年的骨架很薄,腰身纤细,长发几乎把整个后背给遮盖住了,只能瞧见几颗水珠顺着肩头落下,无声息地跌回池中。


    虽然对山神来说依旧是个小不点,但跟五年前相比,身材还是抽条了不少的。


    和慕平白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继续说:


    “我倒是无妨,可你师父和你族长都在外边等你,你真不想见他们呀?”


    闻人声一听,又慢吞吞地俯下身子,蹲回了池子里,像在闹脾气。


    和慕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其实一个时辰前,闻人声就已经苏醒了。


    可不知这小祖宗刚醒转,哪里又不开心了,一直赖在水里不肯出来,跟条怕生的小鱼似的。


    和慕支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又试探道:“你不肯走吗?”


    闻人声这才转过身,半张脸埋在池里,往外吐了两个泡泡,用十分幽怨的眼神看着和慕,脸颊上还浮着两抹绯红。


    “我知道,我也想出去。”


    和慕摊了一只手:“那为什么一直不起来?”


    “……”


    沉默半晌后,闻人声才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我身上什么都没有穿。”


    和慕:“……”


    这回轮到和慕沉默了。


    衣裳倒是有准备过,但最近几日他都没出过结界,专心等着闻人声出关,一时间把这茬儿给忘了。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片刻后,他直接站起身抛下一句“等着”,人就没影了。


    一//丝/不挂待在寒池里的闻人声这才松快了些,他游到岸边,搭起双臂往上一趴,幽幽地叹了口气。


    “唉……”


    “山神怎么还是这么不靠谱啊。”


    一个时辰前,他从池中苏醒过来,便发现自己已经重聚了人身,沉睡前掬在手心的天灵根也没了影子。


    他尝试调动了一下身体的灵力,确定了天灵根已经融进自己身体里,这才放心地从寒潭中冒出了脑袋。


    原以为和慕会替他把穿用的衣裳放在池边,谁料闻人声四处寻了一圈,竟然没找到任何一片衣料,和慕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


    于是就有了方才闻人声从水池里站起来又蹲下去,暗示和慕给自己找件蔽体衣物的一幕。


    可惜到最后,他也什么都没看明白。


    没想到五年过去了,山神还是这么不着调的样子,闻人声都有些担心他了。


    不过比起这个,闻人声眼下还是更在意自己的变化。


    “十五……”闻人声一边脸靠着手臂,指稍在地上圈圈划划,“好像,也没大多少。”


    这五年来,他虽和天灵根一并封印在寒潭中,但身体和心智并未停止生长。


    通过天灵根,他能以另一种方式来感知世界,就和他第一次挥剑那时候的感受一样,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闻人声不光能看见自己的身体,还能看见芳泽山,甚至能瞧瞧山上的其他人都在做什么。


    他沉睡着,但也一直在成长,他的灵魂陆陆续续飘去过四海八荒的很多地方。


    所以对闻人声来说,这五年并不是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他已经是个切切实实的十五岁少年了。


    闻人声直起身,低头照了照水面。


    他觉得自己的容貌变化不大,只是比幼年时五官更清晰了些,骨相更精致了些,眼尾还有了漂亮的弧度。


    除此之外就没多大区别,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想到这里,闻人声心头的担忧就散去了不少。


    他重新趴到池边,捧起脸,两条腿在水底划来划去,心情愉悦地等着和慕给他拿来合身的衣服。


    和慕果真没让他等太久,很快就带着两叠衣服,行色匆匆地赶回了后山。


    一进结界,就发现闻人声正乖巧地待在水里,眨眨眼盯着他看。


    “我替你寻过几次裁缝,但没有量衣,实在不知道你该穿多大的,”和慕把两叠衣服搁到池边,解释道,“是按照我十五岁时的尺寸做的,你试试。”


    闻人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不迭拎起上面那层的外袍,小心地展开看了看。


    “和我小时候那件好像啊!”闻人声惊喜道。


    和慕点头,理所当然道:“是啊,还有别的色,等你出去了再试试。”


    闻人声放下衣服,连忙挥手催促和慕:“那山神快点转过去,我要换衣服了。”


    和慕不乐意了,他搭起臂质问道:“你小时候换衣服怎么不让我转过去?”


    闻人声顿时红透了脸:“什、什么啊,我小时候也是让你转过去不要看的,山神不要胡说八道!”


    和慕见他急得毛都要炸了,连忙笑着摆手道:“诶别生气,我逗你的嘛,我现在就转过去。”


    说完,他就原地转过了个身,给了闻人声一个换衣服的空间。


    闻人声连忙爬起来弄干身体,手忙脚乱地将里衣绔中衣绔都给穿到身上,把自己浑身都包了个遍。


    和慕听声音,没什么动静了,于是问道:“穿好了?”


    闻人声“嗯”了一声,主动拉住和慕的手晃了晃,说:“头发太长了,山神能不能帮我拢一下啊?”


    和慕于是转回身,目光落到了闻人声的头发上。


    他给闻人声的避寒珠也有避水汽的功能,闻人声的头发方才还是湿沥沥的,这会儿已经干透了,只是有些毛躁,头顶上的那几撮卷卷的,很不服帖地翘了起来。


    头发的长度长了不少,估计挽个马尾也能拖到腰线那里。


    五年时间,头发能长这么长吗……


    和慕一边想,一边替闻人声把头发拢到一侧,看着他穿剩下的外袍。


    闻人声穿得很认真,但无奈手实在太笨,腰带束了好几回都没成功后,他嘴里忍不住开始嘀咕起来。


    “什么东西……怎么还是这么难系啊!”


    和慕见他焦急,忍不住弯了弯眸,心说这小孩性情倒是没怎么长大,还是会闹脾气。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到了闻人声的后衣领处。


    和慕给他裁的衣服还是不大合身,中衣的领口有些松,能看到那截略显清癯的细颈。


    而正是这一眼,和慕第一次发现,闻人声右肩靠近后颈的地方还有颗淡痣,生的位置极为巧妙。


    小时候……这个地方也有痣吗?


    和慕一边琢磨着,一边盯着那颜色寡淡的墨点看,不知不觉就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闻人声说了句“好了”,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哦……”和慕收回目光,将闻人声的头发重新放了下来,“要不要挽一下?”


    闻人声摇摇头,他笑盈盈地看着和慕,接着双手穿过和慕的臂下,主动上前抱住了他,还拿脸往他身上蹭了蹭。


    “好想你,”他软声道,“特别久没有见了。”


    虽然在寒潭底下,偶尔可以用手串和山神说话,但那毕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每天还只有那么一点清醒的时间,完全不够用。


    如今重新见到心爱的家人,闻人声心底万般思念都像蝴蝶一样要飞出来了。


    “山神有没有想我?”


    被他突然抱住的和慕呼吸一滞。


    两人距离靠得太近,和慕感觉闻人声身上有阵素淡的兰香,闻起来很舒服。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揉了揉闻人声的头发,低头回抱住了他。


    “当然了,”和慕柔声道,“我也特别特别想你呀,声声。”


    闻人声听到这话眼睛都有点酸了,他收拢怀抱,紧紧黏着和慕,恨不得能像小时候那样,跳起来直接让他抱住自己。


    当然,山神完全可以轻松地抱起现在的他,只是闻人声觉得这样就一点儿没有长大的样子了,还像个小屁孩一样。


    他现在已经十五岁了,是能当大侠的年纪了,绝对不可以这样。


    天近黄昏,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眼看天色将暗,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彼此。


    闻人声抱得心满意足,他抬头冲和慕扬起一个笑容,兴奋地蹦了两下,问道:“师父和族长呢?他们还在外面等我吗?”


    和慕这才想起来外头还有两个人在等着。


    他恍然道:“哦,差点忘了。”


    “……差点忘了?”闻人声不可思议道,“那、那那师父和族长岂不是一直在外面站着吗?他们不会生气吗?”


    和慕心说闻人敬应当不会生气,但文曲星就不一定了。


    不过料想她疼爱徒弟,看到闻人声的那一瞬间气儿就全消干净了吧?


    和慕这样想着,毫无负担地拍了拍闻人声的背。


    “无妨,你先走吧,出去见见他们。”


    闻人声用力地点点头,他得了应允,二话不说,麻雀似地就往结界的出口飞扑过去了。


    和慕没有立刻追上去,他站在后边,笑盈盈地看着闻人声的背影。


    一晃五年,居然能长这么大了。


    可和慕又觉得闻人声还是很小,仍旧是那个怎么也养不胖的小孩,睡觉时会变成小狼的闻人声。


    和慕拿手比划了一下记忆中闻人声的身高,又贴到自己身上,比划了刚刚闻人声抱住他的位置。


    “稍微长高了一些,”和慕自言自语道,“区别也不大吧……”


    念到这里,鬼使神差地,和慕又想起了方才在闻人声后颈看见的那点淡痣。


    这块地方常是人的命门,稍微会武一些的人都会刻意保护这里,不会像闻人声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给他看。


    但和慕此刻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怎么以前没见到过呢?”


    和慕自语道。


    是闭关的时候,身体稍微有了些变化,所以才出现的吗?


    想到这儿,和慕不知为何有些心乱,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心说大概是许久没见,所以才格外在意那点变化吧。


    他摇了摇头,努力把这点念头从脑海中抛却了-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点点歧义的部分


    第22章 无理取闹


    后山外的小径冬雪初融,地面还覆着层薄冰,一脚踩上去还会“咯吱”作响。


    闻人声随手挽高头发,鞋尖一边往地上来回蹭了蹭,心中寻思着自己一路滑下去会不会摔倒。


    要是半路没刹住,绝对会滚成一团,浑身的衣服都会弄脏。


    闻人声低下头,分外珍惜地看了看自己身上花纹精致的外袍。


    他从小就很穷,族长搬走的那几年,闻人声压根都没怎么摸到过铜板。


    想吃包子的时候,他就会上山捡一点干净新鲜的野果,然后找个面相善良的老板,跟他交换一只新出炉的包子。


    如今被山神收养后,闻人声就更加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些得来不易的东西了。


    他想了想,还是后退了半步,决定等山神过来捎他一起走。


    等待的时间,闻人声原地蹲下身子,随手拣了根小木棍,往湿泞的地面开始圈圈画画,消磨时间。


    “十六成年,现在十五……那还有一年就要进入金丹期了。”


    虽然还远没到能迈入修真界的年纪,但闻人声已经按捺不住当大侠的心思了,他恨不得明天就穿上披挂去行侠仗义。


    他自己嘀咕着,画下一个坐在地上的小狗。


    “那这一年要缠着山神好好修行才行……”


    “缠着谁?”


    “缠着山神呀,”闻人声自顾自地回答,“虽然师父很厉害,但师父是文曲星,山神是武神,找山神学武会比较好。”


    说到一半,闻人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就对上了和慕的眼睛。


    “呃,山神!你你你——”


    闻人声吓了一大跳,他下意识想往后退。


    可坡道陡峭,他方才又蹲着身子,没那么好控制身体,闻人声身形晃了晃,很快就失去平衡,整个人眼看就要一头往后栽去。


    “要摔了!”闻人声喊了一声。


    好在和慕及时扣住了他的手,把人顺势捞了起来,这才叫闻人声幸免于难。


    “几年没跟人说话,反应这么大啊?”和慕笑了笑,直接把闻人声抱起来,放到了平坦些的地方,“待着别动,我御剑带你下去。”


    说罢,他就抬手掐了个剑诀。


    不远处的山谷铮鸣一声,旋即一阵银芒闪过,闻人声顿时感觉面上一阵劲风压了过来。


    他连忙拿手挡了挡眼睛,顶着风力说道:“才没有反应大呢,是山神每次都突然……咳咳、突然跟我搭话,很吓人的!”


    和慕笑着没出声,他稳稳握住不远处急飞而来的色杀,翻腕甩了个剑花。


    风渐渐息止,闻人声重新睁开眼,第一眼就瞧见了睽违已久的山神佩剑。


    这把剑还是和以前一样,剑身的梅花纹路透着莹白,周身寒雾萦绕,锻造得极为精巧。


    闻人声看到它,不免又想起自己的那把破破烂烂的“天下第一神剑”。


    自打送给和慕以后,虽然风风光光地派上用场了一次,但后来一直没有出场的机会,大多时候都被和慕当作个小挂件被收起来了。


    如今五年一过,不知道和慕还有没有留着它呢?


    那么难看的东西,怕是早就丢掉了吧。


    这么想着,闻人声有些郁闷地撇下嘴角。


    明明当初说好是他们的信物……结果只有自己记得!


    讨厌死山神了!


    旁边的和慕刚踩上色杀,正准备把闻人声带上来,结果回头一看,发现小祖宗又不高兴了。


    和慕一头雾水地问道:“刚刚还开心着,怎么突然苦着脸了?”


    闻人声瞥了一眼和慕的腰间,果真没见到那把小木剑,心里头更是堵着了。


    他幽怨地看了和慕一眼,不情不愿地搭上了他的手。


    “没有不开心,”闻人声借力踩上剑,顺口问道,“那个很丑很丑的小木剑呢?山神应该已经丢掉了吧。”


    和慕看了他一眼。


    “你想讨回去?”


    闻人声轻哼一声,立刻否认道:“我已经十五了,这样的玩具太幼稚,已经不适合我了。”


    他顿了顿,看了眼脚底的色杀,说:“我要用真正的剑。”


    和慕双指一抬,色杀稳稳飞起。


    “想学剑?”他一边御剑,一边说,“可以啊,我教你,学个半年就能出师了。”


    和慕在飞升之前也算半个剑修,只不过他用剑太没章法,师出无名,全无剑德,刚修到化神期就被剑修宗门给踢出去了,最后是以散修之身飞升的。


    但用剑这点功夫完全不需要循规蹈矩,和慕很有信心能教会闻人声。


    一旁的闻人声原想接话,可色杀一飞起来,他就有些慌了神。


    从前跟和慕上下山,都是靠他的缩地术,几乎没有御剑飞行过。


    即便有,也是和慕抱着小小的他低空飞行,很有安全感。


    但这会儿他站在和慕身后,稍一往下望去,便能瞧见叫人悚然的百丈雪原,冲击力十分之强。


    ……好高!


    闻人声有点紧张,他下意识抱着和慕的腰,把脸埋到他背后,不敢看了。


    和慕感受到身后暖乎乎的怀抱,轻笑着调侃他:“怕高啊?”


    闻人声“嗯”了一声,小声说:“摔下去就要死了,肯定很痛。”


    “我会叫你摔下去么?”和慕盖住腰上闻人声的手,“别怕,声声。”


    和慕的掌心很暖,他的手比自己的要大很多,几乎能把闻人声整只手包在拳头里。


    以前一起睡觉的时候,和慕就总喜欢抓着他的两只手,拢在掌心里亲了又亲,还说他身上有小狗味。


    想到这儿,闻人声心跳有些加速,耳垂微微泛起薄粉。


    对他这么好的山神,真的会把重要的信物扔掉吗?


    “应该不会吧……”闻人声喃喃自语。


    和慕似乎听见了这句话,他稍稍放慢了御剑的速度,扯开了些领口,单指拎出一根挂绳。


    “你在找这个?”


    听到这话,闻人声循声抬头望去,在看清那东西的同时,眼瞳也跟着微微散开。


    只见那挂绳的绳头垂着一枚杏黄色的琥珀,自己送的小木剑则被缩小了几倍,凝在琥珀中央,此时正明晃晃地在他眼前荡来荡去。


    和慕解释道:“上次用了一回,沾了好多血,我拿避水珠滤了好久,平日不用就把它缩小封着。”


    说罢,他回头冲闻人声笑了笑:“以为我丢啦?”


    心思被点破,闻人声耳垂的红晕直泛上脸颊。


    他伸手胡乱去推和慕的脸,仓促解释道:“才没有!你快看路,要撞了!”


    “哈哈,我御剑从不会——诶,当心!抓稳我!”


    “哇啊!等、等等……呃、要掉下去了!”


    “……”


    *


    一衿香和闻人敬在后山口硬是等到了黄昏日落,连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


    向来矜傲自持的文曲星一忍再忍,到最后几乎要把手里的扇子捏碎了,才站起身咬牙切齿地问了一句:


    “我是真的等了很久、对吧?”


    她气得蛇鳞都从眉角炸出来了,闻人敬看了大吃一惊,连忙捂住怀里兔子的眼睛。


    “对、是,是等了很久,但你你你你冷静一点!”


    一衿香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小兔崽子……”


    话未说完,不远处的山头猝然炸出一阵轰然巨响!


    二人齐齐望去,只见那处闪过一道刺眼的疾光,伴随着一个少年疾呼“救命”的声音,经年古山竟被生生削下一道,半截山头沿着截面缓缓下滑,扬出庞然巨雾。


    尘雾中心,只见一道身影踩着断山借力跃起!


    接着就听“哗啦”几声,那人足尖接连点上密林的几棵松木,正用轻功快速朝一衿香的方向赶来。


    一衿香眯起眼,刚想去辨认那身影,谁料此人轻功上乘,一眨眼的瞬间,人就已经从八百里开外落到了众人面前。


    落地的同时,周身吹开一圈风势,把雾气掀了个干净。


    这回一衿香瞧清了,方才那要命的动静就是和慕搞出来的。


    他站定到一衿香二人面前,怀里还打横抱着一个挽马尾的少年,正是闻人声。


    闻人声双手紧紧勾着和慕的脖颈,眼眸紧闭,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嘴里还惊魂未定地喊着“好吓人!”“我要被山神摔死了!”,看上去着实吓得不轻。


    和慕轻喘了口气,低声道:“好了好了,已经到地面了,下来吧。”


    闻人声大喊一句“不要”,收拢手臂着把和慕抱得更紧了。


    “你不是说自己御剑从不撞山吗?”他带着哭腔责怪道,“我刚刚明明就被摔出去了!!”


    和慕也是捏了把汗,他顾着寻闻人声开心,一时间没注意到前边的山头,再偏转色杀的时候不慎把闻人声给甩飞出去了。


    好在他轻功上乘,斩开山头后一下子就接住了闻人声。


    但苦了这头回御剑的小孩,估计心理压力不小,以后没准都不愿意御剑了。


    “…………”


    和慕抬眼,跟一衿香和闻人敬面面相觑了会儿,又尴尬地低下头,硬着头皮哄怀里的闻人声。


    “对不起啊,声声,我错了,”和慕耐心道,“晚上你想吃什么,我补偿给你好不好?”


    闻人声摇摇头,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听着委屈死了。


    见状,和慕无奈地叹了口气,再退让一步:“好吧好吧,那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全都听你的,你先下来好不好?”


    闻人声的魂这才回过来了会儿,他缓了缓呼吸,拿脑袋蹭了蹭和慕,赌气说道:


    “……我不想当剑修了。”


    和慕被他蹭得好痒,他张了张口,目光时而抬起时而落下,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一边的一衿香总算是看够了,她敛起眸轻咳一声,悠悠飘出一句:


    “想不到你还挺黏人嘛。”


    说完,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闻人声、大侠?”


    “……”


    和慕怀里的闻人声忽然就跟中了定身术似地,一动也不动。


    随后,他只感觉有阵麻意从尾椎骨一路电到他后颈皮,接着就是一阵烫得几乎能烧掉眉毛的热,让他瞬间红透了脸颊-


    作者有话说:


    明天保一下排名0:00不更,改成23:00更[亲亲][亲亲]


    第23章 浑身上下


    闻人声像只上了烤架的活虾,他瞬间把呼之欲出的眼泪收得一干二净,从和慕的怀里直接弹了下来,背过身一捂自己的脸颊。


    刚刚对着和慕撒娇,发脾气,还无理取闹……


    竟然全都被、、


    被被被……被看到了?!


    闻人声头顶都要冒烟了,若不是此刻没办法当着众人的面变回原型,他能直接在地上钻个洞出来,躲进去藏一辈子。


    和慕尴尬地轻咳了声,强行把闻人声拽了过来,干巴巴地解释道:“他……呃,刚刚吓到了,本来就胆子小又爱哭,也正常。”


    “刚刚不是说想师父和族长么,”他拉了一下闻人声,低头问道,“怎么这会儿捂着眼睛不肯见了?”


    闻人声这才张开了一点指缝,小心翼翼地偷看了几眼自己的师父和族长。


    意外地,这二人脸上完全没露出什么嫌弃的表情。


    闻人敬揣着怀里的兔子,正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什么漂亮的宝物,眼底满是对他惊喜和好奇。


    就连平素爱臭着脸的一衿香,此刻脸上也带着久别重逢的温柔,没有一丝不耐。


    一衿香晃了晃扇子,无奈道:“罢了,关了这么久,就让你今天撒个娇吧,我只当作没看见。”


    闻人声缓缓搁下手,木木地抬头看了一眼和慕。


    他迟疑着问道:“我变化很大吗?”


    和慕摇摇头,说:“看不出来。”


    变化不大……


    那就是还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咯?


    闻人声双眼遽然一亮,方才的阴翳和忧虑一扫而空。


    他原地蹦了两下,随后飞扑着冲上前,一下子抱住了一衿香。


    “师父好!”


    没等一衿香反应,闻人声又立刻松开怀抱,往闻人敬那边奔过去,稍稍俯身,轻轻地抱了抱年迈的族长。


    “族长好!”


    最后他亲了一口族长手心里的兔子,轻拍它的脑袋说:“你好呀,我是你的哥哥。”


    闻人敬是个矮小的老头,五年一去,闻人声已经长得比他高出不少了。


    他趁闻人声还俯着身子,抬手捋过闻人声的长发,呵呵一声慨然道:


    “头发长得好长啊,你身上的衣服……是山神给你的那件吗?”


    闻人声跟跳舞似地转了一圈回到和慕身边,骄傲地搀起腰。


    “很帅吧?”他说,“这就是以后的天下第一剑修的样子,族长你要多看两眼,好好记住。”


    和慕身子往他那处歪了歪,小声调戏他:“那刚刚抱着我不肯撒手的模样,也要记住吗?”!


    闻人声顿时打了个激灵。


    他瞬间收起得意的表情,生气地看着和慕。


    “当然——”


    “当然?”


    “当然不要!”


    他如此喊了一句,转头拉着师父和族长就跑,边跑还边喊着“我要一个时辰都不理山神”,人眨眼就遛没影了。


    原地的和慕单手搀着腰,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这么闹腾。”


    不过说来也怪,这小妖怪分明是只狼妖,相貌却越长越漂亮,眼睛的颜色也极为特别,完全不像是湘城人的长相。


    和慕摸着下巴喃喃道:“难不成其实我看错了,不是狼妖,而是狐妖吗……”


    念到这儿,色杀适时地飘了出来,在和慕眼前晃了晃,似乎想要说什么话。


    正思忖着的和慕瞥了一眼色杀,随手弹了它一下。


    “有你什么事。”


    *


    今日出关拖得太晚,原本要办的接风宴也暂时搁置到了明天,于是夜晚的时间便充裕了不少。


    闻人声兴奋地在神庙里乱跑了两圈,几乎把每扇关紧的门都打开往里瞧了瞧,看看跟印象里的有什么变化。


    和慕也没事干,他就抱着剑跟在这乱跑的小狼后边,耐心地等他把偌大的神庙里里外外全翻了个遍。


    到最后力气也跑没了,闻人声直接往地上一躺,一边喘气,一边不停叨叨着“好累好累”。


    “累还跑啊?”和慕慢悠悠地走过去,垂眸看着闻人声,“现在都看完了?”


    闻人声长舒一口气,点点头:“看完了。”


    和慕俯身又问:“看出什么名堂了?”


    闻人声眨眨眼,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藏经阁的书变多了,神像被重新擦过了,我的房间变干净了,闻起来还很香,东北边住了好多兔子,西南边比较热,应该是师父住的地方……”


    叽里咕噜说完一堆后,他冲和慕傻笑了笑,说:“还有山神,你变帅了。”


    这话说得没有根据。


    任何修士迈入金丹期后身体容貌就会停止生长,和慕已经飞升几百年了,他的容貌早已不会再改变,往后再活千万年都长这个样。


    但闻人声就是觉得山神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同,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就是满心满眼的都是他,恨不得自己能变成族长掌心那小兔子的大小,每天都趴在山神的肩膀上。


    想到这里,闻人声忍不住又多看了和慕两眼。


    发现和慕也正盯着自己看后,闻人声又顿时心虚,赶紧眨巴着眼睛转开了目光。


    “……干嘛一直看我?”闻人声贼喊捉贼,“我脸上又没开花。”


    和慕笑了笑,拿指节刮了刮闻人声的脸颊:“看你漂亮。”


    “漂亮?”闻人声说,“我不要漂亮,我要变成很帅很帅的侠客。”


    “没说你不帅啊,”和慕挠了挠他的下巴,“出汗了没?今天跟我去山泉吧,泡在冰水里五年,我替你去去寒气。”


    闻人声立刻坐直身子。


    “泡温泉?”他高兴道,“要去!”


    和慕拉了他一把,说:“回房收拾东西吧,皂角和香料那边有。”


    闻人声刚消耗完的力气顿时又回来了。


    他站起身,连忙跑回自己房里,拣了自己的斋沐的浴衣和拭巾装进小木盆,跟着和慕一块儿去了山泉。


    山泉是芳泽山北的一座汤池,这地方是百年前和慕自己亲手搭的,从山门处穿过一道辟野小径,再往下走几十里就到了。


    闻人声拨开竹叶往里探了探,发现里头是个雾气蒸腾的水榭,大块的山石环出一池温泉,迷蒙不清,倒像个世外桃源。


    和慕脱了上身的衣服,先一步坐到池边,冲闻人声招了招手。


    “你身上灵流郁滞得厉害,我先替你打通经络,你下水吧,不凉。”


    “啊,”闻人声说,“那你先不要看我。”


    和慕这回没有立刻转身过去,他搀起脸看着闻人声,反问道:“为什么总让我转过去?”


    闻人声哼哼道:“因为我现在十五了。”


    “害臊啊?”和慕笑他,“你是我养大的,我怎么还看不得了?”


    闻人声呛他:“你就养了一年,后五年是我自己长的。”


    但呛归呛,闻人声还是慢吞吞地走到和慕身边,解下腰带脱了外袍,接着又脱了中衣。


    和慕没有再继续盯着他看,他只瞧着地面的衣服,伴随着丝绸磨蹭的声音,一件叠着一件,越堆越高。


    不知怎地,这声音听得他有些不自在。


    和慕扶了扶额,干脆闭上了眼睛。


    “……”


    闻人声一直脱到里衣,总算把自己给剥干净了,他顺势滑进汤泉,像饺子落进锅里,溅起了一点小小的水花。


    和慕没下水,他挪了挪身子坐到闻人声身后,替他把头发全给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你今天醒来之后,感觉天灵根有什么变化?”和慕一边挽,一边问道。


    闻人声眼睛转了转,说:“好像没有……就是感觉肚子更饿了,能吃很多东西。”


    和慕笑了笑,说:“先前你灵根残缺,身子也娇气些,现在容易饿是正常的。”


    闻人声可不觉得自己娇气,他十岁的时候仅靠一半灵根就能用剑杀死一个大乘期剑修,这分明是天才侠客才办得到的事情。


    但他不跟和慕计较,自顾自地抬手扑了扑水花。


    “打通经脉都要做什么?”他做了个打太极的手势,兴冲冲地说,“需不需要我,气沉丹田、运气周天呀?”


    身后的和慕已经开始捋袖管了。


    “什么都不用做,就是有点疼,忍得住么?”


    闻人声自信地点点头:“当然忍得住,我可是很能忍——”


    还没说完,一阵微妙的钝痛感就从后颈处传来,直接掐断了闻人声的后半句话。


    “唔!”


    和慕单手按住他脊部的穴位,巧劲一送,强行替闻人声冲开了第一道堵塞的经脉。


    可闻人声全然没有什么灵力畅通的欣喜,方才那一点的痛感沿着某道神经传遍了全身,弄得他大喊了一声。


    “好痛!”


    但和慕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呼救,他指腹沿着闻人声脊背的那条浅沟缓缓往下,按到了附近的第二个穴位。


    这动作激得闻人声狠狠颤栗了一下,他一只手扒拉住池边,忍不住挺了挺腰。


    “等、等等,”他大感不妙,“我还没……呃!”


    话音刚落,和慕又往他穴位上一按,力气分明不大,但闻人声就是感觉浑身的筋骨都被按麻了,又疼又酸。


    他直起腰也不是,弓起身也不是,咿咿呀呀叫唤了几声,整个人扭得像条活鱼似的,想要逃跑。


    无奈和慕把他摁得死死的,怎么也动弹不了。


    他现在非常后悔方才说出口的那句“忍得住”!


    “嘶——”闻人声小口送着气,从齿关里挤出一句,“……好了吧,哈、我已经、感觉到经脉通了,不用再……”


    经脉通没通,和慕心里当然有数。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和慕已经算对闻人声的身体了如指掌了,若换做旁人来,这小家伙不知得多受多少倍的苦。


    “好了好了,马上就结束了,”和慕耐心哄道,“忍一下好不好,声声大侠?”


    闻人声已经被疼出眼泪了,他一听和慕喊他大侠,又强行咬住唇,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的音节。


    和慕捏了把汗,又给他按第三处穴位。


    说什么马上结束,当然是骗他的。


    打通经络好歹也要一两个时辰,哪有这么容易结束。


    他只好硬着头皮骗了一次又一次,闻人声也眼含热泪信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脸都憋红了也愣是没吭一声。


    一个多时辰过后,和慕再探了探闻人声的脉息,已经全部打通了。


    现在再做任何修行,就完全不会有什么难度了。


    和慕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他站起身,目光落在了闻人声背后。


    按完这一通,闻人声细嫩的皮肤上瞬间多了好几个惹眼的红痕,断断续续地落满了整个肩颈,很是可怜。


    和慕正打算抱着人哄哄,偏偏这会儿,他又突兀地想起了白日里很在意的那点淡痣。


    很在意,很想知道它是从哪来的。


    他忍不住在闻人声颈后寻了寻,很快就找到了那一小点的位置。


    闻人声的皮肤比较白,这点痣恰巧落在了自己方才的指印旁,很明显,处境相当逼仄。


    “难道……是天灵根造成的?”


    和慕摸着下巴琢磨道。


    天灵根毕竟是世间少有之物,它只要安安分分地待在闻人声身上,天庭不会发现。


    但如若有人动了手脚,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


    前边的闻人声还挂着眼泪,惨兮兮地摸着自己的肩背,心中说了一万遍“讨厌山神”“讨厌死了”。


    但说归说,他当然知道这是修行的必由之路,是当大侠必须要做的事情。


    受了苦之后,闻人声就总想着跟和慕撒娇,叫他把自己给抱回去。


    “我走不动路了,”闻人声委婉地说,“可能要在这里待一整晚了,山神先回家吧。”


    但这回他没等到山神的回音,身后静悄悄的。


    “山神?”闻人声又唤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摸头][摸头][摸头]抚摸


    第24章 只亲一下


    正当闻人声想张口再唤时,忽然感觉后颈被摸了一把。


    闻人声被和慕这动作激得打了个寒噤,也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一看手心,除了方才扑水挣扎时留下的水渍,什么名堂都没摸出来。


    “把我当小狗摸呢?”闻人声皱眉嘟囔道,“山神真坏。”


    和慕在他身旁淌下了水,顺口调侃道:“方才叫唤得挺像小狗。”


    “没叫唤。”闻人声嘴硬。


    他只是怕疼而已,又不是临阵脱逃胆小鬼,况且方才和慕哄了他两声他就乖乖不喊了,闻人声觉得自己做得特别好。


    反倒是山神……他刚刚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闻人声不免有些愤愤:“山神要是嫌我喊得大声,为何不能下手轻一些?”


    “我哪有嫌啊,”和慕无辜道,“你叫得好听,我爱听,你可不要胡猜。”


    闻人声于是往前凑了凑,眯起眼盯着和慕。


    “——真的?”


    和慕也低头靠近了些,跟他蹭了蹭鼻尖,小声道:“真的,很可爱。”


    闻人声是个特别好哄的人,和慕这样说了,他的不高兴很快就烟消云散,还仰头捧着和慕的脸“啵啵”亲了两口。


    “好吧,那我原谅你了!”


    亲完,闻人声冲和慕灿然一笑,又大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说,


    “奖励你也亲我一下。”


    和慕敛下眸看着闻人声,那双桃花眼弯起的弧度很好看,眼底的色彩也清透纯澈,像颗琉璃珠。


    这样漂亮的人,亲一下确实算得上是奖励。


    和慕轻叹口气,手穿过闻人声的头发,覆在了他的脸侧,俯身在他泪痣的位置落下一个轻吻。


    “好了,”和慕抹了抹闻人声的眼尾,低声说,“亲一下,我不贪心。”


    “……”


    闻人声呆滞地眨了眨眼。


    亲、亲亲亲了、


    他的眼睛?!


    虽然是自己主动索要的,但和慕如此一亲,反倒让闻人声不好意思起来。


    他慌忙低下头,红着脸默默往边上挪了半步,跟和慕保持了一些距离。


    和慕挑眉:“害羞啊?”


    “干嘛,”闻人声往水底沉了沉,避开眼神嘀咕道,“哪有这么亲的啊……”


    和慕听到这话,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的动作似乎冒进了些。


    闻人声会质疑他也不无道理,往往常他亲闻人声,或者闻人声亲他,都是啃啃咬咬脸颊,早就习惯了。


    但方才和慕也不知怎地,第一念竟然没去亲脸颊,转而去亲了闻人声那两点泪痣的地方。


    这也……太亲昵了。


    和慕挠了挠脸,说:“若是觉得不舒服,我与你道歉,声声。”


    他一道歉,闻人声就更害羞了,他慌忙推搡了一下和慕的肩,仓促道:“好了原谅你了,现在你快点转过去吧!”


    和慕疑惑道:“怎么又要转过去?”


    “我、我帮你、那个……按摩!”闻人声急中生智,“像刚刚那样,给你疏通经络,对!”


    他手忙脚乱地推走和慕,见他终于半信半疑地转过身,闻人声这才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没叫自己红透耳根的模样让他看见!


    真是的,天灵根重新回到身体里之后,为什么他就变得格外容易脸红了?


    尤其是刚刚被山神亲的那一下,他的心跳简直要骤停了,脸上也热得吓人,跟个火炉似的。


    若不是本就被温泉泡得皮肤有些红,和慕绝对会看出来,也绝对笑他脸皮薄的!


    前边的和慕等了一会儿,催促道:“不是要帮我疏通经络吗,怎么不动手?”


    “哦……哦!”


    闻人声赶紧用自己毫无章法的按摩技巧,开始在和慕背上乱按起来。


    按着按着,他就回忆起方才被和慕折磨的惨痛记忆,心头一阵火气,愤愤不平地开始又掐又捏,报复起了和慕。


    可惜,和慕什么感觉都没有。


    闻人声的动作绵软无力,他就跟被猫儿的爪垫踩了似的,只觉得痒,想笑,完全不可能像闻人声方才喊得这么撕心裂肺,哭得又这么梨花带雨。


    他动了动肩,说:“神仙都是石头做的,你下回带把砍刀来,没准我也跟你一样叫唤两声。”


    “砍刀?!”


    闻人声吓了一跳,往后一躲。


    虽然知道山神厉害,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刀枪不入,连刀都伤不到他吗?


    这简直……


    太帅了!


    闻人声顿时把方才的埋怨抛得一干二净,忽闪着眼睛追问道:“那那那,要修什么道才能做到这样,刀枪不入、金刚不坏,天下无敌呢?”


    “这个嘛……”


    和慕随手拨了片池中的竹叶捏到指尖,瞄准不远处的一枚树桩,勾手一弹。


    只听嗖地一声,那竹叶钻风而去,竟如利刃一般卡入了树桩中央,其力道之大,入木三分!


    “喔!”闻人声惊叹道,“我知道,我在话本看过,这个叫、摘叶飞花!”


    “你还想当剑修吗?”和慕说,“若是想,明天我们就开始练武。”


    闻人声动作顿了顿,试探着问:“要先学御剑吗?”


    和慕笑他:“胆小鬼。”


    “才不是胆小鬼!”


    闻人声哼哼两声,别过头去不搭理和慕了。


    片刻过后,他又偷偷摸摸从他肩侧探出一双眼睛,小声说道:


    “……想!”


    *


    闻人声说干就干,第二日卯时,他就准时穿着炼气服站在了神庙的演武场。


    这块地方原先是没有的,是前些年一衿香“号称”闲来无事改出来的,实则是专门为了日后闻人声出关学武用。


    她是个文人,平日不爱动粗,原本想着把闻人声培养成自己的继承人。


    无奈这笨孩子总是叨叨着以后要当什么传奇什么大侠,她听多了也被带着跑,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在山神庙附近弄个演武场。


    如此一来,神庙倒不像神庙了,像个正儿八经的仙门宗派。


    但闻人声很喜欢,他今早拜会过一衿香后,缠着她甜丝丝地道了好几声谢,这才来到演武场找和慕。


    和慕今日也穿了一身炼气服,黑白色间杂,跟闻人声衣服的颜色恰巧相反。


    他手里拿了两把普通的铁剑,见闻人声到了,便把其中一把抛给了他。


    “喔!”


    闻人声赶忙上前双手一接。


    铁剑很有分量,但比色杀要轻一些,闻人声能单手拿住。


    他拿起剑,凭着印象里和慕用剑的样子,原地挥来挥去做了好几个耍帅的姿势。


    末了,他满眼期待地看着和慕。


    “怎么样?”


    和慕点点头:“厉害。”


    闻人声听了立刻欢呼雀跃起来,绕着和慕跑了两圈,最后从背后一把扑抱住他。


    “那我以后也要一把像色杀那样帅的剑,”闻人声絮絮叨叨地说,“然后我的剑和色杀就是好朋友。”


    “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踏碎虚空无尽斩厄……呃……天上天下第一神剑!”


    和慕对他的起名水平不敢苟同,他轻弹了一下闻人声的脑壳,说:


    “起这种名字,等你喊出来,人家都出完剑了。”


    “啊?”闻人声捂住额头,“可是山神用剑明明从来不喊名字。”


    “色杀跟了我几百年,当然不用喊了,”和慕一边说,一边站到闻人身后,替他架好剑势,“往后你的剑和你一起飞升,也能做到的。”


    不过话是这么说,按照天灵根的能力,说不定闻人声不用飞升也能做到无言召唤。


    五年前闻人声在归一剑宗就做到过一次。


    闻人声感受到身后和慕的气息,心头紧了紧,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专心一点,闻人声。


    他深吸了口气,慢慢集中起精神,开始专注于手中的铁剑。


    和慕教他学剑并不严苛,若是闻人声想要休息,他就不会拒绝。


    但这小孩对自己的要求很高,第一天练剑非要咬牙坚持下来,连午饭都不惦记着吃,从卯时一直挥剑到申时。


    这样一天下来,闻人声的手臂再也不能动弹了。


    昨天背后打通经脉留下的淤青也因此更加严重了,到了晚上,闻人声甚至没办法躺着睡觉,整个后背像被火燎了似的,一碰就疼。


    “呜——”


    闻人声趴在床榻上,眼泪汪汪地咬着枕头,手不停地锤着床。


    “唔……疼疼疼!”


    “这样也疼吗?”和慕跨在他身后,刚要涂伤药的手顿在半空,“我才刚碰上一点点,都没抹开呢。”


    闻人声把脸埋在褥子里,呜咽道:“痛得像要把皮剥下来了一样!”


    看来这药是上不成了。


    和慕叹了口气,他撑住床面,稍稍俯身凑近闻人声,安抚道:“那你先睡吧,明天休息一会儿,不疼了我再替你上药,嗯?”


    “……”


    听到和慕的话,闻人声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从被褥里稍稍抬头,双眉敛在一起,表情看上去分外纠结。


    后背又痛又痒,手臂也跟被人卸过一回一样,动一下就牵得浑身疼。


    若问想不想休息,闻人声恨不得能一觉睡三天,躺在床榻上再也不要爬起来。


    可是放下剑,修行就没有了意义。


    闻人声沉默了片刻,抱住身下的被褥,闷声道:


    “……山神说点故事,哄哄我就好了,我能忍的。”


    和慕侧躺下来,搀着脑袋看他。


    “可以啊,想听谁的故事?天上地下,仙门百家,随便点。”


    闻人声也侧过脸,眨眨眼乖巧地盯着和慕。


    “想听你的,”他说,“想知道山神为什么会选择学剑,为什么会选择当剑修。”


    闻人声对和慕实在是有太多好奇,从前是稚子对孤胆英雄的憧憬,现在或许多了一些其他的感情,总之就是好奇、想知道,关于山神的故事永远也听不腻。


    和慕弯了弯眸,替闻人声掖上被子,说:“好吧,但这个故事没有多浪漫,你真的想听?”


    闻人声调整了一下趴姿,闭上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和慕于是说道:“我选择拿起剑,是因为——”


    “呼……”


    一句话还没说完,和慕耳边就响起了闻人声轻盈平稳的呼吸声。


    这小孩竟已经累得来不及听,闭上眼就直接睡着了。


    “……”


    好吧。


    和慕无奈地笑了笑,也顺势躺了下来,轻抚了抚闻人声的头发。


    为什么拿起剑?


    若问和慕选择当剑修的初心,那并不是因为多爱用剑,只是因为剑很自由。


    不论是入江湖,还是修道飞升,他做的所有选择都是以这两个字为底线。


    数百年前和慕飞升上仙,得封“苍玉真君”时,天庭要为他指一块凡间的“封地”立下神庙。


    他没挑武神钟爱的气运大成之地,也没选宗门林立的福地洞天,唯独选了芳泽山这个名不经传的小山头,为的就是飞升后也能自由自在,不必日日夜夜守着方寸之地。


    但这些年,这个想法微妙地改变了。


    和慕指节缓缓划过闻人声的耳垂,后颈,最后触碰到了那点淡痣上。


    与此同时,化形术解了一半的闻人声梦呓了几声,轻轻抖了一下狼耳。


    凡人百年,成仙百年,和慕总是在追求身外自由,为此选择了飞升、选择了修无情道,选择了断开与俗世的一切关联,只求不困于天地。


    所以他在无情碑上亲手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以此换来大道至公、来去自由。


    拿去交换的筹码是,这碑文一朝在,他的心就会永困虚无,他几乎不可能对任何人动情,也无法亲口倾诉任何情意。


    当年他本以为这是一场再合算不过的买卖。


    但如今,和慕却隐隐有了某种预感——


    自己迟早有一天,将会为当初选下的这些“自由”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声声一定是喜欢sweet talk的那种,那么巧了和慕正好擅长这一点……


    第25章 心上人啊


    开春以后,闻人声就正式开始了他的修行。


    他给自己每天的修行任务排得很满,从卯时初到酉时三刻,几乎没留下什么休息的间歇。


    白日里,他要先帮族长喂兔子,然后再拖着族长盯自己练剑,一直练到午时。


    吃过饭休息半个时辰,闻人声就要去藏经阁听文曲星讲书,跟着她打坐,进修通悟的能力。


    夜里山神回来后,闻人声还要缠着回家的山神对招,以此来验收成果。


    如此下来一整天,闻人声几乎是全身心投入修行中,多是一沾枕头就睡,连和慕新买来的话本都没怎么翻过。


    但正因此,他的努力完全没有白费,修行的成果相当可观。


    加之身体里融入了完整的天灵根后,闻人声的学习速度上了一大个台阶。


    他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剑也越来越稳,不出三月,他已经能打过不少武林高手了。


    “我现在在山神手下已经能接下三招了!而且我用的是铁剑,他用的是神武,很厉害对吧?”


    藏经阁内,闻人声刚下学,又缠着一衿香炫耀自己最近的学习成果。


    他做了个很帅的剑势给一衿香看,嘴里喋喋不休地讲个不停。


    “山神说我再学几个月,江湖上就要没有我的对手了,那等今年生辰过去之后,我就可以开始修仙了,嗯……那我就要准备一下学法术……”


    一衿香听得直打瞌睡,她一边“嗯”几声应他,手里一边缓缓摇着扇子。


    待闻人声叽叽喳喳讲完了,她才慢声开口道:“那你可想过,今后要修什么样的‘道’?”


    听到这个问题,闻人声停下了动作。


    “什么样的‘道’?”闻人声歪歪头,“这还会有区别吗?”


    一衿香轻笑了笑,说:“自然会有,你瞧我和苍玉有何区别?”


    闻人声点着下巴思考了一下,说道:“师父博学多闻,山神是文盲?”


    一衿香掩着扇子遮了遮笑容,说:“说得也不错,但我们的道心不通,所以飞升后的神格也不一样。”


    闻人声问:“那山神的道心是什么?”


    “不可言,”一衿香说,“每个人的道心只有自己知道,不过你可以猜猜他修的是什么道心。”


    “只能猜?”闻人声于是猜道,“山神是武神,平时杀人还需要跟天庭请示通牒,大概是‘修罗道’或者‘无情道’这种吧。”


    一衿香笑道:“我猜也是,那你想做什么呢?只要置心一处,你也会有自己的道心。”


    “啊——”


    闻人声拖长了音,露出纠结的表情:“可是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我想当侠客保护喜欢的人,也想行侠仗义,当天下第一,好难选啊……”


    “这东西不是你想选就能选的,”一衿香轻叹口气,说,“等你长大就会懂了,好了,这处忒冷,我要回去了。”


    “啊?那师父再——”


    没等闻人声说完,一衿香就和从前一样,像把烟似地飘散在了他面前。


    “……见。”


    闻人声低声续上第二个字,摊手叹气道:“大人说话都这么神神叨叨的。”


    不过跟她一通闹腾后,闻人声这会儿也觉得困乏了。


    “醒来之后要找山神对招,然后和族长和师父说晚安。”


    他一边说,一边打着呵欠走出了藏经阁,准备回房补个觉。


    走到回廊下时,余光中倏地闪过一道蓝光。


    闻人声顺势望过去,这才发现廊外有只蓝黑纹路的蝴蝶正扑闪着翅膀,悬停在他视线齐平的位置。


    “……蝴蝶?”


    话音刚落,闻人声就感觉自己颈后有块地方疼得厉害,像被针穿破了一样。


    他疼得眯起眼,还以为自己被什么虫子咬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后。


    “没东西啊,”闻人声自语道,“难不成伤还没好透?”


    说话间,他回过头还想去看那只蓝蝶,可它眨眼间就消失得全无踪影了。


    “诶?”


    闻人声四下张望了一圈,又在不远处看到了那只蓝蝶。


    它扑着翅膀在原处忽高忽低地飞,似乎示意着闻人声过去寻它。


    闻人声皱了皱眉,手下意识摸到了腰间的佩剑。


    他在芳泽山住了这么多年,平素有个爱好就是扑山上的蝴蝶,芳泽山的蝴蝶品种他几乎都认识。


    这样颜色的他可从未见过。


    他瞳孔微微收成一线,相当谨慎地跟上了蓝蝶。


    这蓝蝶果真在给闻人声引路,它一路穿过回廊,飞到山门处,又钻进了通往山泉的那条小径。


    闻人声一路跟随过去,他把剑抓得很紧,心中既是好奇又是紧张。


    这蓝蝶若是个刚成精的小妖怪倒还好,万一是什么大妖,这芳泽山那么多动物岂不是危险了?


    他一定得跟上去看看。


    闻人声跟得很紧,一路下到山泉,待到拨开竹叶、踏入其中时,那蓝蝶却像是蒸发了一般,一下子消失在了雾中。


    随之,闻人声便瞧见泉水中心的水榭上站了一个人。


    这人穿得一身白,身后长了好几条火红色长尾,像是个化形化了一半的狐妖。


    芳泽山会化形的妖怪不多,长好几条尾巴的更是少见,这显然不是个本地妖。


    闻人声眉头一蹙,“噌”地一声抽出随身的佩剑,剑锋往那人背后一指。


    “你是谁?”


    狐妖听到闻人声的呼唤,耳朵稍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来。


    闻人声方才见晓,那竟是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白面!


    他顿时打了个寒噤。


    “没有人脸……?”


    话音刚落,另一张赤脸狐面猝然从他脚底往上伸了出来,把他吓了一大跳。


    “啊!”


    他点地连连退去数步,扬剑一架,紧张兮兮地盯着那赤面狐。


    “你是哪里的妖怪?为什么来芳泽山!”


    狐面上下颠倒旋了一圈,眯起眼稍稍凑近来,似乎在嗅闻人声的气味。


    “别过来!”闻人声神色一紧,斥道,“再靠近,我就要出剑了!”


    把握不好这妖怪的实力,他只好先喊出些气势,心底一边琢磨着逃跑的路线。


    山神还没回来,离这儿最近的是师父的房间,逃去那里求救最好。


    赤面狐见闻人声琢磨得认真,竟是咯咯笑了起来,嘴角一直咧到耳边。


    “你长大了呀?”


    它又飞旋了一圈,从闻人声的身后绕过来,紧紧贴到他耳侧,低笑道,


    “你的心上人,还好不好?”


    心上人?


    闻人声神色一愣,又赶紧换了个方向躲开赤面狐。


    他咽了咽喉咙,道:“你什么意思?”


    它弯了弯眸,说:“你的心上人是这儿最强大的神明,六年前他收留了你,替你寻回了天灵根,还助你修行、学武,是也不是?”


    这说的是……山神?


    它竟连天灵根的事情都知道!


    “他不是我的心上人,”闻人声抿了抿唇,说,“我们是家人,你不要搬弄是非,快说你是谁。”


    赤面狐还是不作答,它眼珠忽如铃鼓一般转得飞快,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狐面的瞳仁又猛然定住,直勾勾地瞧着闻人声,低笑着说:


    “那你,可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


    ……肌肤之亲?


    闻人声霎时红透了脸,急斥道:“当然没有,胡说八道什么!”


    “可我分明瞧见你夜夜与你那山神哥哥同枕共眠,难不成你们不曾——”


    “啊!我晓得了。”


    赤面狐的话语倏地一顿,旋即便如游蛇一般被方才那多尾的狐狸精收回了面上。


    “既如此,今夜我赠你一梦。”


    赤面被收回的一瞬间,那声音忽又如在梦中一般渺远。


    “梦醒后,若有疑思,便来此寻我罢……”


    “诶!”闻人声连忙抢上前,“你别走,你还没说你是什么妖怪!”


    可狐狸精去得匆匆,留下这段稀奇古怪的话后,就已经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莫名其妙……!”


    闻人声一拉脸色,把佩剑甩回了鞘中。


    说什么他的心上人,还说什么肌肤之亲……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他对山神怎么可能是这样的感情?


    他只是很仰慕山神,很喜欢跟他黏在一起,很想被他亲亲抱抱,想变成一小团缩在他手心里而已。


    这就能说明山神是他的心上人了?


    闻人声在原地烦躁地踢着小石子儿,嘴里嘀嘀咕咕的。


    “真烦,张嘴就是骗人!”


    闻人声心说在此处等上一等,没准能等到那狐妖回到山泉。


    可左右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见到山泉来第二个人,闻人声只好叹口气,悻悻而归了。


    他拖着步子一路走到房门口,抬头一看,才发现和慕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和慕歪头靠着门框,问道:“哪儿玩去了?”


    “啊……”


    闻人声暗自咽了咽喉咙,撒了个小谎,


    “就是,随便逛了逛,找了个清净地方练剑。”


    “练剑?”和慕半信半疑地看着闻人声,“你来的那个方向,应该只有山泉吧?”


    闻人声支支吾吾道:“就是去山泉的路上练了一下,也、也没有练多久啦,对了,山神怎么这么晚还待在外面?”


    “外头还有点事没处理,”和慕直起身,接上他的话说,“今夜我还要出去,很晚才回,你早些睡吧。”


    闻人声表情明显失落下去:“又要出去?本来想让你看看我新学的招式呢。”


    和慕俯身揉了揉闻人声的脑袋,笑道:“那明日对练时一并给我看,好不好?”


    闻人声倒也不是真的生气,况且今天闹了这么一出,他晚上确实想要一个人待着静一静。


    他于是做出大方的样子,扬了扬手说:“好吧好吧,那我原谅你啦。”


    和慕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肉,问道:“我要走了,不要亲一下吗?”


    听到这话,闻人声心虚地看了和慕一眼。


    他当然很想像往常一样给和慕一个晚安吻,但是偏偏今天遇到了那只狐狸精,又误打误撞听了它那通怪话。


    他眼下满脑子都想着什么“心上人”“心上人”,一时之间竟是没勇气亲下去了。


    闻人声戳着手说:“嗯……不亲了,明天等你回来了再补给你,怎么样?”


    和慕不乐意了,他轻轻掐起闻人声的小脸,不满道:“真不亲?”


    闻人声硬着头皮说:“不亲啦!”


    和慕冷哼一声,嘴里念了句“你不亲我亲”,捧过闻人声的脸颊就是结结实实的一口。


    “………………”


    闻人声眼神一呆,后知后觉地红透了脸。


    “你你你!”


    和慕搭起臂,理所当然道:“我怎么了?”


    “……我、我睡觉去了!”


    闻人声不想跟他说话了,他捂着被亲的半边脸,匆匆忙忙跑进屋,赶紧关上了门。


    为了防止自己多想,他一关上门就赶紧钻了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摸了摸自己被亲的半边脸颊,嘟囔道:“什么啊,根本就不听我的。”


    算了算了,不就是亲一下脸颊吗?这种事情闻人声大侠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闻人声很快就放过了自己,在心底默念了几遍一衿香教他的清心咒。


    清心咒复杂又催困,没过多久,人就已经抱着被子呼呼大睡起来了。


    不过这天夜里,闻人声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芳泽山的山泉。


    只是这回的山泉变得有些不一样,原本飘渺稀薄的山雾变得极为潮湿迷蒙,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沾得他浑身不舒服。


    不仅如此,闻人声还感觉自己喉咙里有一股强烈的干涩感,像是染了风寒,连吞咽都变得有些痛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穿了薄薄的一件中衣,腰带以下的衣物都浸在水中,已经湿透了-


    作者有话说:


    春天来了 内什么也该到了


    第26章 尾巴被他


    “呃……”闻人声皱起眉,提了提自潮湿的下衣摆,“好难受。”


    他正纠结着要不要把这湿透了的衣服给脱了,可刚抓住衣角,身上的衣服就凭空消失了。


    “………………”


    闻人声顿时觉得闹鬼了。


    他赶忙撑住池壁,想要爬出这奇怪的池水。


    但池水偏在此时如有吸力一般,紧咬着他不放,叫他怎么也探不出身来。


    闻人声努力了半晌,最终还是力竭告终,一下子瘫到了水池边上。


    搞什么,他撞鬼了吗?


    身上虽然没了衣服,但闻人声却无端觉得越来越热,四周的雾水湿黏地贴到身上,哪怕待在泉水里也觉得身上粘稠得令人难受。


    他摸了一把池水,小声抱怨道:“难受死了……这水到底有什么问题?”


    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晕倒淹死了。


    竟然死在水位没腰高的温泉里,作为未来的天下第一剑修,他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死法。


    正焦心着,身后忽然飘过来一道熟悉的气息。


    随后,闻人声就感觉有人拿手背拂了一下他的耳朵。


    闻人声打了个寒噤,侧过头往身后望去,瞧清来人之后,他顿时松了口气。


    “山神,”闻人声浑身的戒备都放下了,他回头趴在池边,委屈道,“快救我出去呀,这个水会吃人。”


    来的人正是和慕。


    不过他今天没挽头发,额前的两缕白发遮了小半张脸,跟平时的模样很不一样。


    山神为什么也在这里?


    这个点,出来泡澡吗?不对……现在是什么时辰来着……


    不待闻人声思考完,他就突兀地感觉到和慕的手沿着他后脊的线条探上来,最后径直握住了他的侧腰。


    闻人声被他掌心的温度吓了一跳,他顿时绷直背脊,脑袋瞬间空白一片。?!


    啊?


    这、这这这……这不对吧?!


    可和慕完全没有觉得不对,他把指腹抵在闻人声腰窝处,停在某处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闻人声瞬间感觉腰身变得酸软无比,整个人像是发烧一样,提不起力气来。


    他赶忙扶住池壁站稳,抗议道:“等等……我不是已经疏通过经脉了吗?!”


    可是梦里的山神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他没有理会闻人声的抗议,反而贴上身来,把怀抱箍得更紧。


    “声声?”和慕的唇压上了闻人声耳侧,声音有些低,“你还没醒吗?”


    没醒?


    可他一直都醒着呀,还有到底为什么要贴得这样近抱他,而且还亲、亲他的耳朵……


    虽然小时候和慕也经常这样亲他,但长大后这还是第一次呢,搞得闻人声格外别扭。


    他小幅度挣扎了一下。


    是因为,隔了好几个时辰没见面,太想他了吗?


    如果只是亲两下的话,他肯定很愿意给山神亲的,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家人。


    想到这里,闻人声就放弃了抵抗的想法,浑身的力气都松懈下去。


    他回头蹭了蹭和慕,软声道:“只能再亲一小会儿,我好不舒服,要赶紧出去了。”


    虽然身上热得慌,但至少这个抱着自己的人是和慕,闻人声并不抗拒。


    可闭上眼蹭了没多会儿,闻人声又发觉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某些异样。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灵流越来越虚弱,就像那时候被剖去一半灵根,几乎就要感受不到了。


    闻人声顿时瞳孔一缩。


    不好,灵力再流失下去,化形术就要解除了!


    刚想到这儿,原本被藏起来的狼耳和尾巴就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闻人声心下一惊,慌忙想往水底下潜,可这天杀的泉水方才还绞着他不放,此刻竟如逃兵一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开什么玩笑?!”


    闻人声忍不住骂了一声。


    那岂不是完了?被山神看到自己的尾巴和耳朵,他妖怪的身份不就暴露了吗?


    偏偏此时他脑袋还昏昏沉沉地不像话,连一句狡辩的托辞也想不出来。


    闻人声感觉天都塌了,他僵硬着身体,不敢去看身后和慕的表情。


    “完了完了完了……”他闭上眼小声道,“全都被发现了……”


    山神不会直接弃养他吧?


    那他就真的要哭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感觉和慕的手往自己后腰的方向抚过来,径直触碰到了他的尾根处。


    闻人声猛地睁开眼,浑身跟通了电一般,尾巴直接翘了起来。


    被摸尾巴了!


    他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和慕就从他身后环住了他的前腰,另一只手从尾巴根处一路往上抚到尾尖,还在尾尖处拿指腹磨了磨。


    “唔……!”


    闻人声的狼耳瞬间往后一倒,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这才没叫齿关间的声音泄出来。


    看见闻人声的反应,和慕非但没住手,还变本加厉地捏了捏他的尾巴尖,激得他失声叫唤了一下。


    作为一只狼妖,闻人声去年春天就已经长到该渡过情热期的年纪了,只不过被闭关耽搁了一年多的时间,情//期一直都没有到来。


    和慕这样乱摸他的尾巴,很快就把他弄得浑身都像发烧了一样,皮肤又热又烫,迟来的情期也接踵而至。


    他嘴里呜呜咽咽地想要挣脱和慕的怀抱,可这个人紧紧抱着自己不放,手臂甚至越圈越紧,叫他完全逃不出来。


    完了,再不跑就要……!


    闻人声努力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徒劳,被和慕抱在怀里强行把狼尾捋了一遍又一遍。


    到最后他都没什么力气反抗了,整个人像只被蒸熟了的包子,瘫软在和慕怀里。


    ……


    山泉处的浓雾愈发深重,闻人声感觉自己面前白花花地一片,越来越看不清东西。


    恍惚间,他好像感觉到身后的和慕靠近他过来,气息切得好近,似乎是想要咬自己的狼耳。


    这也算是……正常的吗?


    闻人声眯起眼睛,目光全无焦点地看着前方。


    “…………”


    不行……


    他脑中挣扎着闪过这个念头。


    不能咬。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不行!不能咬!”


    他忽然大喊了一声,接着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身。


    刚一起来,恰好就跟一个人迎头撞到了一起。


    “啊。”


    和慕吃痛搓了搓自己的额头,他被忽然坐起来的闻人声给撞了个结实。


    闻人声把自己也撞得不轻,他捂着额头,嘴里叫唤了两声“好痛好痛”。


    他头发乱成一团,蓬松的发顶钻出来好几撮毛,脸颊还染着异常的潮红,看上去糟糕极了。


    “你做噩梦了?”和慕皱眉按着自己眉心,问道,“我听见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没有叫“山神”,叫的是“和慕”。


    这小孩以前从不叫自己真名,和慕听得很是好奇,方才就一直盯着睡梦中的闻人声看。


    谁知闻人声刚刚呻.吟了几声后,突然就从床上坐起身一头撞向了他。


    他来不及反应,猝不及防就挨了一下。


    闻人声急喘了几口气,瞳孔这才慢慢聚焦起来。


    他抓着自己的被褥,迷茫地四下看了看。


    没有泉水,没有尾巴,衣服还穿得好好的。


    只不过他出了一身的汗,浑身的衣物都湿淋淋地贴在身上了。


    再抬头望向和慕,他好整以暇地站在自己面前,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


    “昨晚没陪你睡,这么害怕啊?”和慕拿指腹拭了拭他额角的汗,“身上全是冷汗,去洗个澡再吃东西吧。”


    洗澡……


    听到这个词,梦里的那些场景再度闪回到闻人声脑中。


    “我不要!”他急声道,“你不要再对我这样了,我、我特别不习惯!”


    和慕迟疑道:“我对你怎么了?”


    “……”


    和慕一问,闻人声这才回过神来。


    方才那些不过是他梦里的想象,都是假的,只有眼前这个和慕才是真的。


    可那些亲昵的触碰像黏在身上的湿痕,让闻人声怎么也忘不掉,他一想起来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和慕嗅到了他身上奇怪的情绪,他坐到闻人声窗边,凑上前靠了靠他的额头。


    没有发热,只是体温略高了一些,应该是情绪过激导致的,他做的这个梦估计刺激不小。


    是什么样的梦能叫他变成这样?


    和慕思考了一下,猜不出来。


    他上下扫了一眼闻人声,最后说道:“好吧,那你先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我替你洗了。”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掀闻人声的被褥。


    “……等等!”


    闻人声慌忙按住自己的被褥,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要碰我!”


    和慕的手顿在半空,表情更是一头雾水。


    他隐隐觉得闻人声的状态有些奇怪,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让从前那个黏人的小狗一夜之间就变得抵触他起来。


    不过和慕很快就想起,他以前有听说过,少年人常常会有这种时期。


    他们会突然变得不爱与家人说话交流,很烦大人的说教,总爱自己一个人琢磨事情,有数不清的小秘密。


    闻人声已经长大了,好像也该到这个时候了。


    但一夜之间就被闻人声疏远,和慕心底还是有些不甘心。


    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小心地问了一句:“声声,你生我气了吗?”


    听见和慕说“声声”,闻人声立刻打了个激灵,如若他现在化成原型,估计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他狠狠低着头,期期艾艾地说:“我、我刚醒过来,还要缓一下,山神先出去吧,我马上就好了!”


    果然,他是有什么不想和自己说的心事了。


    和慕很想安慰自己成长期的小孩就是这么敏感,要是随意惹毛了他,保不齐以后都不愿意和自己说话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站起身,说道:“好吧,声声,你自己好好休息,闻人敬那边的兔子我替你去喂,有什么事就唤我。”


    说罢,他目光在闻人声身上多停留了几眼,这才起身推门离开了房间。


    待他的脚步声远去后,闻人声的意思才慢慢回笼。


    他呆坐在床上,木愣了许久。


    他的思考能力像被那个突如其来的梦给打坏了,想什么东西都是慢吞吞的,迷蒙一片。


    他很想说服自己,梦都是不可信的,都是瞎编出来的,没有任何的参考价值,不值得在意。


    可是为什么会心虚呢?


    为什么不敢告诉和慕自己梦见了什么?


    闻人声觉得自己心跳得好快,脸好烫,整个人都像一块被烤化的棉花糖,淌成了一团。


    他手指蜷了蜷,攥紧身上的被褥,似在犹豫。


    片刻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褥,往自己腿间看了看。


    看清后,他又羞耻万分地重新捂了起来。


    ……好丢人。


    闻人声委屈地撇下嘴角,抱住自己的膝盖,耳根烧烫成了一片绯红-


    作者有话说:


    好可怜啊!


    第27章 山神你也


    一定是因为那只臭狐狸!


    闻人声一边搓洗着自己的贴身衣物,一边在心中愤愤不平地想。


    说什么心上人,什么肌肤之亲,在他脑海里转悠个不停,才搞得他做了这样的梦!


    半个时辰一过,闻人声的悲伤已经化成了强烈的愤怒。


    他满心想着一会儿一定要把那只狐妖给逮出来,狠狠把他揍成一张饼塞嘴里吃了。


    可他这会儿已经没勇气再去山泉了。


    光是想到那个地方,昨夜的梦就历历在目,尾巴被抚弄的感觉瞬间重回脑海。


    闻人声吓得打了个寒噤,赶紧甩甩头,把这个念头抛却了。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这只是一个荒唐的梦,里面的和慕根本就不是真的,是他一念之差胡想出来的。


    真正的山神怎么可能那样对他,怎么可能把他抱在怀里、不顾他的呻.吟、一遍遍玩他的尾巴呢?


    太不合理了。


    他皱着眉从铜盆里拎起自己湿淋淋的衣物,陷入了另一个苦恼中。


    不过为什么做了这样的梦之后,他的身体就会……有这种反应?


    闻人声很好奇,但这种事情没人教过他,族长太老了,师父又是个女子,定然不懂这些……


    那岂不是只能问山神了?


    可偏偏昨天梦里的那个人就是他!


    闻人声气得咬了咬牙,继续委屈巴巴地搓洗自己的衣物,恨不得能把这段记忆直接从脑海中洗出去。


    “我明明就没有!”


    他嘟囔着,手里的动作越来越用力,都快把衣物给搓烂了。


    明明他没有对山神有那种想法啊!


    和慕是他从小就崇拜的神仙,他一直以来都是把他当作亲人来看待的,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成了心上人?


    “…………”


    搓到一半,他又恹恹地停下了动作。


    心中虽然不甘心,但闻人声却不敢下死口,说自己对和慕真的没有一丁点出格的念头。


    在那个梦里,一开始和慕亲他耳朵的时候,他的身体就有些紧张了。


    只是因为这个人是和慕,所以他才没有反抗,任由他贴在自己耳边说话,最后还让他摸了自己的尾巴。


    而且……不光是没有反抗。


    闻人声稍稍抿紧了唇,脸颊变得越来越烫,眼底都起了水雾。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喜欢,有点依赖这种感觉。


    对于妖怪来说,尾巴是极为敏/感私密的地方,只会留给最亲密的伴侣触碰。


    若是旁人随意乱摸,闻人声是会跟他拼命的。


    但是被和慕抱住抚摸尾巴的时候,闻人声就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厌恶的情绪,反倒是舒服得有点过头。


    他的反抗,只是因为承受不了那样强烈的刺/激,下意识想要逃跑,并不是因为反感。


    如果连这些事情都可以纵容,那他岂不是下意识已经把和慕当成、当成伴侣了吗?


    这、这不就是……


    心上人的意思吗?


    闻人声心思乱糟糟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梦,以至于白日里练剑也没精打采,草草了之。


    到了下午温书的时间,他还是趴在桌案上,心不在焉地玩着手里的毛笔。


    一衿香原还在给他讲书,一个问题抛出去半天都没见闻人声回答。


    她于是捧着手里的书瞥了闻人声一眼。


    “闻人声。”


    “啊!”


    闻人声一个激灵直起身,赶紧端坐好身子,连声道歉,


    “对不起师父,我刚刚走神了。”


    一衿香敛下眸,把书收了起来,说:“你今天都走神多少回了,有什么心事,不如说与我听听。”


    闻人声手搭在腿上,蜷起了手指,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啊,师父……”


    一衿香挑眉:“没有?”


    闻人声抿了抿唇,没敢吱声。


    他知道一衿香看人很准,在她面前说谎绝对会被拆穿。


    但闻人声又实在不好意思把自己心里的事情剖白出来,他犹豫了会儿,最后旁敲侧击开口道:


    “师父,你长得这么好看,在凡间的时候有没有人喜欢过你?”


    一衿香神色一怔,疑惑地看着闻人声。


    “何出此言?”


    闻人声这会儿终于抬起头来,跟一衿香对上了目光。


    虽然一衿香平日里总把自己的脸画成花面,但闻人声见过几次她的真容,骨相锋利精致,是很漂亮的女子。


    她也是妖怪,或许自己能从她身上找到答案呢?


    “就是很好奇,妖喜欢别人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闻人声双手搀起脸,“师父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一衿香看了闻人声片刻,最后淡声道:“我没有爱过别人,但我娘是白蛇,她爱上过一个凡人。”


    闻人声一听这个就来劲,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连忙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他们有没有在一起呀?”


    一衿香说:“不得善终。”


    “啊——”闻人声失望道,“一点都不美好。”


    “本就不是什么美好之事,”一衿香说,“若你喜爱一人,你的喜忧都要被他一人牵动,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连梦里也难幸免,如何能好?”


    她顿了顿,问道:“怎么,你有喜欢的人了?”


    闻人声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问给吓了个激灵,矢口否认道:“没有!”


    说完,他就猛地站起身,匆匆把桌上的东西收拾进自己那个小包袱里。


    “我、我今天有点事情,要先走了,师父再见!”


    说罢,他带着包袱逃也似地溜出了藏经阁,徒留下一阵尾风。


    一衿香额前的头发飘了飘,她目光一路跟着闻人声,直到他消失在了视野里。


    “哦。”


    她唇角勾了勾,


    “那就是有咯?”


    *


    闻人声决定再去找一次那只狐妖。


    方才一衿香对他说的那些话叫他的心思更乱了,什么喜忧都被一个人牵动,什么梦里也难以幸免……


    这说的不就是他吗?


    他一定要找到那个狐狸,让它给好好解释清楚,到底对他搞了什么鬼!


    趁着四下无人,闻人声小步紧赶去了山泉。


    刚提脚迈进竹林,便发现昨日的那赤面狐好端端地站在门口,似乎已经等闻人声很久了。


    闻人声看到它就来火,他直接拔出腰间的匕首,翻腕一握,跨上前抵住了赤面狐的脖颈。


    “你到底是什么妖怪!”


    赤面狐把眸子弯成一线,笑盈盈地看着闻人声。


    “怎么样,昨夜的梦做得可开心?”


    闻人声没有心情跟他插科打诨,他现在是真的生气了,如果那些梦全都是因这狐狸而起,他可能真的会气到想要把它胖揍一顿。


    赤面狐全然不惧怕这匕首的锋芒,它仍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还稍稍仰脖嗅了嗅闻人声身上的气息。


    “你身上有一缕元阳外泄,”它缓声道,“看来很是尽兴呀?”


    “你!”


    闻人声又羞又恼,他收回匕首,干脆用力推了赤面狐一把。


    “别再给我搞这些小动作了,就算让我做了这些梦又怎么样?都是假的,我不会信的!”


    赤面狐往边上踱了两步,淡声道:“梦是假的,动情可不假呀……我只是替你点醒你的心意,何曾强迫你做过什么呢?”


    闻人声被他这一反问给噎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捏紧手中的匕首,咬牙道:“就算我真的喜欢他又怎么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赤面狐终于不笑了,它重新睁开眼,暗红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闻人声。


    “没有好处,”它顿了顿,说,“但也没有坏处,我只是不愿有情人不得善终。”


    闻人声驳斥道:“你又不是牵红线的月老,为什么要管我的闲事?”


    赤面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我见你还是不愿承认,那今夜我再赠你一梦,叫你好好看清自己的心意,如何?”


    “什么?”闻人声当即拒绝,“我不要,你别让我做这种梦!”


    可它全然没有理会闻人声的抗议,只是掩着面低笑了两声,随后又和上次一般,下个眨眼的瞬间就消失在了山泉的浓雾之中,了无踪影。


    “又跑?!”


    闻人声站在原地,生气地跺了一下脚。


    “胆小鬼……”他咬牙道,“下次我一定会揍你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这声喊得用力,直接惊飞了不远处的山林鸟。


    一行黑影掠过黄昏,将天际带入了夜幕时分。


    酉时三刻。


    和慕拿树枝挑飞了闻人声手里的剑,顺势接入自己手中。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把剑收入鞘中,皱眉道,“你今晚一直在分心,再练下去也不会长进,先回去休息吧。”


    闻人声没有反驳,有些悻悻地点点头。


    “对不起,山神,”他低着头,小声说,“我今天不太舒服。”


    和慕把剑搁到武器架上,随后走到闻人声跟前蹲下身子,拉过了他的手。


    “哪里不舒服?”他关心道,“要不要我替你看看?”


    闻人声本想摇头,可一被和慕拉住手,他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今日跟那狐妖一对峙,闻人声心中积压了万般委屈,瘀滞在胸口怎么也排解不掉。


    平素他受了不开心,就直接扑进和慕的怀里撒个娇,叫他哄哄自己就好了,可这回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和慕说。


    闻人声嗫嚅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


    “嗯,”他说,“谢谢山神。”


    和慕见他愿意跟自己交流,原本有些紧张的心这才安下了不少。


    自从今日晨间的事情过后,闻人声就变得有些闷声不响,还时常找不着人,和慕原是想给他留一点空间的。


    但他到底是按捺不住,这一整天他也没什么心情处理天庭的事务,一直待在藏经阁附近等闻人声下学。


    好在,闻人声现在还愿意跟他接触。


    二人回了房内,和慕探了探闻人声的脉息,没察觉出什么异常,便提出替他重新上一下伤药。


    闻人声脱了衣服,光着上身坐在床榻边,低头心不在焉地玩着自己的手指。


    他背后的淤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皮肤还和以前一样光滑白皙,被掐一下就能泛出殷红。


    和慕在他身后,正一点点给他抹着药膏。


    说是身体不舒服,闻人声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感,只是想找个机会跟山神独处一会儿而已。


    今天再会那只狐妖之后,闻人声就更加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他迫切地想要去确认自己对山神的感情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难道他已经不把山神当作自己的家人了吗?


    在闻人声心里,家人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他完全想象不到自己离开山神生活会是怎么样的。


    可是他对山神的感情,似乎又和对师父和族长的不太一样……


    “山神有没有做过梦?”


    闻人声忽然打破了沉默。


    和慕手顿了顿,接着继续把冰凉的药膏往闻人声脊背上轻轻揉开。


    “有啊。”


    闻人声问:“山神梦见什么了?”


    上完药,和慕小心地替他吹了吹,接着回答闻人声的问题:


    “梦见你了。”-


    作者有话说:


    听说可以发emoji了我来试试??????


    第28章 我想问你


    “梦见我?”


    闻人声直了直腰,转身看向和慕。


    “梦到我什么呀?”


    他心说和慕这样的神仙应该不会做那种梦,但心中还是隐隐期待了一下。


    如果山神也会做春梦,那就显得自己没有那么丢人了。


    不过这无端的猜想很快就被和慕的下一句话给打破了。


    和慕此刻神情显得有些淡漠,他撑着床面仰了仰身,说道:“梦到我没有选择飞升后,遇到你,和你一起生活的样子。”


    没有选择飞升后的人生?


    闻人声对“飞升”没什么概念,他戳着自己的脸颊思考了会儿,说:“你很想和我一直待在一起吗?”


    和慕眼底的冷意这才褪去了些,化回了原本的温柔。


    他淡声笑了笑,说:“当然想了。”


    闻人声说:“那我们两个一起当神仙,一直活下去,不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吗?”


    和慕摸了摸他的脸,问:“你想和我,一直当家人?”


    闻人声原想脱口而出一句“对啊”。


    可话到嘴边,他又噎着说不出来。


    一直当家人?


    他真的想跟和慕一直当家人吗?没有一点私心,就像对待族长和师父那样吗?


    好像也不是这样。


    他很喜欢和慕,自然希望和他成为一辈子的家人,永远也不分开,这也是他们之间最初的约定。


    但长大之后,尤其在那个梦里渡过了第一次的情期,闻人声觉得自己想要的不只是和山神成为家人。


    也许……山神真的是他的心上人呢?


    是那种不光想要在一起,也会想要彼此分享欲望,倾诉爱意,携手相依相存的心上人。


    听上去并不是难以接受。


    但为什么自己总是对这个想法这样悲观,总觉得把和慕当作心上人是件特别不好的事情?


    他忍不住又想到了一衿香说的那句“不得善终”。


    喜欢山神,也会不得善终吗?


    闻人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不少,抱着被子睡到了床榻的一边。


    “我有点困了,”他闷声道,“晚安,山神。”


    和慕见闻人声突然跟只生气的兔子似的,还故意背着他睡,心中疑惑万分。


    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不对劲吗?


    和慕单手撑着脑袋,把闻人声往自己这儿拉了一下。


    “闻人声?”


    闻人声又裹着自己挪回去,不肯回话,像是在赌气。


    和慕又想去碰他的手,再次被闻人声一扭身子给躲开了。


    “……”


    好别扭。


    果然还是小孩。


    他无奈地如此想着,干脆环住闻人声的腰,把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


    一贴上和慕,闻人声顿时睁开眼睛,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得连脚背都绷直了。


    这、这样不就和那个梦里,一样了吗?


    山神不会还要摸他的尾巴吧!


    ……不对,冷静一点闻人声,现在你是个人类,没有尾巴这样的东西!


    他连忙把半张脸藏进怀里的被子中,试探着问道:“……干嘛?”


    和慕没吭声,他低头埋到了闻人声的肩上。


    闻人声没穿衣服,后颈的淡痣就堂而皇之地暴露在眼前,身上还散发着没有弥散的草药香,让他很想咬一口。


    “声声,”他忍耐了一下,说,“你讨厌我了吗?”


    闻人声连呼吸都滞住了,和慕把他的腰箍得很紧,他们的身体此刻几乎是紧密相贴。


    和慕的气息像一张严丝合缝的网,把自己紧紧地捆缚在其中,让自己的五感变得只能感受到他一个人。


    闻人声红透了脸,他慌乱地捂住怀里的被子,磕磕绊绊地答道:“没有、没有啊。”


    和慕稍稍抬起头,贴着闻人声的耳鬓,低声道:“那为什么最近总是不愿意和我说话?”


    闻人声不知道该怎么跟和慕解释,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正在发情期,所以经常做那种梦,一靠近和慕就变得很敏感。


    他嗫嚅了半天,最后冒出来一句:“我觉得我已经长大了……我听说别人在我这个年纪都已经成婚生子了。”


    和慕笑了一声,小声调侃道:“你也想成婚了?”


    “才不是!”闻人声反驳道,“是我不想一直这么依赖山神了,我想要独立一点。”


    而且什么成婚啊?


    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跟任何人成婚。


    非要有的话,那也只能是和山神在一起。


    闻人声想象了一下自己戴着盖头跟和慕拜堂成亲的模样,有些羞赧地揪了揪被子。


    “好吧,”和慕语气松快了些,“你这几天不搭理我,我以为你有喜欢的小姑娘了呢。”


    闻人声推了推和慕的手,给自己了一个足以转身的空间,随后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和慕。


    “我没有喜欢的小姑娘,我只认识师父一个女子,其他就没有了。”


    “……非要算的话,还有族长的那些小兔子,她们一岁都没到呢。”


    和慕原是想讲句玩笑话,见他回答得这样认真,脸颊上的红潮都没褪去,心中更是觉得可爱极了。


    他掐了掐闻人声的脸,笑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闻人声敛下眸,小声打断他,“山神不要乱猜了。”


    他顿了顿,又说:“等我想清楚之后,会和山神全部说清楚的,今天就先睡觉吧。”


    说完这些,他没再抬头去看和慕的眼神,自顾自地回抱住了和慕,把脸埋进了他怀里蹭了两下。


    和慕怔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全身都贴着自己、连腿都跨在自己身上的小孩。


    分明比以前更黏人了。


    那……到底是讨厌他了,还是不讨厌他呢?


    小孩的心思好难琢磨。


    和慕暗自叹了口气,轻拍了拍闻人声的背,也阖上了眼睛。


    *


    这一夜里,正如那狐妖所说,闻人声又做了一个梦。


    好在这次梦里的场景终于不在山泉了,闻人声身上也再没有那种黏稠又潮湿的怪异感。


    他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卧房的床榻上,身前有个人正俯身望着他,往床榻遮下一片阴影,把他包裹在了其中。


    屋外的光影斑驳,既亮又模糊,影影绰绰地吞去了大部分的景色,只剩下床榻和人。


    “……山神?”


    闻人声下意识唤道。


    和慕“嗯”了一声,他拉过闻人声的手覆到自己脸上,闭上眼对着掌心亲吻了一下。


    闻人声微微蜷起手指,有些无措地看着和慕。


    这个亲吻的分量太重了。


    就算是闻人声这样的青涩稚嫩之人,也很难不解读出其中的情意。


    亲吻过后,和慕就把侧脸靠上了闻人声的掌心,眼神暧昧地望着他。


    闻人声依稀感觉到和慕的不对劲,可他身上没什么力气,脑子也昏沉沉的,怎么也转不动,一时间竟什么反应也没有。


    身前的和慕凝视了他片刻,终于松开了他的手。


    “声声,”他弯了弯眸,说,“你又梦见我了?”


    梦见……


    对哦,这是在做梦呢。


    和慕继续笑着,亲昵地贴到闻人声颈侧,问道:“今晚想要做什么?”


    他这么一说,闻人声就想到了上回的那个潮湿的梦境,脸颊霎时一红。


    他瑟缩了一下,身体往下滑了滑。


    “……什么也不想做。”


    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被乱摸尾巴的梦了,今晚他是和山神一块儿睡的,要是早上醒来又弄湿了衣物,那岂不是就会被发现了?


    这么丢人的事情他连想都不敢想。


    和慕也没为难他,他直起身,顺带把闻人声也给拉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闻人声习惯性地把腿收了收,搭到了和慕腿上。


    他从小就喜欢跟和慕这样面对面坐着聊天,虽然那个时候他还是个短腿,和慕能直接把他圈在自己怀里。


    氛围稍好了些,闻人声就没那么紧张了。


    他笑盈盈地抬头看着和慕,问道:“山神,我梦里的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和慕理所当然道:“当然了,难道我在你心里是个爱说谎的人吗?”


    闻人声点点头:“是啊,山神一直骗我,很坏。”


    和慕搓了搓他的脸颊,说:“那你就不要问咯。”


    闻人声不乐意:“我就要问,而且我还要问山神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


    和慕笑了笑,说:“问吧,我会诚实回答的。”


    闻人声踌躇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对上和慕的目光,问道:


    “你喜欢我吗?”


    和慕不假思索道:“喜欢啊。”


    闻人声连忙推搡了他一下,说:“不是这种喜欢,是那种、那种那种……嗯……”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最后灵光一现,指了指自己的唇。


    “是想亲我这里的喜欢。”


    和慕顿了三秒,一拽闻人声的脚踝,托着他的背脊就要亲。


    “别亲我!”闻人声急声阻止,“你要直接说,不要来亲我,我还没有亲过别人!”


    和慕于是张了张口,正要答话,又被闻人声急忙抬手捂住了嘴。


    “算了算了,梦里的话不能信,你不要说了!”


    这个时候无论和慕回答什么,闻人声都会心乱的。


    他才刚刚搞明白自己的心意,不想听到任何答案,连梦里的也不行。


    闻人声认真地叮嘱和慕:“现在开始,不要再说任何话了,知道吗?”


    见和慕点头后,闻人声才放心下来,把手从和慕嘴上给挪开了。


    他往前挪了挪身子,乖巧地埋到和慕怀里,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更想知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一只妖怪,你会怎么想?”


    他低低地说,


    “你会不会觉得当初我骗了你……觉得我很过分啊?”


    闻人声一直是个情绪很敏感的人,他总是习惯于把每件事往最坏的情况考虑,又一厢情愿地信以为真。


    尤其在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后,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找不到路了。


    当初说的谎变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深埋多年,此刻终于随着破土而出的情意一同披露。


    他该怎么办?


    在这个芳泽山,有人教他知识,有人教他学武,但他没有接触过广阔的天地,没人教过他要怎么弥补过错,怎么面对自己的心。


    一切都是雾里看花,都好像这个稚拙的、模糊不清的梦,哪里才是边界,才是尽头,他也分辨不出。


    梦里的和慕果真没有说话,他只紧紧抱着闻人声,潮湿的吻咬在他肩膀上。


    闻人声感觉有点疼,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痛死了,”他嗔怪道,“你果然是假的山神,他才不会这么用力。”


    但闻人声知道梦很快就要结束了,便没有抗拒,反倒是拿腿圈住了和慕的腰,把他缠抱得更紧了。


    “算啦,我不怪你。”


    他闷声道,


    “你也不要怪我骗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闻人声:就算是做梦也不可以随便亲亲!> <


    和慕:(依旧炫压抑)


    第29章 装聋作哑


    后来的几天,闻人声总是卯时不到就起床奔去了闻人敬的房间。


    春天的兔子不爱出窝,闻人声今天也不大想练剑,便缠着闻人敬叽叽喳喳地说东说西。


    说了半天,话又拐回到了自己的那些情情爱爱的问题上。


    第二场梦并不算愉快,早上醒来的时候闻人声发现自己还哭湿了枕头。


    但夜里的情绪一到白天就被消化干净了,除了心底的一点儿纠结,闻人声的心情还算不错。


    他揣着怀里的兔子坐在桌案前,说道:“族长年纪都这么大了,难道从来没有喜欢过别的妖怪吗?”


    闻人敬个子很矮小,踩了个板凳在背后替闻人声梳头。


    “当然有了!”他一惊一乍地说,“我年轻时候,族人可比现在要多好几倍呢!”


    闻人声摸了摸兔毛,又问:“那你会跟她说,自己喜欢她吗?”


    族长回答:“当然说了!我还给她准备好大一车的礼物,请她把窝跟我挪一块儿过冬。”


    闻人声眼睛亮了亮,追问道:“然后呢?她答应啦?”


    “没有。”


    “哦。”


    想来也是,族长年轻时性格比现在还要咋呼,肯定不招母兔子喜欢。


    闻人声倒是不担心这一点,山神肯定不讨厌他的性格,还经常夸他漂亮,应该也很喜欢他的脸蛋。


    闻人声又问:“也就是说,要跟一个人表白的话,得准备一些礼物?”


    闻人敬替他束上发带:“对啊,你小小年纪,要跟谁表白?”


    “不要你管,”闻人声轻哼一声,“再过几月我都到金丹期了,有个喜欢的人怎么啦?”


    说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带,位置很正。


    闻人声便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兔子搁到了草堆上,急匆匆地往门口跑去。


    “好了好了,今天山神不出门,我要去找他练剑,族长再见!”


    话都没说全,他就飞也似地溜出了闻人敬的房间,连个回答的机会都没留给小老头。


    一路奔到演武场,果然看见和慕抱着剑在等他。


    和慕问道:“今天这么早就喂完兔子了?”


    闻人声点点头,从武器架上拿起了自己常用的那把铁剑。


    “接招吧。”


    和慕没料到他今天兴致这么高,自己还没张口说话,人就已经扬剑劈了过来。


    他侧身一躲,讶异道:“这么着急?”


    闻人声用力地“嗯”了一声,手中的剑屈臂一收,旋即又换了个方向往和慕身上刺过去。


    连刺数剑后,他把和慕逼退了好几步,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


    “情绪这么大,”和慕双指一夹闻人声的剑,往侧边一甩,一边说道,“跟族长吵架了?”


    “没有吵架。”


    闻人声表情很认真,答话也很肯定,但手里的剑势就是越出越凶,到最后甚至有些没章法,纯粹像是泄愤。


    没有吵架,就是有点生气。


    接连两次遇到那只奇怪的狐狸精,又每晚都梦到和慕跟自己做一些亲昵到过头的事情,发情期,还有那些谎言、没有说出口的情意……


    桩桩件件混在一起,到最后闻人声只有生气,气得满肚子的火,只想找个人狠狠地发一通脾气!


    而这些怒火的源头——


    闻人声抬头望了一眼满面春风的和慕,更生气了。


    “山神这几天晚上总是不在,都去做什么了?”


    和慕踩起地上的一把剑接到手中,说:“和以前一样,做好事,攒功德,应付天庭。”


    闻人声“哼哼”冷笑两声。


    和慕:“……”


    闻人声什么都没解释,见和慕拿了剑,又是几步冲来跟他对招,二人的兵刃相撞,擦出“噌”地一声,刮得人耳膜震痛。


    和慕一般都只用两成功力跟他打,但今日怎么打都觉得闻人声很不对劲,他整个人像个随时要爆炸的小鞭炮,感觉自己随便说几句话就能点燃引线。


    和慕斟酌了一下,最后谨慎地说道:“要不上午先到这里?”


    闻人声看了他一眼,不吭声。


    和慕又说:“睡前再练,效果好些,我晚上陪你。”


    闻人声又出了几招剑势,趁和慕接招的时间,他嘟囔着说道:


    “我以后不要和山神一起睡了。”


    和慕:“……?”


    他顿了三秒,登时把手里的剑往身后一甩,两步上前把闻人声给抓了起来,扛上了肩头。


    闻人声猝不及防被逮住,立刻手脚乱扑着喊起来:


    “——不要!别抓我我要咬你了!”


    “闻人声,”和慕打了一下他的屁股,“你话里有话,是不是?”


    闻人声像条扑腾的鱼挣扎了两下,到底还是没敌过苍玉真君天生神力,被扛着扔进了附近的房间。


    一进屋,闻人声就装作无辜地往桌上一趴,抱怨道:“我什么都没有干。”


    “是么,”和慕抬脚提了把椅子过来,往上搭腿一坐,“说吧,最近到底怎么了?”


    闻人声心虚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抓着衣角:“没啊,就一直那样。”


    和慕搀起脸看着闻人声,淡声道:“你晚上说梦话,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什么?!”


    闻人声脱口而出,


    “不可能,我明明——”


    说到一半他就顿住了。


    非常有可能!


    昨晚就别说了,上回在梦里被摸尾巴摸成那样,闻人声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喊了什么。


    但闻人声还是摇了摇头,继续嘴硬道:“很正常啊,我每天都跟你待在一起,会梦见你也不奇怪吧?”


    “我就梦见跟你一起……一起练剑啊?”


    和慕眯了眯眼,没吭声。


    他很想说闻人声叫得简直像发了春的猫儿,还总翘着尾巴往自己身上蹭,给他捋两下才老实。


    但料想这话一说出口,闻人声能气得三个月都不搭理他。


    和慕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年轻的妖怪都有发情期,上回闻人声捂着被子遮遮掩掩时,他就依稀猜到了些,后来接连几个夜晚更是证据确凿。


    只是没想到闻人声的春梦对象会是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完全没可能啊。


    和慕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发现非常有可能。


    从小闻人声就比较黏人,他起先不习惯,但稍微被带了几年,就变得也爱亲亲抱抱闻人声。


    虽然闻人声出关之后,他有想过保持一些距离避嫌,但想了没几天就放弃了。


    他一看见闻人声,就习惯性地想去掐他的脸,把他抱在怀里揉来揉去,晚上趁他睡觉的时候摸两下毛茸茸的尾巴耳朵。


    和慕这会儿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也没理由再反驳闻人声了。


    他只好问道:“你真的不想和我住一起了?”


    闻人声终于从地上爬起身来了,他腾挪步子到和慕跟前,小声道:“你生气啦?”


    “对啊,”和慕装模作样抹了抹眼睛,“天,我好伤心。”


    闻人声:“……”


    好假!


    但他还是不忍心让山神太难过,于是上前抓了他的手臂,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呀,我只是觉得两个人睡一张床有点挤,现在都要夏天了,我每天醒来都要出一身汗。”


    和慕听他叽里咕噜解释一大堆,看来是铁了心要和自己分床。


    他也没办法强迫闻人声跟自己睡在一块儿,只好回握住闻人声的手,说道:“那我搬回我自己的房间,你若是后悔了,可以随时来找我哦?”


    闻人声乖巧地点点头:“我知道。”


    他本来也没打算跟和慕分居太久,但至少要等发情期捱过去才行。


    见和慕不大高兴的模样,闻人声主动上前抱了抱和慕,还拍拍他的肩以表示安慰。


    “你别太伤心,”闻人声体贴地说,“我可能马上就反悔了。”


    “嗯……对了,山神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呀?”


    “想要的东西?”


    闻人声比划道:“就是那种,很想要,但是现在还没有得到的东西。”


    和慕思索了会儿,摇头道:“没有。”


    “非要说的话,我想要很多功德,这样就不用听天庭对我吆五喝六了。”


    但闻人声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他顿时拉下脸色,轻哼一声。


    这跟说自己“想要很多钱”有什么区别啊?山神真是太俗气了。


    不过好在闻人声已经想好了一个告白礼物的备选。


    他看了一眼和慕的手,忍不住贴上去跟自己的手比了比大小。


    “怎么了?”


    和慕屈手挠了挠他的手心。


    这动作弄得闻人声脸颊都有些红了,他慌忙抽回手往后一藏。


    “没事啊。”


    和慕挑了挑眉:“没事?”


    闻人声心虚地挠了挠脸,说:“嗯,那我先去找师父啦。”


    说完,他转身就去推门,身子往外一挪,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一步刚迈出去,他又回头偷看了和慕一眼,神神秘秘地留下一句“山神再见”,接着就像只轻巧的蝴蝶落入花丛中,没了踪影。


    “心思都写脸上了,”和慕笑盈盈地望着他,慨然道,“小孩就是小孩。”


    他坐在原处不动,静静地看着那道门缝。


    待到闻人声的脚步声离去,和慕才慢慢拉平嘴角。


    他敛下眸,望向了自己的手心。


    心情好奇怪。


    好像闻人声在他心里一下子就离开了“小孩”的位置,而成为了一个情窦初开的、会有欲求的少年人了。


    但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羽毛似地不停搔挠着他的心尖。


    这种情绪模模糊糊地,好似是禁锢在了樊笼里,始终让他触摸不及。


    和慕觉得头疼,他捻着眉心,喃喃道:“再长大点……应该就明白了吧?”


    虽然闻人声梦见了他,但他并不认为这是出于什么“情意”。


    至多是闻人声潜意识里选择了自己最亲密的人,所以将难以启齿的欲望寄托给了他。


    这种爱意太懵懂、太生涩,没过多久就会消失。


    而且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也对闻人声抱有同样的想法,他自己也没办法察觉到,更无法亲口回应给闻人声。


    无情道飞升,这是当初他自己选择的道心,道心给他指引的路是不会错的。


    如此一来,装聋作哑是最好的选择。


    “……………”


    可一想到这里,和慕就感觉心中一阵钝刀割肉般的痛苦。


    片刻后,连经脉里的灵流都开始仓皇躁动起来,强烈的不安感扑得他气血翻涌、方寸大乱,仿佛全身心都在抗拒着这个答案。


    和慕呼吸得有些重,他蹙起眉,眼神迷惘地望向闻人声离开的那道门缝。


    ……不会有错吗?


    那他这几天又为什么会昼夜难眠、辗转反侧,心境又为什么几次三番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呢?


    他甚至不切实际地肖想过,如若他现在就回到天庭,剥去神格,再从无情碑上把自己的名字抹去,那么他看向闻人声的目光会有什么不同。


    会和那个孩子的眼睛一样,也掺杂着家人以外的感情,甚至比他更汹涌、更无可救药吗?


    和慕从没有这么想得到过一个问题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炫压抑终于快结束了


    第30章 又来了吗


    缓了好一会儿,和慕暴躁的灵流才重新平稳了下来。


    他心烦意乱地拿上色杀,准备去往藏经阁的方向,想照旧在那里等闻人声下学,再一边想想自己的事情。


    可步子才刚迈到门口,他就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手里的剑鞘也微微颤动起来。


    “这附近有别的妖?”和慕微微蹙眉,掌心一扣剑柄,“什么时候出来的。”


    色杀亮了亮剑纹,主动从剑鞘中滑了出来,浮到了半空。


    和慕遂握住剑柄,正要张开阵法来寻一寻妖怪的位置。


    不料此时,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灰发身影。


    和慕定睛一看,正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去找师父学习”的闻人声。


    和慕动作一顿,往后退开半步,隐匿了自己的气息。


    他眯起眼看着闻人声,喃喃道:“不是说去找文曲星了,怎么在这儿晃悠?”


    不远处的闻人声站在回廊处,十分谨慎地四下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四周有没有人。


    张顾了不多时,确定四下无人后,这小孩竟直接踩着墙面,轻盈地翻身一跃,从神庙逃了出去!


    竟然逃学了!


    和慕双目微微睁大,也提着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一举越上庙前的神龛,目光紧紧盯着闻人声的去路。


    闻人声的步子很快,似乎要着急忙慌地去赴谁的约,期间还回头望了好几次,模样鬼鬼祟祟的,十分可疑。


    他绕过山门,径直打算往山泉的那道小路走去。


    虽然和慕知道了闻人声最近在发情期,状态难免奇怪,但他还是克制不住心底的好奇。


    他很想知道闻人声这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这几日总是不高兴,又为什么逃了学悄悄来这里玩。


    还有闻人声做的那些春梦,到底是把他梦成什么样子了,才会晚上叫春叫个不停。


    难不成……


    想到一半,和慕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罪恶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罢了,问他也不会说,”和慕捏了把汗,暗道,“还是我自己看吧。”


    说着,他就跟上闻人声的步伐,也悄悄进了山泉。


    *


    另一边。


    闻人声谨慎地确认四周没有人后,终于偷偷摸摸回到了这个地方。


    昨天他特意和一衿香说了个小谎,表示今天自己要跟和慕武艺切磋一整天,所以不来上课了。


    目的就是为了最后见一次这狐妖,然后狠狠揍它一顿。


    闻人声恨恨地锤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把我害得这么辛苦,今天一定要它把话给交代清楚了!”


    话音刚落,那赤面狐果真现身,双足往地上一点,落到了闻人声身侧。


    见了两回面,它倒是自来熟了,手臂往闻人声肩上一搭,冲他笑道:“近来如何呀?”


    闻人声一听它那非人非妖的嗓声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侧身闪开赤面狐的动作,冷目看着它。


    “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不用再让我做这种梦了,”闻人声搭起臂,冷漠道,“我已看清自己的心。”


    “你不喜欢那些梦?”狐狸眯了眯眼,“是他没给你伺候舒服?”


    闻人声没入过世,可从未接触过这样不知廉耻满口诨话之人。


    他被狐妖的话吓了一大跳,眼睛都睁圆了不少,手里的匕首顷刻就握了起来。


    “你好不要脸啊,”闻人声震惊地看着他,“你一个妖怪,怎么这么无耻啊!”


    好在这狐狸没再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它紧接着闪身到那水榭中央躺下,漫不经心地捻着手指。


    “所以——你打算和你的心上人表白心意了?”


    闻人声呛它:“跟你有什么关系?”


    狐狸低笑了两声,又说:“若是他不喜欢你,或者,他的道心不让他喜欢别人,你又要怎么办?”


    闻人声攥了攥拳,别开目光。


    “我已经决定好不会再瞒着他任何事情了。”他低着声音说,“再过两天,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他,我的身份、还有我的心意……”


    “嘁,哪有这么麻烦。”


    赤面狐扬了扬手,打断道,


    “英雄难过美人关,你长得这副模样,比我还像狐狸精,难道稍微掉几滴泪求求他还不会?哪里需要准备这么多东西。”


    闻人声不悦地皱了皱眉。


    这臭狐狸胡说八道什么?


    他想跟山神表白心意,分明是认认真真思考过、不想再对他有所隐瞒,这才做下的决心。


    若是靠挤几滴眼泪就能成全,那才叫可笑呢。


    “自以为是,”闻人声语气强硬了些,“山神是我重要的家人,我不可能用这种态度对待他。”


    狐狸叹口气,兴致缺缺地搀起脸。


    “你倒是痴情。”


    闻人声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一转话锋:“少管我的事,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哪里的妖怪,为何来芳泽山?”


    狐狸挑了挑眉:“你真想知道?”


    “快说。”


    它笑两声:“我不告诉你。”


    “……”


    闻人声长长吐了一口气,只觉得心火直窜。


    他一向是个性格还不错的人,平时也只对和慕发发小脾气。


    从前有人欺负他孤立他,他最最多就是不上心,偶尔在心底偷偷骂两句,很少会有今天这种气到想打人的时候。


    但这不长眼的狐狸今天是真的惹毛了他。


    而且不知为何,他越是生气,后颈那块地方就越是像针扎了一样地疼,仿佛有人在拿灵力刻意探取他的身体,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来。


    闻人声忍耐了一下,足尖点地飞身一跃,落到水榭中央。


    这回他没再寄希望于狐狸老实回答,反握匕首,冲上去就跟它打了起来!


    虽然用的不是最趁手的兵器,但闻人声的武功早就比半年前进步了太多。


    他出刀的速度很快,目的明确,前几刀就直迫要害,给赤面狐连连逼退了好几步,差点就要跌入山泉水中。


    赤面狐装作要摔,又恶趣味地旋身一躲,还不忘赞美道:


    “不愧是苍玉和文曲星教出来的徒弟,果然厉害。”


    说罢,它就借机凑到闻人声的后颈处,眯起眼嗅了嗅。


    “你身上好香,是什么气味?”


    闻人声见这不要脸的下三流突然凑过来闻他,简直恶心得浑身刺挠。


    “……离我远点!”


    他忍着膈应,转身就踹倒那狐狸,扑上去扬起匕首就要往下刺。


    可这狐狸狡猾得像是条泥鳅,眨眼之间就金蝉脱壳,只留了一把白纱给闻人声。


    回头一看,狐妖已经好端端地立在了不远处的竹子上。


    闻人声咬了咬牙,甩开了手里的白纱。


    他跟这狐狸见了三次,每回都被耍得团团转,这妖怪简直像是能通晓人心,对他的每个想法,每个决定,甚至过去、未来,全都了如指掌。


    简直像是……


    看着他长大的一样。


    “你到底要干什么?!”


    闻人声斥声道,


    “在芳泽山挑事,山神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别放过我呀,”


    它冲闻人声温和一笑,


    “不过我与你的缘分,此间已了,往后恐怕没有见面的机会咯。”


    说罢,它就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抬手朝闻人声拜别。


    “再会,小——”


    “等等!”


    噌!


    正当闻人声以为它又要像前两次一般遁逃时,视野间忽然闪过一道极快的白影,如掠食的鹰隼一般噙住了赤面狐的脖颈。?!


    闻人声呼吸一凝,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这是……


    下一秒,那道白光猝然炸开,只见一把寒色长剑贯透了那狐狸的喉管,堂堂落下,狠狠把它扎入了地面。


    天象也随着这异变骤然昏黑,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上空就聚起了大片的阴翳。


    一阵劲风刮起了闻人声的刘海,他连忙抬臂一遮,步子往后趔趄了两下,背脊撞上了一个人。


    闻人声顶着风回头看去,发现来人是和慕。


    “山神?”他一阵错愕,“你为什么会在……”


    话说了一半,他就发现和慕有些不对劲。


    记忆里和慕总是笑盈盈的,此刻脸色却冷得吓人,眸底是一片死寂的寒色,没有半点儿光芒。


    他没有看向闻人声,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狐妖,身周的气息也变得杀性极强,仿佛一条逶迤的巨蟒,缠得人肌骨生寒。


    山神这是……生气了吗?


    因为这只狐妖吗?


    那狐狸似乎没料到和慕这个不速之客,它嘶鸣着挣扎了两下,最后干脆把自己分成两半,试图潜入水下逃脱。


    但和慕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唤出色杀,将那狐面贯穿成一条,送到了自己手中。


    和慕垂眸看着赤面狐,缓声道:


    “他后颈的那个东西,是你做的?”


    赤面狐刚好被掐着嘴,它近乎悚然地瞪着眼睛,试图辩解道:“我不……是……”


    没等他说完,和慕就单手一拧狐面,掌背爆起了几根青筋,拧得狐面尖啸着变形扭曲起来。


    不多会儿,它就“噗嗤”一声化作了一滩碎肉,血水顺着和慕的指缝汩汩下渗。


    闻人声被溅了一脸的血,他瞳孔一缩,怔怔地望着和慕。


    杀意,好重……


    完了完了,山神一定是生气了。


    不会真的是因为这狐妖吧!


    闻人声很了解和慕,自认识他开始,这个人就总爱乱吃自己身边人的飞醋,从师父到族长,甚至是色杀,没有一个能幸免的。


    这回又是个完全没跟他提起过的妖怪……


    如若山神是怪他跟别的坏妖乱结交,他真的要冤枉死了。


    闻人声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和这臭狐狸一起玩,只是它一直让我做很多奇怪的梦,所以我才……”


    说到一半,他又担心和慕猜出自己妖怪的身份,嗫嚅着住了口,搓着衣角飞快地思考着狡辩的托词。


    但奇怪的是,和慕什么话也没说。


    他只站在原地,兀自望着手心厚重的血,眼底浑浊一片,看不出情绪。


    “……山神?”


    闻人声见他动也不动,试探着往他眼前挥了挥手。


    “你怎么了?”


    “山神?”


    “和慕!”


    这一声终于把和慕喊得身形颤了颤。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方才回过神来,眼瞳重新浮现出光芒。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闻人声。


    小孩正满眼担忧地望着他,脸上还留着方才那狐妖的血迹,来不及擦,看上去脏兮兮的。


    像极了当初刚捡到他时的模样。


    和慕蹲下身子,替他抹了抹脸颊。


    “你不去藏经阁,来这里做什么?”和慕声音有点哑,“方才跟那狐妖相斗,可有受伤?”


    闻人声一听他没有生气,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心情一放松,委屈的情绪就上来了,他瘪了瘪嘴,上前主动抱住了和慕。


    “那只狐狸一直欺负我,我逮了它好几天了还是抓不到它。”


    和慕回抱住闻人声,安抚道:“它怎么欺负你的?”


    闻人声谨慎地解释道:“就是让我做很奇怪的梦,然后梦一醒我就浑身发热,没有力气,心情也特别差……”


    说着说着,闻人声就感觉梦里那股潮热感重新泛了上来,心绪也变得焦躁了几分。


    他忍不住松了松自己的衣领,继续说道:“对,就像现在这样,特别热……”


    ……?


    和慕感受到怀里滚烫的温度,低下头,迟疑着说道:


    “声声?”


    一看闻人声的脸颊,不知何时已经烧烫成了一片异常的潮红。


    闻人声腿脚一软,跌进了和慕的怀里,抓着他短促地喘息了两下,身体微微发着颤。


    “好热,”闻人声低声道,“突然就……”


    他下意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


    一看到满手心的殷红,闻人声就感觉脑袋跟中了幻术似地,昏得更厉害了。


    这狐狸的血……难不成也有催情的效果吗?


    偏偏在这个时候,在山神面前!-


    作者有话说:


    终于不做梦了 不过这是跑路前的最后一次酱酱酿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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