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有孩子了


    山月的目光落到闻人声身上。


    “夫人身子很虚弱吗?”她问道,“先进屋里躺着吧,我替她诊脉。”


    和慕揽住闻人声的肩膀,微笑道:“多谢神医。”


    他低头看着闻人声,用关切的语气问道:“感觉怎么样?还能坚持到看完病吗?”


    闻人声手里攥着不知从哪儿弄出来的手帕,抹了两下眼角,脆弱地点点头。


    山月脸上浮现疑惑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闻人声的脸。


    她行医多年,看看面相就能知道一个人大致的身体状况,近来心情如何,虽然和慕声称发妻病重,但她怎么看闻人声,都觉得他活泼得很,不像是生了病的模样。


    可若是没病,又为何要装病求医呢?


    闻人声见山月盯着自己瞧了好一会儿,也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他赶紧揪起手帕回头埋进了和慕怀里,做出一副很怕生的模样。


    和慕也就借坡打滚,顺势说道:“不好意思啊,神医,家妻生性害羞,加上久不出门,被人盯着瞧会有些不好意思。”


    山月这才收回目光,茫然地点了点头。


    “哦……抱歉。”


    她果真没再盯着闻人声瞧,转身拿去了里屋的门闩,推开门把二人迎了进去。


    闻人声偷偷摸摸地扫了一圈,这应该是山月平素抓药的地方,四处都弥漫着好闻的草药香,跟檀木的气息混在一起,很有安神的作用。


    他跟和慕二人在一张桌前落座,山月则是拣了纸笔过来,坐在了二人对过。


    她拿了一枚小软垫,示意闻人声把手腕放上来。


    闻人声乖乖照做,一只手翻过来搭上了小软枕,山月没有立刻给他把脉,她指尖调出灵力,往闻人声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揉按了两下。


    闻人声的肤色经过揉按,很快就变得有些透明,肤下的几根血管逐渐清晰起来。


    这应该是医修的法术,闻人声此前没有见识过,这会儿好奇又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山月收回手,抬头看向和慕,问道:“夫人今年几岁了?”


    从这里开始,就不能随便敷衍过去了。


    虽然他偷偷使了些手段暂时干扰了山月的法术,但却没办法让山月失去多年行医养出来的判断力,问诊时如果回答得太离谱,也是会被看穿的。


    闻人声的身体自金丹期后停滞在十六岁,他身材本就比较纤细,看上去怎么也不像个十八岁的成年妖怪。


    一番考虑后,和慕回答道:“今年十六岁了。”


    十六岁婚嫁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山月并未起疑,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下,继续问道:“你二人可有子嗣?”


    听到这个问题,闻人声赶紧拿手臂推搡了一下和慕,冲他挤眉弄眼。


    这个他们预先练习过,山神一定不会说错的。


    然而和慕却有些犹豫,他低头跟闻人声对视了一眼,做了个口型:真的要说这个?


    闻人声用力地点点头。


    他看了那么多的话本子,对自己编故事的能力非常有自信。


    和慕于是轻咳一声,应道:“有两个女儿。”


    山月的笔一顿,有些惊愕地看向和慕。


    “十六岁,已有两个女儿了吗?”


    和慕扯了扯嘴角,尴尬道:“嗯……是双生子。”


    “…………”


    山月的笔触僵硬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连笔尖的墨水都快干透了,她才慢吞吞地重新蘸了墨水,往纸上再写两笔。


    和慕头一回感觉一分钟能有这么煎熬,他甚至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并不存在的功德又被狠狠扣了一大截。


    好在山月并没有对他们的婚事做出什么评价,她脸上错愕的神色也很快收敛下去,用还算平静的语调问道:“那夫人,上回月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月事?


    那是什么东西?


    闻人声编故事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一节,他眨了眨眼,向和慕投去求助的目光。


    和慕本就如坐针毡,如今山月又抛了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他就更加束手无策了,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呃……三天前?”


    闻人声感知力很敏锐,一下子就瞧出了和慕的局促,他很快反思了一下,或许是山神的压力太大了,即便是现编也需要思考时间,自己把所有的问题都交给他,的确有些为难人。


    好吧,那么剩下的问题,就交给自己吧。


    闻人声偷偷拍了拍和慕的后背,冲他眨了眨眼。


    和慕哪里知道他这小脑袋里又冒出了什么新想法出来,被闻人声拍了两下后,他不明所以地看向了闻人声。


    刚想张口,恰在此时,山月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夫人的月事到今天还没结束,是吗?”


    这回和慕还没来得及答话,闻人声就抢先点了点头。


    和慕意识到不对:“等等……”


    闻人声立刻捂住他的嘴,冲山月做了个“继续”的口型。


    山月心下了然。


    这种闺房之事私密,不好意思让丈夫回答也是正常的。


    “我知道了,”她又记下两笔,接着问道,“那二位最近一次圆房,是什么时候?”


    闻人声想了想,冲山月比划了一个“一”,并做口型道:


    一天。


    见状,和慕倒吸一口气,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好了,这下全完了。


    果不其然,这个“一”字刚比划完,山月就立刻露出震惊的神色,腾地站起了身。


    “一天?”


    她声音都抬高了,


    “一天前?你二人真的是夫妻?”


    闻人声被她吓了一跳,往后瑟缩了一下,慌忙去扯和慕的袖子,想让他赶紧救一下场。


    可侧过头一看,发现和慕正双手捂着额头,一副“没救了”的表情。


    “唉……”闻人声听见他叹了口气。


    对面的山月“哐当”一声撞开椅子,慌忙退后几步,伸手摸到角落里搁的一把扫帚,旋即用作武器拦在了身前。


    她身子还微微有些发抖,颤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为何来此骗人?!”


    闻人声一咬牙,拍着桌子起身,急道:“神医,我们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山月双目一瞪:“你不是哑巴吗?”


    闻人声着急道:“我是哑巴啊!”


    山月:“……”


    “不是、”闻人声烦乱地揉了一下头发,“哎呀反正神医你一定要跟我走一趟,只要你肯来,很多人的性命都会被救下!”


    这个声音……


    听到这一串话,山月才迟迟地想到了些什么,双手抓着扫帚指向闻人声。


    “你们,是昨天黄昏时来敲门的那几个?”


    “对,是我们,”闻人声点头道,“那个板车上的鼠妖,神医也看到了,他是我的同伴,已经因为某种毒物昏迷很多天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丧命,还请神医出手相助,救他一次!”


    说完这些,和慕勾了勾手,腰间的色杀应召而出,窜出药堂,一路飞至屋外蹲伏墙沿的夜阑身侧。


    夜阑二话不说,一推板车撞开了山月堂的前门,将不省人事的许多停到了药堂前。


    “属下来了!”他大声喝道。


    “你、你们——”


    鼠妖生性胆小,山月被堂外的动静吓了好几跳,两颊边上顿时冒了几根长长的胡须出来,她身子矮小,整个人都缩到了药堂的一个角落,感觉随时能变成只巴掌大的地鼠钻地逃跑。


    闻人声心说这夜护法做事也实在是个愣头青,让他闯进来他真就硬闯,竟也不知道从旁地悄悄摸进来。


    他赶紧放轻了声音,安抚山月的情绪:“抱歉,山月,我们有些唐突了。”


    “只是此事不光危及我朋友的性命,还关乎下界所有妖怪的存亡,就算你不愿意医治他,也请听我讲一讲都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山月瞳孔缩紧,目光紧张地在几人之间来回穿梭。


    里边的和慕照旧坐着,把色杀安分地收入了剑鞘,外边的夜阑也没再踏入药堂,几人静静地等待着山月平复情绪。


    闻人声腰板挺直,方才那番话说得诚恳,再加上模样扮相实在有些可怜兮兮的老实,像个不会说谎的小村姑,很难不让人信服他的话。


    山月深吸了几口气,失速的心跳总算慢慢平稳下来。


    她脑袋有些晕,将扫帚搁下后扶着椅背坐回了桌前。


    闻人声发现她额头冒着细汗,连忙从衣襟处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山月。


    “神医,”他小心翼翼地说,“你还好吗?”


    “没关系,就是有些惊吓过度,”山月摆手拒绝了他的帕子,轻声细语道,“鼠妖的心脏生来就比较脆弱,心悸是常有的事情。”


    闻人声这才意识到自己给山月造成了多大的麻烦,他有些愧疚地坐回原处,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说罢,他又想去摸摸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宝贵的东西可以摘下来送给山月,以此作为补偿,可是就连随身的钱袋子,今早都送给那个替他梳妆打扮的婆婆了,他可以说是一穷二白,身无分文。


    闻人声又是惭愧,又是替山月感到委屈伤心,嘴角都撇了下来。


    正在此时,和慕盖住了闻人声的手背,低声安抚道:“没关系,她身上的灵流没什么异状,应该就是被吓到了。”


    随后,他对山月说:“我有种法宝可以温养身体,只要戴在身上,以后都不会出现心悸的症状,过几日我就回去取过来,只麻烦神医能稍微看一看这位朋友身上所发之症的来由,实在感激不尽。”


    山月没有立刻答话。


    她平复了一会儿后,终于抬头看向他们,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她开口,慢吞吞地解释道:“抱歉,都是我的问题。”


    闻人声松了口气,忍不住接过山月的手,双指搭上她的脉息,主动将自己身上天灵根的灵力渡给了她。


    天灵根的灵力本就是万物之源,渡给山月虽不能根治心悸的顽疾,但至少能起到疏导人心的作用。


    多数妖怪都会本能地对天灵根敞开心扉。


    他一边渡灵力,一边试探着问道:“山月,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不愿意给鼠妖治病呢?”


    听到这话,山月的手指稍稍蜷起。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幼年时,我的家族曾遭遇一场屠杀,我是在那时落下了心病。”


    屠杀?


    闻人声跟和慕的表情同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妖族被大规模屠杀的事情并不多见,若是发生在近几年,那么很有可能……跟天庭有关系。


    借着天灵根的力量,山月慢慢开始接纳闻人声,对他倾诉起来:“我年纪还太小,具体的事情回忆不清,只依稀记得那夜家中院落闯进了几个鬼面黑袍之人。”


    “为首的是个红发女子,她提了一把椅子坐在我面前,笑眯眯地看着我,一挥手,身边的黑袍人就四面八方分散出去,冲进各个厢房里开始杀人。”


    山月说着说着,呼吸就有些打颤,忍不住抹了抹发红的眼眶。


    “我的双亲……在我面前,被那女子一拳贯穿了腹部,血和内脏全都喷溅到我脸上,那夜的景象刻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此后我只要见到同族的身体,便会无法自控地想起他们的死状,所以才、没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闻人声一边听,一边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几个关键词。


    鬼面黑袍,红发女子。


    那天司命入侵沧州城时,闻人声也见到了她手底下那些夜游神的全貌,他们各个都穿着包裹全身的黑袍,戴着青面獠牙的覆面,见之如同见鬼。


    跟山月的描述别无二致。


    闻人声很少会生气,但他现在只觉得心火直蹿,连尾巴上的短毛都警惕地竖了起来。


    他腰间的天心也感应到他的灵力,微微发颤,碰擦着剑鞘发出几声短促的咔咔声。


    他现在很后悔,那天在沧州城遇到司命,为什么不直接拼死上去捅她一剑。


    一想到这样性情暴虐滥杀无渡之人,还好端端地活在九重天之上,甚至掌握着下界万民的生息,明目张胆地派人屠戮妖族,还好意思声称自己是她的“知己”,闻人声就感觉身体一阵反胃,简直要吐了-


    作者有话说:


    [抱抱][抱抱]


    第72章 那女儿呢


    闻人声深吸了一口气,转而握住山月的手,把手帕塞进了她手心里。


    “后来你是怎么得救的?”


    山月哽咽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闻人声递过来的手帕,抹了抹眼泪。


    “我后来……是被一位不知名姓的蛇妖所搭救的,”她啜泣着说,“她脸上化着戏伶一样的花面,闯入我家中院落救走了我。”


    “可那些黑袍人想赶尽杀绝,紧咬着我们不放,为了护我安全,她便匆匆把我送去了中州的一户人家,只身引开了追杀者。”


    听到这里,闻人声神色一顿。


    “……蛇妖?”


    他看向和慕,两人的眼神撞在一起,彼此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文曲星?”


    山月愣了愣神,迟疑道:“文曲星,是那个神仙吗?”


    闻人声松开山月的手,眉间微蹙,脑袋里匆忙把山月所讲的故事又重新过了一遍。


    山月的家族曾经遭遇过司命的屠杀,双亲被活活打死,她是侥幸存活下来的独子,在那一夜里被一个蛇妖所救,流亡到中州生活。


    而那个蛇妖,山月的救命恩人,多半就是自己的师父一衿香。


    和慕搭起腿,把玩着手里的扳指:“原来司命跟文曲星的梁子在这时候就结下了,还真是世事无常。”


    闻人声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烧掉了,他双手胡乱揉着自己的头发,早晨编好的麻花辫很快就散了一半。


    山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攥着手帕,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是认识我的恩人吗?”


    闻人声抬起头,连忙说道:“认识,不光认识,我还能带你去找她!”


    山月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吗?她、她现在在何处?我一直想要找她报恩,可我的力量太小了,没有办法自己走出中州……”


    “真的,”闻人声坚定道,“她就是我师父,沧州城的城主,天庭仙班的文曲星,天底下最厉害的妖怪,你跟我们回沧州——”


    说到一半,闻人声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话语戛然而止。


    可现在的沧州城,真的还安全吗?


    山月跟他以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她是个修为普通的妖怪,对于这个世道而言,她实在是太弱小了。


    司命要攻打沧州城,这是迟早的事情,哪怕自己用幻术给沧州城争取了五年的时间,司命也很快就会看出来,自己并不是真心想要投靠她。


    而且带山月回去的话,要是给师父增加了压力,那会不会……


    “我跟你们回去。”


    山月一句话打断了闻人声的思路。


    闻人声回过神来,犹豫道:“可是去沧州的话,你可能会陷入危险。”


    山月问道:“你们刚刚是不是说,救下你们的朋友,也就能救下沧州城的很多人?”


    “……是这样没错。”


    “那就好了,”山月定定地看着他,“我想要报恩,带我去吧。”


    “别着急。”


    和慕站起身,冲夜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许多仁给带进屋来。


    他说:“沧州城现在危险,回去之前,我们要先研究明白这种红莲的毒素,找出解药的方子,然后才能回去。”


    夜阑很快就背起许多仁,吃力地跨过门槛,把他搁到了药室的一把藤椅上。


    藤椅有些承受不住许多仁的重量,吱嘎吱嘎地响了起来,夜阑只好在背后推住许多仁,避免他把椅子给坐断。


    瞧见同族的原身,山月还是有些害怕,稍稍偏过头去,不敢直视。


    和慕随手挑飞了桌上的一块布,扔到许多仁的脸上,盖住了他的面容。


    “神医姐姐,你别怕,”闻人声起身安抚山月,“我哥哥以前也是神仙,他现在是大乘期的修为,天底下没有人能打过他,你只管安心看病,药堂我们会守护好的。”


    山月眼神忽闪着看了闻人声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是亲兄妹吗?”


    “啊?”


    闻人声神色一愣,这才想起自己的扮相还是那个“哑巴媳妇”的模样呢,再加上声音因伤寒而有些嘶哑,山月压根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我、我我,我不是!”闻人声急急忙忙地把脸上的脂粉擦掉,解释道,“我不是女子,我是男的!我跟哥哥也不是亲兄妹,我们——”


    说到这里,闻人声顿了顿,下意识揪着衣角,羞赧地放低了声音。


    “我们已经,有婚约了……”


    “婚约?”山月眨着眼睛,轻声道,“两个男子吗?”


    闻人声轻轻“嗯”了一声,顺手把椅子上的和慕拉起来,整个人躲到了他身后去,只朝外探出一个脑袋。


    “是两个男子,我是妖怪,他是人。”


    山月满眼好奇地追问道:“那你们的两个女儿……”


    “当然也是假的!”


    “那冒昧问一句,少侠今年年岁多大了?”


    “我已经十八了,”闻人声的脸越来越红,“可……可以跟未婚夫同房的。”


    “这样啊,”得到答案,山月终于松了口气,“那我放心了。”


    前边的和慕扶住额,幽幽地叹了口气。


    所以一开始到底都误会了什么啊?


    难不成在山月眼里,自己刚刚的形象一直是个会欺负十六岁小孩的家伙吗?


    他哪是这种人。


    *


    许多仁养病期间,山月留三人暂时住在了药堂。


    为了方便出行,夜阑住在了北角的房间,闻人声跟和慕则是住在东边的厢房里,他们隔壁就是煎药的地方,清苦的气味会飘一点进房间里,闻人声很喜欢这个味道。


    戌时三刻,他点上油灯,提笔蘸了墨水,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反正在中州待着也没有别的事情做,我要写一本关于山神的书。”


    和慕替他磨墨的动作一顿。


    “关于我?”


    “嗯。”


    闻人声仰头看着他,瞳色清凌凌的,像一片雪。


    “小时候我最喜欢在书肆里找跟你有关的书,可是每次都要找上一整天,才能有那么一两本残卷。”


    除了残卷之外,闻人声就只能在那些冷僻的神仙名录上找到“苍玉真君”的影子。


    哪怕只有一两句话,他也会反复看上好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书上折一个角,方便他下次再来看。


    说着,闻人声搁下笔,起身搂住了和慕的脖颈,踮脚在他颈窝黏糊地蹭了蹭。


    他说:“我觉得哥哥特别好,一个神明的故事不应该这么少,我想把你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知道。”


    “我已经不是神仙了,”和慕揽着他的腰,笑道,“况且世道的人都喜欢菩萨心肠的神仙,写我,没有人要看的。”


    “那我就留着自己看!”闻人声撅起嘴,“而且……我也想写一点点我们的故事啊。”


    “嗯,”和慕低头亲了亲闻人声的耳鬓,“那你想讲我们什么样的故事?”


    这个闻人声早就想好了,他兴冲冲地松开怀抱,掰着手指描述起来。


    “就写山神捡到我的故事啊,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山神就把我捡回神庙里养起来,一养到成年马上就跟我提亲了,然后我们在一起做了很多亲密的事情……”


    “…………”


    “停停停,”和慕越听越罪恶,赶紧打断他,“还是不要写了。”


    “为什么!”闻人声不高兴了。


    和慕坦诚道:“我觉得你这样一说,感觉我像是从你小时候就对你有非分之想,一等到你成年,立刻就把你吃干抹净了,这未免也……”


    闻人声脸一红,立刻驳斥道:“我没有这么想!”


    和慕连忙摸了摸他炸毛的头发。


    “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唉,好吧好吧,是我说错了,对不起声声。”


    听他这么说,闻人声生气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扑进他怀里,嘟囔道:“就算山神对我早就有坏心思,我也不介意,我被你养大,本来就是属于你的,有什么问题!”


    和慕轻拍了拍闻人声的背脊,心道文曲星教了这么多年,这小孩的观念怎么还是矫正不过来?


    这种乖巧的性格,要是换旁人拐了去,指不定会被哄骗得晕头转向,一早就给骗身骗心了。


    唉,幸好闻人声遇到的人是他。


    闻人声贴着他抱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和慕衣襟有什么东西硌到了他的脸颊。


    他直起身,往和慕衣襟处摸了摸,抬头好奇地看着和慕。


    “这是什么?”形状像是本书。


    “什么?”和慕从衣襟里翻找了一下,果真拿了本书出来,“哦,这个啊。”


    是闻人声在床底下藏的春宫图,他出门前顺手带了一本在身上。!


    闻人声一看见熟悉的封皮,双目都瞪大了,冲上去就要抢。


    “你哪来的这东西!”


    和慕反应比他快,拿着书的手立刻就举到了闻人声够不到的高度。


    “我在床底下找到的啊,”和慕无辜道,“不知道谁塞进来的,我出门走得急,还没翻开看过。”


    闻人声踮着脚拼命地去扒拉那本书,声音都变得有些吃力了。


    “没看过?那你……不要看,这个书是我的,不准你看!”


    和慕搂着他的后腰,手仍旧举着。


    他张口就来:“诶,干嘛不让我看,你师父还让我多读点书呢,我这段时间已经洗心革面了,从此以后要当个文化人。”


    闻人声干脆跳了起来,终于抓住了书的一个边角,两人各自扯着一边,僵持在了半空。


    闻人声急道:“放手!”


    和慕问:“这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有见不得人……但就是不准看!”


    “书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我得好好学习里面的东西,以后才能更好地保护你啊?”


    “这里面,”闻人声闷红了脸,“没什么好学的,你什么也学不到,快点还给我!”


    “哦……”


    听到这话,和慕终于松开了手。


    闻人声来不及收力,身体一失衡,仰身就要倒下去,好在和慕及时搂住他,没叫他摔个四仰八叉。


    可是和慕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握着闻人声的手腕,缓缓上滑,一根手指拨开了里面的书页。


    残破不堪的书册瞬间哗啦掉下好几页来,里边香艳的春宫明晃晃地飘过眼前。


    “那我们的两个女儿呢?”


    和慕凑近他,故意说道,


    “我不好好学学,咱们怎么把女儿养出来啊?难不成你还想跟别人养吗?”


    和慕越说越来劲,手稍稍用力捏紧了闻人声的腕子。


    “与我有婚约,却想着跟别人成家?”他自顾自地说,“你这样我好伤心啊,声声,你怎么补偿我?”


    闻人声羞愤地闭上眼睛,心说这种事情本来就做不到好不好?!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些全都是和慕哄骗自己上床的借口而已!


    而他……居然傻乎乎地上当了这么多次!-


    作者有话说:


    汪呜汪呜地叫啥呢


    第73章 他生气了


    虽然知道了和慕的真实意图,闻人声最后还是招架不住软磨硬泡,又被哄骗着做了两次。


    要是换作金丹期之前,他真会担心自己的身体被和慕做坏了。


    闻人声半死不活地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丝丝抽着气揉着自己侧腰的位置。


    “我们要节制一点,哥哥,”他半张脸闷在被褥里,闷声道,“我还在长身体呢……”


    和慕收腿盘坐在闻人声身边,替他揉按着后腰和大腿。


    他顺着闻人声的话说:“你都过金丹期了,还长什么身体。”


    闻人声埋低头,委屈地甩了甩尾巴,“至少过几天再做吧!我浑身上下都要散架了,还怎么修行啊?”


    一开始说是为了双修才上床的,可实则他们这段时间根本没有花心思正经双修过。


    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像两条缠绵到至死方休的鱼儿,哪怕池水干涸了也不愿放过彼此。


    和慕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拍了拍闻人声的后腰,绒尾很快就被他拍得翘了起来,闻人声双眼一眯,舒服地仰起颈。


    没一会儿,他就解除了化形术变回原型,被和慕一只手给抓了起来。


    闻人声哼唧两声,四肢抱住了和慕的手心。


    “好吧,”和慕说,“明天开始我们就好好修行,争取回沧州前进入大乘期,怎么样?”


    “真的吗?”


    闻人声语气明显欣喜起来,尾巴都甩出了残影。


    “哥哥陪我一起吗!”


    和慕理所当然道:“是啊,而且你学东西比别人快,今年生辰一过,你说不定就能飞升了呢?”


    闻人声开心得汪汪叫了两声,扒拉着和慕的手指啃来啃去。


    可高兴了没多会儿,他又慢慢收起笑容,揣起爪子思索道:“可是到了大乘期之后,要做什么才能飞升呢?”


    和慕抚着闻人声的绒毛,说:“飞升的最后一道门槛,是境界大圆满,完成了当初你开悟、觉醒神武时所立下的道心,天庭自然会赋予你神格。”


    闻人声疑惑道:“可是上次司命好像说,哥哥当年飞升时还要经过天庭仙班的点将?”


    “是这样不错,”和慕说,“仙班会从达到资质的飞升者中选择自己心仪的继承人,这个过程就叫做‘点将’。”


    闻人声歪头靠住和慕的手指,安静地听着和慕说话,待他简单讲完飞升和点将的来由后,闻人声才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如果有人达到了飞升的资质,仙班却没有神仙愿意收他当继承人,那会怎么样?”


    “这个嘛……”和慕笑了笑,“以前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


    “嗯,每年飞升者的数量有限,我没听说过因为没被点将而飞升失败的先例。”


    和慕顿了顿,继续说,


    “但没听说,未必就是没发生过。”


    他这句话意有所指,闻人声也听出来了,他坐起身,狼耳竖了起来。


    和慕不温不火地说:“据我所知,近一百年来的飞升者中,都已经没有妖怪的身影,然而我在下界待的这几年,去不少宗门打探过,有飞升潜力的妖怪不在少数。”


    “上次在沧州城的时候,司命说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天道,”闻人声说,“山月一族的屠杀发生在一百多年前,时间也对得上。”


    说到这里,闻人声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对上和慕的目光。


    对视片刻后,他跳进和慕怀里,整个人坐在他身上,两条腿勾住了他。


    “哥哥,你当年飞升时,为什么是由司命来点将的呢?她怎么一眼看出你这么厉害的?”


    一提到这茬,和慕就不是很想回答了,他避开眼神,稍稍低下头,目光落到了闻人声的锁骨上。


    他往上边亲了亲,哄道:“声声,问点别的吧。”


    他越是不说,闻人声就越是着急,到最后干脆一把抱住和慕的脑袋,把他的脸埋进自己胸口,打算就这样闷住他,好让他清醒一点儿。


    “唔……!”


    “快点说!”闻人声生气道,“我好不容易思路这么清晰,你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好好好,我说我说——”


    听和慕答应,闻人声这才松了力气。


    和慕重新抬起头,缓声道:“你发情期是不是快结束了?”


    闻人声警惕道:“干、干嘛?”


    “比平时的气味淡了很多。”和慕说。


    发情期的闻人声身上会有特别的气味,像玉露梨水一样甘甜,和慕这段时间亲吻他的时候,常常会嗅到这个味道。


    气味本身不带任何情欲,但它出现的场合总是这样淫.靡、缠绵,让和慕的印象很深刻,这会儿突然寡淡下来,他自然能察觉到。


    闻人声嗔怪道:“当然要结束了啊……!现在都快入夏了。”


    说着,他就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这上面还有和慕刚刚留下的吻痕,刚好盖在那颗淡痣上。


    看得出来,和慕真的很喜欢咬他了,连他的气味都记得这么清楚。


    哥哥真是流氓……!


    闻人声哼哼两声,倒是没生气,还有点开心。


    他努力拉平嘴角,说:“好了,不要再扯开话题了哥哥,你快说,司命为什么会选中你啊?”


    和慕拗不过他,只好如实相告。


    “大概是因为……我的神武吧。”


    他勾了勾手,将一旁武器架上的色杀召唤过来,握在了手里。


    “每把神武都有自己的特性,比如你的神武天心,就可以释放连神仙都能欺骗的幻术。”


    他将色杀翻了个面,露出上边的梅花裂纹。


    “而色杀,是世间唯一一把可以抹杀神格的剑。”


    “那时候的司命尚不能只手遮天,有不少人反对她灭除妖族的想法,她需要的恰好就是这样的剑,来替她将那些杂音给处理干净。”


    说到这里,和慕把剑搁到床边,跟闻人声靠住了额头。


    “飞升之后我告诉过司命,我只杀有罪之人,她答应了我这个条件。”和慕小声说,“可我后来才知道,我杀的那些人所谓的罪责,都是司命一手捏造的,她骗过了三清铃,也骗过了我的剑。”


    “……”


    和慕喟叹一声,说:“对不起,我选错了很多路,做了很多错事,到如今这个局面,跟我也脱不了关系。”


    闻人声侧过头望着色杀,片刻后,覆手上去摸了摸。


    他自小看着山神的故事长大,对他来说,色杀并不是什么凶悍的神武,只是因为拥有强大的能力,竟然就被司命盯上,滥用它做了这么多错事。


    和慕见闻人声不说话,忍不住握着他的手,捂到自己心口。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声声,”他说,“若是你怪我,想要我的命也……”


    闻人声脸有点泛红,他感受着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稍稍蜷起了手指。


    这些事情,即便和慕不告诉他,那日跟司命交锋时,他也猜到了大半。


    今天听完了全部的故事,脑海中始终想不通的那些问题,似乎也终于有了答案。


    “哥哥觉得对不起我吗?”


    闻人声忽然问道。


    和慕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他抱着闻人声,惭愧地“嗯”了一声。


    说到底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以前错杀过谁、帮衬过谁、犯过多少罪又损过多少功德,他唯一在意的就是闻人声,他不想给闻人声造成任何痛苦,不想让他不快乐。


    可这样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司命是残暴不仁,那他就是助纣为虐,本来是没有资格坐在这里、紧紧怀抱着闻人声的。


    能有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闻人声这个小妖怪太善良了,他从来都是一报还一报,不会因此而牵累任何人。


    果不其然,闻人声只沉默了须臾,就抬手捧住了和慕的脸颊。


    “可是哥哥帮司命做事的时候,我根本就没出生呢,”他认真地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不要再这样说自己了。”


    和慕无奈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又知道了,”闻人声不开心了,皱眉道,“既然知道,那你还非要讲这样的话!”


    “因为我觉得你太善良,太轻易就原谅我了呀,我明明就——”


    “所以哥哥的意思,”闻人声冷声打断他,“现在都是我的错了?”


    “诶,没有没有,”和慕见他要发作,连忙摸了摸他的狼耳朵,“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说了。”


    闻人声听得更加不满意,他躲开和慕的手,生气道:“我没有说是你的错,你总是急着认错干什么?你根本没有认真听我说的话!”


    “我没有啊,”和慕很冤枉,“声声,你每句话我都好好听了,别生气,我就是觉得我也有问题,所以才——”


    “我不是说了你没问题吗!”


    “…………”


    和慕张了张口,没敢再出声。


    闻人声快被和慕气死了,他问这件事情,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问责,他也根本不觉得和慕给自己造成过什么痛苦,不需要和慕的道歉。


    结果这个男人一点都不懂他的心思,一个劲地在这里说对不起,搞得像是他们之间隔着什么血海深仇一样。


    不是说好了不要让彼此有隔阂吗?山神完全忘记了他们的约定!


    闻人声越想越来火,最后气呼呼地一卷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春卷躺到了床边。


    和慕哭笑不得地唤他:“声声,你衣服都没穿呢,这样睡会着凉的。”


    “明天开始我不会跟你说话了,”闻人声打断他,语气很冷,“有什么事就去找夜护法带话吧。”


    末了,他恶声丢下一句“哥哥晚安”,果然再也没有搭理和慕-


    作者有话说:


    夜护法有先见之明


    第74章 别生气了


    次日卯时,闻人声准时出现在了药堂。


    “神医姐姐辛苦了,”闻人声把一包鼓囊的油纸递给山月,“这是沧州城里一些还未开花的红莲,毒性不强,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


    “多谢少侠,”山月接过油纸,眉眼带笑,“昨夜可休息好了?”


    闻人声挠了挠脸,心虚道:“嗯……挺好的,床铺很舒服,周围也很安静。”


    撒谎了。


    昨晚被和慕气到之后,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卷,结果反而作茧自缚,让自己的手脚都动弹不了了。


    和慕趁机把他连人带被抱在怀里,哄着他说了好多情话,把他说得晕头转向,最后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可是即便如此,早上一醒来,闻人声还是觉得很生气。


    他今天甚至没有给和慕早安吻,默不作声穿好衣服,直接就离开了房间。


    “少侠先进屋吧,这茶里有治伤寒的药,”山月笑盈盈地给闻人声手里塞了杯热茶,“昨夜我稍看了看许大哥的身体状况,稍有了点发现。”


    “真的吗?”


    闻人声眼中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些,他面色一喜,连忙接住茶盏。


    “多谢姐姐,等有了解药的方子,我们立刻就回沧州,越快越好!”


    山月不紧不慢把人扶到桌边,见闻人声穿得单薄,还寻了件白绒氅衣给他披上。


    “少侠莫急,”她温声细语地说,“这种红莲之毒来自东洋,名为‘祸津’,解药并不难配,只是方子上有几味药材不好寻,要麻烦少侠和慕容大人帮忙寻一下。”


    闻人声连忙点头:“好,神医姐姐,只要能治好许多仁的病,多少我都会找来的。”


    “诶,”山月疑惑道,“说起来,慕容大人今日怎么没和少侠一起?”


    闻人声轻哼一声,嘟囔起来:“不知道。”


    因为怕和慕又花言巧语把自己哄得心软,他今早一醒来就快速地穿好衣服跑了,几乎没怎么把目光放到和慕身上过。


    闻人声的气还完全没有消,所以这会儿和慕去哪里了,他既不清楚,也不……好奇!


    “别管他了,”闻人声说,“神医姐姐,除了这方子的事情,还有没有什么要我去办的?一并说了吧,我今天就去。”


    “还有一事……”山月面露纠结,“这方子是我凭自己的行医经验所写下的,用的都是烈性药,尚不知效果,需要寻一个妖怪来试药,并且得服下那种红莲才行。”


    说到这里,山月有些赧然地揪起衣襟,说道:“我本就是鼠妖,在我身上试验是最合适的,无奈自小体弱多病,身上这心悸的毛病也迟迟不好,恐怕连第一天都坚持不下来。”


    她顿了顿,轻声道:“若是我试药时卧病不起,还请少侠将方子带去沧州城,亲手交给恩人……”


    “不必了,我来试就好,”闻人声冲她粲然笑道,“我身上的灵根很强,不会被这种东西影响的。”


    山月一听,立刻露出惊恐的神色:“少侠是恩人的关门弟子,这肯定不行的!”


    “那就我来吧!”


    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了夜阑的声音,他今日也换了一声便服,手中拿着一柄剑,冲山月和闻人声行了个礼。


    “少主尚年轻,或许经受不住,属下年寿已过百,更适合替神医试药。”


    夜阑这么一说,闻人声就更不好意思了。


    来中州的这几日本就把不少脏累活都交给了夜阑来办,现在又要他牺牲身体来试这药性未知的方子,也太欺负人了吧?


    而且这可是师父的护法啊,要是身子垮了,还怎么好好守护师父的安危?


    闻人声当即回绝:“不行,还是我来。”


    夜阑执意道:“少主,还是让属下来吧!城主说过你自幼体弱,恐怕不适合做这些。”


    “我现在的修为和境界都不低,”闻人声不悦道,“何况我年少时体弱只是因为灵根不全,如今灵根早已复原,没那么脆弱的。”


    “少主,你这样太冒险了。”


    “我是一个剑修,这不算什么冒险。”


    “可——”


    “好了,别吵了。”


    正当二人争执不下时,门外一个声音突兀地介入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闻人声循声望过去,来人正是和慕。


    他提脚跨过门槛,径直就往闻人声身边走过来,顺手将他晨早落下的手串和耳坠搁到桌上,接着又从襟口摸出一小包干叶,推到了闻人声面前。


    什么东西?有股甘甜的味道。


    闻人声犹豫了片刻,伸手打开那包干叶,发现里面塞满了新鲜的蜜饯梅子,是自己很爱吃的东西。


    原来早上去买这东西哄他开心了。


    他没有抬头去看和慕,只是甩着尾巴,耳尖发红地重新把叶子合拢,一颗梅子也没动。


    别以为用这样的小恩小惠就能让我原谅你!


    闻人声在心底说。


    和慕见他不吃,也没多问,抬头扫视了山月和夜阑两眼,开口道:“试药的事情,让我来吧。”


    听到这话,闻人声神色一顿,身后的狼尾不动了。


    山月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慕容大人,这药放在妖怪身上试最合适,您是人类,恐怕……”


    “妖怪与人的差异,无非在于灵根,”和慕搭起臂倚坐在桌边,不急不缓地说,“妖自出生起就拥有强大的灵根,是靠灵根的力量在支撑五脏六腑运转,所以对药物的分解能力很强,所以你才要用更烈性的药,是吗?”


    山月点点头:“是这样。”


    “那就没问题,”和慕淡声道,“我先前经历过走火入魔,五脏六腑被心魔侵染,已经失去了自我运转的功能,一直以来都是靠我的灵力在支撑运作,跟妖怪的体质很趋近。”


    “走火入魔?”山月露出惊诧的神色,“那你现在……”


    和慕扬扬手,说:“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总之我不是妖怪,‘祸津’不会让我发狂,在我身上试药是最合适的。”


    他如此一说,山月也不知该怎么答话了,她担忧地看向一旁的闻人声,正欲开口询问。


    谁知闻人声竟提前一步站起身,他面色不虞,拉住和慕的手就往门外走。


    路过夜阑身边时,闻人声还冲夜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也跟过来,接着拽着和慕就跨出了药堂。


    三人一直走到拐角处,停下了。


    “夜护法,”闻人声搭起臂,语气有些生硬,“你帮我问他,他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夜阑茫然道:“我吗……?”


    虽然夜阑预料到会有这种时候,但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自己跟这俩人的距离甚至还没有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夸张点说连呼吸声都能听见,到底为什么需要他来传话啊?


    一旁的和慕无奈地看着闻人声,说道:“声声,你真不打算跟我讲话了?”


    闻人声立刻抿住唇,表示拒绝沟通,还拿手臂轻推了一下夜阑。


    夜阑不想违背闻人声的意愿,只好依言对着和慕复述了一遍闻人声的话。


    “苍玉大人,少主问您,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和慕听完后,应道:“那你回复他,说走火入魔的事情,我们不是早就聊开过了吗?”


    夜阑冲闻人声行了个礼,原模原样地复述给了闻人声听。


    “我说的当然不是这件事!”闻人声语气有些急,“我说试药啊,他为什么突然就跑出来自己揽干净了?根本没有跟我商量过!”


    和慕连忙解释道:“你是妖怪,中这种毒本就会有风险,我不想你受伤,所以想着我来……”


    闻人声气得跺脚:“所以我就是不想要这个!”


    听到这话,和慕眼神动了动。


    这一刻,他脑中终于是想通了些什么。


    为什么闻人声总是生闷气,总是会突然不开心,这些情绪都不是没来由的无名火,而是因为自己没有“读懂”他的心。


    昨晚生气,是因为闻人声不爱听他自我谴责的话,可他却自以为是忏悔,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


    今天生气,是因为闻人声不喜欢他不跟自己商量就擅自做决定,而他却自顾自地就帮闻人声揽下了试药的活计。


    细一想来,此前几乎所有的生气,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闻人声是个内敛的孩子,只有对自己亲昵的、信任的人才会展现自我完整的情绪,但这些情绪的来由需要他来猜,如果猜不中,闻人声就会因为不善于表达而独自开始生闷气。


    和慕像是忽然被点通了灵窍,他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传话不传话的规矩,上前就拉住了闻人声的手。


    “声声,对不起,”他说,“我知道了,下次我会跟你商量好再做决定的。”


    闻人声被他吓了一跳,他慌忙想要抽出手,一边冲着夜阑喊道:“你快跟他说,让他不准碰我,我不想跟他说话!”


    夜阑点点头,转而对和慕说道:“少主说——”


    “我知道他说什么,这儿没你的事了。”


    和慕一挥手,色杀瞬间应召而出,落在了夜阑面前。


    他恶声道:“再不走,我的剑送你走。”


    “……”


    夜阑为难地看向闻人声,照本宣读:“少主,苍玉大人说我再不走就要杀了我。”


    “……行了,你走吧,”闻人声捂着脸,羞耻地说,“记得把门带上。”


    夜阑得到指令,简单行了个礼,随后就跟脚底抹油似地飞快蹿回了药堂中,“砰”地一声合上了门。


    听见门闩落下的“咔哒”声,闻人声深吸了口气,终于有勇气回过身面对和慕。


    他故意撂下脸色,冷冰冰地问:“哥哥还要说什么?”


    和慕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诚恳道:“我总是自作主张地觉得自己在对你好,声声,以后我会跟你提前商量好的,这次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闻人声心头一颤,他慌乱地避开眼神,支支吾吾起来:


    “谁……谁说我在生气这个了?!哥哥自己想当大英雄,想代替我牺牲自己、伤害自己,我一点也不……不心疼!随你去好了!”


    “我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才用了这么拙劣的方式,如果这么做会让你对我失望,那我想想别的办法,”


    和慕直接抱住了闻人声,闷声道,


    “你不理我的每一分钟……都比走火入魔要痛苦一万倍。”


    闻人声被说得脸烫得不行,他挣扎了一下,喊道:“你说这话,谁会信啊!”


    “你信了。”和慕肯定道。


    “…………”


    ……这个可恶的山神!


    闻人声没力气挣扎了,他被抱得喘不过气,整个人都像团棉花,要被扯成一条条棉絮,融化在和慕怀里了。


    半晌后,闻人声终于缓缓启唇。


    “那你……发誓。”


    “嗯,我发誓,”和慕亲了一下闻人声的耳鬓,低声道,“你说,让我发誓什么?”


    闻人声仰着头,手稍稍攥紧了和慕的衣袍。


    “你发誓……”他声音有些打飘,“我们之间永远坦诚相待,永远不会有嫌隙,没有一个人会一声不吭地牺牲自己。”


    和慕跟他靠住脸,一字一句地说:“我发誓,我们会彼此坦诚,不会有嫌隙,不会有人牺牲自己,我不会,你也不会。”


    “…………”


    如果是这样的保证,那自己似乎没有什么要生气的理由了。


    闻人声的心思很细腻、也很敏感,他知道他和山神之间是因为彼此深爱,所以才会不自觉地做出一些牺牲自己,守护对方的行为。


    可总是会忍不住去想,这种建立在无声无息的“自我牺牲”之上的爱,真的对彼此公平吗?这到底算是伟大,还是自私呢?


    闻人声不认可这种爱,他觉得正是因为深爱对方,所以才更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许诺,对他来说无比重要。


    稍事平复了会儿情绪后,闻人声无声地回抱住了和慕,表达了和解之意。


    和慕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他松了口气,忍不住轻拍了拍闻人声的背脊,叹息着说道:“声声,以后对我多发发脾气,好不好?”


    闻人声轻打了他一下:“哪有人会提这样的要求啊……”


    和慕笑着说:“这样,我才能感觉你没有在生闷气。”


    闻人声“嘁”了一声,把和慕抱得更紧了。


    他现在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冒着泡泡,脑中反反复复回荡着和慕刚刚的那句保证。


    他的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虔诚,像是真挚的祝词。


    闻人声脸红得不行,他埋在和慕肩头,心说虽然是自己让他讲的,但是怎么听上去就这么……


    “声声。”


    正思索间,和慕忽然唤了他一声。


    “嗯?”


    和慕顿了顿,说:“我们明天,回芳泽山吧。”-


    作者有话说:


    啊!我终于望见大结局的希望了!


    明天休息一天喵


    第75章 故地重游


    ……回芳泽山?


    闻人声脑海中忽然闪过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我喜欢哥哥】


    【我要跟他回芳泽山成亲。】


    一瞬间闻人声脑袋都晕乎了,他往后瑟缩了一下,磕磕巴巴地问:“回、回回回……回芳泽山?要做什么……”


    难不成,是……回去成亲?


    这么突然?!


    可是他还没准备好,他还没飞升,没有学过成亲的礼仪,还、还不知道怎么当好山神的新娘,怎么可以贸贸然就回去成亲呢?


    闻人声捧住脸,仓皇无措地跳开几步,模样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不要不要不要,哥哥,太早了,”他语速极快,“我还没准备好,我我我,我要……先学一学,再等几天好不好!”


    和慕停顿了几秒,重复道:“等几天?”


    “对对对,”闻人声捂着脸摇摇头,“不是拒绝哥哥,就是想准备一下,准备好了就可以的!”


    和慕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稍稍俯身,扶着膝耐心问道:“那声声来说,你想要准备什么?”


    “我……”


    和慕凑得有些近,闻人声心跳快得不行,“我”了好半天也没说出来。


    一旁的和慕盯他看了会儿,倒是瞧出了点端倪。


    “哦,”和慕唇角化开一点笑意,“你说这个啊。”


    “……啊?”


    什么这个那个?


    难道、他说的不是成亲的事情吗?


    “我是很想娶你,但这件事不能着急,我不会这么草率就让你嫁与我的,”和慕揉了一把闻人声的头发,“我说的回芳泽山呢,是有正事要办。”


    闻人声懵懵地看着他,狼耳本能地往后倒去。


    “正事?”


    和慕“嗯”了一声,不轻不重地揉搓起了闻人声的耳绒,耳朵是妖怪的舒适点,力道揉按得稍重一些,闻人声就会很舒服地哼哼起来。


    他一边揉,一边说道:“方才扫了一眼山月的方子,里面有几味药材,只有在芳泽山才能寻到,我们得回去一趟。”


    “而且,你有两年没去替族长扫墓了吧?”和慕弯起眸,“这次机会正好,我们去看看他吧。”


    回应他的是闻人声轻盈的呼噜声。


    “呼……”


    被和慕捏了一会儿,闻人声已经不知不觉把脸靠到了这人的手心,身体也像磁铁一样吸在了和慕身上,黏糊糊地抱着他。


    他发出了两声小呼噜后,终于含糊地应道:“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方才还气得像颗要爆炸的小辣椒,这会儿哄好了,又立刻变得乖顺起来,和慕听着闻人声的黏糊的声音,心都要化成了水。


    他忍不住咬了一口闻人声的耳尖,把人咬得嘤咛了一声。


    “好痒!”闻人声从昏头昏脑的舒适感中惊醒,慌忙低着头挣脱出来,“不要咬耳朵。”


    和慕轻笑一声,心说自己又不是没咬过,偶尔某些时候,闻人声还会主动请求他咬咬自己的耳朵呢。


    但他还是依言点头:“不咬,声声。”


    闻人声歪着脑袋把自己狼耳上的小短毛给抚平,接着又凑上前主动抱住了和慕,用撒娇的语气说:“那和好了。”


    “和好了。”和慕也抱他。


    “不要明天回去了,”闻人声仰头看着他,说,“我们现在就出发,偷偷跟山月姐姐和夜护法说一声,这样更隐蔽一些。”


    草药必然要去摘,但在得到“祸津”的解药之前,他们尽量要隐藏起来,不被司命发现踪迹。


    和慕思索了片刻,点头道:“好,听你的。”


    *


    简单交流了一下行动计划,闻人声就主动提出由自己去跟山月知会一声。


    至于夜阑,这人性子执拗,若是被他知道了闻人声要回芳泽山的事情,定然说什么都要跟来。


    他们人手紧缺,药堂这边不能无人把守,所以闻人声跟山月打招呼时,和慕负责支走夜阑。


    “苍玉大人,”夜阑额角渗着冷汗,生硬地冲和慕行了个礼,“有什么吩咐吗?”


    和慕也不爱跟这人说话,他瞥了一眼药堂的方向,顺口说道:“我听闻人声说,你对文曲星有意思。”


    夜阑神色一惊:“少主跟您说了?”


    那还用问吗?


    闻人声有什么心事儿都藏在脸上,昨夜和慕稍事逼问了一下,闻人声就跟个筛子似地全抖出来了。


    说完,他还央求和慕跟夜阑好好开解一下,让他早点放下心意。


    “是我问的,”和慕乜了他一眼,淡声说,“我直说了,劝你最好不要告诉她,找机会进寺庙清修一段时间,好好把这段感情给忘了。”


    “这……”夜阑面露犹豫,“苍玉大人……”


    和慕扬起手,冷声打断他:“我从前虽修无情道,但不会做拆散良人的事情,今天会这样同你讲,是因为我知道,不管你告诉她什么都不会有用。”


    虽然跟文曲星也就认识了堪堪一百多年,但和慕看人很准。


    文曲星这个人,对于自己所认准的道心已经执着到了发邪的地步,世间生灵万物,或人或妖,或男或女,从未让她产生过任何执念。


    因为好奇,多年前和慕甚至在连理枝上看过文曲星的名字,令他意外的是,这人的名字上连半根红线都没有。


    即便是修无情道的人,名字上也会有一小截被斩断的红线,代表亲手断去情丝三千,不再与他人结缘。


    但文曲星的名字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用任何一道枷锁、任何一句真言来约束自己,却成为了真正的无情人。


    和慕把玩着手里的扳指,漫不经心地说:“这么说吧,你告诉了她你的心意,她既不会生气,也不会厌恶,更不会回应,只会把你从她身边解决掉。”


    “……”夜阑陷入了沉默。


    “文曲星于你有救命之恩,你是她身边最忠诚的护法,”和慕手里的动作没停,目光扫向夜阑,“你的离开会给她造成麻烦,希望你能掂量清楚。”


    虽然闻人声再三叮嘱他,要温柔一点告诉夜阑这件事,但和慕说的话依旧没留什么情面。


    夜阑眸光暗下,陷入了沉默。


    和慕往药堂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正门稍稍打开了一条缝隙,从里边钻出了一小截尾巴尖,往地上打了打。


    这是闻人声跟他提前说好的信号,说明他已经跟山月打完招呼,可以离开了。


    和慕于是指腹一捏扳指,穿回了自己的指节上。


    “那就这样,”他直起身,说,“怎么选是你的自由。”


    听到这话,夜阑才迟钝地回过神来,仓促地向和慕行礼。


    “苍玉大人慢走。”


    *


    闻人声抓着包袱的带子,把自己的尾巴放了一点在门外,轻轻甩了甩。


    山月放下茶盏,疑惑地看着闻人声:“少侠这是?”


    闻人声羞赧道:“我跟哥哥提前说好的,和神医交代完事情后我就这样摇一下尾巴给他看,他就知道了。”


    “哦,原是如此。”


    山月眉眼化开笑容,由衷地说:“少侠跟慕容大人的感情真好。”


    “哪、哪有啊,”闻人声脸一红,“我们经常吵架的!”


    山月用茶盖刮开沫水,轻笑道:“只是一点直觉。”


    话音刚落,闻人声就感觉有人拎住了他的尾巴尖,后背抵上那人的胸膛,人被往前挤了挤。


    “聊完了?”和慕挠了挠闻人声的下巴。


    闻人声见是和慕,乖乖点头:“说完了,神医让我们七日内回来就好。”


    “足够了。”


    和慕从袖口抖落出一枚铜钱到手心,在指缝间翻转了两下,铜钱顷刻变化成了一张黄纸符箓。


    “我晨早管这儿的土地神借了两张缩地符,现在就能去。”


    闻人声眨眨眼,双手接住了飘下来的符纸。


    要回家了。


    虽然只是去寻一些必须的草药,虽然只离开了芳泽山两年,闻人声还是生出了些近乡情怯的感情来。


    那里的神龛,山泉,庙宇,甚至族长的墓碑,全都停留在两年前的记忆之中。


    闻人声离开时走得太匆忙,还没来得及把芳泽山的一草一木努力塞进脑海中,到如今他都不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回家的路。


    “声声,”和慕跟他扣住十指,“你师父应该教过你它的用法,要不要试试看?”


    闻人声抿了抿唇,侧过脸看向和慕,唇角扬起笑容。


    “让我来,哥哥。”


    他的五指紧紧回扣住了和慕。


    “给你看看我的修行成果。”


    说罢,他立刻重新运气了一个小周天,屋内顿时灌入一阵天风,将山月桌上的茶盏都吹得“咔咔”轻响。


    闻人声发尾轻飘,将符箓衔入口中,合眸凝聚灵力。


    随后,凌空一指。


    当——


    耳边的声音骤然间被一汪水抹平。


    脸侧的天风越刮越急,像是鹰隼振翅呼啸而过,震得人肌骨发麻。


    片刻后,闻人声感觉脚底的木板逐渐变成了硌人的碎石。


    他深喘几口气,缓缓睁开眼。


    面前的药堂已然变成了秀木丛丛,山门堂堂落入视野,记忆中门侧的神龛依旧,只是攀上了半层青苔,里面所供奉的苍玉真君像已被遮掩了大半容貌。


    “到了。”


    和慕飘下来一句。


    闻人声紧张得手心都热了,他连忙想松开和慕的手,谁料这人反而把他握得更紧,还往怀里拽了拽。


    和慕说:“这里没人,我们总能坦荡荡的吧。”


    闻人声还是害羞,小力推了推他,说:“这是我的家,我会不好意思的……!”


    总感觉在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好羞耻!


    和慕“哦”了一声,调侃道:“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啊,你我一起在这里生活,竹马之交,现在拉个手怎么不好意思了?”


    闻人声听得都要无语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才叫青梅竹马,我是被哥哥单方面养大的,算什么青梅竹马啊?”


    和慕捏了捏他的手,闷笑道:“那叫什么,童养——”


    “我求你了!”闻人声知道他要说什么,害臊得不行,踮起脚就捂他的嘴,“哥哥你真的别说了!”


    他怕死了,和慕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闻人声都要替他担心一下以后会不会声名狼藉。


    等成亲之后,他绝对不会再允许和慕这么做了!


    两人小声嘀咕着打闹了会儿,和慕忽然停了动作。


    他神色一顿,目光扫向山林的方向。


    “嘘,”他压低声道,“有人在。”


    闻人声也感觉到了异状,从林间隐隐传来了一些轻微的铁器碰撞声,伴随着泥土抛落的声音,似乎是在地上挖掘着什么。


    他的目力更好些,双眸稍稍一眯,便瞧清楚了那些动静的来源。


    只见山林深处,似乎站着一个蓝白袍的道士,他双手拿着一柄铁铲,一只靴子压在铲子边沿,正卖力地往下踩。


    这人相貌年轻,还隐隐有些面熟。


    闻人声神色一紧,目光落在那人挖掘的东西上。


    那是一座衣冠冢。


    闻人声记得很清楚,整座芳泽山上,只有他为族长立了一座衣冠冢。


    这是……在掘坟?!


    第76章 我想要家


    在芳泽山掘坟也就算了,掘的还是族长的坟!


    闻人声咬紧齿关,登时抽出腰侧的天心,足尖一点地面,借势往那人的方向飞身而去。


    “给我住手!”


    山林间乱枝丛生,闻人声斩出两道剑气,哗啦砍倒一大片。


    山林间顿时扬起飞雾,巨大的动静引起了掘坟人的注意,他手下动作一顿,刚要回头望去,天心就带着薄凉落到了那人的颈侧。


    闻人声怒视着他,斥道:“谁让你动这里的?!”


    杀意毕现,那人顷刻软了腿脚跌坐在地,双目悚然地望着闻人声。


    “我、我我我……”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把话说清楚了,才能有一线生机。”


    掘坟人还没“我”完,便听到头顶落下一个声音,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一抬头,只见和慕踩弯了一根竹子,背剑立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他立刻就认出了这张脸。


    “山、山神?!”


    “哦?”和慕一挑眉,“认得我,你是归一剑宗的人?”


    他很少在芳泽山抛头露面,唯一一次被大片人认出身份,就是在归一剑宗替闻人声讨公道的时候。


    “又是你们!”


    闻人声看这一旁快被掘烂了的衣冠冢,又是心疼又是愤怒,红着眼喝道,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还要纠缠不休多久,到现在连死人都不肯放过吗?!”


    和慕见闻人声气得发抖,于是从竹尖上跃下,落到闻人声身侧,抚了抚他的肩。


    “别急,声声,”和慕安抚道,“气不过的话,我替你杀了他。”


    闻人声深吸了两口气,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次赶巧被他们碰见,那以前呢?这两年前族长的坟都被人这样挖开过吗?他不在芳泽山的日子,族长难道……连好好安息的权利都得不到吗?


    闻人声抹了两下眼角,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随后摔下剑,匆匆忙忙地跑去了衣冠冢前。


    “族长……你别害怕,我这就把他赶走。”


    他蹲下身,手拢着泥土,想将那被掘开的口子给填上。


    一旁的罪魁祸首在地上爬了两下,见闻人声不再注意到他,便挣扎着起身想要逃跑。


    可腿刚收起来,耳边就如有一道锐风刺过,旋即大腿处就突兀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意。


    只听“噗嗤”一声,和慕握住色杀的剑柄,直接贯穿了这人的大腿,把他狠狠钉入了地面。


    “呃啊!!”


    这人捂着腿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让你走了?”和慕抬靴踩住他的头,往下碾了碾,“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


    这人额角冷汗直渗,没有立刻答话,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和慕见状,却完全没有怜悯的意思,握着剑柄的手稍稍一动,将色杀在他血肉里拧转了一个角度。


    “呃……我我、我说!我说我说我说!”


    那人嘶哑地叫喊起来,


    “我、我叫,我叫尘守,之前……之前是剑宗的门徒……”


    说话间,他挣扎着往闻人声那处爬了爬,想扯他的衣角。


    “我们见过面的,你叫闻人声对不对?我记得你,你是个小狼妖,你能不能求求山神……呃啊!好痛,你快求求他,放过我,我什么都会说的!”


    闻人声没有搭理他,把手里一抔土抹到被掘开的窟窿处。


    手刚摸上去,就感觉到底下一阵尖锐的凉意,闻人声手心一疼,下意识抽回手。


    “嘶……”


    低头一看,掌心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听见闻人声闷哼,和慕神色一动,迈步上前攥住了闻人声的手腕。


    “怎么弄的?”和慕皱眉,看向方才闻人声埋土的方向。


    那些松了的土壤底下似乎埋了什么物件,露出尖尖的一角金色,上边还残留着一抹赭红,是闻人声的血迹。


    “是……是一些珠宝……”


    一旁的尘守喘着气,颤声解释道,


    “是我自己偷偷来埋的……希望、他能在黄泉之下好好安息,不要再来找我们索命了……”


    索命?


    闻人声面上闪过一丝不解,他看向地上血淌了一身的尘守,这人看上去似乎痛苦极了。


    色杀的刀锋上有微小的锯齿,砍人很疼,这会儿尘守多半是生不如死,还能意识清醒已经很不错了。


    “说说清楚,”闻人声冷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尘守望着那座衣冠冢,声音发抖得厉害:“先、先前,我师弟尘敛的魂魄被你给毁了,但你们没有杀我,留了我一命……”


    他如此一说,闻人声才彻底想起来这人是谁。


    他十岁生辰的前一天,在归一剑宗摔碎了装有尘敛魂魄的瓶子,那日护着那缕魂魄的修士,正是面前之人。


    和慕把闻人声抱在怀里,替他擦着手上的血迹。


    “继续说。”


    “没了尘敛师弟的魂魄,我只能一个人在湘州城流浪,后、后来的几年间,我遇到了几个同样无家可归的师兄,几人便合伙办了个首饰铺子的生计,如此安然无恙过了几年,一直到你们从芳泽山离开。”


    说到这里,尘守似乎也顾不得腿上要命的割肉之痛,他脸色发白,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悚然之事。


    “我原以为你们走了,这些事情就彻底过去了,可……可不知为何,自你们离开芳泽山那一天起,我们师兄弟几人便接连开始生病暴死,还常常梦魇缠身!”


    他急促地呼吸着,双目失焦,惊恐万状地看着地面。


    “我听说,他们夜里经常梦见有一只兔子精在啃噬自己的血肉,说什么……‘欺负闻人声就要付出代价’!每夜都要被啃噬,等身体血肉全被吃干净了,就、就轮到灵魂——这只兔子精连我们的灵魂都不放过!!!”


    闻人声看他被吓得期期艾艾宛若魇住一般,忍不住拧紧了眉。


    他迟疑道:“你是说……族长在梦里报复你们?”


    尘守五指抠着地面,哭喊道:“是,绝不会有错,我的师兄已经全死了,现在只剩我和一个小师弟了!他年纪尚小,没有参与过当年之事,他是无辜的!”


    尘守抬起发颤的手,指向衣冠冢里埋的珠宝。


    闻人声这才发现他整个人枯瘦得不像话,衣袍底下几乎是一截白骨,看上去已经病入膏肓了。


    “对不起,我们真的知道错了,这是我们这几年开那铺子所赚的全部家当,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全都给你们,放过我吧,我再也不修仙了,我不修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尘守哭着哭着,就低头把脸埋在了自己手心,双肩都在发抖。


    “明天、明天我就跟小师弟去寺庙里落发为僧,后半生都拜佛赎罪,替你的族长诵经,对不起,闻人声,当初你的灵根被剖,都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不好,求求你——”


    这哭声刺耳、难听,如同破碎之弦依旧竭尽全力地在发出呕哑的乐声。


    闻人声听得一阵耳鸣。


    他离开的两年间,故乡出现了这么多的变故,从前的仇人也一个个家破人亡,逐渐要从这个世上销声匿迹了。


    他的痛苦埋在冰雪下多年,终于待到春潮始解,大雪消融。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闻人声头有点发晕,他趔趄两步,差点要摔,好在被和慕及时揽住了背脊。


    “没事吧,”和慕顺了顺他的后心,语气有些担忧,“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我们明天再来采药?”


    闻人声也觉得自己没办法动弹了,他扶着和慕的手,呼吸得愈发用力,愈发没有章法,到最后差点要窒息了。


    “哥哥……”闻人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头看向和慕。


    “能不能……把我抱回去,我好像……”


    正说话间,闻人声湿润的眼瞳蓦然一灰,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


    *


    身上好冷。


    闻人声的指稍动了动,耳边传来细碎的絮语声。


    “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妖怪,杀了能有多大损失?”


    “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谁会记得他?”


    “山神?拜这种无名之辈,倒不如现在跪下来求求我。”


    闻人声睁不开眼睛,他感觉整个后背都浸在血泊里,四周都是甜到发腻的脂粉味。


    稍微尝试着晃动一下身体,耳边就传来铁链碰撞的响声。


    这个气味,他记得很清楚。


    尘敛房里那个狭小的空间,闻人声被人拴住脖颈和手腕,幼小的身体生生承受了剖去灵根之痛。


    第一次知道自己利齿锋利,连铁链都能咬断,也是在这个时候。


    目力尽失,闻人声也懒得再挣扎,干脆平躺下来,任由自己融化在了血水里。


    记忆像是快放的走马灯,忽闪着一点点跑过,闻人声看着不足半人高的自己从尘敛手底下逃跑,一路逃回了芳泽山,独自躲在空洞洞的兔子窝里。


    年幼的闻人声没有能力,不够强大,只能蜷缩身体抱住怀里的话本,哽咽着一页页翻,照上边的故事一点点读过,用这样的方式哄自己开心。


    那时的他连字都认不全,只会读一点关于芳泽山的传记,闻人声就借着月光,一边抽噎,一边慢吞吞地辨别话本上文字。


    犹记得话本上说,芳泽山有武神的庇护,世间所有立于这位武神之下的生灵,只要进入芳泽山的地界,就会法力尽失,落为凡人,一切天材地宝皆成俗物。


    只要乖乖待在山上,武神就会永远守护这片土地,还有这里所有妖怪的家。


    闻人声深深地相信着这句话。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话本里的神明入世,是不是就能护佑他一生不遇灾祸,不受苦难?


    还是在想……


    从今往后,他可不可以也有一个小家,一个容身之处?


    闻人声一直睡了四五个时辰,才从这场漫长的梦中醒过来。


    刚睁眼时,闻人声感觉睫毛上都沾满了泪水,他忍不住抬手抹了一下,却被人轻轻拉住了手。


    隔着眼眸中迷蒙的雾水,他发现和慕正躺在他身侧,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他看。


    “哥哥。”


    闻人声乖巧地唤了一声,侧过脸蹭了蹭和慕的手心。


    可这个动作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身前和慕的呼吸颤抖了一下。


    闻人声面露错愕。


    哥哥不开心吗?


    ……是因为自己吗?他说了奇怪的梦话?


    闻人声眼里的泪水太多,看不清和慕的眼睛,只能努力眨眨眼睛,把那些泪水赶出眼眶。


    “哥哥,我没事的,”闻人声勉强扬起笑容,安慰和慕,“就是有点晕,所以睡着了。”


    刚说完,他就感觉一个有力的怀抱把自己给拢了进去,暖意顿时包裹了全身。


    “唔……”闻人声匆忙按住和慕的胸口,嘟囔道,“哥哥抱太紧了,我要憋死啦。”


    “声声,”和慕跟他抵住额头,声音带着有些痛苦的嘶哑,“我……”


    只说了一个字,和慕就哽咽着顿住了。


    想说的话太多,到口边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闻人声今夜说的梦话太清晰,加之闻人声晕倒的时间里,他又在那个尘守口中问出了当年之事的细节,他几乎能想象到这个小孩都做了什么样的噩梦。


    他一直等着闻人声醒来,迫切地期待他把一切都告诉自己,然后要求自己去亲手杀了这些人,替他复仇。


    可是没有。


    这些痛苦都被一层平静的水给抹去了,闻人声选择了放过自己,不被仇恨吞噬,一如从前。


    和慕沉默了片刻,最后选择低下头,轻轻吻去了闻人声眼角的泪水。


    “我想你了,声声,”他低声说了一句,又往下吻了吻闻人声的唇,“跟我慢慢说,好不好……”


    闻人声缩在被褥里,迷迷糊糊地跟和慕接着吻,脑中思索着和慕想听自己说什么。


    是这个梦?


    还是他的过去?


    不论是哪个选项,对闻人声来说,都如同亲手剥开自己的蚌壳,将内里的自我毫无保留地剖白给和慕看。


    这需要莫大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


    我家小苦瓜小笨狗小汪汪小土妞


    要跟哥哥一直幸福呀T^T


    第77章 至少爱欲


    “就是梦见以前的事了,”闻人声摸了摸鼻子,心虚道,“没有什么别的。”


    和慕捋着他的头发,说:“你刚刚睡着时,在我怀里一直哭个不停。”


    哭得身体都在打颤,泪水把和慕的衣襟也濡湿了,口中还不停梦呓着“别怕”“不疼”,像坠入了一场空茫茫的噩梦。


    和慕尽量平缓着声音,没有给闻人声太大的压力。


    “声声,我是你的爱人,要是实在太难过,可以和我说一说的。”


    闻人声嗫嚅了一下,还是没张口。


    脑袋好晕,想不明白。


    他知道和慕是想了解他过去的那些细节,这个人对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很有求知欲。


    可刚刚大梦初醒,闻人声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也没有那么强烈表达欲望,他的心像拢起的花苞,将一切的情绪都暂时封闭起来了。


    想不通事情的时候,闻人声就会下意识地逃避问题。


    “别问这个了,哥哥,”他搂住和慕的脖颈,撒娇着说,“想要亲亲。”


    说完这句,他就凑前迎上和慕的唇,颇为主动地啄吻了他两下,像只黏人的小鸟。


    刚刚掉的眼泪滑进唇间,带着一点咸湿的味道,闻人声笨拙地咬着和慕的下唇,动作轻得如同诱/引。


    亲了一会儿,和慕握住闻人声的腰,跟他分开了唇。


    “声声,”他眉间微蹙,话语中都带着疼惜,“你还在哭呢。”


    闻人声神色一愣,后知后觉地抹了抹自己的眼角,果然摸到一点潮湿。


    和慕叹息着问:“做了很可怕的梦,是吗?”


    闻人声抿了抿唇,眼里染上一丝埋怨,说道:“知道还问……哥哥跟我多亲一会儿,我就忘掉噩梦了啊。”


    听到这话,和慕陷入了沉默。


    顿了几秒后,他按住闻人声的后颈,重新压上了他的唇。


    至少亲吻和爱欲可以止痛。


    既然不想说,那他们还不如更专心地投入在眼下的欢愉里,至少这样,闻人声一定会舒服。


    和慕顺手拉上被褥,把两人闷在狭小的空间里,闻人声被他压着腰,没有反抗,在这个吻里慢慢合上眸。


    方才噩梦里的余韵很快就被更强势的索吻取代,他听着彼此齿间暧昧的舔/舐声,感受着和慕推抵他的唇舌,后脊酥麻,连骨头都开始发软。


    空气中灌满了潮.湿的晴欲,渐渐积淀,又渐渐凝结成身体的薄汗,眼角的湿痕。


    没一会儿,闻人声就把自己亲得浑身发热,尾巴也从被褥里钻了出来。


    “和慕哥哥,”闻人声气息微促,跟和慕分开唇,自觉地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我好想你……”


    和慕眸光暗下,借势撩拨两下闻人声的腰:“不要勉强自己,声声。”


    “我很热。”


    闻人声嘟囔着打断他,翻过身坐到和慕身上,指稍碰在他/月复/下。


    山神果然又对他应了,只是亲一下就这样,真是色鬼。


    “哥哥也好热。”闻人声直白道。


    “哗啦”几声,丝绸滑开。


    绒尾慢悠悠地晃了晃,闻人声被晴热蒸得不大清醒,他手往身后撑住床面,双膝并着主动蹭起了和慕的。


    “这样……好吗?”闻人声脸颊泛着桃色,狼耳乖顺地垂着,“哥哥喜欢吗?”


    和慕稍眯了眯眼,手从闻人声的脚踝离开,沿着他腿上的肌肤缓缓上滑到了腿弯处。


    他不介意给闻人声一些主动的机会,这些都是上床时调晴的方式,反正到最后结果都是闻人声躺在他/身/下哭。


    但今天的状况不同,闻人声是为了逃避痛苦,所以才主动投身晴色。


    说是主动,倒不及“勾引”这个词贴切。


    和慕由着他像猫儿一样蹭挠自己,待到忍无可忍时,才捞住他的膝弯,反客为主把人推了下去。


    闻人声躺在软和的被褥上,长发披散,乖巧着不闹腾。


    “别生气,哥哥,”他抬腿搭上和慕的肩,晃了晃脚踝上的铃铛,羞赧道,“我今天会听话的。”


    和慕听着耳边铃铛的脆响,看着闻人声脸上的潮色,只感觉自己的理智快濒临崩溃了。


    这小孩真的还记得自己身在何处吗?


    这里是芳泽山的神庙,是闻人声从小被收养长大的地方,这个房间的每一处,都载满了他从稚童成长为少年的痕迹。


    在这种地方被随意亵玩,却还要自称是听话乖巧的好孩子?


    和慕深喘了口气,下意识说道:“你真是……”


    说到一半,他顿了顿,忍住心里想说的那句话,转而落下一句“你可真行”。


    闻人声无辜地眨眨眼。


    “什么意思?”


    “没事,”和慕摇摇头,爱抚了一下闻人声脚踝的铃铛,唇角扯起极浅的笑意,“今晚多陪陪我吧,声声。”


    *


    次日。


    闻人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边窝了只小麻雀,脑袋正一点一点地,很是困顿的模样。


    他揉了揉眼睛爬起身,把麻雀接进怀里,四下张望了一圈。


    “哥哥?”


    和慕不在屋里。


    这儿也不是闻人声在芳泽山常住的那个小屋,规整地摆满了武器架,墙上还挂了一些形状奇异的法宝符箓。


    闻人声这才记起来,自己昨晚不小心弄湿了床单,他们后来是在和慕常住的这间屋里睡的。


    想起这缘由,闻人声羞耻地埋低脑袋,用麻雀挡住自己的脸。


    啊,他下次绝对不再做这种事了。


    昨晚因为不想跟和慕讲太多自己的梦,他就稍微主动勾引了一下,却没想到当过山神的人定力居然可以这么差,一下子就上钩了!


    可闻人声完全没考虑过把人胃口钓上来之后要做什么,又要怎么让和慕适可而止,到最后只能自讨苦吃。


    和慕昨晚还尤其过分,每次在他身体快到极限、几乎要晕厥时,这个人就坏心眼地用法术治好他,再接着从头开始,如此反复了好几回,闻人声的精神都要被弄崩溃了,到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呜……”闻人声感到丢人,低声呜咽了一下,“真讨厌……”


    “讨厌谁啊?”


    正懊悔间,门口的方向传来和慕的声音。


    闻人声打了个寒噤,慌忙拿手背把脸颊摸凉,一边应道:“反、反正没有说你!”


    等脸上的热意稍下去了些,闻人声才敢抬头偷看一眼和慕。


    和慕身上只穿了件常服,双臂紧缠着黑色的臂缚,手里拎着两把锄刃,刀面很新,看上去是刚从山下买过来的。


    和慕解释道:“结界不知道为何没完全消失,用不了太大的法术,采药这事只能自己来了。”


    “自己采?”听到这话,闻人声连忙把麻雀放到一边,双腿从床上放下,“我马上就来帮哥哥。”


    和慕“嗯”了一声,将门后的药篓推过来,说:“你跟在我旁边,咱们努力个三四天,应该能搞定。”


    闻人声以极快的速度换了身轻便的衣服,背上药篓,跟和慕进了山林间。


    寅时三刻,万物初醒。


    枝叶叠成了绿帐,晨光从缝隙中穿透下来,落成满地光斑。


    和慕半蹲着剥开一丛草,仔细辨认着其中可用的药物,接着又摘下一小片,放到舌尖抿了一口。


    闻人声则是站在一旁,扶着膝认真地观察学习。


    “什么味道?”他好奇道,“看上去很甜。”


    和慕没说话,又摘了一片递给闻人声。


    闻人声接过叶片,学着和慕的动作放到舌尖抿了抿,预想中的甘甜味不曾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涩苦,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好难吃……”闻人声拿出叶片,很嫌弃地说,“许多仁真能喝得下这种药吗?”


    “那就是他的事了。”


    和慕笑了笑,将那发苦的草药整株拎紧,手中锄刃一转,往根部利索地切了一刀。


    闻人声赶紧转过身,示意和慕把草药装进自己的药篓里。


    和慕犹豫了会儿,说:“重不重啊?要不还是我来?”


    “哥哥别想一个人独揽功劳,”闻人声不满道,“而且我是什么脆纸娃娃吗?这点分量还没有几只兔子重呢。”


    他才板凳那么高的时候,就已经会帮族长抱小兔子出去喂草了。


    和慕叹了口气,只好把草药搁进了闻人声的背篓里,两个人又往山下走了几步,继续寻找方子上需要的草药。


    走到一半,和慕忽然停步,拽住了闻人声。


    “声声,”他指了指不远处一颗翻出来一半的红薯,“你跟我比比看,谁先跑到那里,输的人今晚只能吃红薯。”


    闻人声说:“可是红薯也很好吃。”


    “……好吧,那赢的人可以多吃一个红薯。”


    闻人声亮起眼睛,点点头:“好!”


    说罢,他就卸下身上的背篓,用鞋尖在地上划了条线出来。


    “我们从这里开始,准备好了吗哥哥?”


    和慕抬手召来色杀,往上一踩,冲闻人声抬了抬下巴,说:“准备好了。”


    闻人声扫了一眼和慕的佩剑。


    居然还用御剑作弊……


    他轻哼一声,解除化形术,甩甩耳朵变回了原型。


    不过这么短的距离,御剑可未必有他跑得快。


    “那就开始。”闻人声踩了踩爪子,说。


    “三、二——”


    “一!”


    “一”字刚落下,闻人声没再管和慕,爪子一扑就飞了出去!


    可刚迈出几步,他就被一颗不知上哪来的石头绊了一跤,猝然团成了一个球,咕噜噜往山下滚。


    和慕:?


    他被闻人声这动静吓了一跳,御剑的动作都顿住了。


    片刻后,他才意识到危险,立刻催动脚下的色杀追上去。


    “闻人声!”


    几秒过后,闻人声团成的球就压过了那红薯的根茎,和慕以极快的速度追上去,赶在他撞上更远的树桩前,一把拎起了他的后颈。


    “闻人声,”和慕急停住色杀,把小狼拎高,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这都能摔?”


    话一说完,和慕就发现了不对劲。


    闻人声脸上哪有什么摔跤的狼狈,满是计划得逞的得意,他扑腾了一下四只爪子,热烈欢呼道:


    “第一!哥哥上当了!”


    “……”


    ……居然被摆了一道。


    和慕哭笑不得:“你这赢得可一点都不帅。”


    闻人声嘁了一声,说:“赢就好了啊,要帅干什么,哥哥真幼稚。”


    幼稚?


    听到这话,和慕不服气了,他把闻人声拎得离自己近了一些。


    “噢,我幼稚啊?”他压低声说,“那十八岁了还尿床的人,是不是比我更幼稚?”


    闻人声:“…………”


    “我求你了哥哥!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闻人声崩溃地大喊一声,一爪子按在和慕脸上。


    他现在真想立刻把地上这颗红薯拔出来,堵进和慕嘴里,让他永远都不要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救命[求求你了]


    第78章 数十个数


    闻人声被和慕惹毛了,他从和慕手里夺了一把镰刀过来,一个人提着药篓去山背面采药了。


    和慕哪放心让他离开自己的视野,默不作声地就跟在了后头。


    闻人声五感敏捷,自然是注意到了和慕,可他却故意不回头,自顾自走了一段路,又蹲下身,学着和慕的样子,拎起地上一把奇形怪状的草。


    和慕好心提醒:“这是杂草。”


    “我当然知道!”闻人声立刻炸了毛,“我见它好看,想摘回家送给师父,不可以吗?”


    “那怎么不送我?”和慕也蹲下身子,手指随意撩了一下草叶,“你不喜欢我吗?还是说你更喜欢师父?”


    “我、”


    闻人声被他一噎,干脆低下头,手起刀落,“咔擦”一声就把那把杂草斩下了。


    “暂时……不喜欢你!”


    他站起身,嘟囔道。


    和慕露出失望的表情:“那我太伤心了。”


    说着,他就绕到闻人声身后,低头靠住了他的肩,闷声道:“今晚我都要吃不下饭了,声声。”


    “……”


    闻人声本还想冷着脸,无奈和慕说话的语气实在太真,闻人声怎么也忍不下心继续威胁他。


    挣扎了片刻后,闻人声还是回过头,眯起眼蹭了蹭和慕:“那再数十个数,就,不生气了……”


    “十个数啊……”和慕的手滑到闻人声腰上,缓声道,“数十个数之后,不管怎么样都不会生气了,是不是?”


    闻人声“嗯”了一声,脸有些红,手里的那把小草都拿不稳了,稀稀落落地撒了下来。


    和慕果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慢腾腾地往上摸,一路摸到闻人声胸前的搭扣,指稍勾开了中间一颗,接着就从衣缝里钻了进去。


    “你数吧,声声,”和慕不轻不重地捻了他一下,“数完我们就和好。”


    这还数什么啊?和慕明摆了要欺负他!


    ……不过,刚刚他的话是说得有些重了?万一和慕听到自己说不喜欢他,真的伤心了怎么办?


    不反抗的话,和慕是不是就能开心了?


    闻人声忍耐了会儿,最后还是松懈力气,选择了放任和慕的动作。


    他微仰起颈靠住和慕,无声地轻喘起来。


    算了,反正他们也是要成亲的。


    闻人声在心里说服自己。


    哥哥把他当妻子看待,对他做点这种事情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分的……


    刚想到这里,不远处就传来细碎的响动声,闻人声听到声音,耳朵警惕地动了一下。


    “有人……”他连忙回过神,推搡了一下和慕,“有人在附近。”


    没有太强的杀意,应该不是什么妖怪神仙。


    和慕很快也察觉出来,他稍觉得败兴,叹了口气,手从闻人声衣服里收回来,顺便替他系好了解开的扣子。


    衣服被弄得有些皱了,和慕悉心替他捋平整,这才松开了怀抱。


    闻人声腿软了一下,好在一旁的和慕及时搀扶了他一把,他才没直接摔倒。


    “反应好大。”


    和慕拉着他的手臂,说。


    闻人声匆忙拿手背靠了一下发烫的脸颊,衣物还磨着刚刚快被捏/肿/的地方,触感格外明显,闻人声都不敢有什么太大的动作。


    “欺负人。”


    他哭哑着声音抱怨了一句。


    都可怜成这样了,和慕连忙亲了一下闻人声的头发,把他搂进怀里抱了抱。


    “错了错了,”他说,“一会儿给你赔罪,好不好?”


    闻人声也没有怪他的意思,他只是想跟和慕撒娇而已,俩人又蹭蹭脸黏糊着贴了一下,直到再度听见那些脚步声的靠近,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少侠,山神大人。”


    刚分开,二人面前的树丛就被一只枯瘦的手给拨开了,从里边探出两个素色的身影,一高一矮,各自穿着僧袍,头发也剃干净了。


    其中一人头上还被纹了几道刺青,这是前往寺院赎罪自首之人会被刻上的罪枷。


    闻人声辨认了一下,犹豫道:“……尘守?”


    那人低头应了一声:“是我。”


    他身旁那个矮个的小和尚年纪很小,大概只有五六岁,僧袍穿在他身上显得宽大极了。


    他躲在尘守身后,眼神胆怯,小心翼翼地望着闻人声跟和慕。


    尘守一只手护了护小和尚,说:“这是我的小师弟,等我死后,他就是归一剑宗如今唯一的门人了。”


    闻人声跟和慕对视了一眼,两人相顾无言,也不知道该回答他些什么。


    尘守昨天的确说过自己要落发为僧,后半生都替死去的族长诵经赎罪,但闻人声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没有直接砍下尘守的脑袋,都算是他心地善良的了,更别说去期待这样一个人临死前的幡然悔悟。


    但很显然,尘守身边还有自己在意的人。


    他说完这些,从襟口处摸出一副卷轴,一瘸一拐地朝闻人声走来,最后停在一步之距里。


    “少侠,”他咽了咽喉咙,有些艰难地把卷轴递给闻人声,“这是我替尘敛师弟收拾东西时,在他的遗物中寻到的东西,没有任何人知道。”


    “当年之事,是我愚钝,是我麻木不仁,明知师弟做错了事,却依旧跟着门人一起包庇他,让你蒙受了太大的冤屈。”


    闻人声面色复杂地接过卷轴,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东西沉甸甸的,如有千斤之重,让他几乎拿不起来。


    “我看过卷轴上的东西,也大概知道一些皮毛,”尘守敛下眸,说,“你们想要找的仇人若真在九重天之上,这份卷轴应该会帮到你们。”


    闻人声皱眉:“……什么意思?”


    “少侠,”尘守说,“我修行的时间太短,没有机会参悟所谓的道心,所知甚浅,只能尽我所能,告诉你一些有用的东西。”


    不远处的小和尚瘪着嘴,提起自己宽大的僧袍,着急地往尘守身边走,一边走还一边偷瞄着一旁的和慕。


    见和慕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都快要被吓哭了,呜咽两声抓住了尘守的衣服。


    尘守没有理会他,继续说:“我曾偷听到过无涤长老对尘敛师弟说的一段话,他说九重天上‘那位大人’已经许下承诺,只要剑宗拿到天灵根,日后天道就能为归一剑宗破格开一道捷径,剑宗的门徒飞升不再是难事。”


    听到这话,闻人声神色一动,攥紧了手里的卷轴:“那位大人?是说司命吗?”


    尘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


    他垂下眼,眷恋地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小和尚,缓缓道:“多谢二位的不杀之恩,我师弟往后余生都会住在寺庙中为各位诵经,希望二位飞升后能得偿所愿。”


    说完这句,他冲二人行了一个规整的礼,接着就转身,牵起了小和尚的手。


    他步子一深一浅,沿着来时路的脚印,慢腾腾地走了回去。


    待到身影即将消失时,落日的金晖恰好在此时洒到地面,闻人声望着他们,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不算怜惜,也不算憎恶。


    更像是在这一刻成为了身外人,平静地看完了两个人的一生。


    良久后,和慕碰了碰他的手。


    “时候不早了,”他笑着说,“声声,我帮你把那颗红薯烤了,好不好?”


    闻人声恍然回过神来,跟和慕对上了目光。


    “那这卷轴……”


    “既然是对付天庭的东西,看看也无妨,能帮到我们最好,”和慕摸摸他的耳朵,“你若嫌仇人的东西晦气,我就替你烧了它,反正没有这东西,我们也能解决问题。”


    闻人声眸光闪过光亮。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和慕捧起他的脸,“声声,只要你愿意,我会永远当你的剑,终我一生都守护你。”


    闻人声脸上一烫,慌忙垂下眼,不去跟和慕对视。


    “还、还是吃红薯吧,哥哥……”


    和慕见他害羞,弯起眸故意问道:“声声,这么好听的话,你听了不会心脏砰砰直跳吗?”


    “不会!”闻人声闭起眼推了一把和慕,喊道,“哥哥是土包子,土死了!现在哪还有人会说什么‘当你的剑’这种话啊!”


    “哦,那你是我养大的小土包子。”


    “我才不是!”


    “好吧,那换你来说,你说点不土的给我听。”


    “……别想骗我说情话!”


    *


    入夜。


    屋前用柴火点了个火堆,将空气烘热,两人脸上都是暖融融的红晕。


    和慕拣了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唰唰几下削干净了树皮,又将枝头磨成尖,最后把闻人声摘的那颗红薯穿了上去。


    闻人声坐在小板凳上,捧着脸看他。


    “哥哥飞升之前是做什么的?”


    和慕将穿好的红薯搁在火堆旁,火星烧到紫红的外壳上,迸出噼啪响声。


    和慕说:“我父母死得早,小时候好像拜了个师父学功夫,然后拿他给的月钱去买闲书看,偶然得到一本《炼气法》,便琢磨着自己修炼。”


    闻人声很爱听故事,他把板凳挪了挪,靠到和慕身侧,环抱住了和慕的手臂。


    “然后呢,哥哥?”


    和慕撑着脸看他,笑盈盈地说:“然后,我就练成了啊。”


    闻人声抱紧他,追问道:“这么简单?你说具体一点!”


    和慕掐了掐他的脸:“这还能怎么具体?大约十多岁的时候,我掌握了炼气的办法,接着就离开师父去了一个三流的剑修门派,一直修到了金丹期。”


    和慕是二十五岁飞升的,他的修行经历比世间绝大部分人都要短,所以刚飞升时,因为实力平凡,一直是个籍籍无名的神仙。


    这也是司命选中他替自己杀人的原因,越是不起眼的人,就越适合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


    和慕简单把自己飞升前的经历跟闻人声讲述了一遍,可三百年前的事情和慕也记不大清了,他只能半编半猜地讲,这小孩却听得津津有味,还缠着和慕问东问西的。


    “哥哥的灵根是火灵根,为什么平时都用水相的法术呢?”


    和慕笑了笑,手指一勾,从不远处飞来另一把裹着白条的佩剑。


    剑柄握到手中,白条就自觉散开了,露出一把灿金色的长剑,通身烧着烈纹,犹如金乌之鸟。


    “这是我闯进天宫,把无情碑的名字抹去时,用剑意化出来的剑,名叫金乌”和慕说,“这把剑就只能用火相的法术,只是这儿容易起山火,所以不常用。”


    闻人声歪了歪头:“那色杀呢?”


    和慕言简意赅道:“色杀是我的道心所化之剑,比较特别。”


    “好赖皮啊,”闻人声撅起嘴,“哥哥有两把神武,我只有一把。”


    和慕笑了笑,说:“你的天灵根能召唤任何神武,严格来讲,天底下所有的神武都是你的。”


    闻人声轻哼一声:“我不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和慕点了一下他的脑袋,说:“那色杀和金乌算我送给你的,不算抢。”


    这样闻人声就高兴了,他喜欢天心,但也很喜欢山神的剑,还幼稚地想要兼而有之,和慕一下就猜到了他的心,也满足了他的愿望。


    闻人声满脸幸福地靠住和慕的肩。


    “过几天回沧州,我要告诉师父,我已经有三把神武了。”


    他顿了顿,又想到了些什么,补充道,


    “哦——不对,是四把,因为山神说他自己也要成为我的剑!”


    “…………”


    和慕这会儿才发觉自己说的那句话确实有些土了,他挠了挠脸,尴尬地拣起那串红薯,往火堆上转着圈烤起来。


    凉月高悬,火光在月下生动地跳跃着,驱散了夜里的寒凉。


    闻人声靠了他一会儿,又抬起脸望向和慕,忽然说道:“哥哥,等回了沧州,我想要闭关一段时间。”


    “闭关?”和慕面露错愕,“为什么?”


    “我的境界只差一步了,这次出关之后,一定可以飞升,”闻人声正色道,“我不想再等了。”-


    作者有话说: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79章 对吧哥哥


    天灵根是天道选定的飞升者,闻人声的确不需要经历什么生死大关,只要安安静静地闭关一段时间,就能达到飞升的境界了。


    但和慕没有立刻回答闻人声的话,他默不作声地掰开红薯,剥去发皱的皮壳,放到唇边吹了吹。


    “哥哥,”闻人声晃了一下他的手臂,“你说话呀。”


    和慕把泛着一点焦色的瓤肉递到闻人声面前,笑着说:“你先吃吧,肚子一直咕咕叫,别饿晕过去了。”


    闻人声撇了撇嘴,心说自己今天满山跑了一圈,直到这个点都没吃东西,肚子饿一点也很正常啊。


    他嘀咕着捧住红薯,放到嘴边啃了一小口。


    “那哥哥快说,”闻人声鼓着腮,含糊道,“你有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就是,”和慕揽住他的肩,不急不缓地说,“你之前在芳泽山闭关了五年,一下子长大了五岁,那时候忽然见到你长大的样子,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闻人声动动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又埋头咬了一口红薯。


    味道甜丝丝的,跟记忆里族长给他烤过的那些味道很像。


    “我现在已经不会长大了,”闻人声边吃边说,“出关后哥哥再见到我,我也还是长这个样子。”


    和慕“嗯”了一声,指稍绕玩着闻人声的辫子。


    一直到闻人声快把半颗红薯啃完了,和慕才开口问道:“那你怕不怕?”


    闻人声从襟口拿出一方帕子,小心地抹干净了唇角,一本正经说道:“有什么好怕的,哥哥不是说要和我一起飞升吗?有你在,我就什么也不怕。”


    说罢,他起身坐到了和慕一条腿上,亲昵地搂住和慕的脖子。


    “我们一起飞升,一起回到天庭,把司命给干掉,解放下界所有的妖怪,”他说,“然后再回到芳泽山,开心地当两个逍遥仙,好不好,哥哥?”


    他话语轻松,仿佛说的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和慕眉眼带着笑意,凑上前亲了一下闻人声眼角的泪痣。


    “好,”和慕贴着他,低声道,“我好爱你,声声。”


    这声情话来得突然,闻人声心跳一歇,匆匆垂下眼帘。


    搞什么啊……突然这么黏糊。


    那、那自己应该要回答一句“我也好爱你”吗?


    闻人声心底还是挺想说的,可总觉得这样的对话在那些艳俗的话本里瞧见过,有些不好意思讲出口。


    思索了半天,最后他小声地转开话题。


    “……那这一次,哥哥的道心还会变吗?会不会又走火入魔啊?”


    和慕回答得很快:“一定不会。”


    “哦——”闻人声拖长了音,“又说大话。”


    和慕哭笑不得地掐住他的脸颊:“这次不是大话,是真的话,你不信我?”


    闻人声冲他皱了皱鼻子,轻哼道:“我又不知道你的道心是什么,当然没办法随便相信了,之前哥哥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无心无情,最后还不是喜欢上我,跟我在一起了?”


    和慕不置可否,只是笑盈盈地跟闻人声抵住额头。


    “等你飞升那天,”他叹息着说,“我就告诉你,我的道心是什么。”


    和慕说话的时候总是爱这样贴近闻人声的耳鬓,听得他心尖痒痒的,像是有根翎羽在面前挠来挠去,引他拿爪子去扑。


    闻人声半眯着眼,忍不住也往和慕脸上啵唧亲了几口,最后闷着声音说了一句“最爱哥哥”,又像只羞赧的小猫一样,红着脸埋入了和慕的颈窝。


    和慕的道心究竟是什么呢?


    闻人声想过很多次,都猜不到答案。


    道心的完满是飞升的最后一道门槛,世间所有的修行者,不论是为了苍生大道还是一己私欲,只要贯彻道心直至极处,都能够达到大圆满的境界。


    和慕有信心说自己一定能飞升,定然是找到了比无情道更加坚定的决心,那究竟会是什么?


    是大道,还是私心?好难猜。


    不过和慕是他从小钦慕的神仙,既然他许诺了会和自己一起飞升,一起去天庭,将所有的事情都收尾解决,闻人声毫不犹豫地就能相信他。


    他闭上眼睛,毫无防备地躺在了和慕怀里,感受着芳泽山徐徐而过的夜风。


    如果一切都能如他所想一般顺遂,那数年后的今天,他应该也和现在一样,在芳泽山,在和慕的怀里,共赏此月吧。


    为了这触手可及的未来,他要加倍努力地修行,把剑拿得再稳一点,脚步再干净一点,招式再熟练一点。


    只有变得强大,他才能站在所有人的身前,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侠,才能有不后退的勇气。


    直到他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再像话本中的孤胆英雄一样,不着痕迹地归隐山林,去守护属于他自己的幸福。


    *


    三日后。


    和慕将晾好的药材收入乾坤囊中,接着从袖口抽出最后一张缩地符,递给了闻人声。


    “出发吧,声声。”


    闻人声接过符咒,点了点头,又同上次一样把它咬在齿间,一只手主动牵住了和慕,跟他十指紧扣。


    他双眸阖紧,单手一结法印,朝着来时的方向凝聚灵力一指。


    符箓烧起一尾火,片刻后,二人身周齐齐掀起一阵天风,旋即,芳泽山的一草一木便如薄纸一般簌簌碎落,取而代之的是中州的山月堂,一点点重构起来。


    不过须臾,黄符烧尽。


    和慕比闻人声先一步睁眼,他皱眉扫了一圈,隐隐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


    第一回来山月堂的时候,这儿的氛围静谧松弛,还能听到清脆的雀鸣声,并没有这么紧绷。


    眼下的山月堂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死寂的雾,空气中还隐隐掺杂着一丝血腥味。


    “哥哥,”闻人声扣紧和慕的手,指向药堂的方向,“那边门上好多抓痕。”


    和慕循声望过去,果然在门上瞧见了一些斑驳的抓痕,位置偏低,痕迹很深,足足没入三分,应当是什么兽类抓出来的。


    和慕思索了会儿,安抚道:“别紧张,若是出了什么事,前几天夜阑会书信过来告诉我们的。”


    话音刚落,闻人声身侧就刮来一阵骤风,一道黑影从余光中飞快掠过。


    “少主当心!”耳边传来夜阑的疾呼。


    闻人声神色一惊,敏捷地侧身躲开,只听崩然一声,那黑影径直撞上了药堂的大门,力道还不小,门上顷刻断开一道裂口,连地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撼动了一下。


    闻人声定睛望过去,发现是一团灰不溜秋的老鼠,应该是没化形的许多仁。


    还没反应过来,夜阑的身影就飞扑过去,整个人盖住了许多仁,一捆绳子拼命往他身底下去穿。


    “抱歉,少侠,苍玉大人,”夜阑一边捆住挣扎不断的许多仁,一边气喘吁吁地解释,“许侠士……昨日夜半,忽然醒来发了疯病,咬、咬伤了山月大夫,我与他在庭院一直搏斗至今日!”


    他给许多仁缠了一圈麻绳,刚要收紧,许多仁的尾巴就用力狂甩起来,直接把夜阑给抽翻了出去。


    夜阑翻滚两圈擦地停住,脸上的蛇鳞都炸出来了。


    “抱歉,是属下无能,”他收回蛇鳞,冲二人致歉道,“许侠士力大如牛,我即便化作原身也打不过他,属下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和慕皱起眉,说:“突然醒的?发病之后一直是这个模样?”


    夜阑点头道:“是这样。”


    闻人声颇为紧张地看着许多仁的方向,山月此时应该已经离开药堂了,但她生性胆小,这么大的动静,难免会惊扰到她。


    他连忙拉住和慕,提醒道:“哥哥,那个能治好心悸的法宝,你从芳泽山带回来了吧?”


    和慕点点头,抛出乾坤袋,手指往其中一勾,一枚吊坠便从束口钻了出来,落到夜阑手心。


    接着那乾坤袋再次张大一圈,吐出了几筐满满当当的药篓子。


    “多谢哥哥,”闻人声看向夜阑,“夜护法,你快将这些东西送去神医房里,拜托她速速做出解药来,若是她身上伤势严重,你就来喊我,我给她输灵力。”


    说罢,他从腰间噌地一声抽出天心,横在身前,双指沿着剑刃一抹。


    地面很快凝出一层薄霜,自闻人声的脚下蔓延开来,一路伸至许多仁身周。


    “这里交给我们。”


    这一句后,他点地而起,旋身扬去一道剑气,径直从许多仁身侧飞劈而去,直直地将药堂正门给削开。


    剑气落下的同时,闻人声一脚踩到许多仁的肚皮上,把他连鼠带魂踹进了药堂中。


    “属下领命,少主。”


    夜阑冲闻人声的背影再行一礼。


    片刻后,他直起身,刻意观察了闻人声一眼。


    确定闻人声没有回头,夜阑又从襟口摸出一封未开的信件,转而交给和慕。


    “苍玉大人,”他压低声道,“这是城主的飞鸽捎来的信件,上边封了法印,只有您可以打开。”


    和慕一挑眉,接过信件。


    他单手解开了法术,那信纸自行张开,里面的黑字就如涟漪晕开般渐渐显出。


    和慕匆匆扫了一眼,神色蓦然凝重起来。


    “…………”


    不远处的闻人声双手一合,唇齿稍动,念出一个单字咒诀,药堂的正门便遽然落下数道冰柱,如囚笼一般将许多仁关在了里面。


    “放我出去!!”许多仁扒拉住冰柱,脸从中间挤出来,冲他吼道,“放我出去,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闻人声搭起臂,无奈道:“你打不过我的,许大哥。”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发了疯病的许多仁不肯就范,用脑袋砰砰砰撞击着冰柱,没多久就把自己撞了个皮开肉绽,血黏在冰柱上,很快又冻成了块。


    “抱歉,许大哥。”


    闻人声不忍心见到这场面,他叹息一声,扬手打了一道法术至许多仁的眉心。


    “我会治好你的,你暂时先休息一会儿吧。”


    许多仁一吃招,顷刻僵住身体,“噗通”一声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见许多仁不再挣扎,闻人声总算舒了口气。


    “这样就没事了吧。”


    他拍了拍手,转身望向和慕,这才发现和慕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张纸,此刻正面色紧张地看着上边的内容。


    “哥哥,”他望了一眼和慕手里的信件,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听到闻人声的声音,和慕反常地将信件捏碎在了手心。


    “没什么,”他扬开碎屑,说“你师父的信,写了点无关紧要的事情。”


    闻人声见状,皱了皱眉。


    不对劲。


    他肯定在说谎。


    闻人声瞬间撂下脸色,径直走到和慕面前,冲他摊开手心。


    “给我,哥哥。”


    和慕挠了挠脸,心虚道:“我刚刚不小心给撕了,声声,就一封信而已,没什么……”


    “给我。”闻人声冷声打断他。


    和慕这种修为高深的人,想恢复一封撕碎的信件,有什么难的?


    闻人声在这种问题上非常较真,他不喜欢和慕遮遮掩掩的态度,也不喜欢这种彼此之间有所欺瞒的行为。


    “我们之前约好过,会互相商量着来,”闻人声一字一顿地说,“对吧,哥哥?”


    和慕看着闻人声板着的小脸,心里忍不住捏了把冷汗。


    再嘴硬下去,自己今晚又要被闻人声罚在地板上睡了,还会被勒令一整晚都不准碰他。


    最关键的是,闻人声一定会生闷气,会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好几天,觉得自己专断行事,没有履行他们之间的约定。


    而他明明答应过闻人声要改正这种坏习惯。


    斟酌片刻后,和慕轻叹一声,覆上了闻人声的手心,信纸慢慢在二人掌心复原。


    “抱歉,声声,”和慕主动认错,“是我的问题。”


    闻人声兀自冷着脸,没有搭理和慕-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第80章 我不动手


    “……声声?”


    “闻人声?”


    和慕正打算叫第三遍时,闻人声终于冷淡地“嗯”了一声。


    那封信纸的碎片很快在手上恢复原状,闻人声快速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神色一滞。


    他抬头跟和慕对上目光。


    “师父病倒了?”


    “嗯,”和慕说,“那些‘祸津’开始对妖怪起作用了,城中四处暴乱,夜阑不在身边,你师父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操劳过度倒下了。”


    和慕顿了顿,眼含愧疚地看着闻人声,拉住了他的手:“文曲星拥有神格,亦不能抵挡‘祸津’带来的变故,我不想你受伤,所以才……”


    “所以你才想自己去。”


    闻人声有些恼火地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我现在不想了,”和慕给自己找补,“只想跟你一起去。”


    闻人声可不吃他这套马后炮,他低头重新看了一眼信件,随后捡起地上散落的包袱,一把塞了进去。


    “我现在就回去,麻烦哥哥去和夜阑讲一声,”闻人声一边背上包袱,一边冷静说道,“等山月将解药做出来后,一定要立刻把她带来沧州……”


    说到一半,闻人声又自顾自摇了摇头,从包袱里翻找出几张皱巴巴的莎草纸。


    “不对,夜阑知道师父有难,或许会死缠烂打跟上来,我还是留信给他吧。”


    他咬破指尖,用灵力在上边书写起来,顺带问道:“那种缩地符,哥哥还能弄到吗?没有的话我就自己御剑回去。”


    “师父现在很需要我,沧州城也没有多少她信得过的人,我必须回去帮她。”


    闻人声说一句,和慕就点一下头,不敢有异议。


    他很少见闻人声这么严肃的模样,身上的气场都隐隐散发着一股疏离的冷意,明摆写着“拒绝接触”四个大字。


    平素闻人声见到自己就会摇尾巴,主动撇下两只狼耳给他摸摸脑袋,现在连尾巴和耳朵都收起来不给他看了!


    原以为自己道歉的速度够快,就可以弥补刚刚一时糊涂做的错事,看来还是盲目自信了。


    眼下这种情况,和慕明智地选择了不继续烦扰他,默不作声跟在闻人声后面,看着他前后忙活。


    等到闻人声收拾完东西,将写好字的纸张留在门缝处,才终于把目光放到了和慕身上。


    他问道:“上次哥哥说这种符咒是找土地神要的,中州的土地神在哪里?”


    和慕连忙回答:“不远,我带你去。”


    闻人声“嗯”了一声,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和慕于是试探着握了一下闻人声的手,这小孩倒是没有反抗,乖乖地任由他牵着。


    看来没有生太大的气,还有挽回的机会。


    和慕思索了会儿,说:“声声,要不要先变回原形?”


    闻人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干嘛?”


    和慕笑着说:“这样我抱你过去的话,就没那么显眼了。”


    “…………”


    闻人声沉默了一会儿,不声不响地结了一个印,身体化回了雪狼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心情不好的缘故,他的耳朵尖都软趴趴地垂下来,从和慕的角度看过去完全就是一只小狗的模样了。


    和慕把他捞起来,飞身跃上山月堂的墙头,脚下一运轻功,正打算往土地庙的方向而去。


    刚要纵身跳去对过的屋顶,臂弯下的闻人声却忽然开口。


    “等等,哥哥,”他说,“我想看一眼山月的情况再走。”


    和慕依言停下,把闻人声揣进怀里。


    闻人声两只前爪搭在和慕的手臂上,安静地望了一眼山月堂的庭院处。


    夜阑正坐在山月房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动作轻缓地扇着面前的紫砂壶。


    山月站在他身旁,一手拿着书卷,一手拣着背篓里的药物,她脑袋上果然绑了一圈白布,应是为许多仁所伤,好在精神看着还不错。


    闻人声动了动耳朵,隐隐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少侠和那位山神怎么这会儿还没有动静,可是出了什么事?”


    “应该没事,”夜阑摇着扇子,垂下眸,“我给苍玉大人递了一封城主捎来的信,我猜想……这会儿他们二人应该已经回沧州了。”


    “回沧州了?”山月神色一愣,“那你……”


    “我还不能回去,”夜阑说,“苍玉大人说得对,我的能力太弱了,一味跟着城主,只会拖她的后退,我要尽我所能帮到她的忙。”


    “神医,在你制出解药前,我会保护好你的。”


    “……”


    和慕举起闻人声,把他翻了个面。


    “声声,”他说,“怎么样,现在要出发了吗?”


    闻人声撇了撇嘴,还是不说话。


    见闻人声不理会自己,和慕干脆拖住闻人声的背脊,把他抱近了一些,脸直接埋在了他的肚子上。


    “声声,你不理我吗?”和慕闷声道,“真的不理我?”


    和慕的头发都蹭在肚皮上,闻人声痒得不行,几只爪子对着和慕挠来挠去的。


    “放开我!好痒!!”


    他忍耐了一会儿,发现这个形态的自己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只能任人摆布!


    一气之下,闻人声两爪一合,调动灵力,“嘭”地一声化回了原型。


    一拥有人形,他立刻铆足了劲儿推开和慕。


    “你到底要干嘛!”


    “我真的错了,声声。”


    和慕双眉微蹙,他只退开半步,又紧接着往前过来,握住了闻人声的手。


    “我应该遵守约定,好好跟你商量再做决定的,我只是习惯了这样做事,一时间没记起来,下次一定会改的。”


    “你……你别不理我,声声,等我下回再犯你就赶走我,我绝无怨言,好吗?”


    和慕的态度放得很低,甚至都有些央求的意思了,闻人声听到他这样道歉,方才还冷冰冰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狠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不管怎么样,和慕都是因为害怕失去他,所以才会悄悄隐瞒师父病倒的事情。


    何况这次他立刻就跟自己坦白了,也好好地承认了错误,闻人声的气其实早就消了,只不过一直在闹别扭而已。


    想到这里,闻人声忍不住缓和了语气:“没有怪你,哥哥,我刚刚就是有点生气了。”


    说完,他抿了抿唇,主动替和慕整理了一下刚刚被爪子挠乱的头发。


    “一直不理你是我不好,”他温柔地捋过和慕的头发,一边说道,“我知道哥哥是因为爱我,所以才想保护我,代替我承担痛苦。”


    “但我也一样爱你,喜欢你,不想失去你,我们除了要付出爱,也要尊重彼此给的爱,哥哥。”


    他主动抱住和慕,靠在了他的胸膛,低声道:“倘若有一天身在生死一线的人是我,你会怪我自作主张丢下你吗?”


    和慕拢住他,摇摇头:“我不会让你身陷险境的,声声。”


    闻人声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只跟和慕拥抱了一小会儿,很快就松开双手,还偷偷抹了两下眼角。


    “时间不多了,”闻人声嗓音有点哑,“师父正处在危险之中,我们要早点回沧州城。”


    和慕点点头,忍不住摸了一下闻人声重新冒出来的狼耳朵。


    这应该是和好的意思了吧?


    闻人声的心思很好猜,喜欢谁的时候就给谁摸耳朵,不喜欢了就把耳朵藏起来。


    “你比我聪明多了,声声,”和慕说,“你说的那些话,我从没有深入思考过,很厉害。”


    “可能,”闻人声摸到自己心口,猜测道,“是因为我身上的天灵根?我总觉得自己能嗅到每个人情绪的气味,感受到别人的心跳。”


    和慕轻笑了一下,摇摇头:“心是你自己的,跟天灵根有什么关系?”


    天灵根会赋予人感知万物生息的能力,却没办法撼动人的心境,化解人的贪念和嗔恨。


    所以闻人声的侠义之心,并不是因这天灵根所生。


    而恰恰相反,他是天生就拥有这样温柔纯澈的灵魂,天灵根才会为之倾慕,继而选择了他。


    这是闻人声独一无二的能力。


    *


    下界最不值钱的神仙就是土地神。


    大至中州百城,小至乡野村落,几乎每一片有人类或妖怪群居的地方,都能找到土地庙,就连地府也不例外。


    土地庙通常是当地百姓自发掏钱建出来地福地,供养的是那些更亲民的小神仙,因为诞生于民心,所以平素百姓生活上大大小小的问题,也都可以找土地庙的神仙来帮忙。


    庙中还有“日行万里”的缩地神咒,如有人遇到急事需要出城,便可以来庙中求这一纸黄符。


    二人加快速度,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一座庙宇前。


    中州的土地庙建得比山神庙还气派,鎏金的歇山顶,赭红的墙垣,四角飞檐还坐着四只瑞兽,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天宫。


    和慕本想一脚踹开土地庙的大门,被闻人声及时拽住手臂给拦了下来。


    他认真地说:“我们管他借东西,怎么可以像强盗一样?”


    和慕收回腿,无奈道:“你不认识这儿的土地神,他很喜欢蹬鼻子上脸的,凶一点儿才能借得到东西。”


    “什么啊,”闻人声不信他,“哥哥现在是凡人,不能总是这样不尊重神仙。”


    “好吧,”和慕摊了摊手,“那我不动手了。”


    闻人声冲他扬起笑意:“谢谢哥哥。”


    说罢,他抹平自己的衣袍,礼貌地上前叩了叩门。


    “土地神大人,”他温和地唤了一句,“我们来管你借个缩地神咒急用,麻烦你出来见见我们。”


    “土地神大人?”


    “土——”


    “土什么土啊!”


    闻人声第三句还没喊完,门的那头就猝然爆发出一个刺耳的斥骂声。


    随后只听“砰”地一声,土地庙的大门被无比粗暴地撞开了。


    从里边走出个矮小的白髯老头,眉毛长得几乎能把眼睛给遮了,他身上穿着华贵的锦衣,赤脚站在门槛后头,上下打量了一眼闻人声。


    “要神咒做什么?”


    闻人声礼貌地回答:“家中有人病重,今天就得回去,麻烦大人——”


    土地神一听,当即翻了个白眼。


    “你家里人病重,关我什么事?”


    他很不客气地打断闻人声,


    “况且……你一个妖怪,长了四条腿,怎么不跑过去啊?”


    土地神个头矮小,一时间都没注意到后边的和慕,目光全黏在了闻人声身上。


    闻人声的相貌出挑,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漂亮,即便是素不相识的人,第一眼瞧见他也会心生怜爱,下意识认为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但对于寿命漫长、堪破世俗的神仙而言,这种清纯无害的相貌往往意味着“虚伪”。


    再加之妖怪的身份骇人听闻,几乎没有神仙会相信闻人声是个单纯的好孩子。


    土地神见他长成这样,心中的不爽之意更甚。


    他摸着下巴,目光极不礼貌地在闻人声身上扫了两圈,最后嗤笑了两声。


    “哦,我知道了。”


    “你是嫌妖怪之身太低劣,所以故意披上这么漂亮的一副皮相——”


    话还没说完,和慕把闻人声往后一拦,抬脚就往土地神脸上踹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害羞][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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