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命悬一线


    闻人声还没反应过来,土地神已经被和慕一脚踹了出去,腾空翻飞两圈,轰然一声嵌进了土地庙的墙面里。


    他鼻梁都被踹断了,血粘着白色的须髯哗啦糊了满脸,一只眼睛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闻人声被吓得身子一抖。


    抬头一看,和慕脸色黑得可怕,金色的眸光中闪烁着阴寒的杀伐之气,像是下一秒就能徒手拧碎土地神的头骨。


    闻人声连忙拉住他:“哥哥,别生气,我们还需要他画符咒呢。”


    和慕冷嗤一声,抬腿跨过土地庙的门槛,目光刀割一样剜在土地神身上。


    “下届的土地神一抓一大把,没了他一个,我们还能找别的,”他寒声道,“可这口恶气今日不出,往后就没机会了。”


    “哥!”闻人声这回手脚并用扒拉住了和慕,吃力地喊道,“时间来不及了,我们要快点去找师父!”


    和慕不听他的,他唇间吐出一口寒气,抬手召来了色杀。


    土地神刚从墙里挣扎着拔出身体,一抬眼,就发现面前一个浑身发着黑雾的人扬起剑,不由分说就要砍向自己。


    土地神眼里充血,模糊得看不清和慕的相貌,但对那把剑的恐惧简直刻在骨子里。


    一感受到压迫到令人窒息的灵流,他遽然就意识到了这人是谁。


    “等、等等,等等!”


    土地神惊恐万状地伸手拦住和慕。


    “我现在就画,别杀我!!”


    和慕眨眼间就给色杀灌注了强悍的灵力,看上去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土地神吓得抖成了个筛子,慌不择路地往后腾挪,可背后只剩下厚厚的一堵墙,早就无路可退了。


    一旁的闻人声见状,干脆拦到和慕面前,身子一扑直接跳到了和慕怀里。


    没办法了!


    反正和慕一定会抱住自己,至少这样他就没有空去拿剑了!


    果不其然,和慕一下就托住了突然跳上来的闻人声。


    可闻人声的体重太轻,和慕一只手就能把人稳稳地抱在怀里,并没有放下剑。


    闻人声急了,握住和慕拿剑的手,劝阻道:“我知道哥哥生气,但你先别杀人,我们拿道神咒再说好不好?”


    闻人声的尾巴在后面着急地扫来扫去,看上去确实不想让他杀掉土地神。


    和慕眼里的戾色褪去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问:“你就不生气吗?”


    “我生气啊,”闻人声说,“但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假话,这样一想就不生气了。”


    人类讨厌妖怪的逻辑都如出一辙,就是觉得妖怪身份低贱,不应该这么漂亮,不应该这么善良,不应该这么单纯无害,一定全是伪装出来的,妖怪的原型一定都狰狞可怖,丑陋无比。


    可是闻人声知道自己的原形一点也不丑,和慕经常会夸他可爱,还很爱吸他的肚皮,亲他的小爪子,温柔地替他梳理毛发。


    这种切切实实的爱意,可比旁人随口一句的贬低来得有力多了。


    和慕皱眉道:“那就是我生气,我听见别人这样说你,很来火,我要杀了他。”


    “可是没有生气的必要呀,哥哥。”


    闻人声替和慕理了一下头发,上前搂住他,还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我小时候也经常生气,现在已经改好了,你也能改好的。”


    闻人声的脾气一直都很好,但住在兔子洞里的时候,他发现族长养的兔子们脾气都很大,哪怕很小一只也会经常生气。


    那时候闻人声年纪还小,为了合群,他也会偷偷模仿兔子生气跺脚的样子,故意不听族长的话。


    但是学了几次之后,闻人声就觉得脚好疼,整天跺脚好累,还会经常饿肚子,生气一点儿也不好玩。


    久而久之,他就不喜欢生气了,现在的他只会对山神发一点小脾气。


    和慕听了闻人声的话,心中的火气慢慢被抚平了下来,他收回色杀,双手握住闻人声的腰,把人放到了地上。


    他脸上的冷意逐渐化开,转而弯起眸:“那听你的,声声。”


    闻人声松开怀抱,回头看向土地神的方向。


    这人被吓得像是三魂七魄走了一半,两条腿哆嗦个不停。


    不仅如此,闻人声还发现他的相貌都有了一些变化。


    他脸上的胡须和皱纹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容貌也慢慢变得年轻起来,看上去年纪不大,大概只有二十不到的样子,五官很普通,还生了点雀斑,是一张不怎么好看的脸。


    “你……”闻人声犹豫着开口,“干嘛要把自己打扮成老人?”


    土地神抬头看了一眼闻人声,嗫嚅着开口道:“我……我不是土地神。”


    “我叫夷方,是个凡人。”


    *


    夷方鼻青脸肿地地跪在地上,埋头在黄纸上画着缩地神咒。


    和慕踱着步,总结了一番夷方的陈情:“也就是说,这儿原本的土地神已经被司命给囚禁了,这些年都是你在这里滥竽充数?”


    闻人声盘坐在夷方对面,问道:“可你没有神格,画出来的缩地神咒真的有用吗?”


    “有用,”和慕替他回答,“我们回芳泽山那时候,就是找他画的神咒。”


    只是那时候赶得及,没来得及细细辨认。


    对和慕来说,土地神的神格太弱了,以至于跟凡人没有什么区别,没那么敏锐也是正常的。


    “司命大人分了我一点神格的力量,所以我可以画出神咒,但也仅此而已了。”


    夷方画完一张,哆哆嗦嗦地回答,


    “天庭这几年飞升的妖越来越少,人手不够,他叫我临时顶上土地神的位置。”


    和慕随手拣起案上一枚银质的烛台,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过得还挺滋润。”他冷笑道。


    夷方打了个寒噤,赶紧埋头画第二枚符箓。


    可这回手抖得不行,怎么也画不好第一笔,笔尖一落到纸上就会糊出一个墨点子。


    闻人声看了半天,最后忍不住说道:“算了,你跟我们走吧。”


    “啊?”


    夷方直接抖掉了手里的毛笔。


    “……走?去哪?”


    和慕一下子就意会了闻人声的话,接上一句:“你会画符,当然也会用缩地术,现在开始你就跟着我们,对外就说土地庙闭门谢客一段时间,这样还能减少中州百姓外出的数目。”


    “什、什么?你们要带我去哪??”


    闻人声点点头,认可道:“哥哥说得对,这样日后与司命开战,我们这边压力也小一些。”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


    “等等!”


    夷方爬起身,攥住手里画了一半的缩地符咒,颤声喊道:


    “我、我我,我哪儿也不去!”


    “我就要待在土地庙,这里吃好喝好,每天都有人来上供,我不要跟你们去送死!”


    听到这话,和慕跟闻人声齐齐望了一眼夷方。


    “…………”


    片刻后,和慕缓声道:“没有人在问你的意见。”


    他顿了顿,蹲下身顺手拣起地上画好的那张符,一边说道:“且不论你这些年依附着司命施舍的神格,从中州百姓身上刮了多少油水,光靠着画符受供,你就已经锦衣玉食好多年了吧?”


    “你现在还能活着,都是因为闻人声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大发慈悲拦住了我。”


    色杀不知何时已经悬在了夷方的头顶,剑尖凝着一束微光,只要和慕一勾手,下一秒就能把他像烤红薯一样串起来。


    闻人声学着和慕,装出恶霸的模样,恶狠狠地威胁夷方:“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们两个人的,不准有异议,听懂了没?”


    夷方两排牙齿打着哆嗦,喃喃着往后爬了两步。


    “我……不走……”


    话还没说完,耳边就吹来一阵凉风,没等他反应过来,土地庙就彻底变了模样。


    *


    沧州城,华宫。


    为了掩人耳目,闻人声特地选了华宫作为落点,他将符纸一吹,三人顷刻就转移到了华宫的正殿门。


    一落地,闻人声就着急忙慌地往一衿香的寝宫跑过去,连和慕都没来得及追上他的步子。


    他实在是很担心师父。


    从看到那封信开始,他心中就隐隐有一丝不安感,总觉得师父隐瞒了他们什么事情。


    华宫太安静了,整座沧州城都太安静了,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充斥着山雨欲来的死寂,叫人浑身的血都在发凉。


    一直到推开寝宫的大门,看见躺在美人靠上的一衿香,闻人声心中的石头才轰然落地。


    一衿香抬眼瞧见闻人声,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随后她极快地收敛这抹情绪,晃起手中的扇子,说道:“你回来做什么?”


    “师父……”


    闻人声急得要掉眼泪了,他扑上去抱住一衿香,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对不起师父……我们走得太着急,没有告诉你,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说什么胡话,”一衿香撑起身子,轻推开闻人声,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和,“我是沧州城的城主,什么时候沦落到离开小辈就不能活的地步了?”


    “山神说你受伤了,”闻人声抹了抹眼泪,说,“城里现在很乱吗?师父有没有中毒?夜护法正在跟中州的山月神医研究解药了,等解药带回来就没事了,师父伤到哪里了,我现在就给你渡灵力!”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一大堆,一衿香耐心地等他说完,最后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只是拿扇子掩着面,轻咳了两声。


    “苍玉也跟你回来了,对吧?”她问道。


    闻人声垂下耳朵,点点头。


    “那就好,”一衿香坐直身,她脸色有些苍白,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说,“闻人声,你坐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闻人声听话地坐到一衿香身边。


    “师父要说什么?”


    一衿香示意侍女关上门后,问道:“中州那边的神医可跟你讲过‘祸津’的来由?”


    闻人声点头,说:“讲过一些,她说这种毒是东瀛传来的,不难解。”


    “说得不错,‘祸津’中有针对妖怪的毒素,根植的时间越久,伤害力越强,解药的效果就越差。”


    一衿香垂下眸,望了一眼掉了满地的蛇鳞。


    “若是中毒,‘祸津’就会刺激你的灵根,让你短时间内拥有超出身体负荷的力量。”


    “与之相对的,你的神识会慢慢被‘祸津’吞噬掉,回归到妖怪最原始的状态,变得只懂得捕猎和求存。”


    听到这里,闻人声神色有些着急。


    他连忙打断一衿香:“我知道的,但是神医说了,只要那些妖怪用了解药,就会恢复正常的,师父你先别慌,司命跟我约好了五年内不会进犯沧州城,我们还有时间的。”


    “她确实不会进犯。”


    一衿香无声地叹了口气,抬眸看向闻人声。


    “那些红莲,早在四五十年前就已经深种在沧州城中了。”


    “是我不够细心,没有察觉出来。”


    司命不是什么蠢人,她敢做出这种狂妄的许诺,就一定给自己留好了足够的退路。


    这个性情顽劣乖张之人,从一开始就想好了灭亡妖族的方法,她不会进犯沧州城,因为她要看着这个地方自生自灭。


    “自你们带着那个风媒离开后,城中越来越多的妖怪都开始发病。”


    一衿香抬手抚上闻人声的脸颊,轻声说道,


    “如此下去,毋说五年,或许连今年的冬天都熬不过去。”


    “…………”


    今年的冬天……


    闻人声在心里僵硬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怎么回事?


    在回来之前,闻人声一直觉得还剩下很多时间。


    他还可以继续修行,只要赶在这五年内飞升,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他可以帮师父守护住沧州。


    为什么短短数日之内,沧州城就到了命悬一线的境地?


    闻人声脑袋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一衿香。


    一衿香相比之下冷静得多,她的情绪没什么起伏,一如往常,甚至有些淡漠。


    她拉过闻人声的手,忽然放了一块宝玉在他手心。


    她说:“这是我护心的法宝,你将它戴在身上,它能隐匿掉你的一切踪迹。”


    ……护心的法宝?


    闻人声面露错愕。


    就是一直以来护佑沧州百姓,不被司命找到的那件法宝?


    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突然给他?


    一衿香似乎猜到了他想问什么,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说道:“妖怪存在的时间远比人类要久,所有的妖怪都诞生于天道的选择,而非繁衍。”


    “这个族群今朝覆灭,再过百年依旧会迎来新生,你不必担心自己会孤独太久。”


    闻人声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师父……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人声,逃跑吧。”


    一衿香拢住闻人声的手,用一种无比平静、以至于叫人遍身发寒的目光望着他。


    “不要再想着飞升了,跟苍玉离开这里,寻一处地方避世,好好地过完此生,好吗?”-


    作者有话说:


    还以为三十万能完结[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结果还是因为各种原因超出了一些!


    第82章 方生方死


    另一边。


    和慕随手捡了条蛇,把夷方绑在了华宫的大门前。


    “看好了,”他吩咐那条小蛇,“他要是动了,你就咬他脖子,直接毒死他。”


    小蛇不敢反抗,连连点头,很快就唤了一大群蛇过来,把夷方给团团围住。


    夷方一个凡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的妖怪,滑溜溜的蛇鳞贴着脖颈的肤肉游过,触感冰凉,伴随着叫人头皮发麻的丝丝声。


    他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白,直接昏厥了过去。


    “胆子真小。”和慕嘲弄了一声。


    他拍拍手,望向闻人声离开的方向。


    这小孩轻功是越来越好了,这才几分钟的功夫,人就没影了。


    和慕踩上宫殿的翘角飞檐,大致望了一眼一衿香寝宫的方向,很快就飞身追了过去。


    等到了寝宫,恰好见到闻人声失魂落魄地走出殿门。


    他立刻迈步上前,拉住了闻人声的手。


    “怎么样?”和慕关心道,“脸色好差,文曲星的情况不好吗?”


    闻人声愣在原地,听到和慕的声音,他才迟钝地回过神来。


    他咽了咽喉咙,忽然感觉舌腔里一阵涩苦,连胃都莫名其妙地绞痛起来。


    “声声?”和慕意识到不对劲,上前握住了闻人声的双臂,“怎么了?慢慢说,别怕。”


    闻人声用力地呼吸了两声,抬眸望着和慕,眼泪猝不及防地就从眼眶里滚落。


    “哥哥……”


    他难以自控地呜咽了一声,埋进了和慕怀里。


    “怎么办……”


    他快被压抑的气氛给吞没了,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战栗,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


    “我不想走……不想失去师父……”


    和慕连忙抱紧他,轻拍了拍他的背脊。


    “先别哭,声声,”他安抚道,“你师父的性子你也知道,她喜欢一个人担事,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去求人,情况没那么严重的。”


    闻人声哽咽着,拼命摇头:“她把护心法宝给了我,还说、还说要我今日就离开沧州,不然就直接把我丢出去……我……”


    他说着说着,喉间滞重的酸苦感就让他再难发出声音。


    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终于涩声开口道:“哥哥,这次真的不一样了,你帮帮我,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哥哥……我要怎么办……”


    和慕还算冷静,他抱住闻人声,轻缓地抚着他的背,一边根据这小孩断断续续的字句推断起目前的状况。


    一衿香的护心法宝叫做“乘雾”,是奇门八神的神通之一,能让人拥有兴云驾雾、隐匿踪迹的能力。


    这些年她就是用这件法宝护佑沧州城,不让闻人声暴露在天庭视野之下。


    如今她将乘雾给了闻人声,就意味着要弃城,一旦法宝离开沧州,不出七日,沧州的结界就会彻底消失。


    届时天庭眼中的沧州城就不再是空中楼阁,它失去庇护,很快就会被司命发现,如今她在上下界手眼通天,城中的妖怪甚至不会有逃跑的机会,迎来的注定是消亡。


    闻人声现在还没有达到境界圆满,和慕也不可能抛下他独自飞升,没有神格,凭他们几个要对付司命还是有些吃力。


    的确是两难的境地。


    *


    思索再三,和慕决定先带闻人声去城内的客栈住一晚。


    可出来住的当晚闻人声就发了低烧,他浑身的皮肤都烫得泛粉,后来三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梦中度过。


    睡醒后也不哭闹,就抱着和慕不说话,像个乖顺的小笨狗。


    得空时,和慕就会出门看一眼沧州城的情况。


    他戴着斗笠坐在客栈屋檐,神色漠然地望着哄闹的长街。


    这里正发生着一场斗殴。


    他从早晨就坐在这儿看了,大概是一只狂化的妖咬死了另一户人家的长子,起初只是吵架,最后有人先动起手来,两边人很快就拧打作一团。


    不多会儿后,就有妖怪接二连三地死在街上,青石板路被大片的猩红浇透,血汩汩灌进砖缝里。


    从那湿泞的土壤里很快又生出几朵新的“祸津”,像是大地被剥开的疮肉。


    前两天和慕还会出手帮忙,可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逐渐有麻烦的人缠了上来,他也就收手了。


    和慕一向不爱做济世救人的事,他所有善良的前提,都是不会威胁到闻人声的安危。


    他看了一会儿,听到屋里有些响动,眼神中终于有了点色彩。


    他跃下屋檐,从客栈二楼的窗户进屋,回到了房间中。


    闻人声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看着一副卷轴,脸上还残留着低烧后的余热。


    “声声,”和慕摘下斗笠,坐到闻人声床边,“好一点儿了吗?”


    闻人声弯起眉眼,冲和慕笑道:“好像已经退烧了,谢谢哥哥。”


    和慕绷紧的情绪总算松懈了些,他拉过闻人声的手放进掌心。


    “在看什么?”


    “上次尘守给的卷轴。”


    闻人声往边上腾挪了点儿,掀开被褥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哥哥过来一起看。”


    和慕依言跟闻人声坐到一块儿,伸手揽住了他的肩。


    这卷轴很长,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远看只能看清几个墨点子。


    除了字以外也有一些意味不明的图纹,像是莲花、蛇蝎、蛊虫,随意地拼合在一起。


    闻人声已经醒来半个时辰了,清醒之后的时间一直在看这本卷轴。


    “我把这卷轴看了一半,发现上面记录的似乎是司命第一次研究‘祸津’时所做下的手记。”


    “声声,”和慕握住闻人声的手,“看完之后有没有什么想法?”


    和慕的手心是暖的,把闻人声两只手都包住了。


    闻人声靠在他怀里,温声细语地撒娇:“有点看不懂,想听哥哥帮我解释一遍。”


    和慕亲了一下闻人声的头发,说:“好,我讲与你听。”


    这卷轴和慕也翻过很多遍了,上面的内容烂熟于心。


    说罢,他覆着闻人的手背,带着他指到卷轴右侧的一枚莲花图纹上。


    “这就是生长在东瀛土壤上的‘祸津’,外形是一枚鲜艳漂亮的红莲,你师父应该同你说过,‘祸津’的毒素可以短暂增强妖怪的肉身和法力。”


    闻人声点点头。


    和慕把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贴着他说话,两个人身上都暖烘烘的。


    和慕带着闻人声往下指了指:“卷轴上说,‘祸津’短时间内强化灵根的方式,是强行扩大灵根吸收自然之气的速度。”


    “灵根是承载自然之气的容器,它所能承受的‘气’是有限的,所以那些妖怪中毒后,虽然会暂时变强,但精神和神识会被代偿,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走火入魔的状态。”


    “这盘棋司命下了很久,她想要看到的局面就是沧州城自取灭亡,不攻自破。”


    和慕将卷轴上的内容简单跟闻人声复述了一遍,随后重新跟闻人声扣住五指。


    “声声,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他说,“只要你不伤害自己就好,我会陪着你的。”


    闻人声也缓缓扣住和慕的手背。


    他对这句话没有分毫的质疑。


    在低烧的这段时间他少有清醒,但也依稀能感觉到是和慕在忙前忙后地照顾他,替他擦干净身体,喂他喝药,在他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又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小时候自己生病,族长也会这样悉心照顾他,闻人声虽然没有族人,却拥有比血亲还珍贵的家人。


    是这些爱意让他一点点好起来的。


    他想要报恩。


    沉默片刻后,闻人声悄悄地深吸了口气,开口道:“哥哥刚刚说,灵根是承载自然之气的容器。”


    和慕“嗯”了一声,心中莫名地不安起来,下意识攥紧了闻人声的手。


    “声声……”


    “既然是容器,就会有上限,”闻人声轻轻打断他,“哪怕是哥哥的灵根,也承受不住完整的自然之气,所以那些身中‘祸津’的妖怪才会发狂。”


    说到这里,闻人声顿了顿,稍侧过身定定地望着和慕。


    “但是世间有一种灵根不同。”


    “…………”


    和慕的心跳蓦地一沉。


    可还没等他开口阻止闻人声,这小孩就继续说了下去。


    “天灵根不是容器,是自然本身。”


    “只要将沧州百姓身上溢出的自然之气全部吸纳到我身上,他们就不会因为灵流过载而发狂,沧州城也就不会灭亡。”


    “不可以。”


    和慕猝然站起身,厉声道,


    “风险太大了,你现在的境界承受不住那么多灵力,会死的。”


    所有的修行都不能一蹴而就,哪怕是天灵根,吸收了超出境界的能力,也会识海爆裂而死,这么做完全是在牺牲闻人声的生命,和慕绝对不能接受。


    他上前攥紧闻人声的肩,有些强硬地说:“这些话我当听到过,声声,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闻人声眉头微微内收,有些可怜地看着和慕:“哥哥……可是我太笨了,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所以你要做什么呢?”和慕咽了咽喉咙,哑声道,“我们不是约好谁都不准自我牺牲吗?你要食言了吗?声声、闻人声,我求你,你真的不要……”


    闻人声坐起身,拉住和慕的手。


    “哥哥,”他轻声道,“我不会死的,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和慕本想说自己不想再听,可闻人声看上去太虚弱了,他这几天没有吃东西,眼神都是恹恹的,平素清亮的眼瞳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眼尾也泛着红晕,总是像在啜泣的模样。


    他根本没办法将任何拒绝的话说出口。


    “…………”


    和慕陷入了沉默。


    闻人声见和慕不说话了,就缓缓开口,继续说道:“接下来,我们将城中所有的‘祸津’收集起来,炼化到一起,然后由我服下。”


    “如此一来,我身上的天灵根就会暂时最大化地开始吸收灵力,城中发病的妖怪都会重归正常。”


    “最后,”


    闻人声拉起和慕的手,按到自己胸口。


    “请哥哥封死我的心脉,让我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只留一息。”


    “——我会抓紧这一线生机,领会剑意,悟道飞升。”-


    作者有话说:


    [可怜][可怜][可怜]小声声啊!


    第83章 小狐狸精


    闻人声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和慕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深深望着床榻上的闻人声,这小孩的目光没有回避,眼底也没有任何心虚,似乎已经早就在心里琢磨过了这计划。


    拿自己的性命去涉险,就为了救这些压根不认识的妖怪?


    和慕难得跟一衿香的意见保持一致,他绝不可能答允闻人声冒这种风险。


    良久后,和慕眸光暗下,开口道:“醒来之后,一直在想这个?”


    闻人声“嗯”了一声,有些紧张地蜷起手指。


    “哥哥,我……”


    “我收回前言,”和慕淡声道,“今天开始你就待在这里,哪里也别去,我会看着你,直到你改变主意。”


    “……什么?”


    闻人声神色一惊,掀开被褥就要下床。


    “不行、哥哥你不能这样!师父没了护心法宝,她等不了太久的,我现在就要——”


    “你师父不会怪你的。”


    和慕平和地打断他,抬起手,门上便“咔哒”一声自动落了锁。


    “你干什么!”


    闻人声气急了,他跳下床就去扒拉那道门锁,可这锁被和慕下了咒法,他就算有天大的力气也不可能拉开。


    没多会儿,闻人声就耗光了所有的体力,气喘吁吁地靠住了木门,额角淌着薄汗。


    “你不能这样……”


    闻人声又委屈又气愤,恨恨地看向和慕,喊道,


    “你说了不管我做什么决定都会支持我的!你骗我!”


    和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暗自咬牙,冲上前扣住闻人声的手腕,把他按到了门上。


    “我是说了,可那是在你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之下!”


    和慕说话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闻人声被他吓了一跳,眼泪顷刻就浮了出来。


    “我没有伤害自己!”


    闻人声心里那股委屈的劲儿直往上泛,他红着眼眶,用法术把尾巴和耳朵全收了起来。


    “别碰我,”闻人声用力甩开和慕的手,“你为什么凶我!”


    和慕原本急得心火直窜,可见到闻人声眼眶里蓄满的泪水,脾气就跟被水浇了似的,一下就熄干净了。


    他连忙抱住闻人声,轻抚着他的背脊。


    “对不起声声,”他低声哄道,“是我着急了,我不凶你了,不哭不哭……”


    他这么一说,闻人声就更委屈更想哭了,他用力捶打和慕的肩膀,想把人给推开。


    “我讨厌你!”他带着哭腔说,“我不要和你说话了,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了!”


    “声声,你听我说,”


    和慕摸着他的头发,把人紧紧锁在怀抱里,像是怕他下一秒就化成雀儿飞走了。


    “你不用想太多,天庭的事情交给我,我会飞升杀掉司命,吸收沧州所有的‘祸津’,这些事情都不用你去做,你只要好好——”


    “我不要!”闻人声斥声道,“谁要你来做,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那你就当我自以为是,”和慕强硬道,“随便你怎么说,我不允许你出事。”


    “别抱我!我讨厌你!!”


    “……”


    闻人声还是一边哭一边推他,可两个人的力量差距实在太大了,他被和慕圈锁在怀抱里,怎么也挣脱不开。


    就这样慢慢磨尽力气后,闻人声终于感到了疲倦。


    他把额头靠住了和慕的肩,短促地送着气息,两颊发着异样的潮红。


    “头晕……”


    他虚弱地低吟了一声。


    和慕见状,赶紧把人打横抱回了床榻上,还替他掖好了被子。


    “好好休息吧,声声,”和慕说,“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在你好起来之前,我都会帮你处理的。”


    闻人声望了他一眼,随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轻打着颤。


    他小声喃喃道:“为什么哥哥……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呢?”


    为什么总是要对他有这么多的不放心,总是把他当作长不大的孩子?


    闻人声从小就躲在所有人的羽翼之下,从族长、师父到山神,他总是在被无条件地保护,所以他从家人身上学到的第一件事,也是“守护”。


    他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侠了,为什么和慕总是不相信他有改变世界的能力?


    和慕轻抚着闻人声的脸颊,眸中的底色晦涩不清,情绪似有百种千般的混乱。


    最后,他叹息着说道:“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真的不想赌这一次。”


    “声声,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闻人声合上眼,轻蹭了蹭和慕的手心,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的剑……是用来守护家人的。”


    “我不想让它失望,也不想让我自己……失望……”


    最后一个字落得很轻。


    他淌着泪,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


    闻人声被和慕关了足足七天。


    一开始他还赌气不想喝药,甚至妄图绝食明志,但没过半天肚子就饿得咕咕叫,只能趁和慕不注意的时候把饭菜吃个干净,然后再骗他说自己全部都倒掉了。


    和慕也不拆穿,还是按时喊他吃饭,然后再刻意离开一段时间,好让闻人声有机会偷吃。


    而闻人声则是一边跟和慕较劲,一边暗自琢磨着逃出这客栈的方法。


    外边的“祸津”数量很多,光靠他自己收集定然是不够的,他得找一些帮手。


    和慕靠不住,夷方还有说服的余地,等夜阑和山月回沧州后,也可以向他们求助。


    但眼下的难题,就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


    闻人声看了一眼桌上的汤药。


    最近闻人声睡得很不好,和慕会稍微放一些安神的药物在桌边,每次的量都很少。


    “要是用量够的话……能让他昏睡过去吗?”闻人声摸着下巴来回踱步,“哥哥的身体很好,恐怕得多放一点才能药倒他。”


    这么想着,闻人声将桌上的药物揣进枕头底下,心里悄悄计算着日期。


    正注念间,和慕轻敲了敲门,进了房间。


    闻人声神色一惊,慌忙钻进被褥里,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呵欠,做出睡眼惺忪的样子。


    “醒了?”


    和慕抬脚提了把椅子过来,坐上去搭起了腿。


    闻人声看了他一眼,往被褥底下钻了钻,悄悄解开了自己的衣襟搭扣。


    “不然睡着吗?”闻人声故意呛他,“喝了一点那些安神的药,才勉强睡好,你明天给我多带一些来。”


    和慕说:“不要依赖这种东西,你的心如若不躁乱了,自然能睡得好。”


    闻人声冷笑了一声。


    他在被褥里脱了一半上衣,又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你既不抱着我睡,又不让我喝点安神药,我怎么睡得好?哥哥太为难人了。”


    和慕没作声,他稍稍眯起眼,看着闻人声的小动作。


    半晌后,他说:“你想让我陪你睡?可你前几天都不乐意,还让我滚到床底下去睡。”


    闻人声狡辩:“我、我让你下去睡你就下去啊?你一点都不懂我!”


    和慕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他叹了口气,放下腿,转而坐到闻人声床边,将外袍给脱下了。


    “好吧,那你再多睡一会儿。”


    说罢,他撩开被角,跟闻人声钻进了同一个被褥。


    “我陪你。”


    闻人声眼睛一亮,他盯着和慕上床的动作,在他躺下来的一瞬间,眼疾手快按下他的肩,抬腿跨坐到他身上。


    “哥哥。”


    闻人声肩头的衣服滑落一半,衣物下的皮肤如春雪化开般淌入和慕眼里。


    养病了好些天,闻人声的气色已经好起来了,肌肤光滑白皙得像是暖玉照人,还透着一点薄粉。


    因为不好意思全脱掉,闻人声只能这样半遮半掩地穿了一半,但效果意外地很不错。


    ——有人一下子就看应了。


    和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已经无意识地摸上了闻人声的大腿。


    这几天闹得不开心,和慕知道闻人声忽然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鬼主意。


    虽然头脑清醒,但和慕又实在顶不住。


    闻人声坐在他身上,生疏地用双腿/上/下/蹭他,勾得他浑身都血气激荡,理智被欲望远远地甩在了后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满脑子就只剩下“好色”“做死他”这些下/流的想法了。


    闻人声眼见和慕呼吸越来越重,心中暗道一句“很好,趁胜追击”,又赶紧动腰晃了晃尾巴,俯身朝和慕耳边轻飘飘地吹了口气。


    “哥哥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他伏在和慕耳侧,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学着话本里的台词。


    “我一个人待在、待在这里,好孤单,我想……诶你等等!我还没说完!不要捏我屁股!”


    ……


    入夜。


    洗漱过后,两个人裹着被子赤//裸地抱在一起。


    和慕吮咬着闻人声的后颈,加深了一下方才的痕迹,直到这点殷红再也散不去,他才心满意足地松口。


    闻人声被咬得有点疼,但这种疼感并不叫人难受,反倒让他很着迷。


    他稍稍仰起头,和慕稍带潮意的头发蹭在他颈侧,有些痒意。


    “声声,”和慕半张脸埋在闻人声脖颈,说话有点闷,“身上好香。”


    糕点的香气,还伴着一点草药的气味,让人很想吃。


    他刚刚就尝过了,闻人声在他齿间的厮磨轻咬下,还会害怕得浑身发抖。


    和慕不想让他离开,如果他的心脉封死,呼吸停滞,那么一切都成了全无鲜活的死物,他根本不敢去设想闻人声会死去的任何一种可能。


    哪怕是一点点风险也不行。


    和慕亲了一会儿,试探道:“声声,你这几天……想法可有什么改变?”


    闻人声沉默了须臾,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不想了。”


    “哥哥,我听你的。”


    *


    后来的几日,闻人声果然不吵也不闹了,他每天都乖巧地待在房中温书学习。


    和慕原想待在房中陪他解闷,可只要他在,闻人声就跟只小狐狸似地,会变着法子勾/引他,两人总是两句话没说完就滚上了床。


    起初还有兴味,可次数太多后,和慕就不免担心起来。


    闻人声刚刚病愈,身体哪能承受这样的造作?


    和慕怕把人玩坏了,为了健康着想,他只能趁闻人声睡着的时候再偷偷回屋。


    这样诡异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小半月,两个人却都默契地没有提。


    直到这天,闻人声忽然端了一只茶盏过来,塞到了和慕手里。


    “这是什么?”和慕接过水,奇怪地看着他。


    闻人声眨眨眼:“请哥哥喝水。”


    听到这话,和慕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微微蹙起眉。


    这杯“水”表面浑浊不清,一看就是被溶了东西,剂量还不小,感觉是能毒死十头牛的程度。


    和慕嘴角抽了抽。


    这是……给他下药了?-


    作者有话说:


    [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第84章 我要逃跑


    和慕把茶盏捏在手里轻晃了晃,身体倚到了一旁的书案上。


    闻人声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


    他今天满怀愧疚地把这半月攒下来所有的药粉都倒进了这杯水里,铆足劲儿搅和了好久才彻底溶开。


    只要喝下去,别说是大乘期了,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倒在这儿睡一个时辰。


    闻人声的轻功很好,一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他逃跑了。


    他满眼期待地看着和慕,催促道:“哥哥快喝呀。”


    和慕不喝,问:“你今天想去做什么?”


    闻人声思索了一下,他今天打算先逃出去找夷方,让他用缩地神咒带自己去沧州城稍远一点儿的地方,从那里开始收集城中的祸津。


    他只有这样一个朴素的计划,其他的想不到更多了。


    闻人声挠了挠脸,心虚道:“待在房间里……睡觉……”


    和慕把茶盏搁到桌上。


    “那我们一起睡。”


    见和慕没打算喝水,闻人声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他撇下嘴角,有些不高兴。


    “我给你倒水,你根本就不喝。”


    和慕心说那是水吗?若不是知道闻人声心思单纯,不会做谋杀亲夫这种事情,他差点都以为这是杯“见血封喉”了。


    和慕斟酌了会儿,问道:“你很想看我喝掉它?”


    闻人声点点头,支支吾吾地说:“这是我专门给哥哥下……呃,倒的水,只有你可以喝。”


    “这样啊,”和慕挑了挑眉,重新拿起杯盏,故意说道,“可这水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你往里加东西了?”


    “啊?”


    闻人声反应很过激,尾巴腾地就竖起来了,


    “我没有加东西呀?就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杯水,我不会害哥哥的,我才没有这么……这么坏!”


    说完,闻人声就在心里深深地愧疚了起来。


    他竟然真的这么坏。


    ——给自己最爱的山神下药,想毒晕他!


    虽然这种药物顶多让人昏睡,不至于伤害身体,但怎么想也觉得自己太不懂事了。


    要不要趁现在乖乖坦白?


    可和慕还是会继续关着他啊,这都快一个月了,离入冬越来越近,沧州城的时间所剩无几。


    这个冬天是最后的期限。


    如果继续放任“祸津”在城中肆意生长,让越来越多的妖怪发狂,彼此相残,这一难或许真的会让妖族从世上消亡。


    闻人声还要救师父,还要救很多人,他不想再让谁代替自己牺牲。


    已经无路可走了。


    如此一想,闻人声不安的心又慢慢沉静下来,他正了正色,抬眸看向和慕,伸手轻推了一下杯盏。


    盏中水微微一晃。


    “哥哥。”


    闻人声将杯子推到和慕唇边,执拗地望着他。


    “你答应我吧。”


    “……”


    和慕眸色深深地凝望着闻人声,另一只手抓握住了闻人声的手腕。


    他原本还有很多问题,很多不解想要刨根问底。


    譬如为什么闻人声要执着于救沧州城,为什么要豁出性命,为什么要逞强,为什么要冒险。


    但这一切,似乎都在闻人声这个清莹的眼神里,有了答案。


    为什么要探问一个少年人的心呢?


    它本就如脱缰之马,易放难收。


    在闻人声的眼里,生命的分量远没有挥出去的剑那样重,他既决心要救人救世,便没给自己留下胆怯的余地。


    和慕垂下眸,掌心稍稍收力,悄无声息地调动灵力,在二人之间刻下了一道咒印。


    这种秘法是他多年前偶然习得的,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使用的机会,没成想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替心咒。


    每个人的灵魂都有独特的气味,这种咒法可以偷偷将中咒二人的气味对调,混淆地府无常的感知。


    若是闻人声身死,他体内的替心咒就会触发,欺瞒住勾魂的无常,用和慕的魂魄替他赎回一命。


    若非到了这种进退维谷的局面,和慕是不想用这咒法的,毕竟豁出性命才能保全爱人算不上什么光荣的事情,好好活下来守护闻人声才是他应该做的。


    但现在闻人声有更想做的事情,他想挥剑,想成为大侠,不想做池鱼笼鸟,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他的成长了。


    和慕只能用这种方式封守住最后一道底线,替他承担这次走险可能会失败的后果。


    这是他所能给闻人声的,最大的自由了。


    想完这些,和慕忽然一仰颈,将杯盏中的水一饮而尽。


    闻人声双目微微睁大,下意识拉住了和慕的手,心中猝然起了强烈的后悔之意。


    “不要!”


    闻人声脱口而出。


    “都喝完了,还说什么不要啊?”


    和慕抹了抹唇角,随手将空了的杯盏扔上桌,接着直接揽住闻人声的腰,对着他的唇深深吻了下去。


    刚刚那杯水已经被他咽干净了,这样接个吻也无伤大雅。


    和慕这次亲吻得极不温柔,像是要把闻人声给自己下药的这事儿给报复回去,他咬着闻人声的唇,放在齿间厮磨,舌尖又推抵到闻人声的舌腔里,亲得人喘不过气。


    若不是药效起得快,他头已经有些晕了,真想把闻人声丢床上扒光了教训他,做到他哭着求饶也不停。


    真是长本事了。


    “唔……”闻人声呜咽了一下,推了推和慕的肩,“呼吸……呼吸不……上来了!”


    和慕这才放开他,又兴犹未尽地吻了吻闻人声的唇角,低笑道:“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吧?”


    “对不起哥哥……”


    闻人声抹了抹眼泪,抽抽嗒嗒地道歉,


    “我给哥哥下药了,用了很多药,你马上就要睡着过去一段时间,我现在要逃跑了。”


    闻人声就是这样面皮薄,藏不住事儿,傻得可爱。


    和慕问:“那你想好怎么补偿我没有?”


    闻人声听话地回答:“以后我什么都听哥哥的。”


    真是许了个不得了的承诺。


    和慕精神有点恍惚,他强撑着意志,转身把闻人声压上了书桌,桌上的笔架和镇纸叮铃咣啷摔了一地。


    “声声……”他贴着闻人声的耳鬓,低声道,“一定要好好活着,飞升之后在天庭藏好,不要轻举妄动,我很快就会来找你的。”


    闻人声紧紧抱着和慕,把脸埋在他肩头。


    “你都知道了,干嘛还喝!”


    和慕笑着说:“我怕我反悔啊。”


    说罢,他吃力地从衣襟处摸到一枚铜钱,抵开闻人声的手掌,塞到了他手里。


    “我原本……打算替你来做这件事,”他说,“这半月里,我将大半城的‘祸津’斩去根脉,都收在这枚法宝里了,只要折断铜钱,它就会归入你的身体里。”


    “做完这些,回来找我……我替你封去心脉。”


    和慕越说越困,药物的效果慢慢上来了,他的意识几乎全黑,刚松开闻人声,就跌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哥哥……”


    闻人声匆忙抹了抹眼角的泪痕,无措地唤道。


    和慕只来得及“嗯”了一声,合上眼,很快就昏死了过去。


    “……”


    闻人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和慕平稳的呼吸声后,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这是和慕第一次对他放手,给他铤而走险的机会。


    现在他要把城里剩下的祸津全部都收入铜钱中,然后一举引入自己的身体里,拼尽全力稳住心脉,抓紧一线生机破格飞升。


    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但也需要足够的勇气。


    闻人声抿了抿唇,快步走到门口破开了锁,轻功一跃就出了客栈。


    他先去了华宫门口,找到了被晾了二十多天的夷方。


    这些天夷方一直被华宫的蛇妖捆着,没有进食也没有喝水,靠着自己身上那一星半点的神格才勉强苟活了下来。


    闻人声一壶水浇醒了他,扯着他的衣服把人拉了起来。


    “夷方,”他声音急促,“快,现在我要你在一个时辰内带我去遍沧州所有的地方。”


    夷方猝不及防被冷水泼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什……什么?”


    “一个时辰内,”闻人声重复道,“我要去遍沧州城的每个地方,把‘祸津’全部收集起来,超过这个时间,山神就要反悔了。”


    “一个时辰……”夷方茫然道,“也不是不行,但你……”


    “那就快点!”闻人声忍不住喝道。


    “哦哦哦!”


    夷方连连点头,双手潦草地结了个印,两人很快就跳跃到了沧州城边缘的位置。


    闻人声松开扯着夷方衣领的手,四下张顾了一圈。


    运气很好,这里人烟稀少,“祸津”也没有被处理过。


    他不敢怠慢,一只手弹起铜钱,在它落下之前快速结了一个手印。


    铜钱翻飞两圈,中心的方形镂空处很快亮起一道白光,四周掀出悍然的天风,把闻人声的头发都吹得飘荡起来。


    夷方慌忙抱住旁边的一棵树。


    “少、少侠,你要干嘛啊?”他咽了咽喉咙,“还有你说的‘祸津’是什么?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过?”


    闻人声衣袖翻飞,手印一变,地面的红莲开始被连根拔起,天风卷着花朵前仆后继地钻入钱眼中。


    “‘祸津’就是这种莲花,”闻人声一边施法,一边解释道,“它能让妖怪发狂,我现在要把城里的‘祸津’全部都收集起来。”


    夷方疑惑道:“只要收集起来,你们妖怪就不会发狂了?”


    闻人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会,因为那些妖怪身上的毒已经有四五十年的积淀了,发狂是迟早的事情。”


    “啊??”夷方惊恐道,“那你收起来要干嘛?赶紧跑啊!”


    “我不会跑的。”闻人声认真地说。


    “那我跑了!”


    夷方拔腿就要跑,闻人声也不去追,只轻飘飘地落下一句“那我等会儿告诉我哥哥”,手里的咒法还在继续。


    这人一听见闻人声口中的“哥哥”,头皮一阵发麻,顿时又小跑着回到闻人声身边。


    “我跟着你,”他拍拍胸脯,郑重地说,“我保护你。”


    闻人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脑海里想的全是和慕刚刚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还有那个突兀的亲吻。


    总觉得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昨天分明还是根撬不动的铁钉,为什么今天他给和慕下了药,他反而就松口了?


    还有和慕的道心,为什么他有信心一定能在自己之后突破飞升的境界呢,是因为他找到了比无情道更坚定的道心吗?


    那会是什么样的道心呢?


    闻人声还来不及细想,铜钱就吸收干净了“祸津”,啪嗒一声掉进了他的手心里。


    “…………”


    闻人声收拢掌心,抬首凝望着沧州的五方杂厝、千门万户,目色空寂如雪。


    “好了,”半晌后,他轻轻道,“我们从东边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可怜][可怜][可怜]


    第85章 我身已去


    闻人声御剑带着夷方一路东行,他们特意站在了更高一些的地方,好能把地面的情况观察得更为清楚。


    沧州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混乱。


    城中统共两条大街,北边的一条被一衿香特意划出来,关守着已经中毒至深、心性发狂的妖怪,华宫大半的人手都被调派到了这里。


    可城中发病的妖怪数量越来越多,仅仅几天的时间,整条北街就快被撑满了。


    普通的牢笼关不住妖怪,他们身形受“祸津”影响,变得庞大无比,哪怕是最小的鼠妖也会足足长大到两人之高。


    闻人声微微皱眉,默不作声地看着底下一只发了狂的恶犬。


    他已经挣脱了铁链,正冲不远处的一只麋鹿精低吼着露出獠牙,上唇外翻,涎水无法自控地从齿间滑落出来,长长一条拖到了地面。


    狰狞丑恶、难以驯化,看见猎物就龇牙咧嘴口舌生津。


    ——这就是司命想要让世人看见的东西。


    “我、我就说吧,妖怪的本相都是这副模样!”


    一旁的夷方半跪在天心上,一只手死命抓着闻人声的裤腿。


    “太吓人了,你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我现在是中州的土地神,你得保护我的安全啊!”


    闻人声听到他又数落妖怪的不是,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许诺道:“我会保护你的。”


    夷方不是很相信,他干脆两只手都抱住了闻人声的小腿,生怕闻人声一个不高兴把自己丢下去。


    闻人声没空安慰他,他目光紧盯着那只犬妖。


    和许多仁一样,他的身体被祸津折磨成了怪异扭曲的模样,双目翻白,后背斑纹迭起,心智已然泯灭。


    哪怕是心性善良的妖怪,在身中“祸津”之毒后,也会变得穷凶极恶。


    或许在几日之前,他和那只麋鹿精还是互相扶持的邻门,会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对方照顾。


    可世间总无常事,昨日温情转眼成了同室操戈、血流漂杵。


    闻人声眼底涌出了无尽的悲伤,他心中生出刀割一般的痛苦,连脚下的天心都开始微微作颤。


    太可怜,太无辜了。


    在恶犬扑杀上去、差点就要一口咬伤麋鹿精的喉管时,闻人声闭上眼,抬手扬起一道法术,把犬妖打飞出去十里。


    轰然一声,地面骤起一阵飞尘。


    这一声如石坠湖面,很快就在沧州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躁动的妖怪不约而同仰起头,望向了半空中的闻人声。


    苍灰色的天边坠下一滴急雨,恰好打在闻人声眼尾的泪痣上,顺着脸颊边缘缓缓下落,摹出了泪痕的行迹。


    “……闻人声?”


    有人先一步认出了他。


    “是之前逼退夜游神的那个……”


    “他不是消失很久了吗?”


    “……”


    夷方听见底下的喧闹,又忍不住拉了拉闻人声的裤脚。


    “你在这儿很出名吗?你之前是救世主啊?”


    他说完这句,心说果然当过救世主的人都会上瘾,轮到下回还要义无反顾地跑出来涉险,这就叫英雄病。


    夷方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他决心趁闻人声一会儿引出“祸津”的空档逃跑,离开这个满是妖怪的鬼地方。


    “我不是救世主,”闻人声抹了一下脸上的雨珠,不温不火地说,“这里就是最后的‘祸津’了,等收完这些,麻烦你送我回客栈,我会给你报酬的。”


    “哦……”夷方有些错愕,“你打算放走我?”


    闻人声掌心一摊,用灵力将铜钱递上半空。


    “我哥哥性子不大稳重,脾气不好,”他说,“前些天捆着你让你受苦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夷方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被妖怪道歉的一天,他张了张口,没敢说话。


    他和大部分人一样,对妖怪抱有着没来由的恶意,他总是从话本和戏台上见到妖怪丑陋凶狠的模样,并对此深信不疑。


    尤其在司命赐予他大富大贵的生活之后,他就更讨厌妖怪了,觉得此前生活的不幸都是因为妖怪作祟,抢走了他的气运。


    可闻人声完全不像自己想象中的妖怪那样,他心性纯澈善良,连说话的嗓音都是温柔的。


    夷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妖怪,心绪一下子就乱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闻人声也没多言,他手掌一开,凌空的铜钱瞬间被放大了数倍,如铜镜一般遮罩在了上空,细雨从钱眼中钻入,润湿了一小隅土地。


    只要处理完这里的“祸津”,沧州城就能暂时安全了,后面的事都交给师父和山神,自己只要努力活下来就行。


    闻人声这么想着,手印一变,铜钱的钱眼再度亮起白光。


    地面的红莲微颤几下,感受到灵力的召引,逐渐被连根拔起。


    闻人声铆足劲回拉灵力,打算将这里的祸津一次性收完。


    夷方紧张地看着他的动作,逃跑的事儿也给忘了,刚刚甚至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加油”。


    “你站稳了。”闻人声说。


    他凝聚精神调动着灵力,地面的红莲很快就被拔走了一大半,河流和屋檐瓦片间的红疮正一点点被清除干净。


    “哦……”夷方抱住他的腿,“站、站稳了,少侠!”


    然而正在此时,天边的苍云颜色骤然昏黑,沧州城刮起一阵妖风,四周的结界也逐渐开始不稳。


    夷方慌忙抬头望去,双目微微睁大。


    “夜……”


    闻人声也循声望过去,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夜什么?”他问,“我看不清楚。”


    “夜、夜游神……是那个、那个!”夷方猛地爬起身,指着天边喊道,“给我神格的那个!司——”


    话音刚落,夷方喉口一甜,口中遽然喷出一股血来。


    闻人声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夷方哗啦呕出一大口血,眼眶发红,艰难地握住闻人声的手。


    “神格,我、我太弱了,不能喊她的法号……”


    法号,神格……


    闻人声在心底沉吟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夷方的意思。


    是司命来了!


    他双眉微收,掌心猝然一合,所有的“祸津”一瞬间钻入了钱眼中。


    铜钱顷刻变化成了原本的大小,闻人声御剑上前,伸手想要接过。


    然而最后一刻,那枚铜钱却猝然从闻人声掌心飞了出去。!


    他神色一紧,猛然抬头。


    一道红发身影在面前缓缓落下。


    “你说拿走就拿走啊?”


    司命眉眼带笑,用甜腻的口吻说道,


    “闻人声,我把你看作知己,你也不能这样辜负我吧?”


    闻人声脸上浮现出无比的憎恶,他快速御剑退至一处屋顶,把夷方给放了下来,头也不回地点了他几个穴位。


    “你快跑吧,”闻人声收起剑往身前一拦,说道,“你会缩地神咒,逃跑不是难事,去华宫最近的那个客栈找山神……”


    说到一半,他又冒着冷汗摇摇头,仓促道:“不对……现在已经两个时辰了,哥哥应该已经在找我的路上,不用你了,你直接跑吧!”


    “我……”夷方艰难地发声,“那你……”


    闻人声打断他:“我手里还有剑,可以保护好你们的。”


    说罢,他往后退去一步,下盘一发力纵身跃起,拿剑就往司命身上斩去。


    司命偏身一躲,手中也召了一把剑,跟闻人声兵刃相抵。


    “还给我!”闻人声喝道,“那是我哥哥的东西!”


    司命弹开他的剑,讪笑着说:“一文钱而已,你跟着我飞升,天底下的法宝都是你的。”


    闻人声咬牙,再一招打过去:“你说好了五年,为什么耍这种阴招?!”


    “我耍阴招?”


    司命面露不悦,


    “是你骗我说你要修无情道,我那日才放过你的呀?”


    “可谁成想我前几日偷偷来看你,你竟还和你那情郎腻歪在一块儿,我被你骗得好难过!”


    闻人声斥声道:“你一开始就没信吧?”


    闻人声的剑招逼得很紧,司命点地后退几步,一边戏耍似地躲着闻人声的招式。


    “哦,那又怎么了?”司命挑了一下闻人声的下巴,“我就喜欢看妖怪本性毕露的模样,不可以吗?”


    闻人声偏头躲过,满脸的憎恶:“那不是妖怪的本性,是你故意引诱他们发狂的!”


    司命轻笑一声,绕到闻人声身后,掰着他的脸强迫他看向地面。


    “你看,你刚刚帮了他们,他们也没人感谢你啊。”


    不知是不是司命忽然到来的缘故,底下的妖怪又一个接一个的变化出原形,开始无差别地彼此攻击,很快就有妖怪倒在地面,被撕扯着四肢尖叫起来。


    “快逃!”闻人声提气喝道,“拼尽全力跑,不要自相残杀,我会救你们的!”


    这一声划破寂静的长空,雨势骤然转急,噼啪砸在地面。


    方才被吓得跌坐在地的麋鹿精往后爬了爬。


    她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妖怪,她挣扎着站起身,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闻人声回过头,目光瞄准了司命指间拈住的那枚铜钱。


    不需要抢过来,只要把它斩碎就行。


    闻人声心下一定,再度把重心放低,重新架起剑势。


    司命个子矮小,他的剑招必须要低一些才能斩中那枚铜钱。


    司命躲着他的招数,耀武扬威似地把手里的铜钱晃来晃去。


    “多亏了那个扮土地神的小子,我才能这么快就找到你们新的藏匿处,你要是怪他,就把他杀了吧?”


    “本来我们也没想着躲你多久,”闻人声恶声道,“何况你缠着我师父那么多年,找上来也是迟早的事情,并不意外!”


    司命一听他提到文曲星,情绪就稳不住了。


    她脸色顿时一黑,徒手握住了闻人声的剑。


    “你说什么?”她恶狠狠道,“你说我缠着她?我什么时候缠着她了?!我恶心她讨厌她,是她一直在我面前不识好歹!”


    闻人声见这激将法果真有用,瞬间松开剑柄,将天心化作匕首大小,从司命手中夺了下来。


    “别随便抢别人的东西!”


    他清喝一声,翻腕反握住匕首,直接朝司命的眼睛处扎过去。


    司命双目一瞪,下意识拿手去挡,手心里的铜钱明晃晃地就暴露了出来。


    闻人声唇角一勾,调动全身的气力,握紧匕首往下一扎!


    咔哒。


    自刀尖落下处裂开蛛网一般的纹路,铜钱咔咔几声,顷刻碎裂成了五块。


    “什么东西……?”


    司命一皱眉,看着落了满地的铜钱。


    下一秒,却见闻人声三指回扯,几道赭红色的灵流瞬间从铜钱中央暴起,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闻人声的心口。


    他脸上顿时泛起痛苦的神色,双目却依旧坚定,用能杀人的眼光恶狠狠盯着司命。


    “我会杀了你的。”他说。


    司命神色一愣,旋即捂住嘴,惊讶道:“你要自杀啊?这么多‘祸津’进到你身体里,你还没变强就要心智尽失了,你好笨啊!”


    她语气里还有那么几分惜才之意,闻人声听得眉头紧蹙。


    可他很快就来不及顾忌这些东西了,大量的“祸津”进入身体,开始刺激体内灵根运转的周天。


    闻人声浑身一股燥意,识海如同爆裂一般疼痛,杀性不停地往上泛。


    天灵根贪婪地汲取四周的灵力,数千根细丝从他背后暴涨穿行而出,前赴后继地缠上地面那些灵力溢出、以至于心性发狂的妖怪。


    他们很快就被抽走了大半的灵力,身形慢慢缩小下去,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面。


    与之相对的,闻人声感觉体内的灵流躁动得更加厉害,每一道灵力都像被赋予了生命,在他身体里四处乱撞。


    他强撑着意志稳住精神,重新执剑指向司命,跟她扭打在了一起。


    司命也没想到闻人声真这么拼命,她一时乱了阵脚,手里的剑没打两下就跌了下去,身体很快就被划了好几道伤痕,有几次差点被刺中致命之处。


    “不是吧……你不想跟慕容和在一起,不想跟他成亲了吗?”


    司命不可思议道,


    “我看过你的命数,闻人声,你跟慕容和的红线是我见过最紧密的,你难不成想跟他殉情?这也……”


    “不关你的事,”闻人声咬紧齿关,翻身一跃踩上司命的肩,把人压了下去,“今天我不杀你,哥哥也会杀掉你,你终有一死,逃不掉的!”


    司命脸色也不好看,她一抓闻人声的脚踝,把人翻了出去,点地急退几步。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她冷笑一声,徒手往地面一拍,“慕容和已经自贬凡人,现在上界的武神魁首是我,你们想杀我,先拿到神格再说吧!”


    屋檐的砖瓦被司命这一拍掀飞了一大层,闻人声闪身躲过,仓促地回望了一眼。


    沧州大部分的妖怪都已经倒下了,是时候该封锁心脉了。


    他将天心往下一刺,剑周猝然飞出数万只蓝蝶,朝司命扑杀过去,将闻人声暂时护在了其中。


    他盘坐下来,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运气了一个小周天。


    封死心脉,跟自戕也没什么区别,哪怕做得再好,身体也会遭受极致的痛苦。


    闻人声很怕疼,他先挑了两个不怎么疼的穴位,指尖凝力点了两下,身体中灵流的活动瞬间就被截断,燥意也缓和了不少。


    “这样一来……”闻人声慢慢地呼吸着,“就不会变成,那种很丑的妖怪了。”


    可这两道经脉分别与“五感”和“气力”相关,封死之后,闻人声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四周的蓝蝶也很快化作流萤驱散。


    甫一散开,司命的剑就穿风而来,直指闻人声的眉心!


    “闻人声!”


    “少侠!”


    ——


    一阵耳鸣。


    闻人声两眼一黑,在剑尖指向自己前,仰身倒了下去。


    夷方飞扑过去用身体接住了下落的闻人声,他的双膝因为滑行而被磨破了皮肤,如针扎一般疼痛,叫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呃……好痛!”


    好在闻人声在夷方的缓冲下安全落地,身体没受到多大的伤害,夷方忍着疼翻身把人放平,开始去探闻人声的气息。


    “你搞什么啊?”夷方不可思议道,“自废经脉?你这样后半辈子都拿不起剑了!你到底要干嘛??”


    “还剩……两个穴位……”闻人声吐了口血,挣扎着拉住夷方的袖子,“让我哥哥来封,我不敢……我怕我直接把自己……唔!”


    说到一半,他心脏一阵绞痛,又往地上呕了一大口血。


    他刚刚已经封去了五感的心脉,眼睛逐渐开始充血失明,看不清东西了,耳边夷方的疾呼也变成一阵模糊的嗡鸣。


    难怪和慕一定要亲自来帮他封死心脉,自己的手太笨拙了,把身体搞得那么痛……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给他下药了,或者下少一点也……


    “不对……那样的话哥哥就不会允许我……”


    闻人声嘴里嘀咕着模糊的话,夷方被他吓得不轻,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正想结一个缩地神咒的印。


    可下一秒,他就感觉背后传来一阵悚然至极的阴寒,身体一时间竟僵硬着没办法动弹。


    杀气。


    是很强烈的杀气……比那个司命身上的杀性还要强!


    夷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下意识护住闻人声的头,浑身的骨头都细密地颤抖起来。


    “厉害啊,”耳边传来司命的声音,“你现在是凡人之身,居然一个时辰就杀出来了?”


    凡人之身?谁来了?


    夷方顶着心中翻腾不断的恐惧感,勉强支起脑袋,往前方看去。


    瓢泼大雨打得满地湿泞,他的目光越过闻人声身下的血迹,一路穿行,最后望见了一个身影。


    那人半身站在阴翳之中,提着一颗的脑袋,随手甩去了一旁。


    他手中一把色杀染透了猩红,血珠混入雨水,顺锋刃汩汩而下-


    作者有话说:


    我写了两章,后面还有一章


    第86章 牵你的手


    要被杀了!


    一瞬间,夷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可一阵凉风飘过后,意料之中的断头并没有到来,和慕只是轻轻推开他,俯身把闻人声抱入了自己怀中。


    他不轻不重地点了闻人声两个穴位,闻人声脸上的痛苦之色很快就消失了,他体温骤然下降,整个人便如死去一般,安静地倒在了和慕怀里。


    来得不算太晚。


    和慕提前半个时辰就醒过来了,他一觉醒来,心中就涌上了无尽的后悔之意,冲出门就要去找闻人声,把人逮回来,不准他去送死。


    可司命竟是提前一步,在他附近布下了几百个实力强悍的夜游神,他们身上甚至有微弱的神格,应该是司命违背天道赋予他们的。


    和慕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他满心想着闻人声的安危,手里的剑一点也没留情,见人就砍,一路砍到闻人声所在的位置,恰好赶上他自封心脉跌落下来。


    闻人声很聪明,他选择先封了两个不会疼痛的地方,暂时阻断了狂化的进程。


    和慕几乎是后脚就赶到了,他精准地断开闻人声的气息,只留了一小道生机,等待他破格飞升。


    闻人声做得很好,他保全了沧州的百姓,也没有白白送命。


    “用缩地神咒送他去华宫,文曲星那里,”和慕对夷方说,“敢慢一步就杀了你。”


    夷方腿还在发抖,肌肉都酸疼无比,但他也知道情况紧急,连忙拉住闻人声,双手结出一个法印,两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做完这些,和慕撑起身,缓缓抬眸看向司命。


    司命耸了耸肩:“是他自己杀的自己,不关我的事。”


    “蠢货。”和慕冷嗤一声。


    司命面色不豫:“你——”


    话还没说完,和慕几乎是瞬间就杀到了司命跟前,他掐紧司命的喉管,左臂一收,一拳打到了司命脸上。


    这一拳直接把司命的脑袋给打穿了,血浆蹦了和慕一脸。


    “你想打,怎么不敢找我打?!”


    他拧着司命的脖颈,寒声道,


    “天庭养出来的废物、杂碎、畜生!谁准你这种晦气的垃圾缠着他不放的?!”


    他都快气疯了。


    虽然早就知道闻人声要经历这一难,虽然已经约好了不久后就见面……


    虽然一切都还在计划之中,虽然还没有偏离他的掌控——


    可还是接受不了!


    还是愤怒、痛苦,气得要肝胆俱裂,恨不得把面前这个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和慕掌心一发力,手背青筋暴起,直接折了司命的脖颈,把人狠狠翻摔到地面。


    司命愤怒地低吼了一声,身周掀起一阵巨力,把和慕掀了出去。


    和慕擦地停稳,色杀重新落入手中。


    “既如此,有什么后招就尽管拿出来吧。”


    司命冷然一声。


    她的身体缓缓升入半空,一抬起手,天边就降下了一段苍灰色的云层。


    和慕捏紧色杀的剑柄,双指一划,淬入了巨量的灵力,色杀闪出寒芒。


    片刻后,云层中猝然降下一棵百丈高的巨树,穿破结界,轰隆一声扎根到了沧州城里。


    很快,树上就抽条出一根巨枝,“噗嗤”贯穿了司命的胸背。


    “原本还想徐徐图之,好好劝慰闻人声弃暗投明……”


    司命摸着肩颈,咔哒一声把脖子归位,眼里闪着兴奋的精光。


    “现在,我改主意了。”


    *


    另一边。


    夷方抱着闻人声扑倒在华宫中,大声喝道:“闻人声死了!快,怎么办?!脉搏都没了!”


    一衿香身负重伤,原本还盘着身体在疗伤,如此大动干戈,一下子把她给惊醒了。


    “什么?”


    她睁开眼,匆忙看过去,发现不省人事的闻人声后,一股凉意瞬间从足底攀上,冷得她头皮发麻。


    她立刻化出人身追至闻人声身前,双指探上了他的脉息。


    ——没有了。


    一衿香双目瞪大,急喘着气,又不信邪地附耳到闻人声的胸口,去探听他的心跳。


    没有声音。


    一切生命的迹象都没有了。


    一衿香脑中一片空白,她跌坐在地,仓皇地去抚摸闻人的脸颊,喃喃道:“怎么会……不对,魂魄还没走……”


    “没走,应该是没有死的!”夷方连忙说,“他本来自封了五感和气力,后来山神跑过来把他生下的心脉也封死了,但应该留了一丝气息!”


    一衿香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色,她急声追问道:“发生什么了?给我说说清楚!”


    夷方连忙把今天的事情解释了一通,一衿香思路很清晰,很快就从片段的信息中推理出了闻人声的计划。


    “竟有这种事……”


    她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头一阵发晕,她握住闻人声冰凉的手,问道,


    “苍玉现在人在哪?”


    夷方连忙回答:“跟司命打起来了,他看上去特别特别生气,跟地狱的修罗恶鬼没什么两眼,他让我走我就赶紧跑了!”


    一衿香脑子头一回这么乱,她看着断了气息的闻人声,心中惶惶不安,总觉得接下来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此刻也不免深深懊悔起来。


    先前自己自暴自弃想要弃城,擅自把护心法宝给了闻人声,没成想竟把这孩子逼迫到了这种地步。


    她这个当师父的怎么这样不称职?


    小辈还没放弃的事情,她一个活了几百年的文曲星,却轻而易举地就丢盔弃甲了。


    “闻人声……”她轻抚着闻人声的手背,哑声道,“我向你认错,你一定要醒过来,好吗……”


    如果她能和苍玉一样,做点什么帮到闻人声就好了。


    有什么……可以帮到他呢?


    正思索间,门口忽然传来侍卫的疾呼。


    “城主!”


    “夜阑大人从中州回来了,还带了‘祸津’的解药,眼下正在宫门外求见!”


    *


    阴曹地府。


    闻人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回了五岁时的模样。


    没有人形,只是一只没有立耳的小狼,尾巴也短短的一小截,灰扑扑地落在地上。


    身体好轻,像随时都要飘走了。


    ——真的飘起来了!


    “怎么回事?!”


    闻人声在半空扑腾了一下爪子,身体不受控地往上飘,眼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


    “救命——”


    这俩字刚喊出口,他就被一把冰凉的镰刀给勾了下来。


    勾他的人是个长舌的白无常,他们先前在地府见过一面,闻人声认识他。


    “啊……”他迟钝地说,“我怎么又来地府了?”


    白无常理所当然道:“因为你死了啊。”


    死了……


    “…………”


    “死了?!”闻人声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我明明让哥哥封死心脉时留了一息的啊!”


    “你的死因不是因为心脉封死,”白无常说,“而是灵力过载,识海爆裂而死,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


    闻人声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可他现在是一只鬼,掉不出眼泪,只能无助地呜咽两声。


    怎么可以这样?!


    闻人声急哭了,扑着爪子汪呜直叫,他不想被白无常勾走魂魄,他还没有拯救沧州城,没有给族长复仇呢!


    而且他死了,山神又要怎么办?


    他们还没有成亲,山神没有新娘了,以后一个人住在芳泽山,会不会很孤单啊?


    还有师父……他还没有出师,还没有报恩……


    闻人声真的不想死,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做,好多愿望没有实现。


    闻人声想着想着就啜泣起来,两只耳朵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看上去伤心极了。


    可白无常是个勾魂使,这种场面他可见多了,不会因为一个小狼妖而心软。


    他无情地拎着闻人声,抬腿就要跨过地府的大门。


    谁料此时,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


    “你等等。”


    白无常低头一看,是个兔子精,依稀记得他最近要转世投胎了,名字好像叫……


    闻人敬?


    “干嘛?”白无常挑眉。


    闻人敬指了指他手里的闻人声,示意他还给自己。


    “这是我认识的妖怪,”他说,“他特别爱哭,我想带他再去看看前尘往事,这样进了地府就不会哭闹了。”


    白无常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他确实不喜欢爱哭的魂魄,咿咿呀呀的很讨人厌。


    “好吧,”他扬了扬手,说,“记得及时带回来,头七一过还没进地府的话,魂魄就要散咯?”


    闻人敬点点头:“放心吧!”


    白无常很快就消失了,闻人敬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闻人声。


    这小孩已经哭得睡着了,眼睛旁边还掉了两抹泪痕,蜷着尾巴抱住自己。


    “声儿啊……”闻人敬坐下来,轻抚着他的毛发,语气中带着深深的遗憾,“你怎么这么快就来找族长了?”


    听到这话,闻人声耳朵动了一下。


    他睡得很沉。


    地府的空气太凉,他的八字太轻,只要风轻轻一吹,魂魄就会飘去很远的地方。


    他需要拉住别人的手才不会走丢。


    而在这场空茫的大梦里,他好像……也曾拉住了一个人的手。


    是谁呢?


    大雨瓢泼。


    闻人声坐在湖面的一片王莲上,一只手扶着头顶的荷叶,另一只手紧紧揣着怀里的一只小兔子。


    可是这片荷叶总共就这么大,闻人声护住兔子,就没办法护住自己的尾巴了,只能把尾巴留在外面淋雨。


    这才没多久的时间,尾巴上的毛就被雨水打成绺了,湿哒哒的好不舒服。


    闻人声委屈地看了一眼自己被淋湿的尾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族长,”闻人声用稚嫩的声音问道,“什么时候到家呀?”


    闻人敬还在卖力地划着王莲,没有注意到处境局促的闻人声,只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到家了”。


    闻人声叹了口气,蜷起身子护住怀里的兔子,学着闻人敬的话小声安慰道:“快了快了,马上就到家了。”


    没什么好哭的,闻人声。


    他闭上眼,在心里悄悄哄着自己。


    至少他还有一个温暖的小家。


    只要让族长帮他洗一个热水澡,再把尾巴小心地擦干净就好。


    希望明天有个好天气,最好有太阳出来,这样他就能重新把自己晒成毛茸茸的样子了-


    作者有话说:


    居然写了八千字


    五岁的小声声[可怜][可怜][可怜]


    第87章 想守护你


    雨越落越大,模糊了天和水的界限,远山也只剩下青灰色的一抹残影。


    闻人声蜷在王莲上,听着雨打荷叶的声音,困茫茫地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变回原形被抱进兔子洞里了。


    族长在窝里烤了火,还特地把闻人声的尾巴从他怀里拿出来摊平,好让它被烘烤得均匀一些。


    闻人声打了个呵欠坐起身,他身边已经围了一大群白兔子,刚好把他圈在了一个圆里。


    “没着凉吧?”闻人敬烤着红薯,问道,“以后雨天就不要跟出来了,你想要的话本我帮你带回来不就是了?”


    闻人声摇摇头,趴在地上伸出两只爪子烤火。


    “族长每次带回来的话本都不好看。”他嘟囔道。


    闻人敬年纪大了,哪里懂闻人声这种小屁孩爱看的东西,他“嚯”了一声,把烤好的红薯收了回来。


    闻人声嗅到香气,连忙乖巧地坐好,前爪着急地踩着地面。


    虽然跟族长去了一趟城里,吃了很多东西,但闻人声一闻到红薯的香气,就感觉自己又饿了。


    等到闻人敬剥开皮壳,把烤好的瓤肉递给自己,他就连忙化出人身,双手接住树枝的另一头,迫不及待地啃了上去。


    略带着烫意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开来,闻人声只抿了一小口,就幸福得尾巴都在乱晃。


    他连忙把红薯捧到闻人敬面前:“族长也吃。”


    闻人敬不喜欢吃这种烫呼呼的东西,他赶紧躲开,一惊一乍地说:“我的嘴要被烫成四瓣了。”


    闻人声见族长不领情,撇撇嘴蹲在一旁自己吃了。


    自顾自吃了一会儿,闻人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歪头看向闻人敬:“族长,等雨停了,能不能带我去山顶上看看啊?”


    “山顶?”闻人敬疑惑道,“你要去看山神庙?”


    闻人声连忙点点头,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话本,摊开到小短腿上,指向书上的苍玉真君像。


    “我现在最喜欢他,”闻人声的脸被烤得暖烘烘的,笑着抬头看向闻人敬,“好想看看他的神像,给他带一点香火,希望他能一直保护我们。”


    闻人敬瞥了一眼,那话本上绘出来的苍玉真君一点儿也不好看,凶神恶煞的,完全不懂闻人声为什么会喜欢。


    他收回目光,继续烤着第二颗红薯。


    “刚下过去,山上很滑,过两天再去。”


    “啊——”闻人声拖长了音,脸色有些失望,“好吧,那我会等到第三天。”


    小孩的心性简单,虽然愿望不能马上实现,但一想到闻人敬给他的许诺,他的心情很快又高兴了起来。


    他笑盈盈地晃了晃脚丫,继续啃手里的红薯。


    第二天果然是个好天气。


    闻人声醒来后,立刻就背上自己的小包袱,准备去河里抓几条小鱼晚上吃。


    家里的兔子都不吃肉,他的食物常常是闻人敬单独弄来的,闻人声很懂事,不想总是麻烦族长。


    时值盛夏,闻人声没有穿裤子,只穿了一件很长的布衫,长到能遮住膝盖,淌进河水里的时候水层恰好没了半截小腿。


    凉飕飕的,很舒服。


    闻人声把小短尾翘起来,防止它再度被弄湿,接着就迈起步子开始抓水里的小鱼。


    小鱼游得比大鱼快多了,格外难抓,闻人声废了好大的力气,整整一天都淌在水里,人都快泡发了,才终于抓住了一条。


    “抓到了!”


    鱼尾甩出一串剔透的水珠,闻人声兴奋地高举起这战利品,欢呼雀跃。


    “闻人声好厉害!”


    然而举起这条鱼的一瞬间,他的余光中忽然闪过一道影子。


    闻人声疑惑地收起小鱼,循着方才的黑影望过去,发现不远处的树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人,他坐在满地的落叶上,后背靠着树,已经睡着了。


    这人穿了一身墨黑色的衣袍,闻人声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扮,心里便起了好奇的心思,抬腿跨出小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个男人。


    一直走到男人的身前,他都没有醒,闻人声于是大着胆子凑近,打量起他。


    这个人的头发很黑,只有额前两缕刘海是白的,跟闻人声的发色恰好相反,他好奇地左看右看,还伸手去拽了拽这人的头发。


    这男人睡得很沉,怎么也不醒。


    “好奇怪的人。”


    闻人声嘀咕了一句,决定不再搭理他,抱着自己捞来的小鱼回了兔子洞。


    后来的几天,那个男人一直睡在那里,闻人声每次去看,他都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死去了一般。


    闻人声最近读了点讲修罗恶鬼的话本,又瞧见那人穿了一身黑,下意识想到这人莫非是地府的黑无常,哪天睡醒了要来勾自己的魂魄?!


    他害怕得睡不着觉,也不敢告诉族长,夜里就把兔子族亲抱在怀里,默念着“苍玉真君会保护我的”,一直到实在困得不行了,才战战兢兢地入眠。


    到了第六天的时候,闻人声实在忍不住了。


    他鼓起勇气,走到那个男人睡觉的地方,远远地扔了一块石头过去,刚好砸到那个男人的手边。


    “你到底是谁!”


    他用稚嫩的声音喊道。


    意外的是,这回这个男人竟有了反应。


    他手指稍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


    闻人声吓了一跳,慌忙躲在树后。


    “不要过来!”他警告这个人。


    那人没有过来,他大梦方醒一般,茫然地四下张望一圈,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处。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吵醒他的源头——闻人声身上。


    “…………”


    在二人对视的瞬间,闻人声明显感受到了他目光里的惊异和错愕,仿佛见到自己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我不认识你,”闻人声连忙表示,“你待在这里,我每天都睡不着觉了,快点走吧。”


    那个男人像是没听见,目光紧盯着闻人声,甚至还摸索着爬起身,准备朝他走过来。


    闻人声吓得尾巴耳朵都冒出来了!


    他年纪还小,一害怕就腿软,根本没力气逃跑,只能背过身捂住脸,心里默默祈祷着这个人看不见自己。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闻人声带着哭腔呜咽起来。


    “不要勾走我的魂魄,我不要死,我不要离开族长……”


    他一想到死亡就觉得可怕极了,族长经常跟他说什么“身前万事皆成空”,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吃不到烤红薯,抓不到小鱼,淋不了雨,连心爱的家人都见不了面,只能一个人孤单地在世间游荡。


    闻人声不想失去家人,他越想越难过,最后差点都哭出来了。


    可不知过去了多久,那个“黑无常”始终没有勾去他的灵魂。


    听到身后响起枝叶被踩断的细碎脆响,闻人声拿开双手,紧张兮兮地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人。


    他半跪在地上,跟闻人声视线齐平,眸中闪烁着悲恸的底色。


    “你怎么啦……”


    闻人声一时忘了恐惧,忍不住关心道,


    “你不开心吗?”


    那男人不说话,他分外眷恋地望着闻人声,又缓缓低下头,抱住了闻人声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


    “求求你……”


    他嗓音低沉沙哑,话语中带着痛苦,


    “回到我身边吧。”


    “我好想你……”


    闻人声僵在原地,无措地看着他。


    为什么突然抱住他?


    他们是素不相识的人,虽然闻人声观察了这个人好几天,但一直都把他当作吓人的索命无常,抗拒着不敢靠近。


    他们是第一次对上目光、第一次接触,不应该像彼此敌视的天敌一样警惕吗?


    可闻人声明显能感觉到这个拥抱的情绪。


    它含着无尽的悲伤和思念,像是未亡人跨越山川湖海,天地一线,从此岸来到彼岸,只为了一瞬的重逢。


    他们认识吗?还是自己忘记了认识过他?


    闻人声愣了半晌,不知怎地,他的情绪似乎也被这个人感染,喉咙有些发涩,眼里也水涔涔的,好想要哭。


    “你别难过,”闻人声忍住眼泪,小声安慰道,“你想跟我当朋友的话,我们可以每天在这里见面。”


    “我就住在附近,这里很安全,还有山神守护我们,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住在一起,但你个子有点高,我们要搭一个新的家……”


    说到一半,闻人声心头的难过之意就愈发压抑不住,眸中的水雾蓄成水珠,差点就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或是替这个人难过些什么,只是感受到这个人的痛苦,他就发自本能地想要落泪。


    他抬起手,想要摸摸这个人的头发。


    可手刚一落下,耳边就猝然响起蝶翼振翅的声音。


    眼前的男人忽然就化作了数千只蓝蝶,在闻人声身隐形消,像一场不着痕迹的梦。


    不见了。


    “……”


    闻人声站在原处,这样瘦小的身躯孤零零地站在天地间,望着蓝蝶化作飘渺的烟飞向远山。


    “好奇怪的人,”闻人声抹抹眼睛,嘟囔道,“要交换名字才能成为朋友啊。”


    下次再见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他的名字。


    这么想着,他转过身,眼尾没有擦干净的泪水顺势从脸颊边缘淌落了下来。


    ……


    啪嗒。


    一滴血砸在枝叶上。


    和慕慢慢调整着呼吸,手背抹了一把脸侧的伤口,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因为用力过度,剑柄上的护手已经把他的掌心给磨得血肉模糊,滑腻的血甚至叫他拿不稳剑。


    “别打了,再打就要死人了!”夷方顶着一块蛇鳞做的圆盾,蹲在不远处喊道,“山神大人,你留点力气吧,别再激怒她了!”


    “没什么好留的。”


    和慕换了左手拿剑,重新抬头望向那棵快要顶破天际的巨树。


    这是司命所有法力的来源,她主掌无情道和司命宫多年,这棵“连理枝”上系着天下所有生灵的命运红线,而今却不停地抽条出新芽,往司命身上供送着法力。


    拿别人的命运去当作法力挥霍无度,实在是下作。


    和慕强撑着一口气,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闻人声还没有醒吗?”


    已经是第六天了。


    头七一过,他的魂魄就再也没有还阳的机会了。


    夜阑一边应付着夜游神,一边喊道:“已经喂下山月的解药了,还没醒!”


    一旁的山月扶着一衿香,轻声说:“解药没有问题,少侠身上的祸津已经散去,只是不知为何……还没有醒转。”


    听到这儿,和慕无声地叹了口气。


    剑招乱、气息乱、心也乱,这一场战斗持续了五天五夜,和慕的精神渐渐陷入疲乏,身体也快达到极限了。


    这五天里他的剑一刻都没有停歇过,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对付司命和担心闻人声身上了,甚至没空去对付涌入沧州城的那些夜游神。


    好在一衿香跟夜阑等人及时出手帮忙,加之城中的妖怪接二连三地醒过来,合力反抗起那些夜游神,他们才没陷入一边倒的局面。


    司命坐在高耸入云的连理枝上,懒散地一挥手,巨树很快就抽出两道带着棘刺的枝条,冲和慕打过来。


    和慕接回骨折的手臂,咬牙后退几步,扬出两道剑气。


    棘刺斩不断,他试过很多次了,用色杀不行,用金乌也不行,斩断了还会疯长,一作二、二作三、三作百,带着那些千丝万缕的红线,反反复复地纠缠上来。


    这种磨人的打法最不适合和慕,他的剑虽然干脆利落、力量悍然,缺点是一旦陷入苦斗就会有力竭的情况。


    从前他是天下第一,武神魁首,任何人不可能在他手底下接过十招,所以他压根没考虑过弥补这方面的缺点。


    以凡人之躯诛神本就艰难,何况现在司命已经强到了能比肩天道的程度,他得找到一击毙命的办法。


    “神格……”他喃喃了一声,“还是需要神格,需要功德,要杀人……”


    不对……


    和慕扶了一下昏沉的额头。


    他已经不修无情道了,杀人是没用的,他要靠自己现在的道心飞升。


    道心……


    闻人声……怎么样了?


    六天过去了,和慕的精神也紧绷到了极点,时不时就会犯恍惚,脑中反复回忆着跟闻人声的最后一面。


    他想着闻人声冰凉的体温,不停地反思着自己。


    当初封死心脉时他有没有失手?


    有没有不慎多封了一道心脉?


    闻人声是不是被地府为难住了?他会死吗?他难道已经死了吗?


    如果他不愿意回来怎么办?他的伤口还痛吗?一个人孤单吗?会难受吗?痛苦吗?他在哪儿?他去哪儿了?好想见他、好想知道他的安危、简直要疯了!


    到最后问题越积越多,有那么一瞬间,和慕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当初找不到闻人声的时候。


    那时的痛苦与此几无差别,他总是会无法自控地想到闻人声死去的场面,想到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泪痣,他对自己亲昵地说过的每一句话。


    放弃无情道后,这些沉闭多年的情绪一次性地翻涌上来,终于让和慕意识到自己所谓的“无情”和“自由”有多可笑。


    真正的无情人何须刻碑立誓呢?


    本该像一衿香那样,生来无拘无束,在命盘上便没有六亲之缘。


    想到这里,和慕灰暗的眼神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如果他的无情道是“假”的,那么司命呢?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连理枝抽发出第三根藤条,趁和慕不留神的空档,猛地穿入了他的右肩。


    “呃……”


    他闷哼一声,勉强站稳身形。


    司命懒洋洋地靠着树干,悠悠道:“你跟闻人声打算成亲,是不是?”


    “……”和慕懒得跟她说话。


    司命自顾自讲道:“唉,你们若是寻常的凡人,我倒是会说你们佳偶天成,可偏偏两个都是灾星,瞧瞧这遍地横尸,若不是你们,哪里会有这种惨剧?”


    “你有病啊!”一旁的夷方听不下去了,喊道,“他们不来沧州城,你一样会杀光所有的妖怪,逼迫文曲星出面的好不好?这事情连我都知道!”


    “啧。”司命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打算叛变了?”


    夷方连忙缩到一块塌陷的墙后,胆小地叫嚣:“那怎么了?良禽择木而栖,现在时势有变,我当、当然不能站错队啊!”


    虽然也有这个距离离和慕太近的缘故,要是说自己没叛变,他害怕和慕一剑把他给捅死了。


    上边的司命听了很不高兴。


    她冷嗤一声,烦躁地捋起了自己的头发:“一个两个的都要投靠文曲星……这文曲星到底有什么好?所有人都喜欢她,跟苍蝇一样缠着她?”


    一旁的和慕沉默地听了许久,他刚刚失血过多,脑子又开始发昏,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芳泽山,甚至还见到了小时候的闻人声。


    比他第一次认识闻人声还要早,那个小狼妖大概只有五岁,自己半跪下来都比他高一些。


    他的嗓音脆生生的,说起话来总像是在撒娇,自己抱着他哭,他还会温柔地邀请自己当他的朋友。


    他从小就是这样纯粹、善良的妖怪。


    好想……


    好想见到他啊……


    和慕眼神又慢慢聚焦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色杀,身体忽然又有了一点力道。


    想起来了。


    他的剑,他的道心,他要守护的东西……


    他跟闻人声的红线,是自己亲手系上的,他拼了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跟闻人声在一起。


    这不就是他后半生要做的事情吗?


    想到这里,和慕不知上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握紧肩上的藤条,咬紧牙关,将它奋力往外一抽。


    “噗嗤”一声,鲜血四溅!


    替心咒还没触发,就说明闻人声的魂魄还没入地府,一切都来得及。


    闻人声还在等着他。


    就在这一念间,一道天雷轰然劈下!


    这道雷自天宫而下,穿破苍云,径直往和慕身上打去。


    可非但没把人劈得焦黑,和慕身上的伤口反倒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痊愈。


    “这是……”山月面色微微一惊,喃喃道,“飞升的天劫?”


    “这个时候还能飞升?”夷方都看呆了,“他还是人吗?!而且飞升不是需要通悟道心吗?难不成他的道心是挨揍?”


    “这你都看不明白吗?”


    一衿香用略带嫌弃的口吻答道。


    夷方挠挠脸,疑惑道:“看明白什么?”


    一旁的夜阑退至夷方身侧,好心解释道:“苍玉大人从前是修无情道的,但因为道心不稳被剥去神格,贬为了凡人。”


    “被剥去神格的凡人若是再想要修道飞升,就得选一条与从前截然相反的道路,”一衿香说,“没想到他这新的道心只修了两年多,竟已到了大圆满的境地。”


    与无情道截然相反的……


    夷方愣愣地抬起头,望向墨云翻滚的天空。


    连理枝被天雷劈断了两根,司命的脸上终于挂不住笑意,她攥着拳头,指尖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好啊……”她咬牙切齿地看着和慕,“好啊!慕容和,你要不要照镜子好好看看自己,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在无情碑前刻下姓名的嘴脸?!”


    和慕缓缓睁眼,时隔数年,他眉间黯淡的符纹再度亮起华光,手中的色杀也因神格的降临而寒光乍现。


    他动了动胳膊,齿间吐出一口寒气。


    “有情众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司命一听他这话,心火腾地一声就蹿起来了。


    “你懂个屁的有情众生啊?”她跳下连理枝,扯着头发尖叫起来,“你有病吗?你们一个两个都是疯子吗?!”


    “我早就应该杀了你们,一帮蠢货,下贱的妖怪,下贱的人类,下贱的神仙,全都给我去死!!”


    和慕一横剑,冷目望着她。


    把道心跟另一个人连起来,这种事情听上去的确是疯了,但和慕就是要这么做。


    所有的道心都是毕生的修行。


    如果要和慕从世间找到一件事,致心一处,从一始终,乃至此生来生都绝不辜负、不放弃,那他只能说出一个。


    那就是守护闻人声。


    他现在的每一次呼吸,每一阵心跳,都是为了闻人声,都是因他对闻人声的爱意,才得以延续。


    弄丢这份爱,他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作者有话说:


    山神因为爱妻子而得道飞升[求你了]


    下一章声声就复活了喵 我居然没收住又写了六千字 然后现在眼睛都要瞎掉了!!(瞪大眼睛滴眼药水中……


    第88章 我想回家


    今天闻人敬回来得很晚。


    一到雨季,芳泽山的菌菇就接二连三冒出来了,他想多摘一些带回去,给闻人声煮锅鲜汤。


    回来的时候,就发现闻人声很安静地躺在窝里发呆,身上盖了一片精致的小毯子。


    这毯子是闻人敬去街上挑了好久的布料,亲自缝给闻人声的,这小孩很喜欢,每天晚上都要盖着睡。


    “族长,”看见闻人敬,闻人声耳朵动了一下,小声喊道,“你回来啦。”


    闻人敬搁下手里的竹篮,坐到闻人声身边,替他捏了两下耳朵。


    闻人声很喜欢被揉耳朵,他从毯子里爬起身,盘坐起来,好让闻人敬给他多捏一捏。


    闻人敬揉了一会儿,又开始给他梳头,一边梳一边问道:“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闻人声撇下耳朵,低头玩着手里的小毯子,似乎在纠结着要不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闻人敬。


    半晌后,他说道:“族长,我最近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人?”闻人敬诧异道,“人类?”


    闻人声点点头。


    回家之后,闻人声的脑海中总是能想起这几天遇到的那个男人。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他就要抱着自己哭呢?还说思念自己,让自己回到他的身边……


    难道是自己忘记姓名的家人吗?


    闻人声第一次听到这样直白的记挂,这个人也不像是在说谎,毕竟他抱着自己哭了好一会儿,肚子那块的衣服都被哭湿了。


    闻人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衫,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上面有一点闻人声特有的香味。


    难道那个人……是喜欢自己的味道?想吃掉他??


    对了,说起味道,感觉肚子又有一点饿了,族长带了好多东西回来,晚上能吃个饱了,好开心呀……


    闻人声想着想着,思绪就乱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一直到闻人敬敲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闻人敬问道:“到底是什么人啊?”


    闻人声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含糊着说:“没什么人。”


    *


    第二天,在闻人声的软磨硬泡之下,闻人敬终于答应带他去一趟山顶。


    闻人声高兴得不行,把自己的小包袱塞得鼓鼓的,装满了摘来的供果和山下买的几条线香,一大早就跟着闻人敬出发了。


    他们一直从白天走到黄昏,才终于爬到了山顶。


    一路上,闻人声都在兴奋地讲着关于苍玉真君的故事,还嘀咕着自己以后也要当这么厉害的神仙,拥有一座自己的小山头。


    闻人敬一边笑一边听,时不时地就应上两句,倒也不算烦闷。


    “到了!”


    闻人声“嘿咻”两下跳过破烂的木桥,终于望见了完整的山神庙。


    他张圆了嘴:“哇——”


    比他想象中的破一点,但很大,也很气派!


    闻人声张顾了一圈,在离山门不远处找到了自己最想见到的东西。


    “神像,”闻人声指了指山门处,“族长,我们可以给神君上供了!”


    说完他就兴奋地跑去神龛前,借着落日余晖,上下仔仔细细地把它打量了一遍。


    那神龛缠满了树藤,里边供着一尊面相庄严的神像,手持一把单手剑,背后拖着一条很长的披风。


    闻人声连忙脱下包袱,把里面的几枚供果整齐地摆到神龛前,然后又拿出线香,点上火,小心翼翼地插入了香炉中。


    闻人声回头问道:“族长不拜吗?”


    “你拜一下,让他保佑你就好了,”闻人敬说,“人太多,我怕他保佑不过来。”


    闻人声懵懂地点点头,随后双手合十,开始虔诚地向神龛鞠躬。


    “我给山神大人带了一点好吃的果子,希望你喜欢!”


    他闭上眼,小声地说。


    “嗯……我的愿望是有一个幸福安稳的小家,家人都是很善良的人或者妖怪。”


    “还有,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好想见你一面呀。”


    “你可以教我法术,教我用剑吗?我好想像你一样厉害,好想和你当好朋友,如、如果是家人的话……也可以!”


    第一次许愿的小孩总会有些贪心,闻人声闭着眼说了好多话,一直到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才缓缓收回手,睁开了眼睛。


    暮色已快褪去,他们要赶在天黑前到山腰处找一个窝,时间不多了。


    可闻人敬没有催促他。


    于是闻人声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那三支缓缓燃烧的线香。


    太阳渐渐下沉,第七天也快结束了。


    不知为何,闻人声心中忽然涌现了无尽的悲伤之意。


    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告诉苍玉真君。


    是什么愿望?


    白日里那化作蓝蝶消失的男人忽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


    ……是忘了他吗?


    闻人声感觉鼻子有点酸,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那个人离开了芳泽山,还是彻底离开了人世呢?


    难道,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吗?


    他……到底是谁?


    闻人声无助地攥了攥衣角,他望着庄严的神像,喃喃着开口道:“山神……”


    “我还想……”


    话说了一半,闻人声忽然哽咽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许什么样的愿望。


    日进斗金?长命百岁?那都太虚浮、太贪心了。


    闻人声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他只需要一个安身之处,一个能和家人相依相偎的地方。


    ——哪怕只是一个洞穴,一张草席。


    只要有家人,就已经弥足珍贵。


    “……”


    晶莹的泪水在闻人声眼眶里打转,眼前模糊成了茫茫的一片,再也看不清东西了。


    在这些念头里,闻人声忽然找到了自己悲伤的源头。


    他转过身,望向那个始终站在自己身后,默不作声等待着他的人。


    “我想……”


    他看着闻人敬逐渐透明的身体,眼眶里的泪再也蓄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颤抖着张口,用极小的声音说,


    “想回家了。”


    “……”


    在这一刻,时间骤然止歇。


    闻人声望着族长的眼睛,望着他脸上苍老的纹路。


    在这漫长到没有边际的对视中,芳泽山的一草一木渐渐褪色,化成无数的灰屑盘旋着飘散。


    最后,四周的景色重新变为了阴冷的地府,闻人敬依旧抱着他,慈祥的眉目一如梦中。


    “声儿,”他笑着说,“快回家吧。”


    回家……


    对,他还要回家。


    山神还在等他!


    “族长!”


    闻人声坐起身,仓皇地拉住闻人敬,急声道,


    “族长,我不要死,我还要去找山神,他还在等我……”


    “好,不死不死,”闻人敬笑着摸他的脑袋,“声儿啊,你生前心善,从未做过恶事,也不该这么早就殒命的。”


    前尘往事一个劲地涌回脑海,闻人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外边的情况又是如何,沧州城的大家还好不好。


    他当然无比眷恋着那个幸福的梦,和族长待在芳泽山的每一天,生活简单朴素,又盈满了无边的美好,闻人声很喜欢这样的时日。


    可梦里没有山神。


    没有山神,没有师父,也没有真正的族长,那不是他的栖身之所,不是家。


    闻人声慌忙从闻人敬的怀里跃下,他的身体已经恢复成十八岁的模样,灵魂的重量也愈发轻盈,似乎随时要消散成泡沫。


    “我要回到沧州城!”闻人声扶着闻人敬的肩,有些激动地喊道,“族长,我要回去了,等你转世投胎,我一定一定会来见你的!”


    说罢,他松开闻人敬,拔腿就往地府土地庙的方向跑过去。


    “等等。”


    然而正在此时,白无常的身影忽然降下,挥下镰刀拦住了他。


    “你不能走。”他说。


    “为什么?!”闻人声急道,“我没有死,我的魂魄还没有消陨,我马上就要飞升了!”


    “那不关我的事,”白无常无情地说,“在地府,一切魂魄都归我管。”


    闻人声心说自己再不走就真的要成鬼了,情急之下,身子一跃就想跳过去。


    白无常见状,镰刀一抬就把人勾了下来,掐住脖子按到了地上。


    “既然你不愿意,”他说,“那我只能强收你的魂魄了。”


    闻人敬一吓,冲上去就要扒拉白无常。


    “你别动我孩子!”


    “这是我的本份!我今天就要——嘶!”


    白无常刚伸手摸到闻人声的魂魄,皮肤就像被灼烧了一般发出“滋啦”一声,痛得他收回了手。


    白无常皱起眉:“……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闻人声的眉心竟缓缓浮出了一道印记,像是一尾青蓝色的火焰,华光跃动。


    白无常面露惊愕:“这是……”


    “他要飞升了!”闻人敬抢着喊道。


    闻人声摸着脖子坐起身,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忽然发现自己身周亮起了一圈金色的光芒。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什么都触碰不到。


    没了白无常的桎梏,闻人声翻滚着飘在半空中,眼看着四周的光芒越积越多,到最后近乎吞没了眼前的一切。


    闻人声挣扎着往前扑了一下,最后整个魂魄都被华光给包裹了进去。


    轰隆!


    一道天雷骤然打上华宫。


    这道雷比方才打在和慕身上的还要迅猛,震颤得整座沧州城都在发抖。


    闻人声倒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坐了起来。


    “山神!”


    “哇啊!”


    守在他身边的许多仁被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


    闻人声急喘几口气,四下望了一圈,发现自己正身在华宫的偏殿中,这地方很隐蔽,只有许多仁一个人在他身边陪着。


    “多仁哥,”闻人声起身,慌忙拉起他,追问道,“外面怎么样了?山神还好吗?师父还好吗?他们打起来了吗?司命——”


    “哎哟,少侠啊!”许多仁一拍大腿,“你快去帮忙吧,山神和城主他们已经跟司命打了第七天了!”


    “山神大人刚刚飞升,现在是我们这边占优势,可是司命那个鬼东西道力量无穷无尽,城主还在想办法,哦哦哦,你快去吧!城主说你醒了就第一时间喊你过去!”


    闻人声一听,心更是揪在一起,他揣起地上的天心,二话不说就推开了房门。


    夜风呼啸而过。


    一出门,闻人声就发现沧州城完全变了模样。


    外边的结界已经全部被撤下,半空中密密麻麻飘着黑衣鬼面的夜游神,远看去像是乌云压阵,叫人胆寒。


    耳边尽是兵刀相撞、鲜血飞扑之声,哀鸿遍野,听得他头皮发麻。


    从华宫的方向看城内,能望见一棵顶天的巨树,那应该就是战场的中心了。


    闻人声一踩天心,往其中注入灵力,以极快的速度朝巨树的方向飞去。


    不到片刻,他已迫近城心,御剑悬停在了半空。


    “哥哥……”闻人声喃喃了一句,努力在满地废墟中寻找和慕的位置。


    很快,他就发现巨树前有两个身影扭打在一起,刀光剑影间破空声不断,震得人骨头都在打颤。


    那二人都是大乘期以上的境界,出剑的速度极快,战局外的人只能望见残缺的剑影。


    闻人声定睛一看,立刻就认出来了,打起来的是和慕跟司命。


    二人打得天地将倾,两把剑撞在一起,灵流不断爆出悍然的伟力,震开了四周所有的高屋墙垣。


    闻人声急得转了两圈,他很快找了一处屋顶停下,冲底下的一衿香等人打了声招呼。


    “师父!夜护法!山月神医!”


    “还有夷方!!”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


    ——在看见生龙活虎的闻人声后,又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夷方第一个跳出来:“你要吓死我呀!”


    “少侠,”山月揪着手里的帕子,欣喜道,“太好了,恭喜你!”


    “我没事了!”闻人声连忙指了指远处的和慕,喊道,“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停下来!”


    夜阑一听,立刻从腰间摸出一枚烟火筒,二话不说拉动引线。


    砰!


    天边立刻爆炸开一道烟花。


    正在酣战的和慕听到动静,当即弹剑把司命打出去,身体退后数步,落在了一处房顶上。


    他站稳身,问道:“怎么——”


    “哥哥!”


    还没等和慕看清发生了什么,怀中就忽然扑过来一个毛茸茸的人。


    闻人声像个磁铁似地,整个人挂在了和慕身上。


    他用力蹭了蹭和慕,接着又从和慕怀里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回来了!”


    在这一声里,和慕的身体竟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双目含情的闻人声,大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哥哥,”闻人声捧住和慕的脸,轻声重复道,“我回来了,终于见到你了!”


    听到这句话,和慕才堪堪确认闻人声这个拥抱的实感。


    是真的。


    短暂的空白之后,接踵而至的是无边的狂喜。


    和慕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抱紧了闻人声,手不断抚着他的后颈,口中喃喃道:


    “声声……”


    他咽了咽喉咙,声音沙哑,


    “声声,你回来了,你终于……我好、我好想你,对不起,我——”


    “我也想你,”闻人声无比温柔地说,“和慕哥哥。”


    这一次不会再分开了。


    他们要紧紧捆绑彼此,当比翼鸟连理枝,当交颈缠绵的天鹅,总之再也不当离别人。


    闻人声这样想着,他从和慕身上跳下来,换了个更亲密的拥抱。


    然而这一回刚抱上去,闻人声就感觉身后有股力道不停拖拽着他。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腾空起来,身子不断地在往前倾。


    闻人声扑腾着抱住和慕的脖子,慌张道:“怎么回事?!”


    “这是天道的力量,有神仙正在点将,”和慕也紧紧拉着他,“你取得飞升资格了,声声!”


    话音刚落,地上就无端掀起一阵飓风,猛然把闻人声给吹了起来。


    “哇啊啊!!”


    他像被天上伸下来的一只大手“啪唧”给抓住了,整个人上下颠倒着被往上提。


    闻人声很快就抱不住和慕了,他们渐渐从拥抱变成拉住手臂,到最后只能握住一只手。


    “你是第一次飞升,”和慕顶着风,吃力地喊道,“天庭……会把你强行召唤过去,赋予你法号!”


    “法号?”闻人声衣袖翻飞起来,“那、那我在天上等哥哥过来?!”


    “来不及了!司命下凡前必然在天庭备好了境界,你一上去就会被他们扣押下来!”


    闻人声面色一惊,他完全没有想到过这个层面,他没有去过天庭,万一一上去就会被五花大绑给扔进炼丹炉里了要怎么办?


    闻人声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他下意识握紧和慕的手,想把人给一起带上去。


    可在这一眼间,闻人声的目光越过和慕,忽然望见了底下的沧州城。


    这里已经尸横遍野,满地废墟。


    不光是普通的民众,连夜阑、一衿香这样的高手都身负重伤。


    这是跟司命鏖战六天后的结果,如若不是有和慕在,他们几个或许都没命了。


    没办法放任不管,一开始他就是为了保护沧州城才铤而走险的。


    想到这里,闻人声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和慕。


    “——哥哥!”


    他竭尽全力喊道,


    “你留在下界保护大家!我一个人去!”


    和慕瞳孔一缩,握住闻人声的手瞬间滑下去一大截,二人几乎只剩指尖相碰。


    又一阵天风刮来,似有要把闻人声吹上九天之上的势头。


    “闻人声!”


    别走!


    和慕另一只手已经打算召唤佩剑,可色杀也被吹得东倒西歪,一时间竟没办法停稳在和慕脚下。


    “他们还需要你的保护,哥哥!”闻人声说,“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很——”


    “这种时候就多存点私心吧!”


    两人正僵持间,一旁的一衿香忽然清喝一声打断了他们。


    她取下头上的发簪在手心一旋,最后掌力一发,生生震碎了这玉石之物。


    断裂的碎玉重铸成一把青色折扇,她扬手一甩,扇中就吹起一阵与天风相抵的飓风,直接往和慕后背托去。


    “护好闻人声,”一衿香沉声道,“有我在,沧州城不会有事。”


    在这一声里,和慕神色一变,猛地一发力,紧紧抓住了闻人声的手腕,身体腾空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宝宝们[害羞][害羞]还有几章就完结啦!


    第89章 托身白刃


    闻人声本就怕高,这会儿身体没有支撑点,整个人又倒悬在半空,害怕得喊个不停。


    好在借了一衿香的一阵风,两人一块儿被吹了上去,和慕及时把闻人声搂进了怀里。


    色杀也顺着天风落至二人脚下,停得稳稳当当。


    “好高!”闻人声惊呼一声,缩进了和慕怀里,“要摔死了!!”


    和慕拍拍他的背,往下望了一眼,的确很高,他们离地已足有百丈的距离了,除了司命那棵耸入云端的连理枝以外,整座沧州城都化成了细小的一个点。


    闻人声第一次被赋予神格,天界的门已经为他打开,再往上一段距离,就要到九重天上的天宫了。


    时至此刻,和慕也不免生出一些紧张的情绪来。


    此去天宫行事凶险,看现在司命的实力,天庭的神仙未必不会跟司命沆瀣一气。


    他们两个人去还是有些吃力,只能盼着文曲星等人在下界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哥哥!”


    怀里的闻人声轻唤一句,紧紧揪着他背后的衣服。


    “你你你再抱紧点,我好害怕!”


    和慕依言抱紧了些,闻人声一点儿没夸张,他身子发抖个不停,连垂下来的狼耳朵都在打哆嗦。


    都要飞升了,胆子居然还是这么小。


    没有人保护要怎么办啊,刚刚居然还想逞强,说要一个人来天界。


    看着看着,和慕心头那点紧张之意就散去了。


    他眉间渐渐松开,化成柔和的笑意,手爱抚着闻人声的后背。


    “不是已经不怕御剑了吗?”他俯身跟闻人声蹭了蹭脸,问道,“怎么还一直在发抖呀,声声?”


    闻人声觉得惭愧,他害羞地躲开和慕,又往和慕怀里埋了埋,嘴硬道:“都怪你,是你飞得太高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那现在准备好了吗?”


    “……没有!”闻人声稍稍抬起头,不高兴地看着他,“哥哥继续抱着我。”


    和慕没应话,他无奈地摸了一把闻人声的头发,抬头望向面前的南天门。


    他倒是想多抱一会儿的。


    闻人声也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落在天宫的入口处了,门口还站着一大帮秃了顶的老头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贴在一起的俩人看。


    闻人声看着那几个锃亮的光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和慕怀里跳了下来,还暗自用手臂打了一下和慕。


    “你也不提醒我!”他小声嗔怪道。


    和慕笑了笑:“我正要提醒呢。”


    闻人声撅嘴梳了一下自己炸开来的狼耳毛,随后极有礼貌地冲那些老头子行了个礼。


    “各位好,我是新飞升上来的妖怪,我叫闻人声。”


    和慕抱着剑打量了一圈,问道:“你们,都是土地神吧?”


    那几个光头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纷纷点头。


    和慕继续问道:“第一次飞升需要天界神仙的点将,是你们中的谁点的他?”


    “这……”几个土地神面露难色,嗫嚅道,“苍玉大人,我们的神格,没办法点将天灵根的……”


    和慕挑眉:“那你们待在这儿做什么?”


    话音刚落,耳旁就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鸣响。


    南天门四周开始翻卷出几浪云海,几个土地神见状纷纷退避开来,垂首做出恭敬的模样。


    “谁?”闻人声本能地警惕起来,手碰到了腰侧的佩剑,“哥哥小心。”


    闻人声来天庭本不抱着大杀一通的心态,虽然他们拿到了神格,足够应付这些人,但这儿毕竟是在九重天上运转了千百年的天宫,一朝覆灭,下界万民的生活也会受到影响。


    如果天庭的帝君是个好说话的人,一切就都好办了……


    这么想着,面前的流云渐渐弥合,开始凝出一个人影,闻人声拇指一拨剑柄,天心无声地出鞘了一小截。


    “是本尊选中的他。”


    一个尖细的声音传入耳中。


    随后,素白的云层中缓步走出一个更是矮小的人,这人膀大腰圆,身上穿件金色绸缎的长袍,衣摆一路拖到地面,整个人像一颗金色的西瓜。


    他没有穿鞋,赤脚踩着云层站到闻人声二人面前,努力仰头看着二人。


    “诶,那个,你就是天灵根吧?”他指着闻人声说道。


    闻人声皱起眉,说:“我有名字,我叫闻人声,不叫天灵根。”


    听到这话,四周的土地神立刻又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仿佛闻人声说出了什么惊为天人的话。


    “不就是天灵根吗?”


    “他居然敢对帝君……”


    和慕暗啧一声,暗自从袖口抖落一枚铜钱,手指劲力一弹,这铜钱就挨个砸过那几个秃头的脑袋,力道极重,直接把这些人的脑袋砸下去一个坑。


    “啊!我的头!!”


    “我的头!”


    一排土地神接连哀嚎着倒了下去,像几只葫芦似地满地乱滚。


    被称为“帝君”的那位也中招了,他尖叫着捂住了自己的头发,怒斥道:“谁啊?!谁敢打本尊??”


    闻人声望了他们一眼,眉间稍稍松开,勾了勾和慕的手指,小声道:“谢谢哥哥。”


    和慕没说话,揉了一下他的后颈。


    问了半天没人答话,“帝君”只好作罢,轻咳一声,按照闻人声的要求改了口:“闻人声,是本尊唤的你。”


    “哦,”闻人声非常警惕,“你是这里的帝君?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点我?你认不认识司命?”


    “帝君”抬高下巴,倨傲地说:“你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


    闻人声狐疑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帝君”说,“本尊没有名字,不过,你可以唤我‘太无天尊’。”


    闻人声不假思索地喊道:“太——”


    “唔!”


    半个音节还没出口,和慕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提醒道:“不要直接喊他的法号。”


    对哦,还有这回事。


    闻人声连忙点点头,待和慕收回手后,就自觉地鼓起脸,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神格的力量是按照天界仙班位次来赋予的,譬如武神之中,谁的修为最强,谁的神格就最高。


    而在众仙班之上,这个法号“太无天尊”的帝君是神格的极位,哪怕是和慕直呼他的法号,也会落得一个七窍流血的下场,更别说闻人声这种刚飞升的小神仙了。


    要不是和慕提醒他,闻人声就笨拙地喊出来了。


    他越想越羞愧,往后一步躲在了和慕身后。


    “对不起哥哥,”他小声说,“我刚刚飞升,什么都不懂……”


    和慕笑了一下,安抚道:“你第一次来,没有人怪你,声声。”


    说罢,他眸光一暗,目光冷冷地扫向太无。


    “——倒是有心人,明知你刚刚飞升,神格虚弱,却还要刻意引你直呼法号……你找死啊?”


    太无被和慕这眼神吓了一跳,他慌忙扯了个土地神拦到自己面前,指着和慕喊道:“你想干嘛?本尊是太无天尊,你一个被贬过的神仙,休得对我不敬!”


    这么说着,他身体却发抖得厉害,又扯了一个土地神拦到自己身前,两颗光头形成了一道屏障,保护着自己。


    和慕扯了扯唇角,答道:“你这天庭又不是什么金贵之处,我自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闻人声在和慕身后探出脑袋:“就是就是。”


    太无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目光落到闻人声身上,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些。


    “苍玉,你、你现在的道心,难道和这妖怪有关吗?你竟敢……!!”


    “这要怎么跟你解释呢,”和慕冷嗤一声,“简单来说,就是关你屁事。”


    这千百年来,不是没有因六亲之缘而飞升的先例,但因为对一个妖的爱意做到极致而飞升,甚至从前修的还是无情道,和慕的确是头一个。


    太无会震惊也是正常的,但就从他刚刚对待闻人声的态度来看,和慕不打算给他多大的尊重。


    闻人声也冲太无做了个很凶的表情,给和慕帮腔:“就是就是,别人修什么道心也要管,你跟司命是不是沆瀣一气啊?”


    他的尾巴生气地甩来甩去,把四周的云雾都给打散了。


    闻人声很不喜欢这个太无天尊!


    这个人既没有和慕悍然无边的修为,也没有一衿香广识天地的学识,看上去甚至还没有夷方这种半吊子神仙来得健康,到底是怎么当上帝君的?


    闻人声感到非常不解,他觉得师父比这个人更适合当天庭的帝君。


    一旁的和慕显然没了耐心,他上前一步,拍飞拦在太无面前的两个土地神,一只手提着太无的头发,把人给拎了起来。


    “说,”他恶声道,“司命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啊啊啊啊!!!”太无被扯得大叫起来,挣扎着去扒和慕的手,“好痛!我、本尊……你放手!好痛啊你放手求求你我说我说,好了好了我全都告诉你!”


    和慕这才把人给丢下,闻人声赶紧跟上去拉住了和慕的手,生气地看着太无。


    “你真的是帝君吗?”他质疑道,“你长得这么矮小,一点法力都没有,还有点丑……”


    说到一半,闻人声就感觉自己有点不礼貌,慌忙捂住了嘴。


    和慕顺手拉开闻人声的手牵住,说:“没关系,他就是长得丑,也就仗着有个帝君的神格能作威作福而已了,天庭的实际掌权人一直都是司命。”


    太无满地爬着去捡自己的头发,一般抱怨道:“我也是有话语权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然你为什么要亲自给闻人声点将?”和慕挑眉道,“你也没想到,司命直接打穿天宫,把连理枝送到下界去了吧?”


    被说中真相,太无嗫嚅着不敢回答了。


    闻人声思索了会儿,问道:“所以……他是来找我合作帮忙的?”


    和慕颔首。


    “可以啊,”闻人声叉着腰,俯身笑嘻嘻地看着太无,“但有个条件,你答应我,我们就帮你干掉司命,如何?”


    太无坐在地上,目光在闻人声跟和慕之间扫来扫去。


    “什、什么条件?”


    “你,”闻人声指着他,说,“从帝君的位置上下来,让我师父文曲星来当。”


    *


    二人来到司命宫的时候,发现这地方已经变得狼藉一片,歇金顶被整个掀开了,原本生长着连理枝的地方被凿穿了一个大洞,粗壮的枝干一路延伸到下界。


    和慕一手提着土地神,一手提着太无,用力往前一甩。


    这二人翻滚两圈,齐齐跌坐在地。


    “说吧,”闻人声搭起臂,问道,“要怎么才能把连理枝给斩掉?”


    太无被打得鼻青脸肿,他爬起来还想跟闻人声叫嚣,却被和慕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司……司命已经用血肉之躯饲养连理枝很久了,现在他们俩是一体的,只要斩断连理枝,司命也会死去。”


    太无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说道,


    “所以你们要让下界的贱民……呸,下界的人控制住司命,然后再斩断最粗壮的那一截树心,才能杀死司命。”


    闻人声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说道:“那得跟师父他们联系上了。”


    和慕冲一旁被同样打得鼻青脸肿的土地神抬了抬头。


    “所以带他来了。”


    土地神比太无识相得多,他连滚带爬跪到二人跟前,猛磕了三个响头。


    “二位仙君,我什么都会做的,只、只要下边的那几位大人身边有土地神,我就可以联系上!”


    “哦,”闻人声高兴地跳了跳,拉住和慕,“夷方,夷方是土地神!”


    “夷方……夷方是吧?”土地神连忙应道,“我认识,是中州的土地神,我这就联系上他!”


    土地神二话不说就盘坐起来,双手结了一个法印。


    片刻后,他双臂大开,旋了一圈,半空中便浮现一个圆盘,映出下界的景象。


    闻人声也坐下来,冲那边挥了挥手。


    “夷方?”


    那边传来声音:“少侠?怎么是你们?”


    闻人声连忙追问道:“师父怎么样了?”


    夷方挪动身子,将那圆盘对准连理枝的方向。


    “还在和司命打呢,”夷方说,“少侠,我跟你说,司命完全就是一个疯子!她简直比刚刚还恐怖,看见文曲星就像疯狗一样咬着她不放,一边打还一边一刻不停地说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


    闻人声跟和慕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所以……司命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师父?就因为她也是妖怪吗?”


    “不光因为文曲星是妖怪,"一旁的太无忽然插话道,“还因为她是天界唯一不搭理司命的妖怪。”


    闻人声歪了歪头:“居然只有我师父不搭理她?我以为所有人都不爱搭理她。”


    听到这话,和慕唇角忍不住勾了勾,顺手捏了一把闻人声的尾巴尖。


    闻人声一惊,赶紧捂住屁股,嗔怪地看了和慕一眼。


    “干嘛啊?”他小声说。


    “你还挺会说话。”和慕笑盈盈地看着他。


    闻人声轻哼一声,完全就不懂和慕是什么意思,他重新看向太无,追问道:“那司命为什么这么讨厌妖怪?”


    太无说:“这、这我哪知道啊?天庭那么多神仙,我又记不住……”


    “不过,这种事情发生在司命身上也不意外……司命是家中独子,备受宠爱,自小被教育人尊妖卑,长大后自然而然就成了这种性子咯。”


    听到这里,闻人声撂下了脸色。


    “我还以为妖怪伤害过她,她才这么恨妖怪,”他不悦道,“居然只是因为所谓的‘尊卑’有别?太可笑了……”


    这样一个神仙,饱受家人的宠爱,毫无阻碍地飞升成仙,本该是多完满的人生?为什么偏偏要去作弄、毁掉别人的幸福?


    闻人声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心火直烧。


    太过分了。


    太无拍拍腿,叹息道:“中州那次屠杀,文曲星从司命手底下救了一个妖怪,此后她就一直把文曲星视作自己的劲敌。”


    “她总觉得文曲星处处针对自己,处处压她一头,久而久之就生了恨意,司命在天界的势力越来越大,最后挟持我将文曲星赶去了下界。”


    “二人分开之后,司命还不罢休,常常写一堆辱骂文曲星的信件,遣人送去沧州城,全都被退回来了。”


    和慕抱着剑站在原处,看着土地神面前的圆盘。


    “夷方,”他说,“一衿香跟司命现在谁处上风?”


    那边的夷方张望了一下,说道:“打得不相上下,本来是司命处上风的,但一衿香大人稍微说两句,她就开始发疯,还尖叫个不停,破绽百出,稍微打了一会儿就落在下风了。”


    听到这里,闻人声再也忍不住了,他腾地站起身,握紧了腰侧的天心。


    “哥哥,”他正了正色,看向和慕,“请你再帮我一次。”


    *


    另一边。


    如夷方所言,司命果真已经疯了,她双目发红,手中的剑毫无章法地乱挥,尖叫着和一衿香扭打在一起。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啊!文曲星!!!”


    “你到底恨我什么啊?”


    一衿香接住她的招式,被说得一头雾水。


    “我在天界的时候就跟你不熟,你有什么可恨我的?”


    “我就是恨!”司命的剑压上她手里的折扇,咬牙道,“凭什么你一个妖怪……总是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总是咬着我不放!你只是一个妖怪,你老老实实死在我脚底下又怎么了?!”


    一衿香皱起眉,一时间不知道她这段话形容的到底是谁。


    现在是谁紧咬着谁不放?


    她侧目望了一眼司命身后的连理枝,这才发现枝条已经跟司命完全生长在了一起,她的身躯有一半化成了木头,甚至从骨头中长出了几朵花苞,看得人一股恶寒。


    “你……”一衿香睁大眼,说道,“你的神智受到连理枝的影响了吧?”


    “什么连理枝……什么连理枝?!”


    司命一把掐住一衿香的喉咙,用力把人摔到地上。


    地面猝然震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痕,一衿香咳出一口血,涨红了脸握住司命的手腕,竭力往外推。


    司命干脆“砰”地一摔手里的剑,骑上去双手死死掐紧一衿香的脖子。


    “好恶心……好恶心!”她吼道,“你的沧州城已经完了,为什么还不老实点去死?!”


    “城主!”


    不远处的夜阑大喝一声,飞扑过去撞开了司命。


    一衿香见状极快地爬起身,捂着喉咙猛咳了两声。


    “疯子……”她抹了把唇角的血,暗啐道。


    山月连忙接住一衿香,给她送了一颗补血丸到唇边。


    “恩公大人,不要透支灵力,”她说,“少侠那边说,要我们竭尽全力拖住司命,由他们来斩断连理枝的。”


    “对对对!”夷方应道,“我们想想办法,用什么东西困住她!”


    一衿香咽下药,喘了几口气,四下张望了一圈。


    用来困住司命的东西……


    她顿了几秒,忽然结出一个手印,身体“嘭”地一声化作了一条巨蟒。


    “哇啊!”


    夷方没见过这么大的蛇,他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好……”


    “好厉害!”山月抢着说。


    “…………”


    “师父好厉害!”圆盘那头的闻人声也跟着欢呼了一声,“绞住她,不要放跑她,就这样!”


    一衿香吐了吐信子,贴地游到司命身侧,原本跟司命扭打在一起的夜阑见状,找准时机给了司命肚子一拳,随后眼疾手快就往边上翻滚过去。


    司命“哗啦”呕出一口血,摸着地还要爬起身,却被一衿香蛇尾一甩给卷了起来。


    “唔!”


    司命的五脏六腑在一瞬间被蛇尾绞得稀碎,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五指死命扣着一衿香的蛇鳞。


    坚固的蛇鳞很快就被她硬生生扣下来一块,一衿香忍住剧痛,蛇身又旋上一圈,缠紧了司命。


    “别动了,你的真吓人啊!”


    夷方喊了一声,手里揣着根不知哪来的绳索,扑上去就往司命脖颈上一套,随后一脚踩着一衿香的身体,咬紧齿关往后拉过去。


    山月和夜阑也连忙拉起绳索的后半段。


    司命的脖颈被勒得咔咔作响,她不顾一切地挣着身体,竟直接靠脖颈的力量把三人拉拽了回去。


    “我的天……”夷方手心都被磨破了,丝丝抽着气,“快来帮忙!!”


    闻言,沧州城一部分醒来的妖怪也加入了进来,众人拽着一根麻绳,齐力往后控制着司命。


    “可以了吗?!”那头的闻人声喊道。


    “可以了!”夷方咬牙喊道,“少侠,快点出手!快要——坚持不住了!”


    “只要一点点的时间,再坚持一下!”


    说罢,那头的闻人声“噌”地一声抽出天心,正色凝视着底下万丈之高的连理枝。


    “哥哥,”他深呼吸了一口,沉声道,“走吧。”


    该了结了。


    三声破空之后,天宫的云层骤然大开,和慕抱着闻人声急坠而下。


    不管从前再怎么惧怕,这一刻,所有的冲动和血脉偾张都一个劲往百会涌去,让闻人声浑身都在发热。


    他拿剑的手从未有此刻这般稳过,和慕抬手握住闻人声的手背,将自己所有的剑意全部都注入了天心之中。


    “我会不顾一切接住你的。”


    风声之间,和慕的声音无比清晰地落入耳中。


    所以这一剑不必有所顾忌,怀着所有的愤怒、恨意、良善之心,尽情地往下斩去。


    天风灌入衣袖,在脸侧滚滚翻飞,闻人声只感觉灵流强大得都快从指尖溢出来了,他咬紧齿关,凌空翻了个身,手朝后架稳剑势。


    他越落越快,整棵连理枝高耸入云,不断地从他视野中滑过,闻人声眯起眼,屏住呼吸寻找着太无所说的那个“树心”。


    和慕已经松开了他,落在了后头,现在一切都要靠自己。


    别紧张,闻人声……


    闻人声齿间吐出一口寒气,四周的空气开始凝出冰霜,落在他的头发、睫毛之间,把他染成了雪色。


    天心的剑尖凝聚着华光,所有的灵力即将要达到它所能承载的极限。


    忽然,闻人声眸色一凝。


    ……找到了!


    那一点如脉搏跳动的树心,连理枝的心脏。


    闻人声手腕微微一扣,用尽了浑身的力道,一剑斩了过去!


    在挥下去的那一刻,天心的剑意骤然被拉长了数百米,闻人声只感觉手中的剑如有千钧之力,差点要把他整个人都甩下去了。


    亮着寒光的剑意落到巨大的树干之上,伴随着密密麻麻的“咔哒”声,在一瞬间穿破了过去。


    随着一道完美的刀口落下,整棵连理枝狠狠震颤了一下,连带着天宫和地面都为之撼动。


    接着,轰然倾塌!


    地面的众人听到声响,齐齐仰头望过去,连理枝的四周已经起了一阵弥天大雾,巨大的树干正缓缓往他们的方向落下。


    “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方才牵制住司命的妖怪们纷纷松开绳子,拔腿就跑,一衿香受伤最重,夜阑二话不说把人背了起来,往一侧狂奔而去。


    夷方用缩地神咒带了好几个妖怪转移,最终赶在树干倒下之前,所有人都到了安全的地方。


    夷方急喘着气,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人啊妖啊的那点执念,伸手就扶住了一旁的妖怪。


    “我真的要死了,太可怕了,你们……”


    他说到一半,却发现身旁的妖怪都仰着头,满脸担忧地望着半空。


    夷方愣了愣神,也跟着抬头望过去。


    一瞬间,他瞳孔骤然缩起。


    “——少侠!!”


    闻人声竭尽全力斩下一剑后,彻底失去了意识,手里的天心也落了下去。


    他身周还飘着尚未逸散的灵力,化成缥缈的烟,裹挟着他,远远望去竟如碧色的流萤,自九天坠落而下。


    “快……”


    “快!!!”


    夷方扯着嗓子喊道,


    “——快接住他!”


    这一声的同时,众人耳边炸响一声嗡鸣,一道金光划过流萤急坠而下,抢在闻人声之前率先落地-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就是正文结局噜


    第90章 此心不渝


    “声声。”


    “声声?”


    闻人声皱了皱眉,四肢的酸疼感在清醒的那一刻尽数涌入感知里,疼得他轻哼了一声。


    他下意识往和慕怀里靠了靠——方才下落前是他接住了自己。


    和慕听着闻人声小声的哼唧,忍不住低头亲了他一口。


    “一下子用那么多灵力,身体会疼是正常的,”和慕说,“山月还在这里,我带你去找她,声声。”


    说罢,他就把人打横抱着,一路往方才的硝烟处走去。


    山月一看见闻人声,就急急忙忙赶过来,双手捂住闻人声的胸口,给他用了一个治疗的法术。


    “太好了,少侠……”山月性子腼腆,此刻也忍不住掉了眼泪,颤声道,“只是一点小伤,没事就好。”


    听到这话,一旁的夷方浑身的力气都卸下了,他仰身倒了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幸好幸好……”


    他捂了一下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要被吓死了!”


    一衿香被夜阑搀扶着坐到闻人声身边,拿手背替闻人声捋了一下头发。


    她半垂下眸,轻声道:“谢谢你,声声。”


    在沸反盈天的闹响之后,沧州城像是一根紧绷太久的弦骤然松懈,一切都归于平静,在这一刻陷入了沉寂。


    除了零星几个人的脚步声以外,耳边似乎只能听见沉缓的呼吸。


    所有人都竭尽了全力,他们需要这片刻的安宁。


    良久后,闻人声身上的疼痛渐渐褪去,也逐渐能睁开眼了。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垂眸一看,才发现和慕一直紧攥着他的手。


    “哥哥,”闻人声回扣住他,低声道,“司命……”


    话还没说完,坍塌的巨树下就发出几声翕动,众人神色一紧,齐齐往方才司命倒下的方向投去目光。


    闻人声瞳孔一缩,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往地上摸索了两下,抓到了自己的剑。


    “还活着……”他喃喃道,“还没结束,大家小心!”


    和慕眉头一皱,他松开闻人声的手,缓缓站起身。


    而就在这一秒里,撑天的巨树轰然一声瓦解成了泡沫。


    原本司命倒下的位置缓缓爬起一个身影,她红发披散,脖颈歪斜,颈上还有一道猩红的勒痕,血肉之躯仿佛被千刀万剐地凌迟了一遍,看上去骇人可怖。


    闻人声只感觉后脊发凉,他握住剑爬起身,紧张地看着司命。


    “你……”


    “如何?”司命抹了一把唇角的血,从废墟中站起身,“觉得我应该死了,不应该站起来?”


    闻人声眉间一蹙,斥声道:“我斩去了你的根脉,你已是强弩之末,何必再与我们相斗?还是好好安息吧!”


    司命却轻笑了笑,巨树化作的泡沫缓缓黏连到她身上,一点点修复着皮开肉绽的身体。


    她吐了口气,缓声道:“这个叫太无,上一个叫玄元,再上一个叫……叫什么来着……”


    “太无?”闻人声努力辨别着她的话,“天庭的帝君吗?”


    “老实说,对这种人我压根也没抱多大的希望。”


    司命嘲弄地勾了勾唇角,往闻人声身前走过来。


    和慕下意识想拦到闻人声身前,却被他抬手阻止了。


    “她身上没有神格的气息了,”闻人声说,“哥哥,先别出手。”


    和慕沉默了片刻,应道:“不要离她太近,她完全是个疯子。”


    闻人声点了点头,收起剑,站在原处看着司命。


    他眸色没有什么情绪,像一汪平静的水。


    “你想说什么?”


    司命最后在闻人声面前停下了,她艰难地喘着气,但还是高傲地扬起下巴。


    “天庭坐着的那个帝君是谁不重要,”她说,“但没有我,上界的神仙活不下去,下界的贱民也活不下去。”


    闻人声没听懂:“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司命有点生气了,“意思就是,现在天庭的那些神仙,北斗七星、风师雨师,全都是我赋予的神格,都是我提拔上来的!”


    闻人声微微睁大眼睛:“你塞了这么多人进天庭?”


    和慕抱起怀里的剑,说:“她一直控制着不让妖怪飞升,天庭的人手不够,所以她就偷偷提拔那些资质欠缺的修士飞升,修她那个所谓的‘无情道’。”


    “资质不够,道心自然也全都是假的,这样一来,天庭就有大半的神仙都被她掌控了把柄,所以她才能控制住帝君,只手遮天。”


    闻人声这下明白过来了。


    就跟他们不想拆掉天庭的理由一样,神仙的位置并不是来个人就能填上的。


    如今想要给天庭换血,只能慢慢等,等上个数百年,让新的飞升者一个个替代掉那些被司命偷偷换上来的神仙。


    “那该怎么办啊……”闻人声陷入了苦恼。


    司命见他一副没辙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她一拢袖子,说道:“你们去过天庭了吧?都看到了,现在的帝君就是个没法力的废物。”


    说到这儿,司命忍不住轻笑起来:“想仰仗他来整顿天庭,还不如老老实实听我的。”


    闻人声没有应话,他思索了片刻,回头看向夷方。


    “夷方,能不能再联系上那个土地神,把帝君给喊下来?”


    夷方张了张口,正要回答,却被和慕淡声打断了。


    “不用。”


    话音刚落,和慕的身影就凭空消失在闻人声面前。


    几秒过后,他重新落地,手里还提着喊叫不止的太无,把人丢到了司命面前。


    太无脸着地刹住了身体,“哎哟”一声紧捂着额头。


    “搞什么……不是已经把树砍掉了吗?为什么还要本尊下来!”


    司命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她皱眉看了一眼地上的太无,质问闻人声:“你什么意思?”


    却见一旁的闻人声附耳过去对一衿香说了什么,还撒娇似地晃了晃她的手。


    “师父,求你啦,你真的特别特别适合,大不了就一小段时间,暂时的,好不好?”


    一衿香拿扇子挡住脸,别开了眼神。


    “只是暂时?”


    “对,就暂时的,我们也会来帮忙的!”


    一衿香抿了抿唇,半晌后才应道:“……好吧。”


    司命见状,心中浮现一阵不安感,她连忙踹了一觉太无,怒道:“什么意思?你对他们许诺什么了?!”


    太无连连后退:“没……”


    司命瞪着他,咬牙切齿道:“敢骗我,我就弄死你。”


    太无实在是怕了,他连忙摇摇头,低眉顺眼地说:“嗯……我,我已经答应了。”


    “你说什么?”司命冲他吼道,“你答应了什么!”


    太无心虚地瞟了几眼闻人声,用更轻的声音说:“我答应让文……文曲星……”


    “……当下一任的帝君。”


    “…………”


    一瞬间,司命像是听不懂人话似地,身体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你……你说、”


    “你身上的神格替你救回了一命,既你福大命大,我们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


    不远处的一衿香摇了摇扇子,轻飘飘地打断她。


    “你说天庭少不了你,那你就好好待在天牢里,辅佐我做事吧。”


    闻人声也点点头,说:“第一条命的仇我已经报了,接下来你就好好赎罪,当好我师父的‘手下’,我们都会理解的!”


    他特意强调了“手下”两个字,像是故意说给司命听的一样。


    司命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闻人声,刚想出口说些什么,脚底下又被丢过来好几个土地神,七手八脚地把她捆了起来。


    “带回去带回去!”太无连忙起身指挥道,“关进天牢里锁起来!”


    司命挣扎了一下。


    “等、等等,我——”


    话还没说完,地面就出现一圈缩地神咒的符纹,几个神仙眨眼就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闻人声松了口气,欢呼着跳到和慕怀里。


    “做到了!”


    和慕方才一直默默听着,也没打断闻人声,这会儿终于有机会抱住他了。


    “变聪明了,”和慕笑着摸闻人的脑袋,“好厉害啊,闻人声。”


    闻人声也凑上去,用力地蹭蹭和慕的脸,幼稚地重复道:“好厉害啊,闻人声!”


    和慕又得寸进尺地亲了他两口,一直亲到闻人声有点害羞了,才手忙脚乱地推开了他的脸。


    “还有人呢……”


    和慕闻言四下扫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看。


    跟他对上目光的一瞬间,众人又默契地转过身,埋头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和慕浑不在意,放下闻人声后掐了一把他的脸。


    “可以写进话本里了是不是,传奇大侠?”


    本是一句调侃之词,闻人声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最后点点头。


    “可以!”


    毕竟他现在真的是个大侠了,拥有一本属于自己的英雄话本,有什么奇怪的?


    一想到自己马上要成为名震江湖的侠客,闻人声脸上的笑意就怎么也抹不平。


    他捂着嘴偷笑起来,绒尾高兴地甩来甩去。


    和慕笑盈盈地看了他一会儿,等他兴奋的劲儿稍微过去了,才伸手捏了一下闻人声的脸颊。


    “还有一件事。”


    闻人声连忙收敛了一下,一本正经地问道:“什么事?”


    和慕没有立刻回答,他弯着眸,稍俯身下来,凑到闻人声的耳边。


    “和我成亲的事,声声。”


    闻人声瞬间红透了耳根,他慌忙退出去一步,双手推搡着和慕的胸膛。


    “那、那那那,那你也不要现在说啊,你怎么这么着急!我又不是……又不是不愿意……”


    他支支吾吾地喊着,和慕扶住他的手臂,问道:“那该什么时候说?”


    什么时候?


    闻人声低下头,眼里冒着圈圈,艰难地思考着。


    可他实在太害羞了,脑子完全是空白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最后闻人声只好闭上眼,用极轻的声音应道:


    “等……回芳泽山之后,可以……”


    “可以……嫁给你……”-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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