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是没有可能的。
秦晋离开太守府之后, 率一众亲卫回到西城隋州军驻扎的核心位置他的行辕,进了书房,他也没卸甲脱披, 只站在窗前无声等着, 等候即将到来的皇帝的召见。
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他环视室外, 看着佩刀肃杀的近卫和院外井然林立的戈戟, 感受着兵权带给他的无形力量和踏实感。
这是这半年以前他从来未曾感受过的。
秦晋一鸣惊人蜚声天下之后, 后续的战果更加斐然,常州燕州合共八十一郡城,在南军后续的攻城略地中,他如今实控三十九城。两个大州他几乎占尽一半,并且由于地域的原因,他差不多占尽了北朝三大航线和极多的交通要道。
——目前秦晋所实控的区域,从邾郡到元江北岸的葛陵码头到隋州、部分燕州和常州, 已经彻底连成一片,几乎有三分一的南朝大小了。
这上头的赋税和一应军民政务, 都是他安排的人打理, 所有钱银其他, 全部都要经过他的手。并且现在不是税收季, 将来上不上缴?缴多少,全部只看他的心意。
并且得到战利品无数。
秦晋不爱这些,除了养军需要,过半都发下去了。他和沈青栖盯着, 甚至连底层兵卒都有。整个隋州军都喜洋洋士气爆表。
除此之外,秦晋和沈青栖商量之后,还收编了约十万精锐北朝降卒, 将其全部打散编入隋州军中。目前适应良好。
在这样的战力、战绩和后续的战争利益分润,还有实控地盘等实观之下,整个隋州军对他是空前的归心的。让后者从臣将到兵卒都油然而生出一种“跟着他始终有出路”“跟着简王殿下生存率更高”这样的坚定信心。
而他们的坚实拥趸,给秦晋的反馈自然是空前的。
他的底气彻底筑建夯实了,他已经不是无根浮萍。
说句最坏的,就算他脱离了南朝,他也养得起他手下的兵。
人是一种适应能力极强的人,更何况这是秦晋亲自一场场苦战一个个城池拿下来的,这些变化不知不觉衍生,充盈到他的骨子里。
现在他安排各地驻防有八万人,他带着将近二十五万的精兵就驻扎在洛城的西城,一整连片的临时征用民房和帐篷望不见尽头,实力强大的后果就是,哪怕他并非刻意,他依然可以随时夺取西城门。
整个隋州军都紧紧簇拥着以他为中心,他就是隋州军的灵魂核心。
年前冬末最后下了一场大雪,窗外点点素银覆在黑瓦白墙之上,秦晋想了一会沈青栖,又转过心绪想皇帝,再想自己,出神良久,他抬起手,一圈圈把手掌上簇新的黑纱护掌脱下来。
这护掌的缠绕方式,还是杨昌平和贺贞笑着指点他细节,彼时勾肩搭背,和三人刚刚在南都南郊的简王别院初见时是完全不一样了。
秦晋低头细细看着他掌心的老茧,旧的茧子又覆盖上一层薄的新的,漂亮的掌形,掌心却一点都不美丽,但今时却不同往日。
往昔他曾因掌中老茧自卑过,但现在只有光明正大,他甚至为它们而感到自豪。
他活动了一下双掌关节,等了片刻,又回到大书案前站着,不禁打开那些堆叠的卷宗,细细看着沈青栖那熟悉而龙飞凤舞的字迹,他不禁露出一个会心微笑。
等了大约两刻钟,皇帝的宣召使果然来了。
来的是高适的族侄高远,这个家世优秀又有能力的年轻人,往昔对上他们这些皇子都是不怎么真正低头的,但这次被引进来秦晋的书房,他抱拳军礼,毕恭毕敬传了皇帝的口谕,宣简王殿下现在前往太守府行辕觐见。
来了。
秦晋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他起身,不疾不徐往外行去。
张秀率着一众亲卫立即紧随其后。
高远连忙跟上去
对比起秦晋那边平静且踏实,皇帝这头就要愠怒得多了。
常州燕州八十一郡城,皇帝得二十城,郭琇二十二。皇帝是因为负伤了,郭琇则是因为皇帝拖后腿,两人所得城池加起来的总和与秦晋差不多。
三十万隋州军,一整个隋州和常、燕二州的三十九个重要城池,一个北朝通往南朝的元江北岸重要隘口码头,还有许多的林林总总,秦晋得到的太多,已经真正成气候了,秦北燕焉能不在意。
方才在继续北征部署的军事会议被郭琇这么一顶,皇帝当场就脸色铁青,回到下榻的书房大院二进之后,他服了药,解手时,抬头望一眼黄铜镜里那个瘦了不少的男人,他眉目阴鸷,好半晌移开目光,他快步回到前院书房,立即就命人把简王宣过来了。
秦晋很快就来到了,毕竟同在一个城池之内。
“儿臣见过父皇。”
不管这对父子心里如何百转千回,见面都恍如无事,秦晋俯身单膝点地,行了一个军礼。皇帝秦北燕站起身,绕出大书案,虚扶淡笑:“老六来了,快快起来。”
但秦晋一起身,两人一抬头,俱是一愣。
因为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和今日近距离忽见,实在改变得有点大。
秦晋昨日率兵抵达洛城的,皇帝忙着郭琇想分裂的事,不在行辕,秦晋在行辕书房外行礼就回去了。而今天的会议人太多,需要留心的东西太多,并且会议持续时间很短,皇帝没太刻意驻目,而秦晋则在这等场合不可能肆无忌惮打量秦北燕。
这父子两人,这是最近第一次近距离看彼此。
改变有些大了,两人都怔了一下。
秦北燕到底是上了年纪了,陈山关的苦战期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从上到下都熬得厉害。年轻时候很快就恢复了,但皇帝这次发现,他忽然好像无法恢复到从前了。并且他负伤、带伤征战,伤勉强痊愈了,但引发的病症还没有痊愈,皇帝老相了不少,并且终于有了白头发,还不少,在两鬓和额上前顶非常明显。
——秦北燕开始老了。
秦北燕自己看到那时,生出这样的念头;秦晋一个照面,也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而秦晋的变化,更是脱胎换骨。
实力带来的变化,铁血沙场带来的洗礼,如果说从前他是沉静而远离人群的气质,如今却是沉着依旧,变得坚毅威势。他甚至长高了一些,使力方式不一样,他胸背双臂肌肉更厚实了,肩宽背阔很明显,只是站着,就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力量感和无形威势,一看就是个风华正茂又身居高位的顶级将帅。
这种气势秦北燕当然曾经有过,所以他很清楚这种充沛的精力和意气风发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却悄然从他身上缓慢流失,陈山关战场加剧了这一点,流失多得终于让他感觉明显起来了。
秦北燕心里一种强烈的不舒服感,但他无声深深吸了口气,给强行压抑下去了。
“来,用午膳吧。”
秦北燕咳嗽两声,爽朗一笑,带着秦晋到隔壁的饭厅,招招手,饭菜开始鱼贯而上。
冬日多锅子,秦北燕吩咐准备简王喜欢吃的菜,但厨子哪知道简王爱吃什么菜啊?只能揣度着肉啊菜啊菌菇这样都上了一些。
满满一大桌子,小铜锅都在冒热气。
秦北燕自己吃了两口,亲自拿起公筷给秦晋夹了几块蘑菇,“这是洛城世家渠氏奉上的。这渠氏还行,朕就先用着吧。”
秦晋低头看着碗里的蘑菇,心中不无自讽,这还是他的父亲第一次夹菜到他的碗里。
有毒倒不至于,他夹起其中一块蘑菇,放进嘴里,蘑菇很烫,烫得他嘴里生疼,一直疼到心脏,那块钝钝地疼着。
他自虐地嚼着,感受着口腔和心脏那块一阵阵的疼意。
他又想起阿栖说过的,能吃饭就好好吃,吃饱吃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他钝痛的心脏就舒缓了一些,没那么剧烈收缩的疼痛的。他听阿栖的。于是秦晋拿着筷子,好像平日一样进食着,有菜有肉有菇菌,填饱自己的肚子。
哪怕他清楚这是一场鸿门宴,甚至很可能翻脸收场,他也不在意。
想起沈青栖,她就像住在他心里似的,让他心灵有所依仗,他就什么都不怕,都不伤心了。
终于,父子两人都放下筷子了。
秦北燕在用热毛巾擦手,他一边起身一边问:“壤城那些城池如何了?人手够用吗?父皇给你派些人过去吧。”
开始是问句,但说着说着,就变成陈述句了。
秦晋就说:“不用了父皇,人都够用。骆宗龄他们都打理得差不多,已经上轨道了。”阿栖也终于能脱身了,预计今日就能到洛城。他一直接着信,这时辰她大概已经进洛城了。
他甚至微笑地道:“父皇你伤势刚痊愈,还是让他们多给父皇分忧,让父皇好生养病才是。”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古怪起来,来撤桌子的近卫都不约而同低下头,他们飞快将锅子都端下来放进食盒,连铜炉鱼贯抬出去,很快都走光了。
皇帝蓦地停住脚步,他回头。秦晋跟在他身后,秦晋逆着光,这个青年儿子蜂腰猿臂高大魁梧,无声而威势,一如年轻的自己。
父子二人在无声对视着。
秦北燕慢慢地说:“朕打算把你调到程南身边,让你跟他学几年。隋州军先让张让掌着如何?”
不管程南,还是张让,都是寒山县出身的老人。当初两位大将为了负伤的秦晋东奔西走,都是秦晋亲近的人。
只是,不管张让如何亲秦晋,他都是属于秦北燕的心腹大将啊。
“不用了,父皇。”
秦晋毫不迟疑接话:“我已经能独领一军了,何须再学?谷水关战场和陈山关战场还不能说明这一点吗?”
皇帝脸色登时沉下来了,他冷冷道:“如果这是圣旨呢?!”
你想抗旨吗?
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个地步了。
但无论如何,秦晋是绝不可能放开手中的兵权的。
没有兵权,任人宰割吗?
他早就受够了。
况且他心中如今有人,身后也有了很多人,更加不可能的。
从前的“意外”,绝对不可能再出一次了。
不然,他会疯的。
秦晋啪一声单膝点地,他视线正好望着皇帝的军靴,人矮了一截,但清冷如金玉交击的嗓音却铿锵有力,“请父皇三思!”
“父皇,如今郭琇虎视眈眈,恐怕分裂南军之心如精铁磐石,不可改之。”
这个关头,父子内讧,真的合适吗?
一旦有什么动静,恐怕郭琇就要笑了。
你真一点都不怕被郭党趁机吞并吗?
潜台词:他会全力反抗的。
而且,现在他真的有反抗的资本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正午的阳光照在大书房的院子白花花,折射出刺人眼睛的日光,从刚打开的隔扇大门,从半开的窗扉,投射了进来。
秦晋最后这句话说得很慢,语气也轻,但他话里毫无转圜的意思,非常到位。
整个大书房一下子就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一个提着铜炉的年轻近卫低头快走,赶紧把大门给从外轻轻重新掩好了。
脚步声沿着廊道去了之后,院落内外,也噤若寒蝉。
秦晋能感受到头顶陡然改变的目光和氛围,他无声跪着,足足有一刻钟。
两人都没有一个人动,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终于,秦晋俯了俯身,他站起来,没看皇帝,他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拉开大门跨过门槛,直接出去。
门帘垂下,在不断晃动了,秦晋矫健的军靴落地步伐一下接着一下,很快出了书房大院,沿着甬道,出了行辕大门。
外头不知道动静的巡逻护军,依然停下俯身垂首,向他见礼。
秦晋面无表情瞥了一眼,收回视线
秦晋站在日光大炽的太守府行辕大门之外,张秀牵了马来,他却依然站着,视线环视,最终落在对面的水墨大青石风水墙上。
他的心跳得很重,砰砰砰一下接着一下,他的耳朵能听到它的响动。
秦晋双手汗津津的,他甚至出了一后背的热汗。
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一股热流在身体里窜着,他就热出了一身的汗。
甚至现在,他依然还没平复下来。
并且秦晋功力深厚耳尖,他快出正厅的时候,听见身后书房方向传来碎瓷落地的微声。
但他依然没有停下他的步伐。
时至今日,秦晋依然做不到对皇帝秦北燕无动于衷。
毕竟,这是他前面二十年无比渴求过的父亲垂青和父爱。它们已经在他生命里深深烙下了一个烙印,可能至死不脱。
但,秦晋也已非吴下阿蒙。
今时今日的他,已经清晰感受到,强权才是一切的硬道理。
即便他是昔日仰仗皇帝鼻息而生的儿子,皇帝昔日高高在上,但只有他手握强势兵权,一切都可以改变。
甚至可以隐含威胁,甚至可以斡旋,甚至最后发展下去,甚至可能变成平等,甚至超越。
秦晋今日站在这里,回首过去,他甚至为那个痛苦不堪的年少自己感到心痛难受极了。
今日他终于清晰感觉到,他变老了,而自己长大了。
那个人并没有过去那么可怕。
甚至,他是可以被别人战胜的。
秦晋在太守府大门前站了好一会儿,他擦去手心的汗,低头片刻,很快想起了沈青栖。
是阿栖,阿栖鼓励他,引导他,谆谆善诱,即使他像拉磨的驴在原地团团转,即使他笨拙茫然无措,她依然微笑着,想方设法去引导他,拉着他,两人携手飞奔,才终于走到了今日。
可以说,阿栖是承前启后的。
甚至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秦晋,没有这一切的所有。
包括什么兵权,什么兄弟,什么迈过血泪后又是一个春天。
统统的都没有。
她就像是阳光,照亮他的半边天空,让他在黑暗感受到真正的光明。
他逐光而去,仰望而依恋。
秦晋也忍了很久了,他真的很思念沈青栖。沈青栖终于忙完可以过来洛城和他汇合了。
秦晋低头问了问梁平,梁平方才带着大半近卫在外面等的,梁平立即说,已经接到消息,青大人已经进城了,现在正在医营那边。
秦晋真的一刻都不能等了。
他立即拉过战马,翻身而上,一夹马腹哒哒飞奔而去,带着他的近卫,以最快速度往医营方向而去。
他的阳光来了。
他要奔向他的阳光,一刻都不能等——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42章 “对啊,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皇帝行辕, 书房大院。
皇帝秦北燕把大书案上的一切都砸了之后,阴沉着脸愤怒许久,终于缓下些许, 他立即把江希舜叫来了。
右丞相江希舜正在前院忙碌, 来得很快,一见近卫麻利把箩筐里的碎瓷和烂的砚台墨锭抬出去, 他心里就明白了。
两人坐下, 秦北燕恼怒良久, 最后还是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说。
哦豁,这简王真厉害,不但打仗惊艳,布控过人,身手极了得,还很有胆识啊。
但不得不说,秦晋的要挟是非常有道理的。
郭琇想分裂就在眼下, 秦北燕还真投鼠忌器,动他不得的。
江希舜也是个中年帅哥, 并且形象还风流不羁得多, 他直截了当给了两个建议:“简王的能力和他胆子一样大, 当年你做的事情, 他真的不可能获悉吗?”
“现在就两个选择,一个就是日后找机会除掉他;另一个嘛,就是索性把他当继承人吧。”
皇太子秦越,这位就不说他了, 他根本就不会被秦北燕当成真正的继承人。
江希舜看来,秦越聪明是有,运道也足。但前者不够, 且这人出身限制了心胸,并且好运道在北征以来似乎也断了。
现在看来不怎么样啊。
反观简王秦晋,一朝藏匕破囊而出,闪闪发亮,他才是那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惊艳者。
在江希舜看来,有这么一个儿子,其实挺幸运啊,前提是不露馅。
反正秦北燕也五十一了,真的也有了一定年纪了,秦晋才二十一,刚刚好合适。
培养个真正的继承人也挺不错的。
反正江希舜是这么想的,两个选择他都说了,干脆利落,端看秦北燕怎么选了。
“我忙着呢,没事我先回去了。”郭琇那边想分裂,很可能就真分了。结盟这么多年,很多具体的东西要分出来,他们想撕撸清楚又不吃亏,还得忙活着呢。
江希舜匆匆地来,匆匆地又走了。
秦北燕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房的大书案之后,他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建议。
大书桌旁边还有个笔洗架子,其上放了个天青烟雨大瓷盘,里面是洗笔水,方才幸免于难。
秦北燕慢慢站起身,在大瓷盘的倒影下,看着自己的影子。
其实水面并不清晰,但秦北燕已经照过镜子很多次,他清楚知道自己的皱纹出现和白发。
这让秦北燕非常恼怒,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他心里咀嚼着第一个建议,又想第二个建议,心里迟疑着,他眯眼片刻,最终停在第二个建议。
这是秦北燕第一次考虑继承人的问题。
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咳嗽两声,吩咐张奉取新的纸笔墨砚来。
他提笔蘸墨,想了片刻,给静妃写了一封信。
……
静妃正在宁州,也就是原来陈山关前战场所在的州,第一阶梯的,她是后勤转运负责人之一,其中包括粮草。
忙忙碌碌,她好不容易才有点空,又飞马去了一趟能望见谷水关的地方,遥遥望着,想象她的儿子当日是如何攻城,又如何打开关门驰援的?
但看了没一会儿,又有人来找了,只得匆匆折返。
这日接到秦北燕送来的信,她拆开看了一眼不是公事就收起了,一直忙到晚上回房,才有空细看。
——这封信写的是,他开始老了,而他们的儿子秦晋如何英勇能干,他在考虑,让秦晋当他的继承人云云。
信写得倒是有些感情,能看出他的不平静和感慨变老,还有真的第一次考虑继承人问题,他有些选中秦晋。毕竟秦晋是他们夫妻俩的嫡子,原来就该是他。
不过静妃把信快速看了,她只心里轻哼一声,一个字都不信。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能在某些地方,秦北燕本人都没有静妃了解他自己。
秦北燕其人,不到死前的一刻,不可能真正考虑继承人的。况且现在大业未成呢,他还有大把的事情想干。假如顺利统一南北,那就正是升上日之中天的时刻,他放开手脚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给自己安排一个真正的二把手继承者?
秦北燕嘴里上自己老了,大概他心里始终不承认自己老了的。
他还想干,还想干很久。
过分年长和过早掌握权力的儿子,只怕更有可能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想到这里,静妃抿唇。
看来啊,她还是需要尽可能地多做一些准备才好。
静妃貌似微笑看完信,就着打开窗户的书桌前,提笔回了一封应该如何回的回信,然后装封让芳姑送出去了。
芳姑年纪也不小了,步伐渐渐远去无声。
她出来干活,没带多少侍女,屋里就立着一个垂手侯着,但自从消息被瞒之后,她就不再相信这群侍女了,哪怕对方也是殷家出身。
静妃没有搭理这侍女,她起身,把窗扉全部推开。宁州没什么雪,但月光皎洁极了,弯弯一弦悬挂在天上,洒下遍地的银光。
她仰头看着明月,心道:孩儿,娘亲永远支持你,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的孩儿,你正在做什么呢?
……
秦晋已经和沈青栖重逢了。
时间回溯到从太守府行辕出来那一日,秦晋飞马而驰,很快抵达医营,他止住守兵的见礼,翻身而下,大踏步往里面行去,边走边问,很快就来到了青栖所在的仓库。
沈青栖正在和百里伊贺贞两人交代:“……这些烫伤膏,后方是足用了。运来的有五十车,我们肯定有剩余的,反正放着会过期,也别吝啬着了,分一些给其他部吧。”
沈青栖一身银色锁子软甲,手持马鞭,银扇小弩之类的东西悬在腰间,穿着一双长长的黑色军靴,看起来青春潇洒又靓丽。她曲膝正踩着一个箱子和百里伊贺贞以及杨昌平说话。
说话间,去点数分东西的杨昌平带着亲卫从仓库里面钻出来了。
这段时间,她实在忙得飞起。前线拿下的城池越来越多,秦晋从隋州和南朝邾郡调来大批的文臣人手,但杨锡骆宗龄等人根本忙不过来,沈青栖和百里玉后来都去帮着忙这些事了,后半程都没有跟着大军行进。
她和秦晋当然有通信,但公事太多了,秦晋听说她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他不敢在信上说这个打搅她,同时也觉得不够诚意,不适合。
他想当面说。
然后两人都一路这样各自踩着风火轮般忙着过来了,今天才终于重聚在洛城。
沈青栖忙,心里还惦记着受了烧烫伤的将士,因为先前攻谷水关给她的震撼真的挺大的。大家都不顾生死往城墙攀登,上面的热油滚水就这么泼下来,大面积烫伤的兵士很多很严重。
看得她心里都是颤的。
她早年已经发明了医用的酒精,现在南朝大军的伤亡率减低了很多,但酒精不适用烧烫伤,幸好她也改良烧烫伤膏,后者已经和现代配方效果差不多了。
烧烫伤膏一直都不够用,沈青栖甚至写信回去族里和隋州,让把所有储存的药材用上,加紧制备。后面才终于宽裕起来了。
“知道了,大圣人!”百里伊早就习惯她的行事作风了,一边指挥人卸车分配,一边习惯性没好气说了一句。
贺贞和杨昌平对单子,没问题,俩人正行至门口吩咐文书一式四份盖印,库房一份,他和杨昌平百里伊一人一份,闻言不赞同:“阿伊,你怎么说话的?”
在他们看来,青栖人品贵重,侠义心肠,难得是多年如一日始终不变,真真是一个极好的人和朋友,他们都敬佩着,都很亲近和重视她。
沈青栖不介意,百里伊平时就是这个说话方式,她也和他互损习惯了,“别管他,他就是个小气鬼。”
“你说谁呢?!”
“谁答应,我就说谁。”
杨昌平贺贞无奈对视一眼,两人也不禁笑了,也就这个时候,沈青栖和百里伊能体现出他们的真实年龄感来,都是尚带稚气的年轻人啊。
秦晋就是这个时候来的,沓沓沓急促又坚定地脚步声,熟悉,又偏偏能听出他按捺的几分急切来。还有张秀询问打听的声音。脚步声拐了个弯,直奔这边仓库门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百里伊本来弯着的嘴角一下子撇下来了。
秦晋大踏步进了仓库大门,青年将帅一身黑甲红披,威仪赫赫,身姿矫健,“阿栖,老贺,老杨,阿伊。还没入好库吗?”
他那双漂亮又凌厉的瑞凤眸转了一圈,若无其事打招呼,但砰砰跳的心更加急促起来,视线最后似不经意落在一堆物资箱子前的银甲男装丽人身上了。
她还是那么白,脂玉般的肤色,人长高了一点,但也瘦了点,掌宽的腰带一束,显得她身材更高桃,腰肢韧如柳枝,风流又美丽,但她精气神非常正,看起来大气蓬勃,朝气满满,教人生不出什么亵渎心思,只赞一声,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人。
她那双杏眼又圆又大,晶亮有神,顾盼生辉。
秦晋一看到她,嘴角就不禁上扬,但他努力压住了,因为两人还没说清楚呢,这么多人在,他不敢表露,怕她面子过不去恼了。
沈青栖瞄了他一眼,两人视线对了一下,沈青栖边若无其事移开了。
秦晋也赶紧移开一点,只是余光一直看着她。
杨昌平贺贞笑眯眯的,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年轻人啊,真好啊。
贺贞说:“已经都入库妥当了,也分好了,待会儿通知各营拉回去就行。我们走吧。”
说话间,文书已经飞快把单子抄录好了,用了仓库印之后,起身递给贺贞。
贺贞分别递给杨昌平百里伊,留一份仓库存底,叮嘱文书几句,一行人就举步往外走了。
大家都往前走,百里伊把他位置抢先站了,秦晋也不好去挤沈青栖另一边的杨昌平,心里撇撇嘴,只能和贺贞并肩而行了。
他心里又是忐忑,又是开心,这么多人有这么多人的好处,但他心里也埋怨人太多了,他很想和沈青栖私下说说话呢。
但又担心说不好。
还担心她拒绝他。
后面都不敢想,稍想一想就恐慌难受,思绪一移到这里,他迅速弹开了。
秦晋注意力全开,一心留意这沈青栖,不料出了仓库的大门之后,在对面粮仓正在卸货的队伍里,他却遇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秦晋突然站住了脚,大家都奇怪,又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斜对面有一个女装百人长运粮官穿戴的女人转身望过来了,对方也是一脸讶异和惊喜。
“凌斐?”秦晋惊讶地说。
沈青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凌斐不是张永的未婚妻吗?这……
她也赶紧望过去。
凌斐是个娇小的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眼睛像会说话似的,水汪汪,张永眼光果然是好的。她大约十七八的样子,她身材丰满,穿上运粮军服也很明显是女性。
不过和她同行正在卸粮交接的运粮队,有好几个女性士官,她在里面倒是不突兀。
秦晋则有些惊讶,这次见面,他发现凌斐和以前比,眼里淡淡的哀静不说了,她胖了些却又非常憔悴,胯骨明显宽了。
秦晋可是专业学过的,他一眼就看出来,凌斐似乎……像刚生过孩子不久。
他立即算了算日子,心一下突突狂跳起来了,难道?
秦晋心理活动很大,但面上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他和凌斐点点头:“你这是……?”
凌斐轻声说:“是我求了静妃娘娘的。对不起,大哥,我借用你的名字求见静妃娘娘了。”
“我以后不打算嫁人了。”
凌斐心绪已经平复了很多,故人久别重逢,她露出一个很开心的笑。
“没关系。”秦晋说。
凌斐虽然笑着,但始终有种挥之不去的孤单只影感觉,他心里也不禁难受了起来。
凌斐示意往一边走,他便和她一起转往报国寺山门那边没什么人的地方,又让杨昌平贺贞沈青栖等人一起走就是,“他们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凌斐望一眼杨昌平他们,微笑了下,杨昌平等人点头见礼,又简单自我介绍了名字。
凌斐说:“我叫凌斐。是……曾经简王殿下朋友的未婚妻。不过我们已经完婚了。”
是阴阳婚,她自己一个人偷偷做的,连父母都不知道。
凌斐对秦晋说:“这次来,静妃娘娘托我给您带句话,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娘都会支持你的。’”
秦晋垂首聆听,心中滋味难言,又动容,总算他没有得到父爱,还有母爱。
“你回去告诉她:我知道了,谢谢她。我会努力的。”
秦晋问了好几句静妃,得知静妃虽忙碌,但身体早病愈好全了无碍,和她信上说的一样,他这才放了心。
一行人沿着报国寺的阶梯往上走,整个寺庙静悄悄的,偶尔有和尚经过,急忙掉头避走了。
一行人也只当没看见。
秦晋顿了半晌,轻声说:“凌斐,阿永葬在隋州蚬乡,是他的家乡,你……”
“我已经听静妃娘娘说过了,等以后有机会,我去看他。”
登高望远,心胸开阔了很多,事情已经过去快一年了,凌斐也有了其他的精神寄托,总算好了一些。
她这次特地自荐押运粮草来洛城,其实就是为了找秦晋的。她有个事情,她觉得应该告诉秦晋一声,好治愈他的心伤。阿永若在天有灵,肯定会愿意她这么做的。
不过这次见面,凌斐有些惊讶有些欣慰地发现,秦晋比她想象中的状态要好太多太多了,并且她心细,她似乎发现了他的振作来源了。
是个女孩子。
凌斐一听到沈青栖自我介绍,她就知道她是谁了,毕竟当年张永是个话叨,又实在觉得青栖是女性楷模,常说青栖的趣事,又鼓励凌斐其实也可以这么做的。
婚前怕影响娘家,没关系,婚后想做就做。
思及那些美好过去,凌斐眼里掠过伤感,但她很快按下了,露出几分兴味微笑,看了眼秦晋,又看了眼青栖。
刚才上来的时候,秦晋似乎想走到青栖身边去,但被百里伊死死卡住位置了。秦晋就这么一会的同行时间,她发现他已经偷瞄了那边的高挑女孩好几次了。
青春蓬勃,靓丽极了,潇洒又自若的感觉,又高挑又自信,有种风风火火又镇定的感觉。
果然,如当初张永说的一模一样。
这个这么好的女孩,肯定影响秦晋了。
凌斐不禁露出笑脸,她有些感慨道:“许久不见了,你都有心上人了。”
她第一见秦晋的时候,那是个俊美到极点又清冷到极点的年轻男子,打招呼的时候,他对她微笑了一下,但却极有距离感。可以看出他和张永他们关系很好,但他仿佛生存在另一个世界,永远都融入不了除了张永他们以外的人群里。
她偷偷问过张永为什么,张永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说话。
以后她就没有说过了。
因为,她知道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有时候她看着张永掌心的老茧身上的疤痕,她都会震惊心疼得不行。
也不知道他们都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但这一次再见,秦晋明显变了很多,往好的方向,变了很多很多。她想,这可能是那个始终不离不弃的女孩的功劳吧,她听静妃说过。
她由衷感为秦晋感到开心,张永还活着的话,肯定也会开心的。
凌斐的声音很小,她和秦晋走在前面几步的,她以为后面的人听不见。但事实上,后面的人多少都练过,大家都听到了。
秦晋也知道他们听得到,但到了今时今日,他有种不想掩饰的感觉。
大家都看出来了,他还掩饰什么?
这会儿是室外,这个小山丘漫山遍野的残草和积雪,阳光是那样的大,明晃晃的,好像说出来,就是告诉了全世家。
但秦晋被凌斐问得,一时之间心潮起伏,他突然不介意告诉所有人了,他就是喜欢她,他就是爱上了她!
情绪起伏得太厉害了,甚至有股热潮从心口涌上了头脸,一瞬间秦晋闪过过去种种。
他舔了舔唇,静了一下,忽他点了点头:“对啊,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
他这句话一出,身后有两个人心中都震了一下。
青天白日,秦晋就这么承认了吗?
前方的石子小路,已经走到尽头,他们都没有进去寺庙的打算,于是秦晋说完之后,他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
百里伊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像看杀父仇人似狠狠瞪着他,像是秦晋夺走他毕生守护的宝藏。
秦晋像是没看见,他慢慢抬眼,看向沈青栖。
沈青栖眼波粼动几下,她也静静抬眼看着他。
秋阳,白雪,呼呼的凛风,这一眼,仿佛一万年这么久。
正在秦晋紧张的时候,凌斐低头,也终于说出了她千里迢迢特地赶来见秦晋要说的事了。
“我今年六月,生了个女儿,是我和张永的孩儿,现在六个多月大了。我想,我应该告诉你的。”
其实说来也很简单,就是未婚夫妻偷尝禁果,然后珠胎暗结。谁知未婚夫一去不回了。女孩仍坚持把孩子生下来。
让他有个根。
这也是两人爱的结晶。
父母打过骂过,哭过闹过,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女儿,只能帮助她了。
“现在她在我家,我爹娘带着。”
“我爹娘终于答应我不嫁人了。”
“我给她取了名字,叫张念。”
思他,念他,他虽去了,但两人之间,却有新生。
仿佛他一直在她的身边。
秦晋一下子回神了,他猜测成真,这一刻不可置信又激动难言。
“好,好,太好了。”
凌斐说:“你不用担心我的,静妃娘娘给我爹娘一个据点地址,说有事可以去那里找人。她也很照顾我。你放心吧。”
“他日你有空了,你可以去看看她。”
凌斐想起女儿,终于露出一个欣然的笑脸,她看着激动不知如何说的秦晋,温言安慰他。
她只是来告诉他,想宽慰他的心而已。
真没什么需要帮助的。
静妃娘娘已经帮助她们很多很多了。
好半晌,秦晋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正点点头,可是余光却发现,百里伊突然拉住青栖的手腕,一个回身,拉着她钻进寺庙的侧门去了。
他一顿,心里顿时焦急起来了。
凌斐也看到了,她是过来人,最是明白这种心焦感觉的,她笑着和杨昌平贺贞对视一眼,体贴地说:“你先去,回头我们再说不迟。”
秦晋面皮发烫,但他心里真的急得很,立即就拜托了杨昌平和贺贞帮他送凌斐回去,并帮忙安置。
杨昌平贺贞马上答应了。
他冲凌斐露出歉意的表情,点了点头,一转身,也匆匆追进庙宇侧门去了——
作者有话说:想一章写完的,但太多了,明天哈,明天就是阿栖的回复。
第43章 答应,“好啊,你来追求我吧……
偌大的寺庙空荡荡, 南军进城之后原地驻扎,虽没衅扰当地,但百姓总是害怕的, 不约而同想等南朝大军离开之后再活动。
其实也快了, 如果不是郭琇提出这事,大军休整已有一旬, 马上就会开拔往颍州和宜州去了。
冷风自红墙金瓦中穿堂而过, 呼呼的, 百里伊手铁钳子般箍着她的手腕,拽着她不停往前走,穿过僧侣禅房前的花坛甬道,穿过月洞门,穿过一条又一条的碎石子路,来到后山的梅花林前。
沈青栖的手疼得很,她挣了几次挣不掉, 终于恼了,“百里伊!放手, 你听见了没有?!”
她用力一抽一甩, 百里伊终于放手了, 两人就停在虬枝的梅花林前, 梅花斑驳半残,百里伊回过身来,他红着眼睛质问:“为什么?!”
风吹来,残花扑簌簌落地, 扑了百里伊一身一头,他哽咽道:“我们那么多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当初,百里守反对我, 囚禁我,是你和阿玉带着一族和我那边的族人,找大长老联合抗议,终于逼得百里守把我放出来。最后我们还一起努力,当上了族里的领头人。”
“当初没人买我们的东西,是我们穿着汉人的衣裳,一家一家店铺去登门,去推销,让他们白试,白尝,花了多少心思啊,才终于把东西卖出去赚到一点钱了。”
“我们那时候多高兴啊,在路边小摊一人叫了一碗小馄饨,我们还干了一碗面汤。”
那时候多么难啊,可是他们互相扶持,就这么一点点走过来了,走到今时今日。
“可你为什么总是不喜欢我呢?”
百里伊声泪俱下:“你是不是想答应秦晋了?我究竟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就是不喜欢我?!”
他执拗看着她,这几年他明里暗里表白过不止一次,可沈青栖就是没兴趣,他真的不懂这是为什么?
今天,百里伊真的预感要失去她了,他必须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沈青栖深呼吸一口气,她还在揉腕子,百里伊力气太大了,她恐怕都有点淤青了。
“为什么?你尊重我了吗?”
沈青栖举起手,让他看她的腕子,她真是烦死这些男频文的男人了。百里伊好吗?其实他很好的,两人互相合作配合默契,对方遇危险也会不顾一切去援救。
但这是爱情吗?绝对不是。
沈青栖为什么不喜欢百里伊呢?除了感觉问题和原主影子问题之外,她真的很不喜欢这些男频男人对女人的态度。简直了,好像天生就低他们一头似的。
作为工作搭档,大头领二头领,检金副将和裨将,百里伊完全没有问题。作为从小到大的玩伴,他风里火里,嘴硬心软,也完全没有问题。
但当角色在他心里切换成一个男人和女人的话,这就非常让沈青栖不满意了。
就像刚才死死箍着她的手腕拽着她走,有没有想过杨昌平和贺贞也是她的同僚,她的体面呢?有没有想过她的意愿?她都挣甩这么多次了。
沈青栖要不是不想闹得太难看,刚才她就气得想给他一个耳光。
可能家庭出身缘故,她这辈子最烦就是这种不尊重女性和妻子的男人了。
冷风吹得梅花瓣扑簌簌掉落,百里伊茫然:“……什么意思?你不就是想丈夫不二色吗?我照做不就行了?我又不是不答应,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
沈青栖:“……”
你倒是观察得挺仔细的。
但这个“我都答应你了,你还想怎么样?”的语气就是让人不爽啊,让人想把这货给揍一顿。
说来,在这里这么久,真正洁身自好尊重女性的男人,她只见过一个。
她忽然就不想和百里伊说了,说了他也不懂的,在这方面,她和他们都是两个世界的人。还有他这种小男孩招惹喜欢女孩子注意力的冷嘲热讽方式,她也很不喜欢。
平时就算了,一辈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也从不打算一辈子活在原主的影子下,时不时就要担心OOC。
沈青栖泄气了,盯了百里伊良久,她直接说:“我就是不喜欢你啊。你再好也没有用。”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好不好?”
“你以后一定会找到一个真正喜欢你的好女孩子的。”到时候,希望你不要再‘我照做不就行了?我又不是不答应’了。
这些该死的梅花就是这么扑簌簌掉下来,掉得他一头一脸,掉进眼睛里了,让他的眼睛又疼又流泪。
百里伊被她这么毫不转圜地再次拒绝,他流着眼泪,一瞬不瞬死盯着她。沈青栖神色自然,毫不躲闪,还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百里伊再也受不了,他飞快一抹眼睛,掉头噔噔蹬蹬跑走了。
他哭着直接往山门下跑去了。
……
听着脚步声远去,片刻,沈青栖深深呼吸了口气,用手捏了捏太阳穴,总算搞定一个。
至于还有一个,她感觉得到,秦晋在。
她站在梅花树下,睁开眼睛,无声看着前方红墙的拐角处。
越过红墙,就是这个小山的山坡,山坡底下一大片冷清但鳞次栉比的民房,有大的三进四进,也有小的只是棚屋区。她还看见棚屋里有些瘦瘦的母亲拉着她的孩子,小孩好像在吸鼻涕,但蹦蹦跳跳很高兴。
她也不禁露出几分微笑。
她等了一会儿,墙后的秦晋终于挨不住了,黑甲红披的伟岸英武身影自红墙后出来,那张英俊的面庞露出几分紧张和不安。
两人一时也没有说话,沈青栖收回视线之后,两人就这么沿着梅花林中的小土路慢慢走着,一路穿越了后山,在望见后门和大街的时候,他们终于遇上了一个小亭,于是就进去,坐了下来。
“阿栖。”
秦晋非常紧张,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坐下,这才攒着双拳坐在石桌边她隔壁的凳子。
方才百里伊被拒绝的场面,他看了个正着。
秦晋这才忽然想起,其实百里伊也和阿栖同甘共苦过的,他和阿栖有的,恐怕百里伊都有过,甚至他们一起奋斗了好几年了。
原本私下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就是会胜过百里伊的秦晋,事到临头,他突然变得不自信起来。
但他真的很爱很爱阿栖,这让他非常焦急。
其实到了现在,两人该知道都知道了,也不存在惊讶和突兀了,秦晋抬头,小声说:“阿栖,我也喜欢你。”
说出这个“也”字的时候,他真的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真是笨死了,这不是提醒阿栖刚才的事吗?
可沈青栖微微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那清澈的目光如水,在这带雪的天气里,她青春蓬勃,一双清亮漂亮的杏眼生机勃勃,顾盼坐姿间,满满都是自若和自信。
秦晋的心忽然就定下来了,阿栖允许他说,是不是代表他和百里伊不一样呢?
但他情绪还是很紧张了,秦晋想了想,他看着她低声说:“我从来没有忘记当初在黄村乱葬岗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的模样。我很狼狈,但你就像个仙女一样,忽然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一样坚毅果敢的女孩子。在大船上那时,其实我意识还没彻底昏迷,我隐约是有点感觉了。我知道你用绳子把我放下小舟,然后摇船,然后背着我一路上水后一路走着。”
“我那么重,可你从来没有想过把我扔下。”
“还有很多很多,我不敢见母亲,是你。我被他利用算计,也是你。”
“我们从邾郡海堤一路走过来,一直到海元岛,黑风寨,隋州,还有谷水关陈山关,一直到这里。”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但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很喜欢很喜欢。”
沈青栖一直静静听着,其实她和很多人都艰苦与共过,前面并没有太多特别的。
但她知道秦晋,一直有个特别的地方。
秦晋深呼吸几口气,他继续说:“我想和你说一声谢谢。我其实知道我是不好的。我就像大乔木边上的那条藤,总想依靠着你,在你身上吸取阳光。”
其实秦晋一直都知道的,他总是贪婪地从沈青栖身上吸取能量。他知道自己的不好。喜欢上她以后,他甚至连噩梦都不做了。那个从小被关在柴房的孤独小男孩,终于有了心灵的依靠。
他是如此的珍爱她啊。
秦晋说到情动的时候,有些哽咽,有些激动,他说:“可我会竭尽全力,一辈子对你好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可以不可以?”
秦晋仰头,他心里急切,感觉自己毫无优势,竟然直接从石凳起身,双膝着地,就这么跪在她的面前。他眼睛没有离开过她,那双泛红的凤眸,一瞬不瞬看着她。
弄得沈青栖手忙脚乱:“你快起来,快起来再说。”
她急忙起身,要拉秦晋,秦晋其实不想起来的,但他突然又想起这样有点要挟沈青栖的嫌疑,是他万万不想的,他急忙就站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
“嘘。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沈青栖多了解他,马上就知道他道歉是为什么了,连忙止住他。
秦晋其实很好,就是爱自己少了一些。
她轻声说:“以后别跪了,男儿膝下有黄金,知道吗?女儿也是。”
秦晋胡乱点点头,他紧张看着她。
两人坐回小亭边的栏凳上,沈青栖深呼一口气,忍不住侧头望了他一眼。
实话说吧,从前她真的没有想过秦晋会喜欢她的。
她和男性.交往一向注意距离了,非必要最多就拍拍肩,秦晋如此,贺贞杨昌平百里伊他们也是如此。甚至拍肩也是很熟的熟人才会拍。
但他现在就是喜欢了。
那她呢?
秦晋其实很尊重她,除此之外,其他男男女女在他眼里大概是一个样的。只分己方和其他方。
秦晋可能是这个男频社会的唯一异类。
连未婚的贺贞都有战利品,皇帝秦北燕曾经赏赐的女人。
可满朝满军就秦晋一个怪人,一个女人都不要。
以前拒绝不得的时候,他就直接搁王府的浣衣房厨房,只让这些人真的干活去。
他仍是那个孤单处男。
这是原文里都标注了的。原著作者给他的基本色。
红颜骷髅,在他眼里都一个样。
并且秦晋是个很傻很傻的,告白的时候就会数自己的缺点,哪有人这样的?
可沈青栖却记得,当初独虎山以她做诱去钓秦越的时候,他再三叮嘱过她,如果觉得不行,就马上放弃。
她就问他,如果放弃了,那他怎么办呢?
无法攻克谷水关,无法真正得到隋州军的归心,他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记得当时秦晋是说:“这些东西很重要,但你也很重要。实在不行,我们浪迹天涯算了。”
他多少仇恨,多少不甘啊,她都知道的。
可当时他轻声说来,有种绵绵密密感觉,能轻易感觉到,他内心的感情是很多很多的。
当时,沈青栖是真的动容了。
她相信,哪怕不是爱情,只有友情,秦晋也是这样的。
因为她认识的秦晋,就是哪怕清冷还是强悍的外表下,他包裹的那颗温柔重情心,从来没有变过。
那么由此可推,秦晋不惜打破两人的朋友界限,来向她告白,是真的真的很爱她了。
秦晋曾经说过,谢谢她,他也会努力,让她有一天累的时候,让他做她的依靠。
真的,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个人不是觉得她无敌什么都行的,而是觉得她也会累,会努力成长,好等待她累时候,做她的依靠。
秦晋和百里伊不一样,他真的很好很好,可能是这个男频文里唯一合适当男朋友当丈夫的。
那现在的问题是,沈青栖想谈恋爱想结婚吗?
答案是以前想的,甚至挺多期盼的,只是来了这里之后,没有再想过而已。
沈青栖由于原生家庭的原因,她一直都渴望长大后有个小家,有爸爸,有妈妈,还有一个或两个小宝宝,爸爸妈妈很爱他们的小宝宝。
这样大约就能弥补她童年的缺憾了。
可是来到这里之后,发现这里男人的尿性,她才绝了这个心思。
她原想着,等完成了一切任务之后,就离开青禾族。她不稀罕宝藏,因为她大概是不会缺钱的。以后在南方找个合适的地方,过她的发明家生活。
后来等遇上了秦晋,加入了南军,她又觉得当官封爵为民办事也不错。人这一辈儿有个有意义又自己喜欢的事情当事业,那真的太快乐了。
后来,再后来,就是忽然发现秦晋喜欢她了。
其实三个月的时间,虽然很忙很忙,但睡前总有点闲暇的,足够她想得清楚明白了。
秦晋是个足够优秀的男人,年轻,极品,可遇不可求,关键是两人有足够深厚的感情基础。再关键是他尊重女性,日后也必定会爱护她、尊重她,绝对不会反对她出来干活的。
甚至有需要,他能当好一个奶爸。
她曾经渴望有个小家的心,不禁蠢蠢欲动。
小亭里,沈青栖侧头打量着秦晋,秦晋紧张,不禁抬头挺胸,坐得更直,肩宽背阔英武俊美的年轻男子黑甲红坡,威势赫赫。
他变了不少,但有的地方始终没变。
沈青栖从前是没想过两人那种关系的,她当他是好义兄,好朋友。
但从今之后,改变一下也不是可以。
沈青栖微笑道:“作为一个女性,我想被尊重,我想以后有我自己的事业。”
“不管你要做的事情最后成功不成功,将来就算浪迹天涯,我也想自由做我的事业。”
秦晋心砰砰重跳,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听话听音,他已经隐有所觉。
沈青栖说:“你可以做到吗?”
秦晋立即点头:“我可以,我绝对可以做到。”
早春带雪的风里,梅花纷纷而下,吹进小亭两人的脸侧身上,沈青栖爽朗一笑,她说:“好啊,那你来追求我吧!”
没有被追求过的恋情不是好恋情。
没有被追求就谈恋爱结婚太可惜了。
她笑声清脆:“如果你让我满意了,我们就在一起,以婚姻为目的。好不好?”
秦晋大喜过望,这就是半答应了好不好?只要他做得好,他就可以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了。
怎么可能不好呢?
他笑了,露出了一个两人认识以来,最灿烂最甜蜜开心的笑脸,“好!我都听你的!我一定做到最好。”
他激动得一把握住沈青栖的手,沈青栖低头瞄了一眼,也弯唇,没有抽开。
从今往后,就是一个新的开始了。
秦晋高兴得,恨不得在这里跳个几十个来回,恨不得把这小亭子都拆了。
真的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就恋爱而言,阿晋和栖栖算比较顺利的了哈哈
第44章 南军一分为二;他的礼物……
感情的事情有时候不可控, 但是既然发生了,又做下了决定,就该用积极的心态去面对它。
告白完成之后, 秦晋和沈青栖又在那个小山丘上的寺庙走了走, 沈青栖顺带给佛祖和菩萨各上了三柱清香,祈求他们, 既然让她来这里了, 那就让她后半生顺遂吧, 她前半生的经历已经够故事性的了。
秦晋不信这个,他就站在外面等青栖。
庄严的大殿和菩萨,袅袅清香,那个跪在蒲团前虔诚合十的清潇身影,他看着她,不禁翘唇微微笑着。
之后两人下了山,很低调去看了凌斐。关心了凌斐的现状和那个半岁的小女婴, 最后秦晋叮嘱,若有一天南都不想住或不安全了, 那就往隋州去。
沈青栖给了凌斐一张她的手令, 秦晋还告诉了凌斐一个他在南都的据点, 必要时她的父母女儿可前往那里求助, 那里的人会全力帮助他们离开南都前往隋州的。
最后听着那个美丽又恬静的女子说着那个记忆中可爱的小小婴儿,两人都听得津津有味的。
一直在凌斐那待了一个多时辰,两人这才悄悄离去。
回去行辕以后,两人就没办法独处了, 因为预计这两天大军就要开拔了。北朝世家横行的弊端,直到现在也就利益相近的世家结合成一股股。南朝这边生怕夜长梦多,要是北朝再结合成一支百万大军那麻烦可就大了。今年立春早, 刚过了年趁着雪未化就动身,不然雪化泥泞没法行军,是要困在洛城一段时间的。
时间紧,秦晋还有其他的事情想做,那忙是肯定的。回去以后两人各自忙碌,一直到三更时分,秦晋才匆匆赶到沈青栖值房那边等着,两人一起吃了点夜宵,秦晋送沈青栖回房,就依依不舍回去睡了。
这个夜里,秦晋如何兴奋欢喜睡不着觉,那就是他的事了,沈青栖也不知道。
只是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简单洗漱,就拥被躺在大床上。
一躺下,骨头咔咔响了两下,她酸爽得忍不住哼哼了两声。
在床上滚了两下,她趴在柔软的被褥上,拉开系统光屏瞧了眼。
任务都完成了。不管是【正式加入逐鹿天下强者行列:隋州、常州、燕州】,还是【捕捉秦越,得到疑问线索一】,都已经完成了。甚至【守护青禾族家园】也往前推进了5%,现在是85%了。
现在那个超级大地图上面,已经有四五个州染上了亮橙色,其中整个隋州和半个常州是全橙的。秦晋的地盘连成了一大片,不管在哪朝哪代,都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大军阀了。
她大约估摸了一下,现在秦晋的地盘,大概占据整个北朝的五分之一再多一点吧。北征以来,可以说最大的赢家就是他了。
这其实和原著里的秦越是有很大区别的,原书里秦越虽得到隋州军,但他并没有成功攻破谷水关,只是用强攻谷水关来引走一部分的陈山关战场的北朝兵马,给秦北燕那边减轻了一些压力,战功没那么煊赫,后来得到的城池地盘也没那么大。
但没有办法,秦晋没有皇太子的天然名声,他是必须走一鸣惊人天下知后续也做到最好的路径才能一举收获军心。
所以在后来面对皇帝的时候,秦晋也没法像原书秦越那样走低调示弱路线。
都是一环扣一环了。
好在系统大数据截止到目前也没发什么新任务,证明这么走是符合秦晋的。
哎,也不知道皇帝秦北燕会不会如原书剧情一样,因为新伤引发旧疾,不得不服用虎狼之药,损耗了寿元,一下子黑化起来,变成剧情的提速器呢?
毕竟,秦晋及时驰援陈山关战场,这场战役就变得没那么艰苦困难了。
目前还不知道,先等着观察一下吧。
思考完系统和原剧情,沈青栖心情还是挺不错的,她把系统光屏收起来,翻身仰躺在床上,拉棉被盖住自己的身体就剩个脑袋。
屋里一点长明烛微微闪烁着,浅蓝色的床帐里暗又有一点微光透进来,她搂着被子,忍不住想起了秦晋。
其实直到此刻,情感上,她对秦晋都更偏义兄和好友一些。
不过她又想起来上辈子和姥姥的对话。
那时她长大了,青春期了,姥姥给科普过卫生安全教育之后,有天和她讨论起对男朋友和婚姻的看法。
沈青栖就说,她要选个爱她的。
——因为她的母亲,她姥爷家族这一辈的小辈女孩,都对这种追爱恋爱脑避之唯恐不及。大家不约而同的,说得选个爱她们的,而不是她们疯狂爱的。
但姥姥当时就说,可以选个爱她但她也爱的。
但不必强求。
实在不行,不婚也不是坏事。
她姥姥,开明又思想新潮。
彼时,沈青栖有句话没敢说,因为怕她姥姥听了伤心。其实她从小就想有个小家,有爸爸,有妈妈,有宝宝。
小学的时候,她还不太懂事,遇上家长会,看见别的同学有爸妈来开家长会,而她只有姥姥、堂舅小姨们,她心里其实挺难受的,还偷偷哭过。
现在长大了,知道人生无常,世界上悲惨的人很多,其实她已经很幸运的了。
而姥姥当年和她说的话,她也渐渐记在心里。
不管旁人如何,姥姥总是希望她开心快乐后半生的。
现在,沈青栖终于有个预备役男朋友了。
秦晋很爱她,这毋庸置疑的,她还记得虎独山伏击秦越后在那个山坡上,他以为她中毒负伤后的那个焦急和惶然,他摸她脉搏,又摸颈脖大动脉,又用手蹭她的脸。
现在回忆起来,可以清晰感觉到,他真的真的很爱她。
她有了个很爱她的未来男友,并且这三个月时间,足够沈青栖调整好了心态,她也很愿意去接受和经营这段关系。
但沈青栖还记得姥姥说的话,她希望自己也有个怦然心动的感觉。
她不想就这么含糊过去。
心动,心肝乱颤,紧张,期待,这些情感她都希望能一一体会过。
毕竟答应了秦晋,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换人了。
所以她希望,可以有一个男女式的开始,不要太快进了,不然将来回忆起来,那可就太遗憾了。
屋外早春的夜鸟吱吱吱的叫唤,好像是大鸟,又好像是幼鸟,沈青栖在黑暗里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这才微笑地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儿,她就进入了黑甜乡。
隔壁院子里,秦晋一直站在侧门边上侧耳倾听,这个动作有点冒傻气,张秀梁平把年轻些的近卫全都撵跑了,自己亲自带人守着。
隔壁院子灯灭了,终于没有了辗转反侧的动静,她大约是睡了。
秦晋又倾听了片刻,这才依依不舍站直回转身。
偌大的正院廊下的大灯笼把半个院子都照了亮堂堂的,灯笼随着夜风在轻晃,张秀梁平他们一脸笑吟吟,齐声说:“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秦晋眉目含喜,冷意全消,一挥手,把所有人都给赏了。
大家齐声欢呼,好一会儿,才各回各位,眉眼带笑。
秦晋三步并两步上了台阶,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但洗漱过后躺在床上,他开心得根本睡不着,辗转好一会儿,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他又跑到窗前的方桌前面坐下,点亮烛火,拉开抽屉,拿出铜丝绸布蜡油挫刀等物,细细地挫刮弄了起来。
一直到了三更过尽,才把新弄好的几朵小蓝花和以前攒的扎成一大扎,他拿着捧花在烛火前拿着仔细看了又看,想起她,又微笑,这才满意地点头。
这才肯回去睡了。
……
其实昨夜是不少人的无眠夜,秦北燕的皇帝行辕和郭琇的城东行辕就灯火亮了一夜,不断有文臣武将进出。
但皇帝秦北燕确实是个当机立断,他并没有让郭琇等待太久导致烦躁,也没有让这个暗流汹涌的氛围从最顶层蔓延到中下层。
翌日下午,秦北燕就召麾下所有的高等级文臣武将,包括郭琇郭珞兄弟和郭党那边的人,也包括皇太子秦越和简王秦军这二位如今在洛城的皇子。
沈青栖是跟着秦晋进去了,过去她有皇帝允许过参加这种高层会议的例子,后来她一直有参加,她就被院内外护军默认允许放行了。
她的位置挺角落的,和秦越的两名东宫属官坐在一起。正厅里面已经完全撤了隔断,形成一个五间通透的超级军事议事大厅,皇座在最上首,军事舆图悬挂在两面墙壁之上,整个军事大厅满满当当都是人,绝大部分中层以上的武将和高级别文臣今天都出席了。
秦晋坐在最中央的左下手第二位,他上一位是皇太子秦越,但比起秦晋此刻沉着之余意气风发,秦越就明显沉郁很多了,那张俊朗的面庞阴沉沉的,嘴角下撇。
皇帝秦北燕坐在议事大桌的最上面,他说话也非常直接,只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昨日郭琇的要求,然后环视众臣将,沉声道:“这件事不拘是谁错对,现今追究已经无甚意义了。”
他说:“如今我们南军大胜,正当挟此大胜继续攻克北朝。如果顺利的话,这一两年就能改换新天。”
“但汝等须知,现今北朝八大世家和封京,仍拥兵一百六十余万。倘若联合起来,仍可以再和我们打一场百万大战!”
秦北燕低咳两声,侧头直视郭琇郭珞兄弟:“二位想必也是清楚的。”
“所以,南军明面上不能分裂,仍需是一个整体。”
这是必须要做到的。
秦北燕站起身,示意大家看他身后的巨幅北朝军事舆图。他接过近卫呈上的细竹鞭,一指北朝中部洛城,也就是他们现在此刻的位置。
“这是洛城。”
然后他一指洛城的北面,也就是常州往北接壤的颍州:“这是颍州。彭家、韦家还有北边的范州吕家。”
这三家,就是北面接下来要直面南军的北朝世家,后者早已经兵马大动,联合南下到颍州治所赤郡城一带了。
接下来,南军北上颍州要打的就是他们三家。
然后秦北燕又一指常州西边接壤的宜州:“洛城西去,就是宜州。宜州的陶氏,已经和黎州的郑氏结成同盟,二者兵马大动集结在宜州关、闵南一线天,准备抵御我们了。”
说到底,是因为第三阶梯上面的京畿之地封京平原群山环绕,天险很多,从洛城出发,南军是根本没什么办法直取封京的。
所以,“接下来,北上颍州,西去宜州,两路进军是必然。”
秦北燕放下竹鞭,环视众臣将,最后将视线落在郭琇一党所在右边:“这是最佳的战策!”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郭琇要分裂,而南军目前的最佳战策,就是兵分两路,这其实是刚刚好的。
秦北燕又低咳两声,他提高声音:“郭兄!还有汝麾下的诸位,我们就这样兵分两路,秘而不宣如何?!”
“如果顺利的话,一两年内我们就能剿灭全部北朝世家!到时候,封京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届时,你我聚于封京平原的北大门北偃关前,或黎州范州,再一决雄雌,如何?!”
秦北燕一点都没有遮掩,就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并且他道:“这两路进军路径,就由郭兄你先选,如何?!”
坐在后面的沈青栖一直抬头看着,皇帝的声音很大,一身黑色重甲身披青色帅氅,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简直漂亮极了。
他话音落,沈青栖都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声,看着真敞亮啊!
虽然她知道这是伪装,但反正今天这一场,皇帝秦北燕做的看起来真的漂亮极了。
沈青栖在后面抬头望过去,见郭琇郭珞兄弟在侧头低声商议,但郭党有不少的臣将,都不禁微微点头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高看主位上这位皇者。
沈青栖心想:秦北燕不愧是能力压郭琇当上这南朝皇帝,真不是靠幸运的。
看今日这场景多么豪爽大气。
郭琇脸色几变,他也不得不承认,秦北燕这手真的可以啊。
接下来该怎么战?什么战策才是最好的?其实郭党内部也反复商议了多次了。
结论和秦北燕方才所说大差不差。
而事实上,一旦南军明面也分裂了,士气大落,甚至有机会被北朝有机可乘,对于郭党本身也是不利的。
所以吧,这个提议其实是双赢,对两党彼此都是有利的,这个不可否认。
郭琇站起身,傲然道:“那就按你说的做!”
秦北燕压下喉咙的瘙痒,他微笑:“那郭兄你就先选一路吧。”
刚才郭琇和郭珞,以及坐在附近的几个心腹谋臣和大将,已经简单商议过了,大家一致认为,北路颍州最好。
北路颍州,天险不少,但宜州那边也是;北路三世家合力的兵马比宜州要略多一些,整体有四十多万,但百万大战大胜之后郭珞和底下的寇氏瞿氏等世家吸纳了不少降兵,现在已经膨胀到七十多万大军了。
他们认为不带怕的。
最关键的是,颍州有整个南北朝大陆最大的赤铁矿,一个超级大矿撑起了整个郡城,撑起了整个州。颍州是北朝最富有的州,正是因为这个赤铁矿。
而且这是铁矿,不是别的矿,这是最重要的军事物资之一。
北路颍州的利益可比宜州大多了。
郭琇毫不迟疑:“我选北路颍州。我们刻日就各自拔营进军吧。”
秦北燕微笑:“好!就依郭兄所言。”
一锤定音。
……
这个军事会议,很快就散去了,从此之后,各自的军用后勤和辎重等等都是各自准备了,无须商议。
值得一说的是,秦晋回到自己的行辕没多久后,他就接到了皇帝的旨意,让他和郭琇一路,率本部兵马北上颍州。
理由是,郭琇那边是盟军,唯恐心思各异力有不逮,所以让简王和他一路。
郭琇得到消息之后,破口大骂:“我就知道这个秦北燕没安好心!”
只不过,秦北燕已经让利了。
而且郭琇这边在太守府行辕也有眼线,他知道秦北燕和简王父子不和了。
秦北燕把这个拿捏不住的儿子一脚踹过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郭琇和郭珞以及臣将商量了多次,到底舍不得颍州的赤铁矿。郭琇几番和秦北燕撕扯之后,最终只能忍下来了,打算以后找机会解决秦晋。
再说秦晋这边。
接旨之时,他人正在书房大院,立在那褐色的楠木廊道之下,等他送走了人,面无表情又看了一遍圣旨,随手递给张秀收起来。
就没什么意外的。
今天所有的发展,都和他的预判一样。
他心情到底沉郁了片刻,但秦晋很快甩了甩头,将这点郁郁压下来了。
甚至他心里在想,自己和从前已经不一样,即便是为了阿栖,他都要更加努力才是!
接下来不管走哪一路,对上的是谁,他都许胜不许败。
一股男儿豪迈的气概,在心里油然而生,盖过了那股果然被父亲如此对待的不适郁郁。
他拉了下沈青栖的手,露出一个有点甜蜜的笑:“阿栖你来,我有东西送给你。”
彼时圣旨已经接了,秦晋一系列的安排下去,不管文臣武将都匆匆下去忙碌了,廊下就剩张秀梁平等近卫,还有月洞门外的杨昌平郑如渊。
杨昌平见状一笑,拉着郑如渊快步往择了个方向走了。
“什么呀?”
秦晋没有给自己和沈青栖安排任务,因为预料不差,该做的他已经提前做好了。这两天是特地腾出来的。他告诉沈青栖,接下起他打算私下去郭琇那边一趟。
不过去之前,他想先给沈青栖送一个礼物。
他拉着沈青栖的手,两人在木质长廊上嘚嘚小跑了起来,后面沈青栖在笑:“究竟是什么东西?”
看见他很期待的样子。
秦晋把沈青栖带进自己暂时起居的第二进正房外,推开隔扇门,看房内摆设照例是简简单单没太多个人物品的清冷风格,唯独东边次间寝卧室的大窗前的那个奁桌上放着不少乱七八糟的琐碎东西。
有裁剪碎了蓝色布片,有铜丝,还有油灯以及一个融蜡的小铜钵,小铜钵装着小半钵艳蓝色,边上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颜料。
棕黄色的楠木窗扉正大敞着,午后的阳光透进来,窗外檐瓦积雪点点,金色的阳光暖洋洋照在桌面上。
秦晋看见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懊恼叫了一声,他忙跑上去拿了小框把所有东西都扫进去,把桌面清理干净了。
沈青栖已经走到桌旁,他的身后了。
他回头一笑,拉开抽屉,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捧蓝色花球。
沈青栖不禁“哇”了一声:“好漂亮啊!”
——那是一捧蓝色的野菊花。花型就是那些野地里随处可见那种,一个黄黄类似向日葵的小花芯,然后边缘一圈十二三片的嫩黄色小花瓣,叶子是有点深的绿色。单支不显眼,不算特别漂亮,但生命力蓬勃,随处可见,春风一吹,野地山中、墙角巷口到处都是。
秦晋送给她的这束,明显是假花来的,但做到非常非常逼真,并且是深蓝色花盘+嫩蓝花瓣的,郁葱的绿叶子,满满一大束蓝色小花扎在一起,花柄很长,花球很大,满满抱着一个满怀,阳光下,炫目漂亮得像会闪闪发亮。
真的很漂亮很漂亮。
秦晋双眼像阳光一样亮,他微笑着,把捧花递给她。沈青栖惊喜,忙小心抱过来。
近距离,它们甚至有一点香,就是野菊花的香味。
“哇,真的太美了。怎么做的?你亲手做的吗?”
刚才忙慌扫垃圾的行为她也看见了,很明显就是秦晋自己做的,但他简直是手工达人啊,太厉害了好不好。
她还有点不可置信,阳光下这捧花漂亮得闪闪发光,他藏在里头的心意也闪闪发光,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给她这么大的惊喜,好浪漫,简直棒呆了。
她原来还以为,像秦晋这样的男人,是不懂得送花的。
没想到他懂,并且情真意切太多了。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管是清冷还是坚毅硬朗的外表下,始终都是那个温柔心肠又柔软的秦晋呢。
他爱你,他就会真的把你捧在手心里。
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了。
任何一个人,被人这样小心翼翼爱着捧着,都是会动容的,沈青栖也不例外。她低头小心拨弄了好一会儿那个蓝色的花瓣,这才把翻涌起来的情绪给压下了。
秦晋见她这么喜欢,心里高兴极了,他笑着说:“嗯,是我做的。早几个月开始的,有空就做一朵。”
这段时间他忙得不行,有时甚至一身血腥喘息未平,但心里想着她,就努力抽出一点时间来,能做一点是一点。
他想送给她。
这捧花,就像他的心。
见她如此喜欢珍爱,秦晋心中的欢喜甜蜜,汩汩而出,快把他淹没了。
至于怎么会的?就不告诉她。
秦晋很小就进了刀马营,和张永秦正梁绅他们,虽然训练很苦很苦,但他们终究是小孩子。
但他们没有玩具的。
于是一群小男孩,秦正先开始的,用他们的学习用具,做了一朵小小的野菊花。
秦晋做的是最像的,他有这个天赋,做得像真的一样,那时候大家惊叹,他有点小得意。
后来又做了小狗,小猴子,小狐狸,等等东西。
可惜这件事很快就被房中管事发现了,他们的小东西全部被没收,并且都接受了严厉的惩罚。
除了秦晋秦正白关几个秦北燕的私生子,张永他们在那一次失去了左手的小拇指。
秦晋没有被截小拇指,但也接受了严厉的惩处,血淋淋在床上躺了七八日才勉强能起身。
那样承载了他们童年唯一童真快乐的“小玩具”,从此再也没有出现了。
秦晋自从发现自己喜欢沈青栖之后,就想送礼物给她。只是他如今战利品虽多,也不缺钱,但他不想送这些给她,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和她拼搏回来的。
他感觉代表不了他的心。
但除去这些,他身无长物。他很快忆起童年曾经有过这个小技艺。
于是,他就做了。
他不想提及那段过往中不好的东西,但他想,倘若张永他们知道了,必定会很支持他用这个手艺哄阿栖的。
秦晋不想那些坏过去了,但只愿奉上他好的一切。
他也弯着唇,小小声说:“是以前自己琢磨的,做着做着就会了。”
我有不好的东西,但我不愿污你的耳朵,你只要知道我美好的一面就是了。
我只会这个。
秦晋如今重新,一点点地,为这门手艺赋予新的美好,希望它能一直美好下去。
秦晋很开心,沈青栖也是,她小心翼翼捧着花球,翘唇笑着,细心看了一会儿,这花瓣和叶子是绸布做的,但特殊处理过,手感很特别,很像真的花瓣和叶子;花茎是铜丝,但浸过绿色的蜡,滑溜溜的,但目观非常逼真。
“真的很好,我要把它藏起来,等七老八十的时候,再拿出来看!”
她仔细看完,有些惊叹,又兴致勃勃地说。多么浪漫美好的事情啊,要珍藏!她一身男装甲胄,阳光蓝花映照着她的脸和笑容,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个女孩子了。
她说七老八十,还看这个,那岂不是说七老八十还和他在一起?
自动兑换了一辈子的承诺的秦晋,此刻简直就是心花怒放,心里有些腼腆羞涩,但一下被喜悦覆盖,他忙不迭说:“没关系的,你就放外面吧,等放旧了,我以后还做,给你做新的。”
沈青栖斜睨他一眼:“你做你的,我藏我的。”
这怎么能一样呢?
这一束,总是不一样的。
她眉眼弯弯,细细品鉴了这束大捧花良久,冲他一笑,转身出了他的房间,往隔壁院子去了,她要找个合适的高匣子,把它收起来。
真香,好真啊。
秦晋忙追过去,“阿栖。”
“阿栖——”
一男一女,沿着廊道小跑,很快追上并肩。沈青栖勾唇睨了他一眼,秦晋只是笑,两人的笑声和说话声从这个院子到那个院子。
张秀和梁平等近卫,不禁露出会心微笑。
他们也急忙跟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嘿嘿,最真挚的浪漫啊哈哈~
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45章 变化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同一时间,有人欢喜,却也有人心情直插谷底。
太守府, 皇帝行辕。
坐在大书房次间楠木坐塌一侧的皇帝秦北燕, 炕几上还放着刚喝过的药碗,他脸色阴沉:“你说什么?!”
他面前站着的两个战战兢兢的御医, 闻言再也支持不住, 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 惶恐:“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事情是这样的,秦北燕今天中午开的军事会议,人那么多,说的事情那么重要,他强行压下喉咙间的瘙痒,只低咳过那么几次。
正厅散场之后,强行压抑的结果就是回到大书房惊天动地的咳嗽, 咳得秦北燕喉咙火辣辣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御前护军大将张奉闻讯, 急忙去叫了御医过来。御医连忙给熬了药, 秦北燕趁着热喝了, 这才勉强好过了一些。
秦北燕就很恼怒:“究竟是怎么回事?朕的背伤已经痊愈了好些天了, 为什么这咳嗽还下不去?”
你们究竟会不会治?
御医惴惴不安其实已经很长时间了,都不敢说,但今天终于瞒不下去了,两人慌乱一阵, 只得战兢上前禀道:“陛下新伤触动旧伤,咳嗽只是表症。在鹿城那时,臣已经说过, 陛下伤及肺经,日后万万不能再操劳得好生养护。只是……”
只是秦北燕怎么可能不再操劳专心去养身体呢?南朝统一后建立新朝大齐的这几年,他忙得不可开交,后续更有率军渡过海元岛开始北征大战。
先前那一场百万大战还难打得死去活来,秦北燕殚精竭虑,血战一线,苦熬长达了几个月时间。
期间还负了伤。
刀伤从左肩拉到右腰,伤势可一点都不轻。
新伤引发积累已久的旧疾,简直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御医不敢含糊,只道:“若从今往后,不再领兵,不再耗神,尚可调养。不然,不然……只怕要一直咳嗽下去了。”
另一个暗叫倒霉,但同僚说话还是太隐晦了,现在再不说明白,怕接下去没机会说话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补充:“是的。陛下暗伤复发,肺经大损,已经到了无法弥补的地步了。”
很重。
秦北燕虽意志力惊人,但年纪到底上去了,身体没法和年轻时期相比,恢复力只会越来越差,不会越来越好了!
御医扑通跪下,哭道:“陛下,您如果想一切如常,又不想咳嗽,只能服用虎狼之药。然,用虎狼之药,恐怕会有遗害啊。”
秦北燕拧起剑眉,他冷冷问道:“什么遗害?”
两个御医都跪了,别看秦北燕如今看着似乎还好的这个样子,但其实他肺经损伤得非常严重,他们对视一眼,第一个尿了,说不出话,第二个只能硬着头皮:“虎狼药方,损伤寿元啊。”
其实就是强行提升生命力,用透支作为代价。
其实他俩私下早已经商量过多次了,药方都斟酌好了。他们当然知道,秦北燕不可能停的,更不可能一直咳嗽下去,否则一个病君如何统领大军?
皇帝到今时今日,服众他可以,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在这个最后时刻放下自己手上的兵权。
那不如把他给杀了。
这两个御医一新一旧,一个伺候了秦北燕二十年,一个也有快十年。
两人对秦北燕还是有一定了解了。
说出这些话来,两人都吓坏了,那个开口的根本不敢抬头,伏低身体,眼泪都出来了。
这才有了开头的一幕。
秦北燕勃然大怒:“胡说八道!”
他身体并没有感觉这么严重。
他厉声呵叱,直接命人把这两个胡言乱语的御医给拖下去,四十脊杖,关起来。
秦北燕重咳一阵,眉目狰狞,他根本就不信。
两个御医刚刚拖走不久,近卫来禀,大将军程南求见。
程南直接就进了院子了。
秦北燕虽然不信,但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这个事情,他立即命人放下侧间门帘,遮掩一室的狼藉,自己快步走出去。
程南很快进来了,他看一眼秦北燕,一愣:“陛下,你脸怎么这么红?”
咳嗽的。
秦北燕笑了笑:“没事,咳咳,刚喝了药,药有些烫了。”
程南这才放心,“那就好,陛下快好全了吧?接下来,难道我们就这样让郭琇带着寇氏他们走了吗?……”
秦北燕咳嗽两声,深呼吸一口气,压住喉咙痒意,“过来这边说吧,坐,伯德。”
“别担心,朕早有准备,郭琇兄弟得意不了多久的。……”
……
晚膳过后,天色渐渐沉下去了,日暮和夜色交汇,这也是每个行辕和营区最繁忙最人多走动的时候。
秦晋和沈青栖就捧花开心了一轮,秦晋还在沈青栖的房间坐了很久,两人之间,甚至多了一点甜丝丝的感觉。
现在他们已经换了一身郭氏行辕近卫的甲胄,外面罩了一件平民布衣,悄然无声接近郭琇行辕所在的东城一带。等到了之后,他们便去了布衣,借着房屋遮掩和内线的接应,悄悄跃入郭氏行辕后院外墙之内。
这个行辕六路三进,非常大,和皇帝及秦晋的行辕差不多,房屋鳞次栉比,两人进来的位置接近护军食堂,炒菜吆喝出入嘈杂一片,墙根的残雪犹在,两人都注意没有踩踏到,悄然隐没在暗处。
秦晋握了握他和沈青栖牵着的手,深呼吸,轻声道:“即便这样了,我也还是想查清楚当年的事。”
他这话,漏了主语,“我和他”。指的是他和皇帝。
时至今日,他已经清楚地知道,小时候期盼渴求的父慈子孝,今生已经不可能再出现了。
他心里是难受的。
但无论如何,他都想给过去的自己以及死去的秦正张永等人一个真实的交代。
不然他真的无法说服自己。
现在南朝内部,皇帝派系和郭琇派系的关系正在发生剧变,即使这次同率军北上颍州,秦晋也清楚地知道,他和郭琇不会合军的,还会是竞争对手。
也就是说,两军接下来不会再驻扎同一个营区了。
先前从秦越那边好不容易得到的消息,秦晋特地腾出最后一天的时间,是用来证实的。
沈青栖背着一个大包袱,秦晋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是有需要,也是借机,她不禁轻嗔这人一眼,男人啊,都是一个样,不过追求够主动,她还是喜欢的。
她说:“希望这次能顺利找到这个白笙吧。”
她一身银甲镶红边的军服,头上戴着郭琇这边特有的大垂挡颈头盔,衬得脸特别地小。她皮肤白里透微粉,在暮光下看起来像玉一样,唇红鼻翘,一双杏眼又大又漂亮,转动间熠熠生光。
秦晋回神,就看到这样左右观察顾盼有神的的她,他说:“希望吧。”说着伸手箍她的腰,“我们走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箍过,不过这是两人说开之后的第一次。秦晋的手臂伸过来揽着她的腰肢,不管他还是她对这条手臂的存在感都非常强烈。还有他一箍,沈青栖就贴近他的左侧胸膛。秦晋身上有股淡淡的橘子熏香,据说是从刀马营出来后不用不合群,这是他唯一能接受的味道,张秀熏着熏着都习惯了。
橘子熏香很浅淡,一靠近他,很快就被他身上独有的男性气息给压过去了,有淡淡的汗味,但更多的是一个成年男性特有的荷尔蒙味道。
青春蓬勃,坚毅而硬朗。
沈青栖不禁舔了舔唇,真有些心跳稍微加速的感觉,老实说,秦晋真的很帅,那身材真的倒三角形,蜂腰猿臂猛男一个,说的就是他。当年她和宿舍的姐们片儿研学挺多的,但她其实是个母单,大学四年全惦记着搞渣爹去了,也顾不上找个男朋友实践一下。
他没谈过恋爱,但挺会的,进展说实话很可以,弄得她这会儿有点心猿意马。
秦晋心也砰砰跳,但他故作正经,看起来很专注的样子,一心在鳞次栉比的屋后檐下飞快闪过飞掠。
但沈青栖无意中一抬头,望见他通红通红的耳根,她忍不住嗤嗤无声低笑了起来。
他真可爱啊。
是个纯情处男无疑了。
秦晋被她笑得脸颊泛红,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一边小心闪入黑暗处,避开下值回房的行辕护军,一边无声弯唇,秦晋瞄了眼眉眼弯弯的她,心里却满满都是甜蜜。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这时候他忍不住祈祷,老天爷,听说大部分的人人生都有苦有甜,希望您是让我前半生吃够了苦,后面一切顺遂,让他能和他爱的人能很快安宁幸福地在一起。
他认真祈祷过后,侧头望她,又看前面,和她一起无声弯唇,飞快往前院摸去了。
这一次,秦晋特地找了贺贞和杨昌平帮忙,杨贺二人是知道内情的,并且根据他们这段时间的观察,他们向秦晋推荐了武绛和高章。
——就是上回秦越那次帮忙的隋州高手武将们的其中之二。不过陈显祖和常洄灵年纪要大不少,一个四十多,一个三十七八;至于武绛和高章就要年轻不少,一个二十七,一个刚满三十。
两人不但年轻,平时也很义气嘴紧。
杨昌平和贺贞一直记挂着秦晋这事,日常也时常留心陈显祖他们——以防以后缺人的话,随时可以推荐支援。
这次就是,杨昌平留下在行辕看摊,光贺贞和秦晋两个人帮忙不够,于是贺贞杨昌平就向秦晋推荐了轻身功夫更好的武绛和高章。
秦晋轻身功夫极佳,又熟悉军中巡逻的规律,只要绕开郭琇和他心腹谋臣院子群的核心区域,穿越行辕并没有多少难度,他带着沈青栖,一路悄然无声,避开巡逻的护军,很快抵达的前院。
贺贞他们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两边用夜莺叫声呼唤汇合之后,在一垛高大的青砖院墙后接上头。
贺贞他们昨夜就来了,在郭琇这边观察了一天多,而这一天里里外外发生的事情也非常多非常重要,所以他们目前已经找到了秦越所说的那三个被郭琇监视的疑似细作者。
高章小声说:“这三个人都是郭琇或郭珞的幕僚谋臣圈子里头的人,比较近郭氏兄弟,但又不是最信重的那一批。”
—— 当初秦越说的是“比较近”,那意思就是说是幕僚圈子里的,但又并非最信重的。
然后贺贞他们三个昨天开始,在这边暗中巡睃了很长的时间。由于昨天今天南军内部变故都非常大多,这目标的三个人都有回房的传信的。贺贞他们限于活动区域,没能全部窥见对方的传信手段,但对方身边存在的郭琇安排的监视者这个就相对容易发现一些,他们由此锁定。
武绛接着说:“一个叫卫旻,一个叫闻人祁,最后一个叫古泉。这三个人,他们身边有不下五个以下的监视者在明里暗里盯梢他们。”
事实上,自从发现这件事后,郭琇给每个幕僚谋臣都安排了盯梢的,但这三个人是最多的。
监视都比较隐蔽,要不是昨天今天特殊日子,估计起码蹲个三五个月才能摸到些路数。
贺贞最后补充说:“这三个人之中,我们观察着,确实有个最疑似易容的。就是这个闻人祈。”
郭琇身边的幕僚谋臣,事前秦晋他们做了大量的功课,一说都立即能将人对上号。
秦晋和沈青栖一听就大致有分寸了。
贺贞说:“阿栖妹子,你赶紧随我们过去一趟,把药配了,我们今夜就瞧瞧他们究竟是不是?”
之所以特地把沈青栖带上,是因为贺贞他们发现其中卫旻的房中明显有股特殊香味,他们担心是迷香或什么毒物,为防中招,必须让个会医毒的自己人来。
这个舍沈青栖就没其他人了。
沈青栖不算特别擅长毒药,但这只是相对青漓而言,这几年由于用得多,她的中医技术和辨毒技术是突飞猛进,已经算是一个比较专家的级别了。
暮色渐渐沉下去,入夜了,郭琇行辕的中路大书房依然灯火通明,所有文臣幕僚都在那边,也方便了秦晋这边的行事。
贺贞他们一个个带了秦晋沈青栖过去那目标三人所居院落和具体厢房。他们轻轻开阖窗户,沈青栖先在外面轻轻嗅了嗅,片刻之后,示意进去。
一行人有了会药毒的,心中大定,立即开始翻找复原该房间里的东西。
他们在其中两个房间发现了暗格,三个房间都有一些有特殊暗袋的衣物,里面有的是有东西的,有的没有。其中一个暗格有个特殊的马跃飞腾玉佩,还找到一些纸片,纸片上都是一个类似密码的符号。
秦晋当年专门学过这些,他很快检查过玉佩和纸片,玉佩内部没有掏空,他就把上面的图案给拓下来了;纸片检查过也没有特殊工艺,符号暂时破解不了,他们就照着原样绘画下来了。
用的还是自己随身携带的笔墨纸,慎防对方对房中的白纸都是有数的。
沈青栖则在配药,她仔细检查过后,在三个房间都发现了不同程度的药物。
第一个房间是暗格里,它开关的边缘涂了特殊药物,摸了之后手会变色,然后暗格开关就会出现手指拧过的指纹痕迹。
沈青栖包袱里面就有类似的黏液,是一种树藤胶质。秦晋小心用一根线开启的暗格,沈青栖就用这种树胶小心翼翼地把那根线的微痕给修补起来。
她说:“这有可能会被发现的。因为他这个质地不知道是什么,如果他细心观察,这两种涂料确实有些差异,就会被发现。”
但来都来了,他们不可能不打开暗格来看的。
另外两个房间,则有不同程度的迷香,一个是在暗格里面的,一个则是整个房间。
沈青栖配了解药之后,他们才进去搜索。
房间的收获就这么多,接下里,他们就等人回来了。
那些幕僚谋臣已经通宵肝了两天了,目前是第三天夜里,怎么也放人休息一下吧?毕竟他们可不是武将。
接下来,秦晋五人将会分配每一到两人负责一个房间的蹲点,等目标入睡之后,他们会潜入房间,察看该人。
——因为根据秦晋说的,白笙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点,那就是他是长短脚的,左脚比右脚稍微短一点点。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白笙习武天赋不大行,所以才一门心思钻研易容术去了。
不过长短脚这个标志太容易露馅了,除非外出长途跋涉的任务,否则白笙平时不会用高低鞋跟的,日常他会往左脚鞋子里放一个厚一些的垫子,然后多年练习下来,只要不奔跑跳跃,他这样就能如常人一样行走了。
这标识非常明显,贺贞高章他们自行去蹲点察看就可以了。
五个人商量之后,决定将疑似有易容的那个留给秦晋,贺贞他们去蹲另外两个。
沈青栖和秦晋一组,贺贞和武绛一组,高章自己一组。
回到第一个厢房,秦晋无声推开后窗,一托沈青栖,他脚尖一点,然后就闪进去了,无声关上窗户。
两人刚才已经把这房间翻了个底儿朝天,很容易就确定了隐身的位置,秦晋带着沈青栖一跃上梁,藏在床帐顶上的十字梁后。根据烛台位置,点灯后这里的位置是最暗的,又有垂幔遮挡,是最合适的。
果然,没过多久,郭琇大院那边就开始有动静了,幕僚文臣开始轮流休息。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几个人进了院门,有护卫仆役的问好声,几个人彼此的谈话声,但大家都累得很,脚下不停各自回房洗漱休息去了。
紧接着,有道脚步声来到秦晋沈青栖所在的厢房门前。然后房间门被推开了,灯光泻进来,近卫停下脚步在外面站岗,提着灯笼的小厮跟着闻人祈进来,然后点亮烛台。
秦晋教过沈青栖怎么放轻呼吸,她一边轻缓地呼气吸气,一边微微侧头,垂眼往那边望过去。
这个闻人祈是个中等个子的中年男人,身材不胖不瘦,和秦晋记忆中的白笙最符合。当然,这些年下来胖了瘦了也正常的,所以两人只冷眼盯着。
小厮抬了浴桶来,然后就是一桶一桶提热水,秦晋不禁皱了眉头了,这人要洗澡?
这是个男人啊。
他忍不住望了望身边的青栖。
沈青栖正聚精会神盯着闻人祈,一点都没眨眼的。他只好赶紧也望回去。
热水抬好了,冷水也兑上了,就放在隔间的屏风后。不过隔间是没有封顶的,他们从这个角度,也可以望见大半截的隔间。
小厮都退下去了,闻人祈站在铜镜前,他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这才凑近铜镜前,用两手摸了摸耳垂的边缘和额角。
——这人果然是易容的,用的还是皮面。
这个动作一出,秦晋和沈青栖就马上确认了这一点。
闻人祈脸上的易容还挺牢固的,他没有卸下,直接脱了衣物,开始站着洗战斗澡,重点是用胰子打了几次腋下和胯.下。
最后一个动作出来,沈青栖感觉立即有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眼睛。
秦晋有些咬牙切齿,娘的,这个闻人祈不洗不行吗?
沈青栖感觉到秦晋的情绪,她有点想笑,事实上她也无声弯唇了,片刻后,她感觉秦晋把她的脸捂进自己的颈窝里。
做的时候没有考虑更多,因为男人洗胯这个动作真的太不适宜未婚女孩子看和听了,但沈青栖脸贴进秦晋的颈窝下一瞬,两人某些感官立即就敏感起来了。
在这个悄然只有洗澡声和蒸汽的大厢房里,两人无声蹲坐在横梁上。秦晋是半蹲的姿势,一只脚尖翘着半压在横梁上的,而沈青栖是直接坐在横梁上。
这个角落并不大,两人挨得是比较紧的。
呼吸一张一翕,热气一下接一下近距离喷洒在秦晋的脖子皮肤上,他清晰地感觉她伏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比他柔软太多了,呼出的热气像羽毛,一下接一下撩拨着,让他立马就心跳加快起来了,浑身的血往头顶涌,耳根到脸颊都热烫了起来。
忽然,青栖唇动了动,轻轻啜了一下他颈部皮肤。
当场,脑海里“轰隆”一声,他心跳得像想要蹦出来一般。以为是幻觉,但又不是。
其实沈青栖也楞了一下,她刚才也不知为什么?主要秦晋真的太高大了,这一年的沙场血战,他肩背肌肉厚实了很多,男性荷尔蒙非常明显了,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清冷的质感,伏在他的脖子上,她一下子被他的气息包围,极浅淡的橘子味下是纯男性的阳刚气息,她唇贴着他的喉结,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颈动脉在跳动。
沈青栖以前和宿舍姐妹们是钻研过不下十个G欧美岛国动作片的人,被熏得一时有些脸红心跳头脑发晕,鬼使神差的,她唇微微一动,轻微啜了一下他的喉结。
下一秒,她愣了,卧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然后,她感觉秦晋身体瞬间僵硬了,头顶连本来若有似无的呼吸都停顿了。
秦晋心脏砰砰,他急忙松手,沈青栖慢慢离开他的脖颈,抬眼。两人很近距离的,面对面看着对方。
秦晋一张剑眉斜飞唇丰梁高的的极端庄俊美的面庞,此刻高烧般满脸通红,连整个耳廓带耳根都是红彤彤的。
沈青栖也是,她有点不好意思,更多是尴尬,心血上涌,脸上不由自主也爆红了,她真的没想到自己居然做出这样事来了,有点不知所措。
两人其实都是从来没有恋爱经历的男青年和女孩,沈青栖胆子大些,但这会儿,心砰砰乱跳看着对方,连沈青栖都是。
他们不错眼看着对方,在氤氲的蒸汽之中,不知是谁先靠近的,是秦晋。沈青栖意识到他想干什么,轻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后退,微微闭目,感觉他的唇越来越近,最终触碰在一起,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这个热烫的氛围感简直爆炸,被他亲了一下之后,沈青栖感觉自己的心也快蹦出胸腔了,卧槽啊,她真是鬼迷心窍了。
秦晋突然用力,把她按进自己的怀里。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这个男性滚烫又结实的怀抱包裹着她,她清晰感受到了他的体温。沈青栖也忍不住,用双臂圈住他的腰身。他的腰肢紧实又窄,就是爆发力极强劲的那种男人,这会儿肌肉绷得紧紧的,手感和她自己的完全不一样。
两人呼吸都乱了一瞬,万幸今夜风不小,呼呼从气窗灌进来,白笙功夫也是不算很高的。秦晋掐住自己的虎口,赶紧让自己的呼吸重新调匀放轻下来。
两人都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在这感官崭新又陌生悄然脸红心跳的当口,隔间的闻人祈终于把战斗澡洗好了,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换上赶紧的里衣,然后拉开隔间的门出来了。
秦晋和沈青栖赶紧分开,两人对视,看了对方一眼,赶紧将注意力放回底下去。
但黑暗里,秦晋把手伸过来,紧紧攒住她的一只手。沈青栖脸还热着,她也没抽,任他握着,眼睛盯着底下。
那个闻人祈看着似乎很累,他连灯都没多点,洗澡出来后,直接吹灭桌上那一盏,趿拉着鞋子走到床边,往床上一倒,几乎秒睡。
秦晋侧耳倾听片刻,确定这人已经入睡了,轻轻点头。沈青栖偷眼瞄了他一眼,定了定神。她抽回手,赶紧无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打开,另一手持帕,她屏住呼吸拉开距离,把瓷瓶里面的液体往帕子上倒了一些。
然后把帕子递给秦晋,她赶紧盖上瓶子。
秦晋心跳终于平复了,他心神全回到正事上,带着沈青栖无声下地,松开她,闪到床边,黑暗里他撩起床帐,把帕子往这人口鼻捂了片刻,才松开。
秦晋比了个可以的手势,沈青栖立即快步上前,低声问:“我们要揭他的易容吗?”
秦晋想了想,掏出火折子吹亮,沈青栖赶紧帮他拿着。秦晋就凑近仔细看闻人祈脸上的易容,他伸手轻摸边缘,这上面覆盖的确实像一张皮质假面,是真皮;然后轻触对方的脸颊,则发现两边下颌骨边缘和两眼之间的山根骨手感有些不一样,有点像垫了黏土一类的东西在面皮底下。
颧骨也有这一种薄薄的类似感觉。
秦晋思索片刻,他轻轻摇摇头,“看他的鞋子和脚。”
这种技术,确实颇有些像白笙手法。
但秦晋也不肯定别人会不会。
更重要的,白笙是高鼻梁、宽下颌的,如这般易容,他根本不需要垫这么多黏土。
他们如果把这人的脸揭了,绝对安不回原样的。如果,白笙真的在郭琇身边,马上就会打草惊蛇的。
沈青栖立即点头:“好。”
长短脚这个,已经到了成年人阶段的话,就算现代医学,也只能采用增高鞋垫或截骨的办法,才能去解决这个问题。
古代没有截骨手术,是根本不可能从根子上解决的。
沈青栖也不嫌弃鞋子有味道,她心里为秦晋着急着呢,闻言立即俯身,低头察看这人的鞋子。
这是一双冬天的高帮文士棉鞋,蓝色绸面,鞋底比较高和保暖,她把火折子凑近,右手试探触碰,但非常失望发现,这人的鞋垫子和鞋底没有问题。
秦晋已经扶正床上闻人祈的身体,从胯骨处拉正,一路拉到大腿膝盖小腿足部。
他眼光是非常毒辣,分毫差距他也能看出来,但非常让人失望的是,这人的脚长短一致,秦晋扶正拉扯几次,结果依然和第一次一样。
两人又察看这人屋里的其他鞋子,连鞋底的磨损程度都一一端详过了。
结果就是,这个闻人祈虽然是个易容,但他显然不是白笙。
“我们走吧。”
外面传来夜莺的婉转鸣叫,是贺贞他们完事了。秦晋眉心微蹙很有些失望,但很快将鞋子归位,然后跃上十字梁整理一下上面的灰尘,紧接着就携沈青栖离开了。
因为人多的原因,他们事前约定,分批离开,离开前以夜莺鸣叫传递信息就可以了。
因此秦晋沈青栖出来的时候,贺贞武绛已经先离去了,只剩高章和他们前后脚,三人也不停留,立即一起离去。
等回到西城行辕之后,贺贞武绛都在大书房门前等着。
秦晋直接推开书房大门,带着众人进去。
贺贞和高章武绛都摇头:“我们那人没有易容,也没有长短脚,不是那个姓白的。”
很难不失望啊。
秦晋深深呼了口气,说:“我这个也不是。但他脸上用的是真皮.面.具,垫的黏土,这个手法是否出自白笙还不确定。”
五个人走了这么一趟,晚饭都没吃,贺贞他们更是啃了一天的干粮了。秦晋直接命人上夜宵。
五人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话。
最后反而是秦晋安慰他们:“不要紧,或许这个闻人祈和白笙有联系呢。我总有一天能获悉真相的。”
沈青栖不禁看了他一眼,秦晋就是这么一个人,你拿真心待他,他就会用百倍的真心待你。
她舔了舔唇,唇上和手掌那被他亲拉的滚烫触感终于褪去了。
杨昌平也翘首等了一天多了,匆匆过来,这会也在夜宵桌上,他心里失望,轻叹,很为秦晋着急,但面上却笑着说:“是啊,别沮丧,肯定有办法的。”
沈青栖也说:“是啊。”
众人互相鼓劲了一阵,开始聊其他,杨昌平已经听完他们的见闻的,不禁道:“这郭琇身边的细作还真的不少的。”
这还是他们根据线索辨认出来的,不过他不信,就这三个没有其他的。
秦晋就说:“郭琇可能要不行了。”
很少人,能比得上他对皇帝秦北燕的了解。因为曾经见过太多那人的暗底一面,还有对方的种种部署手法。
现在褪去昔年的滤镜,秦晋能更加客观地评价。
他直觉判断郭琇要不行了。
这人不可能干得过秦北燕的。
今日从这么多的细作中,很给了秦晋这样的一种感觉。并且,他说:“陛下很可能会有后招的。”
沈青栖在吃着面,她停下筷子,心道:你猜对了。
郭琇确实在分兵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最后是兵败死于范州的。
因为颍州彭家、韦家,都已经私下投效了皇帝秦北燕。颍州赤郡城郭琇就会遭遇第一次大败。
现在唯一的区别,就是皇太子秦越和秦晋。
原来的隋州军是秦越得到了手的,他没攻破谷水关,名声没那么厉害,后来常州燕州他没有拿下像秦晋这么多的城池和地盘,加上他装病向皇帝示弱,并且分别都接受了秦北燕和郭琇的大将安插。
所以最后秦北燕并没有对付他。
在颍州的赤铁郡沼气大战中,他只对付了郭琇郭珞兄弟。
此后种种幸运,秦越才能在最后郭琇、秦北燕、施朗都三败俱伤的时候,捡了大便宜登基称帝一统南北。
现在秦晋和秦北燕闹得这么僵,秦晋的势力又比原书秦越大那么多,她现在也没法肯定,秦北燕能不能容下秦晋?依照她对秦北燕的了解程度,可能会,又可能不会。
但她也不敢乱说,因为系统明确表示了,秦晋是需要成长的。她心里虽然偏着秦晋,但也不得不说,秦晋现在和明君这两个字,是有很大一定的距离的。
她这会儿内心其实很有些紧张的,因为原著剧情变化了很多,她既担心扰乱秦晋的成长,也担心需要适当剧透引导的时候,自己没能及时剧透。
还有一个沈青栖目前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皇帝秦北燕是否因伤引发肺疾。
在原书第一部 和第二部前半里,皇帝秦北燕倒还是一个比较有魅力和粉丝市场的皇帝。有人类比他是汉高祖刘邦。刘邦私德也不怎么样,对子女更是无情,但在国家高度上,休养生息、恢复民生,提倡儒学、外交策略正确,对民生吏治也确实做了很多实事好事。做皇帝,他确实算是很优秀,他在位为万民谋了福祉。
秦北燕原来也是走这个路线的。
虽然有很多让人诟病的地方,并且为了统一南北还结盟世家遗留了很多问题,但他做皇帝却始终有些初心存在的。
什么时候变的?
原书就是眼下这个节骨眼了。
秦北燕在百万大战中负伤严重,直接引发了旧伤病,肺经严重受损。他最后选择了服用虎狼之药,剩余寿元不足十年。
之后的作风就一下子狠辣起来,多次行为突破了昔年的理念和底线,连程南和江希舜等人都接受不了。
他甚至最后开关引外族坦边人入关,去助他诛灭施朗,导致生灵涂炭北地一片哀鸿。
——最开始,沈青栖也是怀疑是坦边人这里,作者的设定圆不上了。最后很可能故事结束之后,新帝秦越根本没法解决坦边人的问题,才有了她的出现。
反正,秦北燕在原书里的改变是在眼下开始的。
但现在吧,秦越拿不到隋州军,隋州军被秦晋得手了。她特地留心消息,秦北燕确实在百万大战中负了伤,但听说并不严重,已经痊愈。
沈青栖也不知道这是真消息假消息。
现在蝴蝶了这么多,也不知皇帝秦北燕这次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
她私下问过秦晋,但皇帝身边的篱笆扎得紧,秦晋到底是出来才四年,这方面他们探不到私下消息。
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样了?
……
秦北燕的情况并不好。
他关押了两名御医的次日,突然起了高烧,烧了一夜才勉强降下来。
他这时候心弦已经绷起,勉强撑着,让立即秘密把其余的太医叫来,还有营中最好的军医,找个借口弄来,以及洛城内有名气的好大夫,全部都给私下叫过来。
所有大夫诊完脉之后,脸色都变了,大家说辞都有些区别,但大差不差。
皇帝的肺经严重受损,是真的!
除非放下兵权静心调养,再这么劳神颠簸下去,只会一直咳嗽,并且情况越来越差。
除此之外,只有另外一个方法,那就是服用以雪莲、龙骨、老参等重药为主的虎狼之药,强补肺经,这样倒可以停下咳嗽并表面恢复。
代价是,寿元不永。
服用这类虎狼之药的,青壮年还有机会调补,但一旦年愈五十再去吃,没有活过十年了。
他们行医数十年,已经见过很多了。
皇帝脸还烧红着,唇色苍白如纸,他一个个大夫见,一个个诊脉听说,脸色越来越阴沉。御前护军大将张奉急得牙关都紧咬了。
秦北燕剧烈咳嗽着,胸肋位置火辣辣疼痛,他喝光了一碗药,再度听一个民间大夫这样说,他面色阴沉如大雨,“滚!滚出去!马上给朕滚——”
张奉立即把大夫提出来去了,并命心腹就在院内厢房严密看守。
沓沓的军靴落地声匆匆而出,外面廊下张奉压低又焦急的低声吩咐。
秦北燕又一轮咳嗽,他最后咳出了血,雪白的丝帕上殷红的痰渍触目惊心。
看得他目眦尽裂。
秦北燕大怒,一把甩了丝帕!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会这样?!!
老天爷,你耍我啊!!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顺风的时候,大家都有理想有志向豪迈大气,但人品见真章还是得看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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