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月十二到七月初八的这段时间, 南军在北朝大地的军事行动是震动整个天下的。
四月十二,南朝皇帝秦北燕强攻天下强关魁首之一的宜山关成功,大军长驱直入进入宜州平原, 至此宜州已经宣告被其收入囊中超过一半。黎州郑家家主郑醇率残兵败走逃回黎州, 只剩下宜州陶氏在负隅顽抗。
南朝皇帝秦北燕直接把二十三万大军交给心腹大将高适,让后者继续率兵取下宜州。他本人点兵百万, 浩浩荡荡北上奔赴范州平原。
前头简王秦晋的赤郡城大战才刚刚落下帷幕一个多月。简王秦晋收取颍州十七郡和三世家三十万降兵之后不久, 把诸事理顺, 旋即点兵五十余万北上。
南军两大主力合作一股,汹汹抵达范州平原,随即对昔日的郭琇盟军进行一轮轮的围剿分割。郭琇兄弟苦苦支撑了大半个月,郭琇战死,郭珞最终兵败杨河南岸,自刎身亡。
郭琇盟军彻底成为过去式。
之后,南军两大主力开始分取范州二十一郡四十五县。范州吕衡早在赤郡城大战被简王秦晋杀得丢盔弃甲父子同战死了, 范州的城池基本是没太多兵马驻防的,先前不开门给郭氏兄弟, 只是因为郭氏兄弟没有前途, 如今南军两大主力分兵支取, 范州诸城大部分见军即降, 余者花了一点时间也取下来了。
至此,除了北境线范州段两大防御外敌的重要关隘和边防大城余城之外,整个范州已经被南朝收归囊中了。
一整个北朝境内,如今只剩下黎州和封州尚完封不动。后者也就是北朝京城所在、素有群山环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沃野千里的封京平原。
只要国都一下, 差不多就可以宣告改朝换代了。
南边的赌坊,已经在赌封京平原能撑多久了。
有赌三个月的,有赌半年的, 也有不少人赌一年许和两年。
毕竟,封京乃北朝朝廷所在,虽现今分成两大势力,小皇帝司马晏和太尉施朗。但外界普遍认为两者绝不可能投降,而封京的南北大营尚还有七十万精锐兵马——其中四十万是先前范醒带走后奔赴百万大战后,剩余留驻的封京常驻军,另外三十万是前段时间朝廷紧急自各处城池关隘召回来的。
虽吞下郭琇盟军之后,经过一轮收编整合,现今南朝的两大主力,简王秦晋已拥兵七十八万左右;而南朝皇帝秦北燕这边更是了不得,除了将近三十万的郭盟降兵之外,宜州的战事目前也已经结束了,宜州境内已尽归南朝,留下八万常驻军镇压宜州,皇帝秦北燕把十五万大军也立即诏其北上了,统统合作一股,如今南朝皇帝麾下一百四十万的大军。
南朝主力大军合起来,一共两百多万大军。
再加上封京平原内这七十万精锐京军,这天底下的兵马几乎都聚拢在接下来的这一场封京大战上的。
如何不天下瞩目?
只是北朝大军虽然只剩下七十万,和南朝大军比兵力极悬殊,但猜测北朝至少能坚持超过两年的人,还真的很不少。
因为封京平原这个多朝建都之地,自然有它相当了不得的地方,群山环绕,山势险峻,大军不可翻越,而隘口雄关全都极其险崎,乃天生防御之地,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哪怕是普遍认为相对最容易攻伐的北大门北偃关,也是天下雄关排行前三名的险峻关隘。
而封京平原之内,沃野千里,八大河流灌溉,水源畜牧全都不缺。而封京平原内还有三个最高级别的超大常平仓,里面的粮食,整个封京平原从上到下军民吃个十年都不成问题的。
最重要的是,封京平原内人口稠密,只要南朝大军一日无法破关而入,小皇帝司马晏和施朗就能够在内征召新兵继续大战。
事实上,自年初的赤郡城大战之后,小皇帝司马晏和太尉施朗两党眼见局势不好,已经在征召新兵了,据说已经征召了四十万,不过正在操训,还不能上战场。
外界言论纷纷,唾沫横飞,不过他们能知道的,都只是大面上的消息。
而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却是全然不知的。
七月初八,南朝两大主力取下范州全境已经大半个月时间了,降兵全部收编完毕,范州诸事初步理顺,而将士也休整得差不多了,挟此连续大胜全军上下气势如虹之际,正是最上佳的战机,于是在七月初八这一天,南朝皇帝秦北燕下令全军开拔,奔赴封京平原的北大门,北偃关。
除去留驻范州的将士之外,约二百万兵士同时开拔,行军道路条件限制,自然是没有办法合作一股的,于是全军分成六股,每股三十到七十万,分取路径往西北浩浩荡荡而去。
在秦晋的刻意之下,他和秦北燕的四股大军也算泾渭分明,并且他暗中下令,隋州军的行军速度还要比秦北燕大军要略快一些。
南军两大主力之间,高层中暗流汹涌。
七月十二,日暮,南军帝部中军扎营之地。
夕阳残红,杨水滔滔,晚霞映红了小半边天际,在粼粼的杨水河面上照出一片闪动的暗红光泽。
营帐已经扎好了,正值晚膳时分,除去巡逻的哨队,各营取膳的兵卒推着载了桶的大板车,挑着冒着热气的大箩筐,正络绎不绝来往而去。
大家都很兴高采烈,因为己方接连的大胜,士气非常好,你来我往说几句,巡逻的将军校尉也不呵斥什么,整个大营都在这一片喜庆的繁嚣之中。
只是这股热烈的气氛,并没有侵染到主帅帝帐半分。
从二十天前,接获秦祈请罪的飞鸽传书,说有一大群近百的蒙面人和他们经过一场追逐和短兵相接大战,最后把邬夫人给劫走了,并且易乡村庄同时转移的一些重要家眷也丢失了部分,秦祈请死罪。
秦北燕的判断是非常精准,他仅仅凭借凤儿失踪,就立即判断到司马晏要在凤儿这里做文章,他釜底抽薪转移邬氏,必要时杀死邬氏。
非常正确的策略。
然而邬氏确实重要,不到万不得已,秦祈也不敢擅自杀死。对方来的人实在太多,战况失控之下,被对方抓住空隙,成功劫走邬氏了。
秦北燕勃然大怒,但这个关头,他还是先按下其他,立即下令秦祈率人急查急追,沿途甚至可以持金令调动官府的力量协助。
并且,秦北燕立即增派人手往封京去了。
这样拉锯了十多天,最终还是让那些人带着邬氏,鱼龙入水消失不见了。
然而就在七月十二这一天,秦北燕突然接获了一则意料之外的急报。
是常州那边的。
他在静妃身边,确实放有眼线。
然而今天早晨,眼线突然发现,静妃不见了!在常州粮城之间奔波的,竟是她的替身!
——静妃既防了秦北燕,那就防个彻底。她前年从宫中出来之后,就物色替身做后备了。没想到,今天真的用上了。秦晋在信里再三叮嘱她,她毫不犹豫,立即调整了去粮城的计划,次日就出发,并且启用了替身。
“静妃”在粮线上和粮城之间来回奔波,眼线见不到人,突然有一天,她们发现这静妃好像是假的,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给上峰传了信,他的上峰刘岩不敢耽误,急忙就禀报了秦北燕。
“静妃不见了?”
“不知道离去多久,在覆城的是替身?!”
秦北燕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几乎是马上就把这段时间暗中的唯一一件大事司马晏凤儿,和静妃的失踪联系在了一起。
而静妃另一头,连着的就是秦晋!
心脏突然彭彭重跳,秦北燕在生与死之间闯过多次,他对危险有种精准的直觉,这一刻,有个不好的念头闪电般涌上心头。
“不好了!”
司马晏、秦晋,前者病得恹恹,估计是活不长了,他会不会……?
秦北燕几乎是马上就下了密令:“启动隋州军内所有的暗线,严密盯梢隋州军内动静,尤其是秦晋所在的中军帅帐!!听见没?快去——”
刘岩急急忙忙就去了。
然后,秦北燕立即下军令和密令,到他麾下的四支分兵,让不能再和简王秦晋分开了,尽全力靠过去,必须合成一股!
不要问为什么,克服所有困难,立即按旨行事!
还有,他下令走在最前头鲁颖所领的一支分兵,让鲁颖务必加快速度,必须赶在秦晋前头,第一个抵达北偃关前,堵住北偃关进关门的位置。
连续的急令密令,后者秦北燕甚至等不及刘岩回来,他自己亲自提笔,匆匆书写,一气呵成。
如椽的大烛在帝帐内两排排开,整个帝皇大帐灯火通明,寂静的紧绷之中,秦北燕掷下笔,他站在御案后一动不动,帐内仅听见不远处中军巡逻队军靴落地的隐隐沓沓声。
他眯眼。
有可能是他想的那样吗?
二娘,你究竟去哪里了?
假如她真的去了秦晋那里,为什么需要失踪和留替身?秦晋这是要做什么?
还有,凤儿隐瞒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去!马上把刘岩叫回来!!”
内帐闪出一抹普通亲卫的身影,是改装的暗卫,闻言立即匆匆去了。
……
秦北燕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思维不可谓不敏捷,然而终究是晚了。
七月十二,当夜,沈青栖静妃庞声一行,带着邬氏,已经成功折返范州,就在当天夜里已经成功汇入大军之中了。
邬氏并没带入大军,因为赤郡城发现的那个细作还没找到,秦晋这边一直防备着。
事实上,自接到圣旨开拔,大军离开荟城,司马晏一行已经悄悄离开了大军了。
七月十二日,秦晋接到沈青栖那边的准确消息,当日扎营之后,他便带着杨昌平高章等心腹,换成了普通巡骑的装束,底下穿着窄身劲装,悄然离开了隋州军营区。
卸下甲胄之后,一行人换了马,之后快马奔驰在乡间小道,往沈青栖他们一行的方向迎了过去。
他们相约是在附近一个叫栾乡的地方,客店已换了主人,并来来去去把附近都反复踩点过,确定没有问题了。
司马晏已经入驻好几天了。
秦晋一路往东边的驿道飞奔,他脸上做了些妆粉伪装,看起来平凡了不少,只是身材高大挺拔,骑姿矫健,那一双望着前方的凤目熠熠生辉。
暮色四合,远处黑乎乎的已经看不清了,沿驿道两边的客店的桐油灯笼在随秋风摇晃,天是透蓝深色的,来往车马络绎匆匆。
离得远远,驿道的尽头,忽拐弯过来一个小商队,人不多,十数个人护着三四辆半旧货车,明明不起眼,明明只是一晃而过,但秦晋眼尖,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坐在第一辆车车辕后驾车位一侧的那个人,就是沈青栖!
他大喜,立即一夹马腹,嘚嘚马蹄急促,一队人往小商队飞奔而去。
双方是在驿道上碰头了,驰近了才发现,驾车的蓝布衣男人左右都坐了人,左边是沈青栖,右边的则是静妃。
两人都一脸惊喜地仰脸看着他。
“阿栖,娘。”
秦晋看了沈青栖一眼,是笑着的,又急忙冲静妃喊了一声,然后敛了笑,冲车驾上的蓝衣中年男人庞声点了点头。
这里人多眼杂,谁也没有多说,秦晋一行调转马头,一起护着商队折回客栈去了。
日与夜交接,暮色笼罩大地,客栈前门的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着,人车商旅客人进出,但后院却安安静静的。
最后一进的后院院门悄然打开了,没有点灯笼,两个人左右护卫,司马晏已经站在了后门前。
秦晋沈青栖这边抵达,司马晏让开位置,门槛抽掉,人和马全部都直接进去了。
在后院小楼前的泥土地院子里,前院的人声鼎沸和后院的虫鸣安静本来对比强烈,但现在也热闹起来了。
沈青栖等人跳下车,和司马晏这边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后,邬氏也被人半扶半拉着下了车。
邬氏很快被简单检查了一下,然后被带着,往小楼东边的一个不大的稍间去了。
那个房间燃着灯,有两个布衣男人立在屋角看守着,屋子中央放灯的方桌旁,坐着一个身穿暗橙色布裙的窈窕女人。这布很粗,橙色也极暗近乎褐色,是市井常见的布料,然而即便如此,凤儿依然肤白似雪鬓发鸦青,荆钗布裙难掩其绝色。
她沉默坐着,目光放空,很久也不挪动一下。
在碎玉轩的时候,她尚且会走动一下,但自从被司马晏带出来之后,她不走不动也不言不语。
凤儿不知道司马晏打算做什么?然而她怨恨她的父亲,同样也对着少年就渴求的父亲有着爱恨交缠的感情,这种种情感激烈起伏到最后,她还要顾忌她的母亲。
怀帝的诏书最后在她手里,她藏在过去一个心腹偷偷采买的一个大杂院的厢房里,心腹已经去世,这个世界除了她,再也无人知道这卷诏书的下落。
然而就在今夜,外面突然传来了喧嚣的声音,马蹄声,马车声,紧接着就是说话的声音。
凤儿眼珠子动了动,她听得真切,但她抿紧唇,并没有太多好奇心。
她甚至已经做好被严刑拷打的心,不管如何,她不会吐口的。
然而,那些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阵之后,忽然往这边涌过来,凤儿耳尖,隐约听见“邬氏”两个字。
她心突然一跳,霍地转头望过去。
房门很快被“哐当”推开了!纷杂的脚步声来到她房前的走廊下,屋檐没有灯笼,房内晕黄的烛光倾泻出去,紧接着一群人涌上来,当先一个被扶着的蓝色布裙中年女人,她布裙皱褶,鬓发有些散乱,但肤白貌美,已经上了年纪的面庞犹带曾经的婉约美丽。
在两人第一眼的照面,凤儿“啊”一声,她霍地站了起来。
母女二人一瞬不瞬的对视,都浑身战栗了起来。
下一瞬,她们跨过门槛绕过桌子,飞奔拥抱在了一起。
很快,那个小小屋子就响起了涕泪交流的失声痛哭。
……
凤儿很快就吐口了。
在见到母亲之后,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得知母亲幽居偏隘小山村二十年,她的弟弟已经战死沙场多时,母女又痛哭一场,再问,凤儿很快就松口了。
怀帝遗诏,藏在封京南城炉市大街丁十二巷大杂院的东厢房,在炕稍旁边墙壁数七个砖的位置,往下挖两尺左右,有个用油布包裹又蜡封的樟木长匣,诏书就在匣子里面。
司马晏手底下的人,秦晋也亲自上前问询打量,确认这个凤儿没有撒谎。
司马晏和秦晋立即派人返回封京,去取诏书。
司马晏派的是庞声所领的八个人,秦晋派的则是梁平冯涵几个——他本来想派武绛的,但静妃有些担心时间这么长了,她替身那边会露馅。武绛是领兵大将来着,做这些只是因为他身手高绝,而秦晋手底下缺暗中的好手,于是暂时拿他和高章轮流顶着。
静妃这个担忧,秦晋思忖了一下,这事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以免节外生枝,他不想让秦北燕察觉武绛离营。
反正司马晏在他的手里,他也不怕司马晏的人耍花样。
到了今时今日,司马晏的垂死托孤送兵,已经相当真实了。
秦晋快速思索,最后遣了梁平和冯涵带几个人去封京。
梁平冯涵他们连忙应了一声。
几个人才刚刚停下,立即就收拾动身了。但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觉得累的,只恨不得插翅飞往封京,把那个遗诏给取回来。
庞声已经知道林慎带着十几个兄弟去了秦晋那边当亲卫了,心里酸楚难受,低头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粗声粗气嫌弃梁平等人伸手不好,但也一人带一个,跃上墙头拉上马匹,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终于把诏书的下落问出来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从此地到封京城,以庞声他们的速度最多五六天就能打一个来回。司马晏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
他心里也是滋味难言,抿唇垂眸片刻,冷冷吩咐人看紧凤儿母女,他也不和秦晋等人打招呼,直接转身就走了,呼啦啦带着一大群人回了左边小楼的二楼。
这处后院三座小楼连带两处平平房,还有厨房,司马晏占了最左边的小楼和两处平房,剩下的秦晋自便。
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不过天空还是透蓝色的,厨房已经烧了一桶桶的热水,让远行回来的人可以洗漱休息。
七月的夜风已经褪去炎意,有些凉,呼呼越过原野丘陵,刮过这处乡镇,正房檐下两个桐油灯孔在随风摆动着。
秦晋一步跨出房门,他身后仍有凤儿母女抽噎说话声,但他的心神已经不在这里了。
遗诏终于要到手了!
这一切变化有些大和快,但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下来,他早已经接受了。
如无意外,他很快就可以向秦北燕宣战了。
他眉目凌然,仰头看藏蓝色却透亮的天空,星子在一点点地闪烁着,若隐若现。
正如他这半生。
但时至今日,他终于可以为自己讨回公道,为张永他们复仇了!
就让他们战场上见真章。
这个操控他愚弄他半生的所谓父亲,让他们一决雄雌,让究竟谁比谁强!
输了,他认栽;赢了,他问心无愧,他将亲手为这过不去充满血泪的前半生画上句号吧!
过去种种,在眼前飞逝,有他四岁还不会说话,被茫茫带入训练营的;有无数恐惧,无数咬牙,哭着落着泪拼命挣扎的;也有对养母失望,不禁对伟岸的父亲无数憧憬渴望的,并为此做了很多很多的傻事。
他那个时候,就像个傻子!
可谁能笑他傻了。
连他此时此刻去回忆,都不禁忽然眼眶潮热,他控制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忍下了那阵泪意。
沈青栖也跟着出来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急忙用力眨了眨眼,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情绪压下去,连忙回头看他。
但沈青栖还是发现他眼角的红晕,月星光下,他露出一抹笑,很俊泛甜,但那双漂亮如星的点漆凤眸有种被洗过的感觉,泛着水意,眼角也微微红的。
她就知道他刚刚情绪起伏,泪目过了。
她大约知道为什么。
但沈青栖佯装没有发现,分离很久了,两人都很想念对方,面对面,两人的手就自由意识地牵上了。
但沈青栖微微一笑:“你和娘娘说说话,我先洗漱一下,等会我们再见?”
她回头睃视了一下,指了指厨房后面的墙后,她住那边好了,打水方面一点。
秦晋轻轻帮她捻去鬓边沾了一条小枯草,微笑点点头,柔声:“好,那等会儿见。”
他目送沈青栖快走两步,冲他和静妃回首,两人也冲她挥挥手,然后她就步履轻快装过厨房后面去了。
一直到纷杂的脚步声中,沈青栖身影不见,身边的人俯身告退,秦晋点点头。
廊下就剩下秦晋的亲卫,以及他们母子两个。
静妃抬手摸摸怀里揣着东西,她有些紧张,低声道:“晋儿,我们回屋里说话。”
秦晋立即点头:“好。”
于是母子俩就往另一边的小楼去了
秋风劲吹,带着凉意一阵阵拂动檐下的灯笼和墙边的花木,索索作响。
这个小院在秦晋带人进来之后,张秀立即率着一半的亲卫队检查了一遍,并且安排驻守完毕了。
另一边的小楼,因为司马晏已经做出把他的亲卫和暗卫在他去世后都给了秦晋的决定。林良等人虽难受,但在打扫后院的时候,底下人迟疑了一下,最终也把右边的小楼和平房都打扫了。
所以小楼很干净,灯烛被褥都有,张秀巡视过后,很快选了最右边的小楼二楼的正房,作为秦晋下榻的房间了。
静妃拉着秦晋的手登上二楼,她是有些紧张的,所以走得有些快,拉着秦晋的手也有些紧。
推门进屋后,屋里已经点上灯烛了。静妃看张秀,张秀会意,点点头,表示可以放心说话,然后轻手轻脚退出去了,掩上门,把空间留给静妃和秦晋母子二人。
安静的室内,简单的家具,几盏灯放在房内各处,把房间照亮。
静妃忙从怀里掏出她这段时间整理好的东西,以及一封已经起草好的《告天下书》。
她这段时间在船上,也没有闲过,在沈青栖的辅助帮忙下,起草了这个《告天下书》,又忙碌规整她这两年布置的东西,还有不停地去信,正式告知她手底下的心腹们:从今之后,他们的主人就是她的儿子简王了。
还有写信给萧询,两人再三通信。
最后还在沈青栖的建议底下,让萧询帮忙着趁程老夫人寿辰,悄悄给程南、张让、闵超等过去帮助过秦晋的文臣武将家里都送了信,隐晦让他们多注意,有随时离开的准备云云。
烛光下,静妃拿起那份《告天下书》,有些黯然:“你从前的兄长胞姐,有可能被是秦北燕下过手的。”
但她的黯然很快就收敛起来了,她还有一个孩子,她要尽全力帮助她的孩子,他们母子要好好地过后半生。
当然,哪怕秦晋最后兵败,她也不会后悔的!。
反正,不管一往无前还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母子两人都互相扶持,相顾彼此,再也不分开了。
静妃有些泪目,但她很快敛住,语气变得异常坚定:“但不管他是不是,我都当他是了!”
静妃在沈青栖嘴里知悉秦晋意欲得到遗诏之后,就将和秦北燕割裂,正式对对方宣战的事之后,她就已经打定主意了。
一封遗诏还是有点不够。
虽说名正言顺,但天下人还是会攻诘秦晋子逆父的。
静妃毫不迟疑,要在这道遗诏之上,再重重加一个砝码!
由她亲自出首指控,再加上一连串的“证据”,控诉秦北燕忘恩负义。
作为殷家外孙的秦晋,理所当然和秦北燕割裂,拿着遗诏,奉圣命,并为外族家和母亲讨回公道。
静妃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告天下书》递给秦晋:“晋儿,你看我们这么写合适吗?”
另外,她还有从怀里掏出来的一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静妃从前的一处处经营,还有一封封的书信。
这段时间,飞鸽不断,静妃已经全部通知她的心腹,日后一应将转交给秦晋,令他们务必待他如对她,尽心辅助,盼将来事成云云。
静妃这两年,真的做了很多很多的准备。尤其是最后这半年,秦晋得了赤郡城大胜真正成大势之后。
静妃和萧询的关系,其实很好很亲近的。不管她做什么,萧询哪怕不帮忙,她肯定他也不会对秦北燕告密。
除了南征补给线上的粮城、各种军备城之外,静妃竟然还在南朝国土之上,割出了一个州大小的的地盘。
那块地盘,是这两年静妃再三恳求,通过萧询的手,已经将她的心腹基本调集到一处去了。那就是南朝的扈州——扈州三山环绕,一面临江。那江正是元江,而元江北岸,遥对着葛陵码头所在的沧州。
也就是目前秦晋牢牢掌控在手里的南北连接通道隘口。
扈州因为相对封闭,所以不及南都所在的平原大州繁华,但它因为地势原因,却是可以守住的。
扈州也正和秦晋实控区域隔江相连着。
静妃深呼一口气,她有些内疚,“娘无用,过去这么些年,也就能占住这么点人。幸好有萧询,不然还没法聚拢在一起。”
她哑声说着,又想起一事,急忙说:“你萧询伯伯说,他准备挂冠了。若我这边……他就挂冠而去,以后闲云野鹤,不再管这些事了。”
静妃从邬氏嘴里得知梅香的事之后,她去信告知萧询。
萧询沉默了。
萧询左右为难,最后决定挂冠而去。
他把半生为之奋斗的事业,尚书左仆射之高职,也全都抛在身后了。
不得不承认,静妃有些故意的成分,因为她是很了解萧询的。
静妃想起这个,也有些难受,但她用力眨眼,竭力忍下了,昏黄灯光下,她小声说:“我想着,你萧伯伯当初这样帮你。你是个重情的好孩子,若将来成为敌人,甚至,甚至两军对垒之时,你要下令杀死对方,你肯定会很难受很难受的。……”
程南、萧询、张让、闵超以及以四人为首的昔年寒山县出身的文臣武将们。他们在秦晋落难绝境之时,是如此竭尽全力去帮助他。
静妃不能帮助秦晋更多了,她想着,少刀剑相向一个,少让她的孩子背负一份沉甸甸,那就是好的。
早日安全一个,早脱身萧询一个,秦晋心里肯定会好受很多。
程南他们没办法了,静妃唯一能劝到的,只有萧询。
为此,她有点故意的成分。
是她对不起萧询。
但没办法,她最后还是这么做了。
垂髫相识,多年总角,甚至曾经相恋,这一路这么走过来,最后她很卑鄙地这么做了,静妃其实也很难受。
她说着说着,低下头,努力压抑情绪,睁大眼睛,不让水意聚成滴,努力忍回去。
好半晌,她才感觉好了,这才笑着抬起头。
静妃抬头,却见秦晋手里拿着她刚才给他的那一大摞东西。他刚才在不断快速翻动着,但翻着翻着,他停了,她抬头,却见他一瞬不瞬盯着她。
静妃:“怎么了晋儿?”
她有些局促:“娘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是有些少,她跟着秦北燕起兵,最后只能划下这么小小的一个扈州,她自己都后悔自责。
秦晋背着光,他眼眶涌起一阵潮热,因为眼前这个矮小的女人,她甚至不美,但此刻平凡清秀的面容,在他的眼里,就是人间最美。
秦晋一目十行,他粗粗翻阅一遍,他已经知道静妃做了什么了。她肯定很早就开始准备,甚至可能早到,他刚刚脱罪,她还病着的时候。
秦晋这半生,他对母爱其实是没有对父爱那样的仰望渴求和卑微的。因为他从小养母虽不好,但到底母亲角色是没有缺位的。只是因为养母不好,他加倍渴求父爱,对那个昔年英伟充满强者魅力的男人仰望小心翼翼都卑微不堪执迷不悔的地步。
秦北燕的真相揭露,真的是他心里挖洞,血淋淋地挖出一个大窟窿,痛得他死去活来。
直到今时今日这一刻,他都不敢说自己对秦北燕毫无情绪波动。
但静妃呢。她对于他来说,就像一个从没意料过的惊喜大奖。他意外得到了他小时候偷偷渴求艳羡的东西,他拥有了母亲的怀抱了。
但到底时间长久浸淫,他内心深处虽极珍爱珍重静妃这个母亲,但到底和对秦北燕这种挖心掏肺深入骨髓过的情感是有些区别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在他因为秦北燕痛苦不堪的时候,他的母亲,却是不辞劳苦小心翼翼田鼠攒粮一样地偷偷攒下了很多东西。
她对他的爱,却正好和他对秦北燕一样,小心翼翼,捧着护着,渴求期盼,竭尽全力做了全部,却仍然觉得给得不够。
静妃这份爱,突然在这个初秋的夜晚摊开,就像这晕黄暖和的灯光,忽然将他包裹住。
她也很难受,他听出来了,她强压着一丝哽咽,但她还是坚持不悔地这样做了。
秦晋是震撼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能被这么一个人这样地爱着。
不,阿栖爱他。
但这不一样的。
这两份爱是不一样的。
秦晋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他咽喉像是被塞了团破絮,痒且哽咽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潮热,泪水模糊眼睛。
静妃小心抬头看他,轻声:“晋儿?”
他拼命点了下头,但点着点着,眼睫终于承受不住沉甸甸的水意,眼泪倏地无声下来了。
他紧紧握着手里东西,慢慢展臂,把这个不漂亮又矮小的女人抱在怀里,慢慢收紧手臂。
他俯低身,努力想把头脸伏在她的肩膀上,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无声坠落在她的后背和地上。
他感觉她马上回抱了他。
秦晋哽咽着,他张嘴了几次,低哑喊了一声:“娘!”
他突然想,他还想奢求什么?
有这么爱他的母亲还不够吗?
心中那名为父爱伤害的窟窿,被着满满毫无保留的母爱填满了,再也不见缝隙,再也没有了伤痕。
静妃急忙应了一声:“嗯!”
嗯,娘在。
他声音中的哽咽她听到了,他高健身躯的战栗她感受到了,她心口一酸,情绪翻涌,眼前也模糊了起来,泪水哗哗直下
母子两人,拥抱落泪 。
小楼二楼正房的门帘动了动,沈青栖在外轻轻把手放下,她掩住帘子,安静听了半晌帐内清晰的哭声和说话声。
她很轻声对张秀示意,让他盯着,所有人都不要放进来了。
张秀轻轻点头,急忙示意亲卫们退远一些,把防卫圈放得再远一些。
除了他们,就不要让别人听见了。
沈青栖在房门前站了一会儿,她侧头望檐廊外透蓝漂亮的夜空,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真好。
相信今夜过后,秦晋再也不会为秦北燕这个人难受伤心了。
她低头微笑一阵,轻轻举步,悄然无声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62章 “作为女儿,我怨他;但作为……
秦晋推门出来的时候, 见天幕藏蓝清透,星子点点,一轮明月皎洁, 星月的光辉温柔地铺撒而下, 洒在房檐树梢,原野庭院, 一直到铺陈到他的长靴之下。
他单手扶着小楼的围栏, 半身也沐浴在皎洁柔和的星月光辉之下。
秦晋不禁站住脚步, 抬头望着这美丽又清透的藏蓝夜空。
他突然觉得,自己拥有了这么多,过去的那些东西,或许放下无妨。
这个念头是忽然涌现的。
但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在这个柔和的星月光辉照耀下,涌生了出来。
他的心情甚至还比较平静,没有一丝的阴郁, 反而有种完全舒展开来的美好。
秦晋是第一次这么想的。
过去做噩梦,害怕孤独, 只有想起青栖的时候, 才能好过一些。
到后来, 两人真的在一起了, 他才算真正跨过了一个关坎,有了心灵的依托,摆脱了那些噩梦和过去,不刻意想起来或有坏事发生的时候, 他也就不会再想起了。
但在今夜,第一次没有青栖在的时候,他忽然油然而生一种被爱充盈满了的感觉, 他觉得他可以放下过去,真正轻身往前走了。
这是一种水到渠成的感觉,在这个星月之夜,那么油然而生。
秦晋也没有想太多,因为再如何,他也知道这是一件好事,他抬头看明月,片刻,不禁露出一抹微笑,那双斜长漂亮的凤目映着星河,像星星一样璀璨。
秦晋低头笑了一下,不再犹豫,急忙快步往楼梯方向行去,沓沓沓轻微但急促的脚步声,沿着楼梯而下,拐过厨房那处角落,飞速往沈青栖临时下榻的房间行去。
“阿栖!阿栖!是我,你好了吗?”
他轻轻敲门,小声地喊,心里实在是想沈青栖想得不行了。
“好了,门没锁,自己进来。”
沈青栖已经洗浴完毕,头发也擦了个差不多干,松松束在脑后,正坐在方桌前一边想一边写些什么,一听秦晋的声音,心就要飞起来,她露出笑脸,急忙回答一声,一边说一边跳了起来,往门口跑去。
“咿呀”一声房门开阖,两人在内室门口胜利会师,拉着对方的手,片刻后就抱在一起了。
两人都贪婪打量地对方,恨不得把视线穿过时间,将这段分离的时间补回来。不知是谁先的,但两张脸就这么贴在一起,沈青栖踮脚一跳,秦晋立即托着她的臀抱起,两人就这么亲吻了起来。
彼此的唇,柔软又火热,呼吸交缠在一起,两人唇厮磨着,吮吸着对方,很快就分开唇,舌探进去,深深地纠缠在一起。
两人倒在外室的短塌上,拥抱着,抚摸着,滚烫的亲吻根本舍不得停下来。
自从那次秦晋生病,病中喃喃说想以后成亲,她答应了之后,虽然他病愈后两人都没提这个话题,连秦晋都觉得待她太轻忽进展太快了,就不说。
但自从那次之后,两人的感情就像悄然越过一个屏障,初恋的青涩尽去,进入了恋炽爱热的热恋阶段。
两人拥吻不知有多久,在塌上翻滚在,抚摸着对方,摸得沈青栖心都痒痒难耐,秦晋倒是很快收手了,不敢揉她的胸前,但是她却没有停下来,难得他今天没有穿戴重铠,她把他由背到臀到腹部前胸都反反复复抚摸了一个遍,他浑身肌肉紧实,倒三角形,没有一丝赘肉,胸大肌激动的时候甚至会动,浑身绷紧摸着真爽极了。
秦晋半支着上身,仰躺在短塌上,他已经停下来了,正仰头闭目紧紧握拳,沈青栖骑在他身上,他正绷紧着身体呼吸在竭力忍耐着。
沈青栖刚刚洗浴过后,室内还有着蒸腾过的热气,又湿又滚烫着,两人心肝砰砰重跳,人好像都要化了,脑子被这些热气搅合进去,思绪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最后两人的唇分开了,她火热的吻沿着下颌线而下,突然停了一下,她含住了他的喉结,咬了一下。
“啊—— ”
秦晋一下子弹跳起来了,把她都掀翻到一边去,他急忙退后,七手八脚扯回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满面潮红,星眸如水,他声音沙哑,急忙小声:“不行的,不行的,阿栖,阿栖……得等以后成亲了,才能这样的!”
“不行,不行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婚前做这种事,就算是他从前那个时候,也知道这是不尊重轻悔女方的行为。
他不干,他绝对不愿意的。
八尺男儿,平时英武魁伟坚毅果决,这会儿却是衣襟凌乱,沙哑乱喘,满面潮红,慌慌张张一叠声摆手拒绝,有点像被引诱偷尝禁事的小姑娘,他终于露出一点符合年龄感的感觉了。
他其实很年轻,今年才二十二。
沈青栖的唇有点火辣辣的,两人亲的,她舔舔唇,哈哈大笑,笑得栽倒在塌上,笑声快乐极了。
她忍不住逗他,装作故意想了想,“可是,凌斐和张永婚前不是那个了吗?”
她爬过来,故意一脸热切小声说:“我觉得,婚前那个也是可以的。不过不好弄出娃娃倒是真的,不过,我们可以用鱼鳔!”
秦晋被她一噎,又一慌,大急,但又张永凌斐的例子在,他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反驳她,并且,她甚至说到了鱼鳔,他思绪不禁跟着往这边走了走,登时心脏砰砰脸充血,热血涌得太快,他一时间都有些晕眩了。
他那漂亮得动魄惊心的凤眸里,点漆般的眼珠子慌忙转动着,长翘的眼睫蝴蝶振翅般颤动着,一脸想说,但又说不出来。
他太好玩了。
沈青栖忍不住哈哈大笑,倒在了他的身上,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
沈青栖一笑,秦晋就知道她是逗他玩儿的,慌乱的心这才一定,一下大松了口气,他下意识伸手臂搂着她,那张潮红未褪的俊美面庞,也不禁露出笑来。
两人在房内玩闹了好一阵子,直到她笑够了,两人这才坐起身,秦晋弯着唇,用大拇指给她擦干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两人互相给对方整理襟口衣领,等整理好了,他才说:“我们上去吧,母妃让我来叫你吃饭呢。”
“!!!”
沈青栖急忙跳下来,一把扯下发带:“你不早说!”
她急忙冲到镜子前面,嘴巴红艳艳的,头发披散,回头一看,秦晋嘴唇也是。她赶紧绞了帕子,觉得不够,把脸凑到已经洗脸水半凉的脸盆那,浇水轻拍着。
“你也快敷敷。”
秦晋急忙过来帮她:“不急的,你别心急,大厨房那么多人要水,早些晚些也不稀奇的。”
“等弄好我们再上去。”
沈青栖这才镇定了,也是哈,她横了秦晋一眼。
秦晋微笑,轻轻在她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
两人在下面房间弄弄这弄弄那,收拾到人前一点都看不出什么来了,沈青栖这才满意,“好了,走吧。”
情侣私下甜蜜恩爱是一回事,但没必要现在人前嘛,哪怕亲卫,也隔着房门比较合适。
毕竟以后都是要共事的。
她小声和秦晋说着,秦晋都听她的,嗯嗯,然后两人打开房门,按原路拐过厨房的拐角,沿着庑廊往小楼的楼梯行过去。
登上庑廊之前,沈青栖也不禁抬头望了下天:“哇,今晚的星星和月亮真漂亮。”
藏蓝夜幕清透,没有一缕浮云,星河越夜越璀璨,漫天的星星伴着月儿,星月灿烂的光辉把小楼正面檐下的两个桐油大灯笼都彻底压下去了。
今夜不用点灯笼,也没什么问题。
秦晋也抬头望天,他微笑道:“是啊。”
是很漂亮呢。
两个心情很好的人,手拉手穿过庑廊,而后登上楼梯,回到秦晋临时下榻的小楼二层正房。
正房房门半掩,灯光明亮,推开房门,见左侧稍间的方桌已经放了两个炒菜,不过静妃不在。
长廊尽头的小茶房亮着灯,静妃在里面忙碌着做饭炒菜。这里面有两个茶炉子,她去大厨房要了蒸好的米饭和一些肉菜,自己端上来在小茶房里做。
她还没给秦晋做过饭,她想好像寻常人家的母亲一样,给自己的孩儿做饭吃。
秦晋沈青栖没见静妃,一问门外亲卫,急忙沿着回廊往小茶房行去。
“娘,我帮你?”
“伯母,我们帮你吧?”
静妃一边炒着菜,一边急忙摆手,“不用不用,快好了。你们可别脏了手。”
她其实会得也不多,不过临出嫁之前,匆匆学的几道菜妆点门面,她就会这几道,已经快好了。
说话间,她就把锅里的脆藕片铲进瓷盘里,笑吟吟回头看两人。
房里有两个菜,分别是炒肉丝、焖鸡块,厨房这边还有三个素菜,清炒藕片、茄子蒜薹,还有一个木瓜豆腐汤。
静妃也就洗了把脸,就匆匆去大厨房了,七月天的天,她有点热,脸烤得红彤彤的,但她的笑意从眼睛溢出来,她真的很开心。
秦晋急忙绞了帕子,给母亲擦擦头脸,静妃又在回廊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未来的一家人说说笑笑,端着菜盘子回房间里去了。
三个人,围着一盏灯一桌菜,开始吃这迟来的团圆饭。
菜炒得有些老,有些咸淡不对,但没关系,这会儿谁会在意这个呢,秦晋和沈青栖都不停说好吃。
静妃笑容满面,给两人夹菜,好吃就多吃点儿。
两人也给她夹菜,静妃都笑着都吃下去。
最后他们把一桌子的五个菜都吃光了,饭剩一点点,秦晋也全部包圆了。
吃过饭后,三人歇了歇,就起身收拾碗筷,把它们都收拾进提上来的篮子里。
沈青栖笑吟吟的,主动说:“阿晋,你给伯母收拾一下吧,我提下去就行。你弄好了,再来我房里找我。”
找她当然不是又做坏事去,而是今夜他们得回营去了。静妃就暂时不回,等大军进了北偃关再汇合也不迟。
沈青栖很体贴,自己提着碗碟篮子挥挥手,就下去了。
她有些轻快地脚步声,沓沓沓沿着回廊和楼梯下去了,一直往厨房走去。
秦晋侧耳倾听了好一会,直到她下楼梯,和别人打招呼声音响起,他才收回注意力,起身想帮助静妃把两个行礼大包袱提进内室去。
一回头,却见静妃笑吟吟看着他,秦晋耳根不禁有些发烧,不好意思。
他急忙站起,走到两个大包袱旁边,拎起它们。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儿子和未来儿媳感情好,她高兴也来不及呢?
“趁着娘年轻,以后给你们看娃儿。”静妃起身跟着回内室去,开心地说。
“这着什么急?”
秦晋应了一句,他说:“如果我胜了,事儿多着呢,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秦晋立即想起他和沈青栖在一起时,她再三坚持说,她必须有事业事自由的。
静妃也是一个很优秀的女人,他并不觉得她要困在这个祖母的身份上看娃娃。她还不老,她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东西很久。
秦晋身材高大修长,征战沙场多时,他胸腹大腿肌肉被反复锻炼,如今背影看起来更是矫健有力又很高大。静妃尾随他入房,见他解开包袱,开始替她收拾折叠衣物,烛光下,认真俊美的侧颜,她不禁有些泪目,急忙忍下了。
“您原来会做饭啊?”
“是啊。不过其实也不算很会,也就临出嫁前,我乳嬷嬷教我的,我就会这几个。别的都不会了。”
“就是芳姑的娘。你知道芳姑吗?”
秦晋当然知道,昔日殷皇后的陪嫁大丫鬟,终身未嫁,自梳当了嬷嬷。
秦晋忙问:“那芳姑她如今在哪呢?要我遣人去接吗?”
静妃一笑,柔声说:“不用了,我已经安排好了。秦北燕暂时不会动这些人的,等之后……他动也没用。我都安排好了,有人会把芳姑她们都带出来的。”
“那就好。”
秦晋关心静妃,还是仔细问了问。
静妃一一说了自己的安排。
灯光晕黄,时光隽永,若是能永远停留在这安恬相处的一刻就好了,静妃也过去坐在床沿,母子俩一个叠一个放,配合默契得宜,
听着窗外秋虫嘶鸣,半开窗扉晚风徐徐,看着晕黄灯光下秦晋宽额高鼻的侧脸,静妃不禁如此想到。
母子俩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聊天,等衣服叠好了,秦晋也没有走,他起身把屋里的家具都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不够的去隔壁搬。
他也不假手于人,自己亲自做。
不过聊着聊着,就聊起静妃小时候了,静妃本来想问秦晋小时候,但话到嘴边心一疼,急忙咽下去,反说起自己小时候,“……我小时候?跟着我爹爹到处走呗。不过偶尔我也在家,他自己一个人出门的。但那时候,我总会很担心,担心他不会照顾好自己,想着下回一定得缠着一起去。……”
说着说着,静妃都不禁有些惆怅,过去父亲的音容笑貌依旧清晰,但谁也没想到,这么快他就没了。
明明那年他还说,等开春出门的时候,会带上她的。
他病倒在床,一病不起,临终前,突然把自己许配给六师兄。
然后她的人生就跟着秦北燕,一去不复返往另一个从没想过的角度奔过去了。
一直到了今时今日。
夫妻也马上要反目了。
说起秦北燕,最终的此时此刻,静妃是恨的,恨夫妻同行三十载,他如此无情地对待她和她的亲生孩儿们。
静妃动作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这才重新撑起笑,继续把砚台等物放置在窗前的书案上,不过她想想:“明天就要离开了,这些倒也不必摆开了。”
银白星月光辉倾泻,窗台明晃晃的,她索性把包袱直接整个放在长案上面。
站在她身侧的秦晋,清晰把她的微表情动作都看在眼里,他沉默半晌,忽然问:“娘,你会恨外祖父吗?”
对于外祖父殷居安,秦晋没见过,但对方的传说,却一直在这片大地上流传。并且他身世真相大白之后,很多人第一次见面,知道是他,都不禁长吁一声,原来你是相父殷居安的外孙啊?
然后,都要长吁短叹,惋惜敬佩他的外祖父一番。
秦晋听得多了,对他这位外祖父其实挺有印象的。
但因为静妃,今夜他不禁对这位外祖父生出几分怨怼来。
秦北燕真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当初他把小女儿许配给秦北燕,导致了今时今日这样的结局,静妃也算是半生坎坷。
还有,司马晏的母亲其实也是。
也就是静妃的同胞亲姐。
据说是个柔弱的,却嫁入这样的复杂高门,自己撑不住,孩子也受苦,最后早早英年病逝,司马晏也身体也破败成这样,已经是活不长了。
司马晏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母系亲戚,哪怕见了静妃,也只当是个陌生人。显然,他对母亲对外祖家都是心存怨怼没有好感的。
让秦晋这会儿想起这些,都不禁微微蹙眉,这个外祖父,他都有些不喜欢了。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静妃说出了一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话。
“恨不恨他?”
月夜下,母子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这隔扇小书房只有一盏烛,星月的银白光辉自大敞的窗户投尽室内,那么亮,那么皎洁,就像从小到大每一年都有看过的月光。
静妃被问得,不禁怔忪了一下。从小到大,过去种种在眼前飞逝。小时候的无忧无虑,长大一些跟着父亲跋涉千里辗转各地,农时、天相、地利,吏治,她今日会的很多东西,其实都是基于那段成长时间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的。
到长大,父亲明知秦北燕不是个良人,还坚持把她许配给他,并且交托了整个殷家家业,弄得几个哥哥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静妃眺望晚风阵阵的乡镇和庭院,良久,她才转过头看秦晋,对秦晋说:“作为女儿,我怨他;但作为大景朝的一个民人,我敬佩他,崇拜他,高山仰止,如奔腾河水,源源不歇。”
殷居安真是一个很伟大的人。从少年学艺有成,生出自己的理想,就一直奔赴在这条救世救民的崎岖路上了。
他其实原来还有几个志同道合的好友的,但都先后倒在这条路上了,或放弃,但他依然没有回头,依然坚决走下去。
被灵帝罢免的相位之后,他愤慨急忧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就调整过来,开始用自己的方法,去继续践行自己的理想。
他走遍天下十六州,每一州该如何因地制宜调整吏治、发展民生、发展经济,有什么需要平反需要注意的重大问题,如何解决,他都一一记录下来,还有自己的心得想法。
“他走了十四年,写出来的书装满了十六个大樟木箱子。”
“很多人说他傻,让他不要再做这些无用功了。天子和朝廷不会复征辟他,这个沉疴的世道也用不上这些。”
“可他说没关系,天子和朝廷不会复辟他,但还有后来人。这个沉疴的世道,终有复清的一天,到时候、过程中,就会用上这些东西了。”
“他看见农人垂垂老矣,弯着脊背躬耕旱田,他会难受甚至会落泪。但他帮了一个干活,帮不了天下老农干活,他说他必须想一个治本的法子。”
“他说如今世家把持朝政,居于贵位,终究不是长久之法。他必须想一个让寒门和黔首都有机会居于中枢的法子。这才是长久根治之法。”
静妃说着说着,脑海中那个从微胖到消瘦、明明出身不错却满面风霜的男人反复在她脑海闪回,有笑,有落泪的,有他摸着她的发顶,还有在病榻上许配婚事后不敢看她的那垂死病容的。
她那时候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两情相悦,可殷家只有一个女儿。
最后,疼爱她许多年的爹爹,为了他的理想,牺牲了她。
她痛苦过,怨怼过,收拾心情努力想和秦北燕做一对好夫妻过,最终也失望过。
她短短这数十年人生,情感翻波常人难以想象。
但最后的最后,面对儿子的询问,她最终还是回答:作为女儿,她怨他;但作为一个人,她真的敬佩崇拜他。
越长越大,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她才渐渐发现,像她父亲这样终身为了救民救世而奋斗的人,是多么难能伟大。
而她的痛苦,对比起卖儿卖女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的贫民,是那么地微不足道。
就像无病呻吟。
静妃早已经不再那么怨父亲了,但随着经历事世越多,回忆中父亲的身影却愈发伟岸高大。
今夜儿子问她。
她就认真和他说:“那十六箱子书,还在秦北燕手里拿着。”
“可我渐渐觉得,他和我父亲想做的,已经在背道而驰了。”
秦北燕收了这么多的世家投效,他今年都多大了?过去受过多少战伤,他真的能在闭眼前解决这些问题吗?
如果不能解决,那再是开创,也不过又是一个大景朝罢了。甚至还远不如大景朝。
其实这次不顾一切奔秦晋而来,除了是母亲为儿子之外,其实有些理念上,也是契合了静妃心中所想的。
“如果有机会,我们就把那些书拿回来吧。”
她觉得,作为衣钵传人,秦北燕已经渐渐不配了。
银白的月光无声铺撒在房檐、窗外和窗台上,静妃转身,看向秦晋。秦晋不知何时,已经渐渐褪去了那些许愤愤之色,他安静听着,听得有些入迷。
经过静妃的亲身描述,他好像真的明白了,为什么戚时山贺贞等等人他们为什么对他的外祖父那么推崇敬仰。
静妃伸手,轻轻抚一下他的脸,触感温热,是鲜活的,是那么年青。
“阿栖和我说过好几次。说你倘若没有那些该死的意外,肯定就会成长一个像你外祖父、贺贞那样的人。”
静妃到底是殷居安的女儿,饶是父亲临终将她错配了人,但敬仰不会错,从小到大十七年父女情真也没错,她是真的希望那十六箱子书,会有个传人。
并且,眼前是她心爱的孩儿,她和青栖的心一样,都是盼着他好的。
“或许你试试?”
静妃用带点玩笑的语气说,回归现实,她露出笑容,眉眼带笑。
“你不要觉得有负担。没关系的,你觉得好才是好。不好,那些书也没什么意思。”
静妃眉目带笑,语气温柔又轻快,就像说一件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
她不在意结果的。
所以,秦晋也就没感到什么压力。
他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事情,也露出微笑:“好。”
他如是应道。
秦晋心里想了一下,像外祖父一样吗?他想想,自己似乎也不排斥。
因为他身边都是这样的人。
就好像水到渠成一样,在这个星月光辉柔和的夜晚,母亲温柔地和他说,他就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样也不错。
融进入也挺好的。
身边都是这样的人,其实他整天注意言行也挺累的,不过渐渐越往后,他好像渐渐也没那么需要刻意留神了。
回忆今夜和沈青栖交颈相拥,还有昔日和戚时山杨昌平等人兄弟相称,他这会儿甚至生出一种渴求,就挺想像他们一样的。
“嗯!”
秦晋笑了一下,静妃也在笑,母子相视一笑。
“娘,那你好好休息。我把亲卫给您留下几个,我和阿栖这就回去了。”
星月光辉下,秦晋眉目舒展,俊美而有神,静妃看着心里就欢喜,她伸手给他理一理衣领,“好,你也注意些。”
“我会的。”
“我走了。”
“嗯!”
长靴落地的矫健有力声音,门槛外他吩咐亲卫的声音,楼梯沓沓响,没多久,庭院就响起了马匹嘶鸣声音和马蹄声,静妃急忙探头往窗外望去。
后院后门打开,一行健骑带着几辆货车很快涌出,汇入驿道上,哒哒哒哒,迅速消失在鳞次栉比的乡镇房舍遮挡之下——
作者有话说:量变引起质变。
秦晋身处的环境先后产生了很多的重大变化,他的三观不知不觉也发生了很多改变。
毒河和今夜都算是一个质变的临界点。
第63章 宣战和谎言
为了不引人注意, 刚离开客店的时候马匹不多,有大半的人窝在大小几辆半旧的带篷货车里,沈青栖盘腿坐在窄小的马车里, 同车坐在她前头的是林慎和武绛以及一个司马晏那边叫冯生的小伙子。
冯生是跟着庞声带队南下易县的那四十多人中的一个, 身手佼佼又年轻。秦晋静妃沈青栖洗漱吃饭的时候,冯生等人就回司马晏那边去小楼去, 后来又被司马晏遣了十来个人过来。
冯生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离开主子他们都是难受的, 但武绛也在,主动聊天,他和林慎只好强打精神在接话。
他们说着,沈青栖没吭声,夜风吹拂车窗帘子有节奏一动一动的,她倚在车厢壁上,把系统光屏给拉出来。
她装作看风景, 其实是在看系统的光屏。
这次从易县回来,先前发出的任务已经基本都变成亮橙色了。【三大战役之第二战:辅助目标明君与秦北燕对抗于范州平原, 保持不逊下风, 与秦北燕瓜分郭琇盟军。大势成。】
【劝阻目标明君用自毁根本的方式报复秦北燕】。
【挽救目标明君铸下大错, 倒计时:完成。】
另外还有个前段时间发出来的两个新的分任务:【易县:救出凤儿之母邬氏】;【乘乱喝退白笙之母, 让其趁乱逃出生天,与白笙母子团聚。】
第二个分任务是她在那处密林里灵机一动,让小队长黄安回去对那些马车吆喝一声,让他们趁乱跑。之后脱身了, 总算有空拉光屏出来看看,才发现出了这个新任务的。
也不知里头有没有白笙的母亲,不过应该有的。
——之所以说基本全都变成亮橙色, 因为就差这个。这个分任务并未变成亮色,但也是浅浅橙色的,不是初始状态的灰色了。
——那天白笙招供之后,秦晋言而有信,把他给放走了。
沈青栖就猜,白笙母亲大概已经趁乱跑了,不过白笙还没找到她。
应该是这样。
那么这个,沈青栖也没法控制了。她这会儿也不知道白笙在后续发展中会不会发挥什么作用?可能吧,反正她已经尽人事了。
能做的都做了,她也就坦然了。
把这一茬丢开,她看着满满大半光屏的亮橙色,就挺自豪。
一路走来,忒不容易了。
但总算到了这里了!
沈青栖得意了一会儿,她接下来又认真看了一遍最后的任务。
这是昨天刚发出来的,不过昨天忙着转运邬氏,她匆匆扫一眼,这会儿才抽出闲暇,认真把它们给看一遍。
【逐鹿天下:】的大序列之下,最后一个重要任务框架已经出来了。
【三大战役之第三大战:
入北偃关,击败施朗。
怀帝遗诏布告天下,殷二娘发义绝书。目标明君大势成,秦北燕军中藏隐患。逐鹿天下之第三大战役:封州大战。
1.氓原大战:识间谍,将计就计,众志成城一破敌军。
2.离间计,大败秦北燕军。
3.******
4.******】
3和4 都被屏蔽了,显然是连沈青栖都不能被她知道的。
再加上明晃晃写着,已经是逐鹿天下三大战役的第三战了,显然是决定胜败雌雄的最后一场关键大战役了。
终于来到这里了。
沈青栖不禁深呼吸一口气,有些热血沸腾起来了,只剩下最后这么一段路了。
她害怕倒是一点都不害怕的,有一点紧张,还有一些跃跃欲试的期待,乱七八糟,肾上腺素飙升她感到浑身都有些发热。
半旧的车窗帘子不断拂动,微凉的夜风灌进来,好一会儿,她才感觉那股热意下去了。
她把系统光屏收起来,定了定神,也加入了前面武绛林慎他们的话题
七月已经进入了秋季,但今年普遍热,目前白天感觉和夏天相差也不多,唯独晚上,太阳下山之后,夜风呼呼吹过,大地上的炎热感没多久就消退了。
沈青栖留意到,秦晋一直守在她所在的小车一侧,车轮咕噜噜颠簸走着,他的马蹄就在旁边哒哒哒。夜风扬起车窗帘子的时候,她总看见马的前半身和他一条黑靴藏蓝长裤的有力大腿。
一行马车拐弯直行,他总在这个位置,都不带变的。
有点甜蜜,沈青栖不禁微笑了一下。
一行商队沿着驿道往北走,走出了七八十里,驿道人车渐渐稀疏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叫屏县的远郊小镇拐进黑黝黝的乡村小道。
悄然拐进村里的义庄,他们的人已经带着铠甲和拉着马在此等候多时了。两拨人很快交换了装备,商队的马车被蒙住嘴垫着蹄子原路折返投宿,而他们一行则全部换上巡逻甲胄跨上战马,驱马而出,直奔隋州军南路营区的方向。
呼呼的夜风,今夜星河灿烂,一行人中,两匹高头大马并肩而行,原野的风掠过秦晋和沈青栖散碎的鬓发,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他们走的这个方向,可以望见环绕封京平原群山的东部的麓岭,绵长巍峨,在夜幕天际的尽头微微起伏蜿蜒着,一眼望不见尽头。
在这个挟胜而归进展顺利的午夜,两人望着这个方向,不禁都畅想起进入封京平原之后的事情。
还有战胜秦北燕之后的将来。
“也不知道封京平原是怎么样的?”沈青栖马鞭一指,笑着说:“听说那里八河汇聚,沃野千里,是个顶顶好的地方。”
如今流传下来的诗词歌赋,有小半都是发生在封京平原的,毕竟南方发展起来也就这一两朝的事情。
这个时代文人骚客也光辉灿烂,写出来的诗词歌曲非常优美脍炙人口,沈青栖不会,但当年和她经常打交道的余太守学富五车,是个爱拽诗文的,她就听过也欣赏过。
秦晋侧头看她,夜风中,灿烂的星光下,她露出笑靥,那双漂亮的杏眸仿佛载满星星一样璀璨发亮,他看到欢喜极了,笑着赶紧接了一句:“等以后,我们一起去看呗。”
沈青栖笑着侧头看他,他小声说:“娘说了,以后就不和我们一起过日子了。说了两口子在一起更好的。但她说,要是有了娃娃,她就给我们带娃娃的。”
“不过我说,倘若真的开朝之后,事儿可多了,她可以捡自己喜欢的事儿做。”
说到两口子,说到生娃娃,他耳根不禁泛起一抹红晕。现在他的手脸晒黑了很多,浅小麦色的,看不大出脸红,但耳垂那颗小肉却掩饰不住,情绪一起来就是整颗红通通的。
摸起来还会烫烫的。
沈青栖有些手痒,她笑了,嗤嗤轻笑。
低笑声顺风去了,被风扑得有些碎音,落在他的耳朵里,他快乐又觉得耳朵痒痒的,一路痒到心里去了。
一路低调又顺利,杨昌平在营内掌着,巡逻队伍无声转了一圈,最后低调折回东营,之后四散,各自换上各自的真正军服,回归各位去了。
秦晋亲自把沈青栖送回她的营帐前,高大英伟的青年将帅一身玄黑重铠深青氅披,黑夜里映着远处的篝火,他俊美的面庞棱角分明,但此刻眉目柔和,拉着她的手满眼不舍。
他小声说:“怕是等进了北偃关,才能再见面了。”
北偃关已经不远了,就三百里外了,而为了先前隐蔽沈青栖的行踪,她被安排在后军,距离秦晋的中军还挺远的。
他情炽恋浓,依依不舍,难舍难分。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秦晋,沈青栖噗嗤轻笑一声。
但她抬头和他对视着,他慢慢俯身过来,她也不禁踮起一点脚跟,两人借着帘帐和帐门的遮挡,轻轻地亲吻了一下。
赶紧分开,秦晋还回头扫了眼左右。
不过沈青栖帐外的亲卫,大家都端正站着,都一动不动看着外面。
两人耳根都有些泛红,知道大家都知道的,不过装作不知道,但他们刚才又情难自禁。
两双都熠熠晶亮的眼眸瞅着对方,良久,秦晋才依依不舍手上轻轻一松,沈青栖撩起帐帘钻了进去。
他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营帐里面,青栖亲卫营里关系亲近又小个子的青元一个轱辘从内帐的被窝里钻出来,青崎也一撩帘帐进来了。
“总算回来了。”
这段时间的沈青栖,是青元假扮的,戴上头盔,亲近的亲卫们簇拥着,远一点看着倒是一切如常。
青崎和青元等人只知道沈青栖出门去办重要的事情去了,具体办的什么事,他们也不问,听得青栖小声说:“一切顺利。”他们就七手八脚卸下伪装,青元穿戴上青崎偷渡进来的亲卫甲胄,两人开心地出去了。
等轻快节奏弄好这一切,沈青栖直接脱了头盔躺在床上,行军床舒适性肯定没法和正常的床榻比,但她一躺下来,后腰都咔咔响,她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出门这一趟,是真的累啊。
好在结果是好的。
也很值得。
希望接下来的一切顺利发展,她和秦晋期待的未来,能够尽快到来,
她伸展了一下腰肢手臂,半趴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睡着前,翘着唇角想
隋州军这边一切顺利,知情者无不欢欣鼓舞。
然而,南军帝军这一边,氛围就差远了。
秦北燕一夜没睡,顾忌身体强自躺了两个时辰,但毫无睡意,在天色大亮的时候,他又接到了两封飞鸽传书。
第一封,是他放在非常接近秦晋核心圈子的那个青禾族眼线送回来的。
昨夜入夜秦北燕连续下了急令之后,那个人也竭尽全力走了一圈,她传回了一条比较重要的消息——青栖疑似不见了,并且似乎已经持续了比较长一段时间。
第二封,则是常州粮草线那边传回的,芳姑和静妃替身等人,忽一天消失不见,秦北燕的人急速围追堵截,但对方提前设计从粮仓离开,他们的人身份一时受阻,被芳姑等人顺利从水路脱身了
秦北燕的心一沉,秦晋方种种不妥的迹象还有已经被对方得手的邬氏,都预示着凤儿手上的那个东西很可能已经被秦晋得手了,还有那个病歪歪快死的司马晏。
秦北燕几乎是顷刻就下令:“马上整军!急行军,往秦晋的所在的隋州军急行军靠过去!今天必须赶上——”
“马上飞鸽传书,传令高适、程南、张让、鲁颖,让他们马上拔营急行军,抛弃一切辎重,以最快的速度像两路隋州军靠拢!”
秦北燕心里有个非常不好的预感,他觉得不可能,但偏极忌惮,他几乎是本能一样,让他的四路大军马上追上隋州军,必须紧紧缠绕在一起!
——由于秦晋的故意,接到圣旨之后,隋州军是率先自范州抽身的。目前两路隋州军行进比帝党这边要快一些,也更靠近封京平原和北偃关所在的北边。走到最后,隋州军中军几乎是擦着山岭而过的。
秦北燕反应非常快,但秦晋早有准备,沈青栖一行人折返的当天夜里,他下令明日全军三更即起,五更就动身,秦北燕那边的动静一传回,他火速下令,全军放弃辎重,急行军往北偃关方向狂奔而去。
南朝两党大军就这样突然莫名其妙加速了,两路隋州军一马当先,急行军抵达到北偃关关口之际,司马晏一行也汇入军中。
让天下所有人不可思议,让秦北燕目眦尽裂的事情发生了!北偃关突然打开关门,把秦晋大军给放进去了。
待秦晋七十余万大军尽数入尽,“轰隆”“轰隆”两声,四扇沉重巨大的关门立即又重新重重关上。
小皇帝司马晏的心腹重臣之一,北朝上将军周桓、陈旁亲自来迎,主持开关迎隋州军的一切事宜。
暴起杀死施朗那边的北偃关守关将领之后,秦晋迅速处理关门事宜,命郑如渊高章一起带兵接手,理清事务,并与司马晏原来这边的守将张固一起共掌北偃关。
他立即点起骑兵,火速急行军望封京城方向而去。
戚时山杨昌平率着步兵,也急行军往南边追去。
——在周桓陈旁等帝党将领打开关门迎隋州军入关的同一时间,封京城内、封京北大营、封京南大营属于帝党司马家的臣将们,同时暴起,已经杀了施朗那边不少将领,目前双方正在激烈交战当中了。
施朗虽然掌握的京军比小皇帝司马晏多,七十万占据约四十万,但这一下真的猝不及防,他与麾下心腹臣将仓促应战,双方厮杀激烈,但仅仅在当天,秦晋率七万骑兵已经赶到,旋即加入到封京这个大战场。
戚时山杨昌平率七十余万步兵,第二天也赶到了。
把施朗打了一个落花流水,施朗眼见大势已去,不顾惊怒,急忙收拢他的兵马,往他掌控的封京平原之西、西南的蓬莱关、留山关退去。
封州并不仅仅只有封京平原,封京平原西边还有一大片沃土也是封州辖下,面积和封京平原差不多大。封州是整个大景朝面积最大的一个州。
封州西陲的袁郡,是施家的封地,代代经营老地盘。施朗这是不敌败退,开关逃回袁州去了。
蓬莱关和留山关也不得不舍弃了。
自此,整个封京平原连带五大关隘,已经全部落入秦晋的手上
七月中旬开始,战局的变化震动了整个天下。
小皇帝司马晏开关迎秦晋大军入关,施朗败退,自此,简王秦晋手掌了整个封京平原。
司马晏麾下的所有兵马和臣将,全部归投简王秦晋的麾下。
自此,简王秦晋拥兵高达百万,已经一跃成为这南北天下一决雄雌的王者之一。
之所以说一决雄雌,是因为八月初一,在小皇帝司马晏和简王秦晋的共住主持之下,两位当权者公布了震惊天下的怀帝遗诏!
怀帝垂死,悲恸愤慨,亲笔所书,字字泣血,痛陈当年的甘王秦北燕狼子野心,不臣不忠,利用私生女凤儿勾引灵帝与司马卿,加剧两者矛盾,最后司马卿一怒之下,鸩杀灵帝,后怀帝登基三月后,篡位而囚怀帝。
怀帝被幽禁废宫一十三年,后期查清了所有的真相,泣血留下遗诏,号令天下有能为之士,讨伐秦北燕,将此贼屠戮之!
诏书之上的字迹,有些虚浮而无力,却是怀帝亲笔,一蹴而就的。
司马晏既然要做,就做得非常彻底。
他已经暗中请来了北朝德高望重且一直中立的二十三名大儒、名臣、致仕高官。这些人绝大部分是都是很熟悉怀帝的字迹的,并且立场要么一向中立,品德也广为时人所承认的忠直耿介或德高望重。
其中甚至有怀帝的老师,前太傅兼尚书令欧阳信,这个垂垂老矣的大儒,一看就认出了怀帝亲笔。
“天啊!悲哉痛兮,老臣当初就不该告病啊,若非如此,老臣……殿下,也不至于英年早逝啊!……”
封京北城楼的箭楼之前,呼呼秋风吹着,这个老头捧着遗诏看罢,跪倒痛哭失声!
那二十三人一一上前见证,之后遗诏直接被抬到底下的城墙根贴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守着,人潮哄一声就涌上去了。
“天啊!竟是如此!……”
“这写的是什么,快说说!”
“是怀帝遗诏!”
“南帝秦北燕啊!……”
城墙底下挨挨挤挤满都是人,封京平原的西大门屏山关、萧山关因为没有涉及战事,已经被秦晋下令打开。
封京平原目前暂不是封闭的,各个大小世家、势力放在封京城的眼梢都有人狂奔回去,飞鸽传书纷纷将消息传出。
宣告天下的地点,司马晏和秦晋商量过后,特地选的是外城城墙箭楼对外的一侧,现在挨挨挤挤满满都是人头,有平头百姓,有衣着良好的,贫富贵贱,色色都有,各方世家和大小势力眼梢也在其中。
怀帝遗诏一宣布,城头之下,哗声大作,嘈杂得沸反盈天,很多人拼命往城头下挤去,但根本挤不进。
但那二十名司马晏特地请来的大儒名臣,已经陆续下了城墙,甲兵保护着,嗡一声就被人潮围得紧紧的。
“好了,该你娘了。”
司马晏脸色青白,一身玄黑赤红的十二章冕冠帝皇袍服,他站了没一会儿,就有点支持不住,被扶着在城头的太师椅坐下了,剧烈咳嗽过后,他苍白的脸颊潮红,恹恹地说道。
司马晏依然对静妃无感,但这对表兄弟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倒是有一套他们的相处方式。
司马晏说话是这样的,秦晋也懒得理他,侧头瞥了身侧一眼,沈青栖已经不在了,她进去叫静妃了。
箭楼内,静妃今天一身暗红色的女色衣裙,窄袖,长裙,长发简单梳成一个圆髻,就在脑后。
她今日褪去所有装饰,包括少女时期的环佩,秦北燕妻子时期的金钗,皇后时期的凤冠,简简单单,只是她自己。
她面相颇圆,其实很像她的父亲。
方才那二十多人里,其实有很多曾经和她父亲同朝共事的,她虽生得晚,但一看就知道她是父亲的女儿。大家看见她都有些惊讶,并且不少人都打了招呼。
终于来了。
静妃也就是殷二娘,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过去四十多年,在眼前飞逝。有承欢膝下的,父慈女孝,有被突兀许配的,更有和秦北燕做夫妻了。
她和秦北燕做了三十年的夫妻。
她曾经也下了十足的真心,想和这个男人做一对恩爱的夫妇。他需求强烈,而如今男人少有没妾的,她从小耳濡目染,也不介意这个。
她给他做衣,伺候他穿戴,帮助起兵后的他处理后勤诸事,怀孕、生子、生女。
可以说,她在娘家只过了十六年,但当了秦北燕的妻子三十年。
她曾经爱过他,她也知道他对她是有感情的。
她曾经以为,两人会这么过一辈子。
能统一称帝,固然最好;倘若不能,她愿意和他一起身死。
过去种种,恩爱缠绵,还有询问邬氏疑似梅香之后,她的锥心之痛。
静妃静静立在箭楼之内,她看着窗外,外面鼎沸的人头和人声,她眼泪无声哗哗往下流淌。
沈青栖进来的脚步声,她听见了,殷二娘急忙一抹脸上的泪水,回头,勉强撑起笑脸。
“阿栖。”
“是要我出去了吗?”
她匆匆掩饰,但沈青栖却目露柔和,沈青栖掏出帕子,递给殷二娘,她轻声说:“相濡以沫三十年,同舟共济,难受是正常的。”
对上沈青栖如水的目光,她的话入耳,殷二娘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哽咽两声,急忙用帕子擦干净眼泪。
殷二娘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情绪,她看向箭楼之内,内窗可以望见秦晋的身影。
这是她的孩子,她无悔。
要怪就怪秦北燕,不给她娘几个活路。
殷二娘快步出去了。
紧接着怀帝圣旨之后,是昔年的殷二小姐也就是南朝静妃、秦北燕结发之妻出首。
殷二娘声泪俱下,列出一系列证据:“他只想要殷家的家业,却并不想要流着殷家血脉的孩子!”
“秦北燕忘恩负义,人神共愤!”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殷氏采青,今日让天下人见证!与秦北燕恩断义绝!从此之后,不再是夫妻,亦不再有半分情谊!!”
殷二娘哭得稀里哗啦,底下的人哄一声议论声再度大盛,整个封京城北城楼内外,沸腾了一般。
紧接着,最后登场的是秦晋的告天下檄文。
他奉怀帝遗诏,为外祖家讨回公道,与南帝秦北燕势不两立,今父子之义断绝。
他秦晋,发兵百万,讨伐逆臣!
这个消息就像燎原之火,迅速蔓延开去,整个天下都沸腾起来了
这一个被这个消息炸得七晕八素,当然是秦北燕和他麾下的百万雄师。
“秦北燕!秦北燕!!你给我出来!!你给我出来啊——”
才刚刚扎下的营帐之外,传来了程南洪钟般的急声和怒骂声,紧接着帝帐之外传来阻挡和打斗的声音,程南和张让的咆哮,张奉的怒骂吆喝,混杂成一片,来的人不少,已经和张奉所率的帝皇护军打起来了。
秦北燕也确实算个人物,北偃关突兀开启,迎秦晋大军入了关门之后,迅速紧闭关门。他所率的中路大军在一个时辰后急行军抵达取扑了个空,而关墙之上,已经严阵以待,弓.箭.手、踏.弩已经全部到位在城垛满弓而待了。
只要秦北燕大军一靠近射程之内,立即万箭齐发。
城头上,箭楼前,张固、郑如渊、高章等将高高在上,冷眼肃容盯着黑压压如潮水般铺陈了整个北偃关外原野的秦北燕大军。
北偃关乃天下第一雄关,其城墙之高深、山势之雄峻、关门之坚固,当世无关能出其右。历朝历代皆建都封京,一朝朝的加固,由此可见,北偃关的难以攻伐程度。
秦晋早有准备,秦北燕虽然反应很快,但最终也没法缀上隋州军的尾巴,只能望关气恨到了极致。
但秦北燕战斗经验极其丰富,他恨极停顿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大军立即挪动,他火速率军绕封京平原的外围群山直扑蓬莱关和留山关去了。
封京平原五大关隘,其中三关为北朝太尉、郑国公所掌。秦晋率百万隋州军进北偃关去了,施朗和小皇帝司马晏的争斗前者必然大败,但施朗在封京也经营了多年,一度压制得小皇帝司马晏多年,施朗必然是大败而不溃了,他肯定会率兵遁撤,也必然会走封京之西的蓬莱关和留山关,因为施氏的老巢袁郡正在封京平原的西边。
愤怒又仓皇的施朗被秦北燕堵了正着,施朗的兵马虽只剩下二十余万,但全部装备精良,又局限于地形,双方很是在蓬莱关前进行了一场激烈遭遇战。
在心腹部曲被打去过半之后,施朗终于投降了,从此俯首称臣,残军十万出头,被收编入秦北燕麾下,他从今以后也是南帝的众多臣子之一。
——原书里,施朗和司马晏联手拒敌,封京平原易守难攻,秦北燕鏖战了将近一年都无法破关。封州平原人口极稠密,军资不缺,施朗和司马晏紧急征兵械训,最后拉起了一支百万兵马,难打得死去活来。
而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封京第一批征召的新兵才刚刚入营不久,还远不能上战场,施朗已经一败再败彻底沦为秦北燕的降臣之一了。
但刚刚获得一场大胜的秦北燕,却并没有感到半点欢欣喜悦。
——因为秦北燕大军是直面秦晋隋州军和北偃关大变的当事人之一。秦北燕在封都当然有眼梢,并且明暗人手非常之多。别说他,便是程南、张让、闵超等文臣武将都极度关注封京的,他们也有自己的讯息来源。
这等大变,他们当然紧紧盯着封京城,盯紧秦晋、隋州军和小皇帝司马晏。
封京城外城东城楼的箭楼前一出颁布怀帝遗诏、夫妻恩断义绝、秦晋随即发檄文布告天下。这震动天下的一连串事宜,秦北燕大军内部绝对是第一个收到飞鸽传书的。
同时,程南张让闵超等寒山县出身、昔年竭尽全力帮助过谷底时期的秦晋的文臣武将们,都接到了秦晋和静妃写给他们的书信。
这是早已经准备好的。那边檄文一发,不需要再掩饰,秦晋放在南军中的眼梢手持信件多时,马上就用各种明面暗中的手段,将秦晋和静妃提前已经写好了信件,送到程南等人手上。
信里没有多劝说,因为担心让程南他们在秦北燕军中处境变得尴尬。秦晋只简单描述了他和秦北燕翻脸的缘故,以及这次北偃关开了前后因由,含蓄表示程南等人永远是他的叔辈,请原谅他。
而静妃只浅浅道来,她对秦北燕当年是如何认真和他做一对好夫妇的,可惜他心不诚,只想要殷家的家业人脉,却并不想要流着殷氏血脉的孩子。
她已经通过邬氏,知悉了前情了,她产下虚弱长子之后,贴身丫鬟梅香明面出去嫁人,实际如何被秦北燕经外宅转运。
同时附有的,还是邬氏的画押供词。
邬氏是谁?梅香是谁?当年一路从寒山县殷家走出来的众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另外,程南侄女婿杨昌平、亲外甥贺贞也分别给程南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言道他们当初跟着秦晋如何如何一一查到真相,他们认为,秦北燕已经不是他们想追随的明君了,他们的主君另有其人,就是隋州军之主简王秦晋。万叩顿首,感激舅父\叔父多年栽培养育,隋州军和简王随时虚位以待等等。
但所有的信件,包含秦晋贺贞等等人的来信,都远不及静妃的一封亲笔信对程南等人的心来得震撼!他们简直头晕目眩,不可置信,又继而生出了巨大的愤怒!
静妃是谁,是他们恩师的亲女儿。哪怕他们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殷居安的入室弟子,但也是授业恩师,养育扶教多年,他们之中很多人都视殷居安为父的,视寒山县殷家为他们故乡的。
程南他们根本就按捺不住,刚刚下的战场,浑身血污硝黑,连脸都顾不上擦一下,就连连打马直奔秦北燕刚刚好的中军大帐去了!
甚至直接和御前大将军张奉率的护军打了起来。
秦北燕也是刚刚下的战场,他才接受了施朗的投降,下令安抚降兵降将,又让心腹臣将江希舜、贺兰德为代表,带施朗及其臣将去安置其麾下兵卒。
他也是才接的飞鸽传书,那一刹那,巨大的恼恨将他五脏六腑都绞成了一块,但很快,外面就吵闹起来了。
秦北燕狠狠将手上的密信团成一团,掷到一边,他深呼吸调整情绪和表情,扬声大喝:“让他们进来!”
以程南为首的一行人很快踹开拦路的人,程南一马当先,恶狠狠地冲进来!
“你告诉我!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
程南狠狠地将静妃的亲笔信和随信附的邬氏口供扔在秦北燕的脸上,他怒喝!
都多少年了,自从秦北燕称王之后,彼此间就再也没有了这般不给脸面的行为。秦北燕称帝之后,更是君臣有别,这些程南都是很懂并带头去做的。
可是今天,他怒火直冲天灵盖,又不可置信,情绪到了极致,一双虎目赤红甚至泛出水花!
静妃是谁?二娘而谁?是他们的亲师妹!是他们恩师的亲女儿!临终病榻前许配给秦北燕,秦北燕起誓一辈子对她好和继承恩师遗志的啊!
要是秦北燕真这么做了,程南当场就能生吃了他!
他还是人吗?!
“你信吗?!”
秦北燕一身战场才刚下来的染血玄黑重铠,那张英俊的面庞也染上干涸的鲜血,他站在帝帐中间,那信纸和证据扔在他的脸上,他不以为忤,揭下来看了两眼,拿着那几张纸,抬眼质问程南和他身后的张让闵超等人。
“你们都信吗?”
秦北燕一出声,脸上不禁露出几分隐忍的悲怆,他胸膛起伏强自忍耐了半晌,咬着牙关去质问:“你们都相信,我这样待她吗?”
连续急行军多天,秦北燕双目也有红血丝,此刻泛着一种隐忍用力过度的微凸,他那双斜长的眼眸甚至有泛起一层水光,但顷刻强行忍下。
秦北燕狠狠把那信掷在身侧的长案上,沙哑厉声:“我秦北燕在这当天起誓!若我真有这样待过二娘和大郎大姐儿他们!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他恨声,哽咽片刻,“我承认,在不知秦晋身世的时候,我待他确实不好!可二娘!二娘全心全意为着这个孩儿,你们不知道吗?!”
“但我绝对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
秦北燕犹如一个被妻子背叛了的中年男人,他不可置信,但恩师之女,多年同床共枕,他却不能多说她的不好之处。
“她为了秦晋师出更加名正言顺,竟然如此待我。”
说着说着,秦北燕眼泪长流,他侧过头去,用手狠狠一抹,半晌,才赤红眼睛转过来,盯着程南,又看张让等人,沙哑声音:“你们也相信,我是这样的人吗?”
他看了一圈,看回程南的眼睛,他哑声,不可置信:“在你心里,你小六哥就是这样人吗?”
小六哥。
真是一个久违的称呼了。
程南其实也是个流浪的孤儿,还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儿。他家原来是富农,被当地阀族看中了姐姐,逼迫得家破人亡。族里看不下去帮忙周旋,可小家族根本都斗不过对方,被卷入后,最后七房人全部家破人亡了。
程南的母亲带着族中仅剩的孤寡流浪到乐城,乞讨为生。但没多久寒困交迫重病在身,最后为殷居安所救,并纳入门墙之中。
但程南的这段故事里面,六师兄秦北燕也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最开始,是六师兄秦北燕发现了他,这才禀告了沉思的恩师,才得以让恩师施以援手的。
但那个时候,殷居安并没有收程南做入室弟子的打算。
因为这个孩子虽一股牛力气,却不够聪慧,还有些固执认死理,满腔的仇恨,性情很左。
殷居安想要的入室弟子是继承他志向的弟子,但并不是程南这样的。
所以程南一开始是作为普通的门下弟子存在的。
并且那时候殷居安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做,心事重重,麻烦也一堆,他吩咐大弟子郑琼去安置帮助这家人,这个小子可做个门下弟子,也就忙碌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程南一见面,就咬伤了郑琼,郑琼心下不悦,随意安排几下,也就撂开手了。
是秦北燕主动接手了这件事,对程南一行人关怀备至,最后又设计引出了程南的仇人,及时带着程南禀明恩师,最后恩师出手,程南才终于大仇得报。
那时候的秦北燕,也是刚入门不过几年的少年人,能量不大,但在这个过程做的却很多。
小小的程南,那时候叫的就是小六哥,在程南心里,这就是他的亲哥哥一样。
老师看不太上他,他资质不好,这个程南知道的,他只有感激涕零的。
但当他说出自己以后的打算,并且想去学一门庶务手艺,以后好帮助老师打理庶务的时候,是秦北燕鼓励他去争取,并努力帮助他去争取。
最后秦北燕再三出面向殷居安提议,又设计多次让程南得以展现自己的长处。这时候大仇得报,程南戾气消了很多。殷居安最后感念这个小牛犊一般却死心眼记恩的孩子,最终才破例把他从记名弟子收为亲传的入室弟子。
过去的种种,虽然尘封,但从来都没有褪色,那个寒夜里,恩师的马车停下,上面一个少年最先撩帘下来,蹲下来询问他。
程南这辈子都没忘记过那一幕。
他笨,读书怎么都追不上师兄弟们的时候,是秦北燕帮他补课,并且鼓励他,让他扬长避短,多在武艺兵法上下苦工,好让他的天生神力将来得以一展所长。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我们啊,不必用自己短处去比别人的长处。”
“阿南真厉害!瞧瞧你的刀劲,砖都裂开啦!”
“……”
秦北燕的手心是粗糙的,他笑着告诉他,他出身也很差,是个农家的儿子,家里现在也不知如何了?
那个青衫少年,一双粗糙但修长的手,拉着矮墩墩的他,两人一路行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后来,他们身边又逐渐加入了张让、闵超、李文芳、萧询等人。
他们或多或少,当年寒山县恩师座下初识时,都有一段美好的故事。
所以从最初,他们才能走在一起。
被秦北燕隐忍的泪光站在帝帐中央,这般沙哑着声音高声反问,过去种种在眼前飞逝,那些旧时光从来没有褪色。
程南的须发皆张的暴怒之意顿住了,他目泛泪光,死死盯着秦北燕,心里乱哄哄的,这两年小师妹确实一直全心全力为着秦晋,这个他是知道的。
但,秦北燕说的会是真的吗?
秦北燕哑声:“要我再发一次誓吗?”
程南他们跟着秦北燕已经三十年了,他们很熟悉秦北燕的,而秦北燕这一番话确实入情入理,而被勾起前事的他们,却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秦北燕是这样的人?
或许秦北燕确实是多女人了些,但他天生那方面需求强烈,而这天底下的男人都是这样的。
秦晋身世出来之后,秦北燕虽有帝皇心术,但隋州也让秦晋去了,到底不算亏待秦晋。
秦晋后来查到的,唉,那也是以前发生的事情。
秦北燕对待私生子是有些心狠了,但他的私生子也太多了,多得他们都不好说些什么。
种种事情,混合绞合在一起,最后成了一团乱麻了。
帝帐才刚刚扎好,内帐的大窗还没来得及上紧,仲秋的风一阵接着一阵,外面阳光正好,帐内亮堂堂的。
秦北燕眼见程南等人面色松动,他心大松一口气,秦北燕面上没有变化,他伸出一只手,递到程南等人的跟前。
程南呼吸很粗重,赫嗤赫嗤的,他恶狠狠瞪着秦北燕:“你最好不要骗我!”
他心底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秦北燕!
他的小六哥不会这样的。
应是小师妹为母则刚了吧?
程南恶狠狠一掌拍到秦北燕的伸出的手心里!秦北燕立即抓住他手,两人大力一握,就好像他们过去小时候无数次一样。
张让闵超他们也和秦北燕一样,秦北燕抬头看他们,他们互相对视一样,最后也选择相信了秦北燕。
后面还陆续来了不少人,一共二十几个,大家都先后上前,重重把手放在秦北燕和程南的手上。
阳光自天窗滤进来,整个大帐亮堂堂的。
施朗很狡猾,这一战限于地形,也不算特别容易,已经两天一夜过去了,秦北燕平复了一下情绪,“我让他们上膳?我们也很久没有围着桌子吃一顿了。”
“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又要抬大圆桌,辎重还远着呢。”
程南抬头望了秦北燕一眼,过去那个微笑的青衣少年,如今已经华发不少了,英俊的面庞眼角添了鱼尾纹,看着真正上了五旬的样子了。
他们在恩师座下无所畏惧的少年时期,一直都到这天,一眨眼三十年过去了。
秦北燕最近看着老相了很多,战事的疲惫,显然他已经不复当年的体格了。
程南看着他这样,心里也酸涩,瓮声瓮气说道。
既然已经选择相信他,后面也没有说太多,程南一抹眼睛:“我们先回去了。饭改天再吃吧。”
一行人先后从帝帐出来。
外面天光大放,刺眼得很,上马之后,一行人嘚嘚马蹄沉默不语。
气氛还是有点提不上来。
最后勒停了马,程南仰头看天,唉,他们相信了秦北燕,但两军多对垒,可没有一点身份上的迂回,只有己方和敌军。
他们站在这边,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就要和秦晋小师妹当敌手了。
他们嘴上都没说,但心里实在难受得紧。
哎,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
程南等人离去之后,秦北燕站在原地,脸色阴沉沉,倾听脚步声和马蹄声,嘚嘚远去。
张奉撩帘进来,微微点头,意思是说,程南他们已经走远了。
秦北燕当即就暴怒了,狠狠一踹身侧的长案,长案翻飞砰砰落地,连岸上那封信和邬氏口供证据全部滚落到还没来得及铺地毯的地面上。
秦北遗刚才当然是演的成分居多,但他确实演得真情流露,而少时他精心挑选后去刻意拉拢的程南张让等人,他和他们也确实有难忘的一段故事。
秦北燕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哪怕是他最早遇上程南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已经拜入恩师门墙好几年了,该懂的都懂了。秦北燕是个心志很高的人,恩师早就说过朝廷若无法法革,这几十年内天下必然要大乱的。
他那时候倒没想过能继承殷家家业人脉,但他却有意识经营人设,并物色各有长处的优秀师兄弟从小拉拢过来,围绕以他为核心成为一个小团体。
过去种种是真的,但多少有些刻意的成分。
当然,这些程南他们就不知道了。
至于静妃查到的梅香,当年有没有做手脚让小师妹诞下虚弱的孩儿?如今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秦北燕站在帐柱一侧,圆木帐柱的阴影笼罩着他半边脸,让他脸色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
但他倏地一抬眼,神色却变得狰狞起来。
“这该死的秦晋!!”
秦北燕为什么要倾情演出,当然是因为程南他们目前掌握着他麾下约三分一的兵马。
南朝二十二大虎将,除去当年郭琇那边的九个,如今秦北燕麾下还有十一位。
出身寒山县而亲殷二娘秦晋、视殷居安为父的,足足就有五名。
程南、张让、李文芳、张士元、梁荣。
除此之外,还有萧询、闵超等等占据重要帝位的文臣谋臣。
还有以程南张让萧询闵超等文臣武将为首的底下一众寒山县出身的中高层、中层,甚至底层也有。
程南他们跟着他南北征战二十多年,声威赫赫,天下闻名,手里掌着足足五十万的大军。
秦北燕当然无论如何都得稳住程南他们!
幸好,他稳住了!
秦北燕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吃了秦晋和殷二娘!从来没有一个对手,让秦北燕竟然从内部生出裂痕来的!!并且还是核心位置!!
门帘一动,张奉带着哨兵快步而入,问安后,张奉急忙问:“杜葵冯颖等四人已经率军快到萧山关了,陛下,我们的骑兵要追吗?”
——甚至有四名裨将、检金副将,在秦北燕围堵蓬莱关、留关两关的战事期间,突然率着他们各自麾下的几千兵士,掉头离开了秦北燕大军,急行军奔最近的萧山关而去,投奔秦晋和静妃去了。
他们都是静妃昔年营救的孤儿,后经静妃推荐从军,一心向着静妃的。
静妃也就联系了这几个人,其余人和秦北燕纠葛也很深,不敢确定的,因为担心泄密导致事败,所以她并没有联系。
杜葵冯颖等四人不过中层将领,麾下将士不多,加起来也就三万多。
但这绝对是一件让人怒火填胸的事情。
秦北燕切齿片刻,恨道:“追什么追,别管他。”
刚刚把程南他们拉定回自己阵营的关口,是绝对不适宜在这等敏感事情上有所动作的。
只能眼睁睁看着杜葵冯颖等四人去了。
秦北燕恨得两肋生疼,却又立即问:“南都那边呢?有新消息吗?”
在秦晋率军入北偃关的当天,秦北燕立即紧急飞鸽传书回南都,询问朝内的消息了。
还有补给线上的消息。
距离虽远,但这几天已经陆续有消息传回了,全部的都是坏消息。
秦北燕已经紧急调换了很多军备城粮城的管事,又调动附近城池的驻防兵马。但怎么说,静妃准备的时间很长,北偃关一开当天,秦晋这边早已密令同天动手,已经成功了大半。
这时候,秦北燕还不知道虞州和萧询挂冠而去的事,但已经让他愤懑填胸了!秦北燕抽出长剑,连劈了多次的长案方桌太师椅,整个帅帐混乱一片,秦北燕倏地收住剑势,他恨道:“秦晋!好一个秦晋!朕早晚要将你个杂种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他怒恨之下,连杂种都骂出来来。
“这该下地狱的狗东西!!”
秦北燕后悔极了,他真该在秦晋刚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他!他竟还一路培养他到成年?!
秦北燕真的做梦都没有想过,他费尽心思,一统天下之战终于到了北偃关前,最后他的终极大敌竟然不是郭琇、也不是范醒,更不是小皇帝司马晏,还不是那刚刚投降的北朝太尉郑国公施朗,而是他的亲生儿子!
不在意,漫不经心,各种废物利用,到今日终于遭受了反噬。
秦晋,静妃,还有那该死的邬氏!
对,还有那小皇帝司马晏!
秦北燕恨极了,眉目狰狞:“好!来啊,朕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个世上!”
“轰隆”一声,他重重再度踹翻倒在地上的长案,凌厉眉目,一片肃杀之色——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64章 飞霜
狠话谁都会放, 但胜负如何,还得战场上见真章。
原来沈青栖还有些担心,封京平原出了名的固若金汤易守难攻, 现在这么多新人, 万一很多人支持固守怎么办?这个氓原之战得什么时候开始?
事实上,她多虑了。
事到如今, 局势很明显已经呈现双雄争霸最后仅能存一胜一生的局面。大家都是拼命想己方获胜的。包括小皇帝司马晏这边新来的以上将军周桓、陈旁和参军司马欧阳潜为首的一大群臣将。
他们非常感念司马晏心心念念给他们寻找活路, 他们亦一心要挣出一条活路来了, 不负自己更不负小主子,最初见面拜见秦晋的场面就很激动,他们也立即进入阵营和状态,方方面面都在替己方着想,殚精竭力。
秦晋沈青栖等人原来有些担心的需要时间磨合的场景并没出现,双方人马很快融为一股,包括兵马, 连续多天操演之后,两股精锐已经成就一支全新的百万隋州大军了。
秣马厉兵, 枕戈待发, 战意已经提升起来了。
怀帝遗诏和义绝书檄文颁布天下之后, 秦北燕那边立即撰文否认和反驳, 有秦北燕亲笔的,更有麾下一众文采斐然的厉害文臣的,言辞很犀利,矢口否认的, 痛心疾首的,满腔怒愤指责的,如此种种, 一连串的骈文漫天飞,最后秦北燕下圣旨,简王秦晋若开关投降就既往不咎,他亦重封静妃为后。
秦晋当然不可能应。
秦晋这边的文臣也立即撰文回应,双方骂战非常激烈,彻底撕破了面皮。
八月十四日,中秋节的前一日,秦北燕颁下圣旨和战书,让秦晋开关迎战,他将于封京平原西的氓原等待逆臣逆子之师。
嘴皮子已经耍完,双方都毁誉参半,有痛骂秦北燕心思深沉不臣处心积虑谋覆大景且忘恩负义为父不慈,希望简王秦晋能一举击败逆臣大军的。
也有不相信,痛骂秦晋和静妃的。
当然也有对双方都没有好感,两边都无差别怒骂痛斥的。
反正,言论满天飞。
到了这里,已经开始要战场上见真章了。
秦北燕固然恼恨到了极点,但言论战结束之后,他当然知道到了这份上,只能战场一决雄雌了。
南朝大军在外,每一天的军需消耗都是惊人的数目,加上静妃搞了补给线一把,南军现在的后勤补给一时颇为紧张。
他前后思忖种种利弊,更担心程南他们再有动摇,最终决定当年秋天就开启了这一场超级大战。
南军方圣旨下,让秦晋率军出关来战,他必要将汝等逆臣逆子击溃灭杀,以正视听!
接到了战书之后,秦晋这边连夜挑灯商议,最终决定出关迎战。
——因为彼此都有顾忌,封京平原固然能固守,但守下去最终只能成为困兽。别忘了秦晋的老底是在关外的,他不应战,秦北燕下一步必然是挥大军去取常州、颍州、燕州、隋州等地。
面对一百多万的兵锋,后者绝对没法守得住。
至于为什么秦北燕现在不去取常州颍州隋州等地?因为他也有顾忌,他担心他一过了北偃关,秦晋就会开关去取宜州——取下宜州,就能直接南下渡江踏足南朝大陆了。
彼此都有忌惮,最终秦晋决定迎战,开蓬莱关、留关、萧山关,百万隋州军浩浩荡荡而出,集结筑寨于氓原之南,与筑寨于氓原之北的秦北燕大军相隔氓水和岗丘,大战于封州之西。
双方都沿着地势,呈现蛇形驻寨,这次参战的兵马高达二百多万,整个南北朝的兵马几乎汇聚于此,双雄争锋,你死我活。
还未完全驻扎好营寨,双方就已经开始了小范围的试探战,先是愤怒的秦北燕,而后秦晋也立即遣出了先锋部队,在岗丘打得火花四溅。
小范围的战役越打越大,终于到了八月的最后一天,秦北燕下令架浮桥,大军越过氓水,兵分八路全线压上。
秦晋沉着应战,遣杨昌平、戚时山、陈显祖、陈旁等十四路大军,分别攻击渡河而来的南朝大军,焚毁浮桥三处成功,又杀了一记回马枪,一挫秦北燕大军的锐气。
但秦北燕亲自率军,南朝大军来势汹汹,很快越过岗丘的三路大军全线抵达氓原中心,两军终于展开了一场彻底的正面大战,厮杀得日月无光你死我活。
这场大战持续了足足七天,但终究还是不分胜负,迟来的秋雨淅沥沥而下,最终将鏖战中的两军渐渐分开。
整个氓原大地,已经打得硝烟一片,双方的营寨也几番挪移,如今犬牙交错,依仗地势互相对峙着。
九月份深秋,又进行了两次大范围的大战,依然没有分出高下。
但气氛已经绷得极紧,硝烟滚滚,彼此都非常明白,很可能一次的战机出现并被己方或对方抓住,就能开始改写战局了!
九月二十三,刚刚结束本月的第二次大战,一场小雨下来,双方勉强分开,局势还胶着着,随时进行第三次交锋大战。小雨已经停了,兵士染血的长矛布铠半湿,各营部在不断归营,本部副将和校尉在大声吆喝着,让赶紧回营帐去喝御寒的药汤和更换布甲。
夕阳残红,微微湿润的大地,深秋草木已黄,在风中扑簌簌晃荡,血腥味浓重不去,一列列大军长长的黑影,苍浑而寂壮。
隋州军中军主帅大帐里,通宵达旦的议事,所有不当值的高层将领和谋臣的都聚集在此处,大家都卸甲都没顾得上,一身焦黑与血腥,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讨着。
“雨已经停了,如今的战况,明日必定又是一场大战兴起。我们左翼曲游乡的位置,损员有些多了,需立即补上,不然南军绕过岗丘就能很容易就突破防线直入我们左翼核心区域。……”
“后军也是!日间大战的时候,调走了武绛、黄永、袁文举部的十二万兵卒,需要重新调整。”
“我们右翼也是。我觉得需要调整一下防线了,殿下您看,这里是沉乡防线,这个地方不好,今日哨探探明有沼泽。我看整个战线怕都得往东边移,……”
秦晋闻言立即皱眉,沉声:“沼泽范围有多大?”
“很大,怕得二十几里路。但再往南去,倒是一片不小的平原,连着平谷岭的几个大峡谷。不过依末将看,这里并不是个好地方,战场还是拉开的好。”
秦晋拧眉细看,心中忖度这一带的山势地形,他也认为最好往东移,不过目前,战场并不是说移就能移的,“秦北燕的哨兵只怕是早我们一些探明了。”
一见到这个沼泽,秦晋立马就明悟今日大战下午时分,秦北燕大军似乎在有意无意将他们往这边推。
“众将听令!”
“在!”
秦晋沉声下令:“高章率汝麾下营部,立即前往左翼,与陈旁戚时山共固左翼!”
“得令!”
“武绛、黄永部重返后军,与张继英等重整后军。武绛为后军主将,黄永张继英为其副!”
“得令!”
至于这个沼泽,他们发现得也不慢,秦北燕想继续推可没那么容易了,秦晋令道:“戚时山陈显祖周桓杨昌平贺贞五部注意,明日大战之时,注意往东边挪移,目标战场重新贴近岗丘南侧!”
“得令!”
之后,秦晋又做出多处的调整和布防,还有后勤军备上的种种吩咐,一应文臣武将得令之后,匆匆离去主帐,各自忙碌去了。
连续鏖战多天,精力充沛如秦晋都有些疲惫,已经午夜了,张秀赶紧端水伺候他梳洗。过度活跃的脑子终于得了些许空闲,秦晋不禁瞄了眼青栖刚才坐的长桌左侧末端位置。
不过青栖刚才已跟着杨昌平匆匆离去了,她和百里伊在这次连场大战中,分别是杨昌平和贺贞的副将之一。
想念肯定很想念的,经常几天都不见一面,但决定命运的大战就在当下,这也没什么好说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晋麾下虽百万精兵,但兵力上却确实也逊色秦北燕三分一,他指挥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落入任何下风,任何人都不禁叫一声好,但脑力体力消耗都是巨大的,他捏了捏眉心,闭目片刻,赶紧接过张秀的递上的棉巾擦了几把,匆匆躺下休息恢复精力了。
……
这个时候的南军大营。
秦北燕也相当疲乏,比体力,他现在肯定及不上秦晋的。但此刻,因为秦越的到来,他一下子变得亢奋起来了。
帝帐的军事会议也开到了午夜,诸将领匆匆领命离去之后,帝帐内已经熄灭了大半的灯火,这时候外面沓沓急促的军靴落地声,是皇太子私下折返求见。
秦北燕原来有些不悦的,但召秦越进来一听对方所说,他立马精神起来了。
“父皇,儿臣手中有隋州军中层将领和再往下的校尉军侯等十六人的家眷所在详情,并且已经命心腹人手准备在侧,随时都能动手拿下了!”
皇太子秦越,也确实是有些本事在身,自从郭琇盟军被大败于赤郡城他不需再伪装失意以免让前者察觉之后,秦越不管在围剿郭氏盟军还是眼下这场氓原之战的表现,都可圈可点。
他带着他那几万人,已经重新站稳脚跟。
他对于被秦晋抢走的隋州军,一直都耿耿于怀。当初李元丰在谷水战场战死之后,他马上把他看好的一个李元丰的部下冯喾提上来。
——隋州军内,固然绝大部分都是忠直之士。但请注意,这里是绝大部分。那当然也有那么很少数一部分不是那么坚定的,他们只是因为雷同的际遇最终和李元丰戚时山等人一起聚于隋州罢了。
聚集于隋州之后,那些不大坚定的一面当然得修饰一番,不能表现出来。
但不等于没有。
若命运是另一种安排,他们未必就不会走上另一条路。
冯喾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秦越自从接纳李元丰部之后,就一直审视内部的将领校尉们,他就想找出这么一个人。
然后他找到了。
恰逢其会,李元丰于谷水战场战死,秦越把冯喾连提两级,后者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秦越想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了。
——秦越想知道的是,隋州军高中层将领乃至底下的校尉军侯们,有谁的家眷父母不在隋州的。
这肯定有的。
毕竟故土难离,尤其是年迈者,毕竟今人讲究的魂回故里落叶归根,年纪大了的,很多都是不愿意再离开家乡去别处定居的。
隋州军被秦晋接手之后,他和沈青栖再三劝说之下,也确实又接了一部分将领的父母家眷到隋州定居。剩下的实在固执不愿意离开的,他就商量着让其给父母或族人换了居住地点,秦晋出钱,弄好一切,然后留了哨探,再套娃似的重重掩饰遮蔽。
但怎么说呢,秦越到底这么些年的奇人异士积累,他确实是有底蕴的。从冯喾那里得到一些大致消息之后,他花了长达一年多的时间,终于有所收获。
一共十六份。
高层将领全部没有,因为秦晋和沈青栖在这一年多内已经反复劝说,大家都已经把家眷甚至家族全部迁到隋州去了。
只是中层和中底层的将领、校尉、军侯这么多人,肯定有一部分是没法劝同意父母家眷的。至于家族,就更难了——你自己都也没爬到很高的位置上,想族人抛弃家业一切跋涉千里聚族去投奔你,那是不可能的。
族人在,父母就更不愿离开了。
秦越恨秦晋夺走隋州军,他一直都没有停下想暗算秦晋的心,但局势演变到了现在,他也是个相当果决的人,他收拢资料后没多久,很快就决定,把这些东西呈给他的父皇,让他的父皇将其利用最大化。
秦北燕原来脸色有些淡淡,倚在帅案后的髹金大椅上,漫不经心听着,倏地他坐直,迅速接过秦越呈上的一大叠纸张,迅速翻看,眼睑抬起,精光大放。
“好!你做得好!!”
十六个人,大部分中层将领,少数中低层校尉军侯,毕竟这一年多时间隋州军蜚声天下连连扩张,秦晋提拔了很多底层的士官或校尉军侯,大家都水涨船高了。
十六个人说多不多,校尉也就掌几千兵马,但加起来了也足足牵涉到八九万的兵马,占据秦晋麾下将近十分一的军士。
在这基础上施以计谋,而后由点到面的影响。
倘若顺利,能一战获得大胜啊!
秦北燕如何不喜?
他霍地站起来,满意对秦越说:“你确实是个一心为父有大局的,他日大胜一统南北之后,你照样是朕的儿子,是皇太子!”
秦北燕第一次明确说这样的话。
秦越大喜过望,立即俯首:“谢父皇不计前嫌!”
秦北燕立即叫来秦祈,把东西递给他:“马上飞鸽传书,联合太子的人,把这些家眷族人全部给朕拿下!”
“这些东西连夜给朕整理好,把这事写成简信。盘盘我们在隋州军的所有眼梢人手,明日大战开启时!把信物和简信同时递到该人的手中!令他们马上率麾下营部投降。不然……”
秦越呈上的东西非常全面,连信物都齐备,老叟的笔墨、老媪的多年心爱之物、孩童的现状或绘画,宅邸、族人乃至整个家族的具体情况等等。
应有尽有,简洁明了。
秦北燕双眸凌厉,哪怕这些人不肯投降,但只要一慌张一乱,十万的兵马同时生乱,就是他大败秦晋之时!
别忘了,他的兵力可是优于秦晋不少的!
这次,他要一举大败灭杀这个逆子!!
……
但秦北燕最后如愿了吗?
答案是,没有。
次日清晨,战鼓隆隆擂响,两军各营部再度潮水般冲出来了,短暂的试探接触之后,很快就真正地厮战在一起了。
骑兵奔袭左翼,敌军左翼骑兵立即顶上;秦晋部先锋军越过岗丘,和南军中军狠狠.碰撞在一起;双方的后军都在往前推;右翼越过山岭冲过浮桥,兵锋汹汹,和秦北燕大军厮杀在了一起。
喊杀声震天,双方你来我往,战场不断挪移和推动,最终在日暮的时分,再度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展开了白热化的全军范围大战。
鏖战到次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秦祈那边寻找的己方眼梢细作已经全部到位,那十六名中底层将领校尉也终于挪动了秦北燕比较满意的位置,当下他毫不迟疑,立即下令:“放响箭!”
这个送简信和信物的信号。
“咻咻咻——”连续多枚红色的焰火信号箭升空,陡然炸响,整个战场都望见了。
这时候,早已安排好的敢死人员护着那持信者冲锋上前。两军早已经混战胶着在一起,那十六个人也并不是很贵重的人物,身边近卫不算很多,一轮厮杀,成功把东西扔到对方的马背上,并大喝一句:“你父\母\儿女\族人的近况,不看看么?!”
最先接到东西是一名军中被戏称为八指金刚的隋州军裨将,名何达。他人不是特别聪明,但很固执耿介,老母带着孙儿孙女在老家居住,死活不愿意离开故土,无奈之下他只能接走妻子,留下儿女承欢老母膝下。在他故乡,何家还是个大家族,当年他父亲早逝,族里一人伸一把手,给予他母子帮助,让他母亲得以含辛茹苦把他养大。
后来他想拜师学武,想去从军,贫穷如他,都是族里一人给一点给凑的束脩和盘缠。
所以他的老母对古镇家族有着很深很深的感激和感情,不愿意离开。
感情方面,其实他也是。
战场中,战阵之中,何达营部身处的位置还是阵眼所在,他和另一边的倪义张源一旦阵中投降或者大乱,对己方左翼的打击是非常巨大的。
天还黑魆魆的,喊杀声震天,血腥混乱中,何达撕开那信封骤一看,大惊,急忙翻动,母亲那熟悉带了几十年的银手镯掉下来、女儿的稚嫩的绘画,还有族中很多叔伯各种各样场景下的文书信件,他登时目眦尽裂。
但这是条好汉!
千钧一发,脑海中闪过无数东西,这个四旬多的铁血汉子,他厉喝一声,一把将所有东西的都撕成粉碎:“老子入你娘的!!狗东西去死吧——”
他是沙场战将,他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虎目含泪,但无论如何,他身穿的这身铠甲,就不能助纣为虐,哪怕天平另一边放着他的老母儿女和整个家族。
“啊啊啊——”
“去死吧!!!”
八指何达厉喝一声,立即喝令收拢兵马,率军往前奋勇厮杀!他必须稳住了!他这里绝对不能出任何的乱子!!
敌军兵力胜过己方,作为中层将领,他是很清楚后果的。
这一十六个人,竟然有大半都是如此!
父母妻子威胁不可他们,他们的意志和理想闪闪发亮。
甚至激起了凶性,眼泪哗哗长流,但率兵厮杀得更加勇猛。
只有五个人选择投降或一下犹豫引发大乱了,但秦晋与麾下诸将一看见焰火就知道不妙,秦晋战前已经做过类似的骤变预设,以戚时山周桓杨昌平等人为首的大将们,立即按预设收缩战阵警惕着。
秦晋连连下令,很快稳住这几处小范围的混乱,稳住了战阵,并迅速反扑。
秦北燕如何大怒暂且不提。
两军重新厮杀血战在了一起,一直持续了三昼两夜,不分上下,兵士的体力差不多到了极限,双方也占不了太多便宜,才不得不鸣金分开。
这次大战秦北燕秦越的阴谋破产了,秦晋并没有因此大败,不过受伤的将领也不少,包括沈青栖。
秦晋得讯的时候才刚刚下战场,手持长柄偃月刀,杀气腾腾,浑身浴血,被亲卫营簇拥快马而回,一得消息,他心中一紧,连忙快马往伤兵营去了。
他到的时候,沈青栖已经包扎好了,她伤的是右肩,被长刀斜拉了一下,差点把脸都给划伤了,伤不重,但因为当时顾不上包扎,流血不少,脸色有些苍白。
沈青栖小心把新的里衣穿上,然后暂时换了软甲先穿着,外面隆隆马蹄声,是秦晋来了。
秦晋在外面和青崎等人说了两句,立即一撩帘帐进来了。
“来啦!”
沈青栖笑着回头看他,见他一身浴血硝烟,她还把自己刚才拧了没用上的棉巾子扔给他。
秦晋接过,胡乱擦了一把脸,他急忙上前先看她的伤,先看位置,又摸绷带,还好不严重。
但他很内疚:“你脸好白。这伤怕是要留疤了,还好没伤到骨头……是这里吗?”
旁的女娘们,不管家境好是不好,都没有这般上战场挨刀子的。
沈青栖的伤口看包扎范围还挺长的,差点划到脸了。
秦晋很难不自责,都是因为他,沈青栖才被卷进这摊浑水,被卷进战场里。
别人他不会这样,但沈青栖不一样,她是他的爱人,他一生珍视想捧在掌心呵护心上人。
沈青栖就说:“没大事,大不了以后配个去疤的药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还安慰他:“伤口不深的,比杨哥好多了。”
杨昌平包扎后已经重新披上重铠,匆匆去整军麾下营部了。
也就沈青栖失血有些多,并且杨昌平想着秦晋肯定会来,就让她先过去帅帐等着,不用再下营部了。
她笑语晏晏,除了看起来脸色苍白一些,已经和平时无异了。
秦晋小心帮她把软甲的系带系好,她转身把这个小小医帐桌面的东西收拾一下,棉巾投回铜盆里,搓好挂脸盘架子上,然后扬声吩咐青崎,让他告诉军医们,她这边也好了,这个医帐可以用了。
医帐帘子撩起,呼呼秋风灌进来,很有些沁冷,暮色笼罩大地,晚霞投在她的身上,她身姿挺拔,举止飒爽。
其实不独他变了,秦晋突然发现,她也变了很多很多。当初南都沉水边重逢时那个机灵阳光的少女,如今身姿挺拔,一身铠甲在身,也变得坚毅铁血了。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
沈青栖听了,不禁哈哈大笑:“真的吗?我变了吗?”
得到秦晋认真而肯定的回答。
她心里却很高兴:“你不知道,我从小的愿望啊,就是当一名军人,这很好哇。”
他一说话,她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了,沈青栖笑着睨了他一眼,站在秋风中,佳人神采奕奕,她回头说:“你啊,可千万别觉得因为你怎么怎么样。”
他这个总是爱自责爱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的坏毛病,啥时候才能改改呢?
让人心疼,也让人疼惜。
她笑着说:“我是为了自己,从来不为了别人!包括你。”
为了自己,为了小命,为了青禾族。就算没有秦晋,她也会最终走上这条路。
唯一的意外,就是和他相恋罢了。
但这份恋爱,是两人都衷心欢喜自愿的。
不过在此之外,沈青栖并不是为了他,有很大的一部分,都是为了自己的。
“人怎么能总是为了别人呢?”
为了别人很消耗自己的,为了自己,才能长长久久。
也能正面回馈这份感情啊。
沈青栖快步走回来,一拍秦晋的肩膀,冲他弯唇:“你说是不是啊?”
虽然遭遇了秦北燕奸计,但他们最终都没有因此落败,沈青栖的心情确实挺好的。
她好,她希望秦晋也好。
秦晋现在确实已经变得挺好的了,他咀嚼了一下她的话,为自己吗?
其实他的变化比沈青栖更大,可以说翻天覆地,但若问和最初那个自己相比,他更喜欢哪个他?那不用怀疑肯定是现在的自己的。
有种一回首,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
他忽豁然开朗,为了自己,为了自己,丢下昔日不堪的自己,奔向自己想去往的前方,他想通了,也不责怪自己了,情绪一下子高昂了起来。
并且秦晋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知不觉把内心那条藤蔓给去除了,他现在的内心变得有力量,他可以自己支撑自己,不用四处想偎依别人汲取养分。
他自己就能给自己养分了。
他居然变成一个有能量的人了。
帐门后,身边沈青栖微笑晏晏,单手依着他的肩膀,弯唇瞅着他,那双精致漂亮的杏仁大眼熠熠生辉,她整个人都充满力量。
秦晋深深爱着她,此生都不可能改变,但他现在感觉自己也和她一样,是有力量的,是独立的。
他忽然很高兴,因为这样的自己,也因为他心里知道,沈青栖肯定更喜爱这样的自己。
她会欢喜他变得更好的。
秦晋忍不住瞄了外面一眼,见无人注意,他偷偷低头,轻轻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然后赶紧分开。
他两人的唇都染过血沾过汗,有点咸咸的,但却觉得甜极了。
两人相视一笑。
外面已经有军医过来用这个医帐了,两人含笑对视片刻,赶紧出去了。
……
相爱的是甜蜜的,虽暂不能长久天天相对。自我蜕变到了今时今日,结果也是让人感到开心的。
但也有不那么开心的事情。
八指何达伤势不轻,已经被抬到医营了,他战场舍弃老母儿女家族,一心为大军为理想为身份为志向悲愤拼杀,受了不轻的伤。
一抬到医营下马,扑在行军床上他嚎啕大哭。
其余十一人,都或多或少有负伤,悲从中来,痛哭失声。
秦晋亲自去探看了他们,肃容肯定了他们,温声劝慰了他们,一一看过,长达一个多时辰,才被已经强行收住眼泪悲伤的何达等人劝走了。
何达说:“末将相信,邪不压正!那南帝如此行事,多行不义,终会败北!末将愿意为此奋战,直至此身战亡!!”
红肿眼眶,沙哑声音,有点哽咽,但一字一句大声说道!
医帐内,旁边的贺贞杨昌平戚时山沈青栖也匆匆过来探望的大小臣将,也不禁大声喝了一声的好。
“说得没错!”
“邪不压正!!”
秦晋深呼吸一口气,朗声:“好!说得好!但我不要你们死!天下将平,我们就差最后这一场大战,我还要与诸位共证繁华盛世!”
“汝岂能身死!”
何达倪义两个八尺汉子,泪洒当场,却一股汹汹的气顶在胸口,甚至掩盖了他们胸臆间的悲伤,他们大声说:“没错!正是这样!!”
他们不死了,也不想死了!!
……
看完何达等十一人,从医帐离去,快马返回重新设置的中军主帐,在帐前翻身下马,沈青栖心情有些沉重说:“这次青禾族损伤也挺大的。”
伤亡人数,占据了青禾族士兵的将近三分之一。
除了最开始的八百名勇士之外,这几年随着百里伊沈青栖等人逐渐在南军站稳脚跟并一再升职进入核心,青禾族又陆续来了三千多的十五岁以上的成丁族人,还有少量能打的壮年女性。
如今已经快四千的族人在隋州军中。
百里伊带着百里玉已经匆匆去看负伤的族人了。
她说:“我们还是尽快把中高层的那个细作揪出来才行啊。”
有关何达他们的事情,秦晋已经征询诸将校尉之后,连续下令让梁平庞声去他们老家处理后续事宜了。这次之后,所有中高低层将领校尉的家眷族人全部迁都隋州去。
——虽然他们知道,目前秦北燕没用上的其他人,大概率族人家眷是没暴露没事的。但这是安稳人心之举,必须做的。
梁平庞声已经带人匆匆出发了。
接下来,就是这个中高层细作了。
在赤郡城一战,这细作出现之后,他们一直没能把人揪出来,秦晋和麾下将领都多次反复清理身边。
但经历目前的大战,沈青栖感觉这人还在。
“我总觉得,秦北燕知道我们的战前点将情况。”
就目前而言,秦北燕那边隐患是不小的,因为他的敌手是秦晋和静妃——连殷二娘都上阵了,出乎意料的,她居然也能拿刀和会一些武艺。沈青栖问,殷二娘很有些惆怅地说,她幼时跟着父亲到处行走,确实是会一些武的,但秦北燕很有些大男人主义,所以从最开始,她才负责后勤的。
非常遗憾,秦北燕明显是把程南他们稳住了,但也没有很出意料,程南他们毕竟跟随秦北燕南征北战快三十年了,也是有着很多情谊在。
所以最开始,秦晋和殷二娘商量过后,既是怕打伤玉瓶,毕竟母子二人都算很珍重程南他们从前的那份心。同时也是顾忌程南等人和秦北燕之间的情谊,母子两人最初都一致决定不提前去信程南他们,以免走漏消息的。
可是程南张让等人,若是战场阵前对上的是秦晋本人或静妃所在营部,他们真能下死手吗?尤其静妃。
但实际情况却是,这场鏖战打了这么久,这双方一次都没有对上过。
秦北燕排兵布阵,真的一次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甚至安排得恰到好处,几乎每一个将领都对应非常适当的隋州军这边的营部,或稍克制,或长处刚好对他们的短板,至少也旗鼓相当。
反正秦北燕排兵布阵就是避过己方所有短板,最大化的克制隋州军这边。
沈青栖说:“我猜,这人要么是个没资格进中军大帐议事的中层将领,要么就是中高层将领的贴身近卫。”
人是侯在大帐之外的,所以每个将领领秦晋军令出来之后,这人都能望见将领们大致去向,有所判断。
而这人却不是在秦晋身边的。
因为另外一点线索就是,等大战开始之后,战场不断调整转移之后,秦北燕那边就会失去上述优势。感觉就是,那种精准针对的感觉没有了。
秦北燕唯一主控的只剩不让程南张让等人对上秦晋亲率亲军和静妃所在营部。
沈青栖说:“咱们得赶紧把这人揪出来才好啊。”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感觉,事实上,整个隋州军高层,连同后来的周桓张固欧阳潜等新来的文臣武将,都对这个细作高度重视。
精准针对这个,大战两次之后,大家都有所感觉了。
这次大战,离间计的声音一直很大,但秦北燕那边严防死守,短时间内,暂时也没有好的实施方法。
所以说离间计有点远了。
摆在隋州军高层眼下的,就是该如何争取把敌我双方的兵力差距磨平——秦北燕的兵力比他们优胜五十万,这其实是个不小的差距。
也就双方兵力基数都很大,秦晋也确实惊艳当世指挥了得战策过人,目前才没落于下风的迹象。
该怎么拉平双方兵力差距呢?还有揪出这个该死的细作。
秦晋和沈青栖边驱马边说,二人抵达临时主帐时,欧阳潜杨锡等文臣已经在了,不多时戚时山贺贞杨昌平周桓等大将也先后匆匆赶到,大家都是一身血污焦黑,都没来得及擦洗一下。
大家就接下来的战策反复商议,先后落定下来了。
就是这个该死的细作还是没有进展。
然就在这个时候,有关这个细作,新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线索。
是司马晏那边的。
司马晏命林良把凤儿母女送过来了。
——凤儿有个弟弟,但从前南边征战的时候,已经死在沙场,但母女两人都不知道他埋葬在何地。
凤儿母女俩私下商议后,向司马晏提出,她们愿意说出她们知道的所有事情,不管明暗,但希望司马晏或秦晋能出手,帮助她们查到弟弟葬身的地方,有坟茔最好,没坟茔的话,希望他们能护送她们去祭奠一次。
司马晏已经病重在床,起不了身了,他安排好周桓等心腹的去路之后,一口心气泄了,病情急转直下,已经快不好了。
他撑着,命林良亲自护送这对母女出关来隋州军大营。
林良含泪来的,周桓他们遇上他,七嘴八舌追问,也泪洒当场。
林良匆匆回去了。
凤儿母女说了很多事情,大大小小的,其中以凤儿当初在封都和司马卿灵帝之间的纠葛居多。
但说着说着,后来还说了一个事情。
“……他,”这个他,就是秦北燕,“还有个女儿,是原氏生的。”
原氏,就是当初和邬氏一样,在婚前就是秦北燕外室,已经为他生儿育女的,也是出身风尘。
原氏在当年,是邬氏的最大敌手,没有之一。后来秦北燕意外被许婚恩师之女后,原氏和邬氏又同居在一个大院落外宅里,当年算是很熟悉的。
“那女儿叫槐儿。”
“她生于刺槐花开的季节,三月二十生人。出生的时候,刺槐花尽开,有人说这时候生的女孩儿,就像小子一样带刺能干。”
“她确实是个很要强的。”
“她和我一样,都进了生旦营,当上了细作。”
“但她不知道哪儿去了,进营的第二年,我们分开,就再也没见过面了。不过她肯定不是回家不干了。”
“她今年三十六岁。”
……
百里伊血战一天,沈青栖负伤,他又忙碌着带着百里玉去探看抚慰负伤族人,尽可能做收殓之事,还有正经军务,忙得下半夜才匆匆折返主帐,他连日间的大军事商议都错过了。
他也顾不上休息,匆匆打马过来,补上方才的军事商讨的内容。
前面主帐已经熄灯了,后面一个帐篷却亮着灯,他问了一下,沈青栖和秦晋都在后面,他便吩咐两句百里玉和身边的夷卫,让后者原地等待,他自己往后面走过去了。
走到帐帘之外,刚要撩起黄白色的帘子,却猝然听见那句“……生出刺槐花开的季节。”
“三月二十生人。”
“她今年三十六岁。”
这几句话,就像突然炸开的火药一样,百里伊脑海里轰隆一声,他几乎闪电一般,就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母亲,飞霜。
天旋地转,百里伊强撑的精神险些绷不住了,他险些晕厥。
“阿伊——”
“阿伊!阿伊!你怎么了?……”
张秀等亲卫一惊,帐内也被惊动了,声音又远有近,耳朵里嗡嗡的,百里伊手脚都冰冷起来了,他被人七手八脚扶着,他撑着想站起,却根本站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飞霜大家还记得吗?是青禾族前任大族长百里辛的夫人,现任大族长酷拽少年百里伊的母亲,青栖最初的助手之一,不过后来由于阿栖暂时没空搞小发明了,并且是在军中,助手们就渐渐用不上,飞霜就跟百里伊身边,占一个亲卫位。
第65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
很多人围拢过来, 七手八脚把他扶进帐内的太师椅坐下,秦晋沈青栖也在。紧接着张秀跑出去了,扬声想命人叫军医。
但百里伊突然一个咕噜翻身站起, 他死死拽住张秀, 喉咙动了多次,才嘶哑喊道:“……别去!别去!”
百里伊大汗淋漓, 额头脸颊黄豆般大颗大颗的汗珠滚下, 他喝住张秀之后, 慢慢瘫软在身后的椅子上,像快要窒息地鱼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见秦晋沈青栖两人忧心紧张的神情,沈青栖俯身用手轻拍着他的脸,轻声急喊:“阿伊!阿伊!你怎么了?……”
他愣愣地看着她,脑海和心脏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轰隆隆反复碾压而过,又像被闪电一下劈中了,他浑身麻痹, 手足冰冷,这一瞬间连肢体反应他都没法自控。
飞霜今年三十八。
她也不是三月二十生的人, 她生辰是四月初三。
和角落里那个紧张站起来的漂亮女人说的对不上。
可“刺槐花开的季节出生”这一句话闪电般地击中了他。因为百里伊这人从小记忆力就特别好, 他还记得他大约三岁左右某天一幕, 那时候他连话还没学说囫囵, 那是个雨天,滴滴答答的细雨落在后.庭窗外的刺槐树上,刺槐花开满树,他记忆里母亲总是特别喜欢站在这个窗前看这颗老槐树。
那时候他还不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搬着小凳子踮脚也站在那扇窗前,小小的他好奇仰头看看母亲,又看那颗湿漉漉开满花的刺槐树。
母亲明白他的意思, 淡淡勾了勾唇角,盯着窗外滴答雨花和槐花,她忽然说了一句:“我生在刺槐花开的季节,人人都说,我是带着刺来的,将来会比小子都强些,……”
后面还有什么,她没有再说了,只怔怔出神,看着刺槐和雨花。良久,“哐当”把窗扇关上。
那几年,父亲和母亲总是吵架,好像是母亲想出门做事,而父亲断然拒绝。
除了年幼的这一幕之外,百里伊脑海里还顷刻间就闪过了不久前的一次不解。
——其实是有预兆的。百里伊其实是个很谨慎的人。特别是他年纪小小,当了这个大族长之后,他总是千万遍地谨慎,就生怕一个不小心嘴上无毛就给族里带来了损失和伤害。
他这几年才刚学的汉文汉字,在赤郡城之战之前的军事会议商定了进军路径图的那次,他做了笔记,小心收进怀里,但可能过于疲惫和哭过难受,他回到自己营帐之后,坐在将案之后就瞌睡过去了。
但醒来之后,他第一时间先摸怀里笔记,但小心掏出来一看,却眉头皱了一下。
因为百里伊很谨慎,他折叠方式都是留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小记号的。他会把折叠好的纸张底部刻意弄出两条有角度的小折痕,大约半个手指长左右,然后才小心往怀里的内袋放。
但这回掏出来,那两道折痕却变得舒展了。
百里伊登时一惊,立即起身冲出帐门,询问当值守帐的亲卫百里通等人,刚才有谁来过吗?有人靠近过他的营帐吗?并且他快速沿着营帐走了一圈,看守卫有没有全部在岗。
——百里伊将级已经上来了,按制他当时有两百多名亲卫。两班制的话,当时营帐周围也有一百多个的亲卫,是把整个营帐围绕得水泄不通的。
百里伊的行为很突兀,弄得百里通等人都很紧张,但百里通很郑重回答了,守卫全部在岗,整个营帐里三层外三层守着,百里通是亲卫队长,他才巡视过不久呢。
至于刚才有没有人来?有啊,二大娘来过了。
百里伊的父亲行二,二大娘就是百里伊的母亲罗飞霜。
百里伊当时根本没有怀疑母亲,因为他的母亲经常来他帐内帮忙收拾的,这在母子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四下查验过,都正常,他就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毕竟铠甲很重,揣东西入怀远不如寻常衣物容易,可能在揣进去的过程中,把那么一小点折痕给平了。
他就把这茬丢在脑后了。
赤郡城之后,己方高层一直在明松暗紧排查细作,百里伊也是严阵以待,把身边的亲卫筛了又筛,甚至部分汉军亲卫他都不要了,全部用夷卫补全。
他也用怀疑的眼光暗中打量过身边的同袍,心里也急得不行。
但今夜突兀一幕,闪电一般,当初那天他曾经有过的那个小疙瘩般的怀疑就像电光般突兀地闪了出来,轰得他头晕眼花,他浑身汗如浆涌,手脚筛糠般都抖了起来。
莹莹烛火,沈青栖目含担忧,橘色灯光映照下,她的眼眸就像春水一般。
百里伊突然鼻头一酸,所有情绪混合在一起,他眼泪突然下来了。
他也分不清自己为了什么流泪,但在掩下事情私下先查问再说,还是现在就说出来,他喉头哽着,但强自滚动了几次,他最终嘶哑地说:“那个细作,我怀疑……可能是我的母亲!”
一语罢,他脸上有湿漉漉的水滚下,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
沈青栖伸手握住他汗水湿透的手,他立即反手,紧紧攒住她的手。
然后,百里伊坐直,他慢慢地,把自己怀疑的地方都涩涩说出来,包括那个“刺槐花开季节出生”和赤郡城之战前那次他瞌睡过后飞霜来过。
百里伊的声音很小,因为飞霜正等在前面临时主帐之前的空地上,她正和百里玉及他的一众亲卫在一起。
飞霜百里雪等人分别挂的是他、沈青栖和百里玉三个族长的亲卫编制,一人挂七八个,数量都差不多。以前飞霜倒是专门给沈青栖当助手的,但自从战事越来越频繁,沈青栖现在也没空搞小发明了,秦晋麾下人手越来越充裕,也用不上百里雪飞霜等人帮忙整理文书。
军纪其实很严明的,每天点卯三次以上,每次都解释人跑去沈青栖那边了也很麻烦,影响也不好,于是随着战事越来越多,飞霜百里雪他们就各自待在自己的本来编制上。
飞霜的编制就在百里伊名下,她和百里雪青萍三人都是女的,于是就三人合用一个小帐,用不着像其他亲卫一样八人挤一个大帐篷。
说来,还真有着更方便做一些暗中动作的条件。
百里伊浑身大汗淋漓,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沿着他的有些瘦削下颌滚下脖子,滚进雪白的里衣领口,他用力攒着沈青栖手的掌心,也湿漉漉满满都是热汗。
沈青栖很能体会百里伊的心情,她还是很了解这个瘦削少年,但百里伊还是最终选择第一时间说出来,并且他还立即喝止了张秀叫军医防止打草惊蛇。
他做得很好很好。
哪怕他很爱很爱他的母亲。
大概他现在仍然不敢置信吧。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沈青栖深呼吸一口气,轻轻用另一只手拍着他手背,她柔声说:“阿伊,也有可能不是她,也有可能不是她的。”
其实沈青栖也飞快想起了飞霜,无他,整个中上层和高层文臣武将包括其亲卫圈子里,只有这么一个三十多岁女的,能接近到他们的军事机密,又符合不能进入议事中帐、在帐门外等待和非秦晋身边人的猜想。
沈青栖连续说了多次可能不是她,百里伊双目通红,他拼命点头,又抬头拿眼看秦晋。
秦晋一直站立在沈青栖身侧,他一听百里伊的话,立即抬头看张秀和林慎,两人马上会意,无声出门回到原位,去留心外面有无人员接近了。
秦晋慢慢蹲下来,他很高大,视线和蜷缩在太师椅上的百里伊几乎平齐的高度,赤红的帅披泻下,他伸手轻拍百里伊的肩膀做安慰,良久,他蓦地站起来。
秦晋沉声道:“是与不是,一试就知。”
他低头,伸手给百里伊抹了泪,他的掌心指腹很粗糙,像砂纸一样刮着疼,但其实他力道很小的。
“收拾一下,不要露馅,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秦晋英俊的眉目间,带着几分柔和的安慰和笃定,百里伊咬着牙关,半晌,他用力点头,松开沈青栖的手,倏地紧紧握住拳头,把心狠狠一横。
秦晋其实就是个很好的例子,秦晋的过往也不堪回首,他的过去就如同他的那双手,百里伊通过秦晋的这粗糙掌心指腹一下子想到他的过去,他也觉得自己可以了。
百里伊低头狠狠一抹眼泪,他起身匆匆转往内帐,收拾起来。
……
百里伊后补完军事会议内容,带着人匆匆回去了,然后洗了把脸,栽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一半亲卫按班轮值守夜,另一半自行去休息。
飞霜是守夜的那一班。
百里通说让她去休息,毕竟女的和男的不一样,鏖战三天两夜,大家都累得不行的,再加上飞霜是百里伊母亲——刚才百里伊就若无其事劝母亲去休息,但飞霜微笑拒绝了,并摸头让他赶紧躺下睡。
她的手心不算柔软,但暖热极了,摸得百里伊几乎绷不住要洒下泪来。
飞霜帮他收拾床铺,掀起了被子方便他直接躺下,嘴里问:“这都不是你原来的被褥,不过有得盖就不错了,”战场都转移多次了,“啊对了,我们明天是哪个战位?阿栖和阿庆他们呢?”
沈青栖和百里庆他们都是他们自己的族人,并且都是已经因战功一再擢升强势出头目前在领军的族人。
照理说,飞霜这么问也是正常的。
但百里伊的唇角一下子就抿紧了!
他原本怔怔看着母亲的后脑勺的,看着她轻快柔和的整理被褥的动作,从何时起,他和母亲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记得童年和年少时期母亲从来都不会给他整理被褥的,都是丫鬟婆子等下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亲密的?
好像是从军以后。
他和沈青栖带着族人投奔南朝,编入秦晋护军名下之后。
海元岛之战结束后开始的。
百里伊站在内帐门口,烛光不算明亮,他一小半身体都在阴影中,他倏地握紧拳,紧紧咬着牙关,良久,才缓过这一股锥心般绞痛的情绪。
面对飞霜的问题,他如往日一般,佯装有些不太在意地说:“还不是又在左翼。阿栖倒跟着杨哥在前军,阿庆他们也在左翼。和往常差不多。”
飞霜收拾好被褥,又站起来拍了拍枕头,她哦了一声,回头笑道:“听说西北方向有沼泽,这是什么时候侦探到了?”
百里伊半垂了垂眸,复抬起,一灯如豆,橘黄的暗光在这个瘦削少年的长翘的睫毛底下投下两小片蝴蝶般的阴影,他说:“我也不知道。阿晋很累了,把话说完,我就赶紧回来了。”
“阿晋?你们和好啦?”
飞霜挑了挑眉,回头笑着瞅了他一眼。
百里伊慢慢动了一下,舒展僵硬的肩背和腿脚,他若无其事地垂眸,好像平时一样,“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大矛盾。”
他深吸一口气,佯装强自笑了一下,说:“阿栖不是我的。她不喜欢我。其实……没有阿晋,也早晚有其他人。”
他刻意几分苦涩地耸肩:“我没事的。”
飞霜心内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她轻轻叹谓一声,站起身,安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了,不说了,早些歇吧!”
百里伊点头。
她就举步出去了,熟悉的声音越走越远,她撩帘出了营帐,和外面的百里通等人说了几句,拒绝了特殊化,而后沓沓脚步声往外围的岗位去了。
百里伊一直回头,一瞬不瞬看着她的背影,直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他“噗”一声吹熄烛火,人却静静站在黑暗的营帐内。
他想起他母亲的背影,还有方才外面的对话,他忽有些恍然,好像……他母亲一直都是很坚韧刚强的人,虽然不显山不露水。
并且她骨子里有股傲气。
而且,他想起从前,好像从他小时候开始,她就一直想插手族中的内外事务。
但她是个外嫁进来的,不管嫁的是谁,这都是不允许的。
他父亲和族中长老就一直在强势阻止,甚至私下里他父亲和母亲不止一次为此大吵特吵。
后来,在他父亲的强势下,他母亲不得不死心了。
但那段时间,他母亲开始想控制他。
可惜他这个人,从小就特别倔,性格也不合群,他就特别不愿意被人干涉的,主意很大。
这种生活持续了几年,后来他的母亲终于放弃了。
然而,过了没多久,就出事了。
就是那一次,他母亲病重在床,然后他父亲就中了海元岛和北朝的美人计,最终导致邾郡族地彻底丢失,族里战死了两万青壮,最后,举族老弱妇孺不得不弃族地狼狈遁入深山的那次。
彻底扭转了青禾族繁庶兴旺的升象,变得落魄凋零,所有族人都有在此失去了亲人,绝大部分都不止一个,痛苦哀嚎,彷徨无路。
他和阿栖阿玉少年稚龄,挑起这个重担,战战兢兢,瞻前顾后才终于走到今时今日。
——倘若,那……是真的!
那岂不是!!
这其实不是北朝,而是秦北燕的阴谋!目的就是邾郡这一个被诸夷盘桓多年难以入侵,却是唯一攻伐海元岛的至关重要的跳板。
其实也没有很久,也就六七年之前,他们的族人还在邾郡族地打渔捕兽,守城生产,节日载歌载舞,男女老少或有摩擦龃龉,但对比起后来却是那么无忧和圆满快乐。
那时候的他,最多只是满心愤恨父亲的无情,不顾母亲重病塌上,竟然就想着续娶了。
年少的他,拿着他的长刀,冲进父亲的书房里,要和父亲决斗!要为他可怜的母亲杀了这么无情的男人!!
可现在……
倘若,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那,他母亲当时的病还是真的吗?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看着义愤填膺为她出头和悲伤少年的他的时候,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颠覆灭杀青禾族吗?如何配合她的父亲,抢走他们的族地吗?
百里伊思绪不受控制,他没办法不想这些,眼前渐渐被水雾模糊,睫毛已经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他咬紧牙关,攒紧拳,牙关咯咯作响!
许久,他才僵硬地,放轻手脚回到内帐的床上躺下。
他的身体累极了。
但他眼睁睁看着昏黄暗黑的帐子顶,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
中军大帐后,凤儿母女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秦晋吩咐把人带下去。
母女二人披上黑斗篷,跟着冯涵低调出去了。
这时候夜色已经很深很深,但不管秦晋还是沈青栖都毫无睡意。
“……飞霜姓罗,是外嫁进来的。她娘家是株洲明县一漕运富户家的小姐,家里据说有兄弟。百里伊他爹年轻的时候和株洲漕帮打交道,据说对飞霜一见倾心,再三求娶,后来就定下亲事,娶回族里了,后来两人生了百里伊。”
其实这些,原主当年年纪也小,也就听过大人说一耳朵。还不如沈青栖了解得多。因为百里伊的原因,飞霜想出来做点事,给她当个助手,沈青栖肯定同意的,毕竟有百里伊的面子在。
沈青栖了解过一下飞霜的过往,结果就是漕运大小姐被前任族长百里辛看中了,再三求娶,算是半胁迫定下亲事的。毕竟,那时候青禾族掌着邾郡,邾郡三大河道都是南北东西通航的重要航道。
飞霜家不同意,有漕帮的人会帮着劝同意。
“不过后来,飞霜家因为漕帮内部倾轧败了,也没什么人了,听说她父兄都去世了。飞霜从此就没有了娘家。”
罗家销声匿迹,彻底消失了。
本来这也算正常,毕竟漕帮内部因利益倾轧非常常见,这些有江湖色彩的帮派有人口兴灭真不鲜见,大家也没有觉得异常。
“飞霜这人很有主意,也有些傲,处理文书或者其他事情有条理又清晰,很快很准。唯一就是和百里雪不合,成天斗嘴,谁也看不上谁,挺让人烦恼的。”
沈青栖说着说着,不禁长叹一口气,飞霜真的具备一个细作的素质呢,而那些娘家出身,以当时秦北燕的实力,堆砌一个没有破绽的出来,还真是不难的。
至于目的是什么,倘若真是她,她也真是就是秦北燕的女儿,那么这父女俩的目的当然是邾郡这处得天独厚之地——南朝进攻海元岛的最好跳板,没有之一。
当初,邾郡一带都是被青禾、土奢等诸夷所实际掌控的,诸夷之间固然矛盾重重经常内斗,但若有汉民军阀想触碰他们的聚居地,诸夷是百分百会团结起来先一致对抗外敌的。
——嫁一个女儿进来,当青禾族族长夫人,直接插手青禾族内外事务,或再生个儿子,利用儿子掌控青禾族,都是一个很有可行性的操作。
可惜族里是很防范这一点的,而百里伊很犟,叛逆期又长,非常不好掌控。
帐内就点了一盏灯,细细的橘黄烛火在跳动,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连青栖都有些滋味难言,更甭提百里伊了。
会是她吗?
她这么想的,也不知不觉这么轻声问出来的。
秦晋攒住她的手,握了一下,他对飞霜无感,神色有几分森冷,轻哼一声:“明天就知道了。”
“早些休息吧,你也累了。”
“嗯,好吧,你也是。”
“我送你回去。……”
……
第二天,南军和隋州军都在休整之中,但彼此又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兴起新的战事。
双方的哨马不断来回奔跑着,并不断做出阵营上适当调整。
到了第二天上午巳时左右,隋州军中军大帐突然发出哨马,数十亲卫并哨兵飞马往前军、后军、左翼、右翼、中军其他位置,通知了各大中上层和高层将领到大帐议事。
除去必须当值的,大家纷纷飞马赶来。
中军大帐的议事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时分才散,帐帘撩起,各个将领鱼贯而出,有的还在左右小声商议着,走出几步,离开了中帐亲卫范围,他们就住嘴了,各自亲卫牵来马匹,大家翻身而上,马蹄声隆隆,先后率各自卫队折返。
——中帐内的军事商议的内容,百里伊是从不和除帐内的人说。特别是赤郡城一事出了之后。包括他的母亲罗飞霜。也就通过关心族中将领为借口,才能询问到一些。
飞霜一见人出,她立即牵着百里伊的坐骑快步上前,她耳尖,听到“……离间计”心中不禁一震。
她心内当即焦急起来了。
难道秦晋静妃对程南张让等人有了新的什么发展?!
百里伊领亲卫飞马而回,之后亲卫交班,百里伊带着人巡防完毕,又往医营那边探望受伤兵士去了。
飞霜和百里雪不是一个班,两人交接的时候,百里雪惯例轻哼一声,但飞霜面沉如水,都懒得理她。
三人住宿的小帐里,她匆匆半跪,抽出衣箱底部一个非常隐蔽的夹层抽屉,先拿出手镜妆粉眉笔等物,匆匆对着镜子描绘,铜镜里出现一个熟悉又有几分陌生人的自己,她立即将东西放回去,而后抽出夹层的细狼毫,用力摇了几下小瓷瓶里的墨水,打开塞子,沾了墨水,匆匆书写。
——“廿七,中军大议事,辰末开始,申初结束,疑似“离间计”有所进展。”
她裁下小纸条,团成一团,用蜡团成一个小团,而后塞进内袋。之后她立即站起,来到帘帐旁边,随手拿了个小油纸包,窥两眼外面没人注意,就立即闪身出去,快步往后面走去了。
——由于女性总有那么几天不方便的日子,之前百里雪就因为去埋用过的陈妈妈,被闹出了一个大尴尬。所以过后这些女人女孩子拿着油纸包避人去做什么,就算有人留意到,也赶紧装看不见的。
这会儿暮色四合,正是申正时分,晚膳的时候,各营推桶抬框热气腾腾的,络绎不绝,营道上特别多的人走动。
并且这是野外,临近岗丘,这一大片都是丘陵,还有多处小山。百万大军的营地铺开足足有七八十里地,非常大非常广阔的。
飞霜知道今天的外出口号,她手里也有好几种令牌,加上亲卫服饰,在外面行走,一点都不起眼。
半明半暗的暮色,一个黑影混入营道中,和来往的营兵混合在一起。
但这一切,都被秦晋、沈青栖、百里伊、高章等人看得非常真切。
他们弄的这一出,守株待兔,就在不远处。
在那个中等身材瘦削身影刚刚出现的一刻,百里伊脑海哄一声,他浑身血液往头上冲,一瞬间,连手足僵硬了,所有声音都远去,他视野里只有不远处那个熟悉而又有几分陌生、侧脸惊鸿一瞥显得冷酷非常的女子面庞。
他险些起不来了。
飞霜身影一闪而过之后,林慎已经悄然跟上去了,秦晋从另一边也脚尖一点,亲自追踪而去。
沈青栖拉了百里伊一下,他踉跄站起来,沈青栖看着他眼睛:“阿伊,你还好吗?”
她拉着他就往前面跑去。
百里伊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如此嘶哑,他哑声:“我可以!”
他所有的情绪,突然变成一股恨意,他一把挣开沈青栖的手,自己抢先往前面飞奔而去,越来越快,上坡时一点地,直接掠上树,连点带跃而上了。
……
暮色渐沉,飞霜快步离开了中军,一直到了左翼,才找了一个顶上有块大石头的小山丘。
山丘上望哨的当然有,但这里是营中腹地,不会被突袭的安全地带,所以望哨只有一处,反而来解决大小二便的兵士倒是不少。
飞霜一路上遇见那些遗留的脏物,她面不改色,沿着东边山坡上去,一路走到山顶一块大石头边缘。她端详了片刻,这大石附近草木横生,比人还高,她转了一圈,找到一处已提前被人清理过了一些的位置,蹲下一摸,这位置的大石头底下果然有个凹位,里面放了张小小的油纸。
她拿出油纸,把蜡丸放进去,然后简单折叠成一个像元宝的样子,蜡丸在元宝里头,然后塞回去。
她站起,左右看看,风吹草动,还有一条小溪在坡下蜿蜒而过,几个士兵就在这里洗手脸,她冷哼一声,都不嫌便溺。
她嫌弃撇头,直接转身,快步往小山下走去。
然而走着走着,她忽然顿住了!
这个小山大约三四十丈高,比较平缓,并不崎岖,草木相当丰盛,没有被大军踩踏过。
然而她走着走着,突兀一抬头,忽然发现转弯的尽头,有个熟悉的瘦削身影在静静看着她。
月亮已经出来了,藏蓝清透的夜幕下,远处西方尽头还有一点晚霞余晖,呼呼冷风吹拂,草木摇摆,百里伊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他平静半晌,再也装不下去了,目眦尽裂:“娘!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飞霜简直大惊失色,她赶紧左顾右盼,只有百里伊一个人。
“你在看什么?看还有谁?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
在百里伊的角度,是的,确实如此,他一路狂奔飞掠,他没有看见别人,身边只有他自己。
他亲眼看见飞霜放蜡丸的,这一刻,他简直疯了!
百里伊步步逼近,少年俊俏的冷白的面庞潮红狰狞,他厉声:“你告诉我!你往山顶放了什么?你是细作!!你就是那个赤郡城的细作?!”
“你从我怀里拿了进军路径图!这一路上,你不停地给南军传信报!!就是你——”
飞霜蹬蹬蹬后退,她想否认,但百里伊抬头看向山顶!秀白面庞,扭曲凌然,她这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儿子,电光石火,飞霜心脏狂跳,她闪电权衡,放弃否认,但尤自想狡辩,她说:“……是我娘家!是我哥哥!他被秦北燕拿住了,我,我不得已的,你舅舅他……”
“你胡说八道!!”
百里伊厉喝一声!
“你是秦北燕的女儿!你们父女俩处心积虑,谋我青禾族族地,害死了我们这么多的族人!!!你们好啊,你们好啊——”
不喝破不察觉,从这个角度往上望,飞霜眉眼间恍惚有两分秦北燕的影子。
最关键是,凤儿已回忆地口述画师描绘,绘画出年轻时槐儿的肖像。赫然就是百里年幼时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只是画像上的她更婴儿肥更稚嫩。
百里伊简直要疯了,他多爱他的母亲啊!他虽然倔,不爱听话,但他深深爱着他的母亲,他为了他的母亲甚至可以持刀闯入父亲的书房,要杀死那个无情无义的男人,为他病重在榻的母亲张目!
可现在突然发现,不是他父亲无情无义。
而是他的母亲处心积虑,一心要谋夺他们青禾族的族地!为此,他们青禾族死去了两万青壮,尸身堆叠如山,都是昨日带笑的族人啊。
老弱妇孺哭着喊着,流着眼泪,仓皇而走,遁进深山,这个过程又死去了多少人啊!
有些甚至是小婴儿,僵硬发青的小身子,他们再也不会哭了,他们甚至没有睁眼看过这个世界,他们的祖辈和母亲哭得死去活来。
那时候百里伊才十四岁,他甚至都不敢看,不敢听,太撕心裂肺了。
暮色里,飞霜扑上来,她很聪明,她甚至有点猜到可能是局了,她急忙左右顾盼,只有百里伊没有其他人,风吹长草动,她飞跑上前,拉着她的儿子,声泪俱下:“儿!儿子!阿伊,母亲真的是被胁迫了,你说什么,娘听不懂,娘不想死!你快让开,你赶紧让娘离开,回头再联系和你说!快……”
她最知道,这个孩子多么依恋自己,多么爱自己。饶是飞霜一心为了干事业嫁进来的,生这个儿子只是为了达成目的手段之一。
但她也被这个孩子的爱动容了。
她再三恳求,和父亲商量改变原来的计划,让百里辛这个狗男人死,留下她的儿子。
飞霜知道,这个孩子是最爱她的了。
她再三恳求,想冲过百里伊往山下狂奔逃遁。
但被百里伊一个反手就拽住了,他甚至用的是秦晋教他的擒拿手绝活之一,一扣一反手狠狠一摔。
飞霜重重摔在地上,她惊愕抬头,看百里伊。
这个瘦削的少年,在猝知那一刻,瘫痪蜷缩在太师椅上,连话都一时说不出,满脸汗和泪水的少年。
他今年才刚刚十九岁。
但此时此刻,在确定了这一刻,他的表现却是迥异的。
不是不悲伤,不是不愤怒,但所有的私人情感在这一刻,全部都被压下了。
百里伊“锵——”一声抽出长剑,瘦削少年戴甲而立,姿态坚毅到了极点。
他嘶哑声音,一字一句:“别叫我儿子,我不是你儿子!”他厉声:“在百里伊之前,我先是青禾族的大族长!!”
他用剑,斜指飞霜,眉目中一种砭骨的痛恨,是对着父女二人的,“你们设计,杀了我们青禾族两万青壮!多少人死在迁徙的路上,他们死去活来,好不容易才站住了脚跟!”
“我身为青禾族的大族长,今日必须为我的族人讨回公道!”
他越说越大声,皎白的月亮和晚霞暗红交织在天际,冷风呼啸,这个少年将军和族长,身姿却前所未有的坚毅如山岳,他就像一杆标枪,为他的族人撑起一片天。
即便,眼前的是他的生身母亲。
也不可以!
绝对不行!
他恨声:“你和秦北燕都该死!!”
潜伏藏在茂密黄草和荆木之中的秦晋、林慎、高章和后一步赶到沈青栖青崎等人,这一刻,都被这个少年族长给震撼了。
尤其青崎他们,他们喃喃着,跪在地上,这一刻泪流满面。
这就是他们的族长啊!
他虽瘦削,却英伟如山。
……
看得也差不多了,让百里伊这一口气也出了,秦晋果断一挥手。
方才察觉不到任何的枯黄带青长草矮木间,立即跃出了十几个人来。
直接利索地,把飞霜擒拿嘴堵住,捆住拉入草丛中,悄然运返了。
百里伊仍持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呼啸地冷风吹过,直到秦晋来到他的面前,拉着他闪身进了长草丛中。
里面乱七八糟的长草和灌木枝丫划在身上脸上,暮色四合,百里伊忽然泪流满面,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就在隐蔽的溪边,黑魆魆的草地上,蹲着痛哭失声。
方才他连哭都不敢,因为生怕惊扰有可能随时出现来拿蜡丸的人。
现在走远了,终于可以了。
他痛苦极了,心脏像要绽开般的痛楚,他想嚎啕大哭,拼命宣泄,但他不敢声张,只能压抑隐忍地哽咽痛苦哭着。
秦晋站在他身边,他回了回头,沈青栖冲他点了点,高章已经在山顶盯着了。
秦晋今晚上也有些动容,是被百里伊震撼的,他没想到,平时犹有有几分少年意气酷拽显得稚气的百里伊,竟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百里伊持剑厉喝那一刻,他真的被对方震撼到了。
这是一种责任。
荣光和责任,它们同在,百里伊肩负着它们俩,他虽年少,确实一个相当优秀的族长。
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果然诚不欺我。
秦晋心里默念这一句,他蹲下下身,拥抱双膝跪在草地上隐忍痛哭的百里伊,低声说:“阿伊你真的好厉害,我都学到了。”
过去他以为自己做得不错了,但现在秦晋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百里伊咬着牙关哭着一阵,他哑声说:“……我不信。”
“你不用骗我。”
他哭着,呜咽着,一开口根本忍不住,哭得稀里哗啦。
“真的。”
秦晋轻声说:“我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很了不得。”
他说得非常认真,而百里伊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也很了解他,秦晋这人是不虚言的,心里一时哽咽又有几分慨然,偏偏难受得厉害,他咬着下嘴唇忍了片刻,才忍住哽声,泪水决堤般哗哗而下,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攒住快窒息的感觉,他抓紧秦晋重甲边缘,终于失声痛哭,哭出了声来。
声音痛苦极了,死去活来。
但哭出来就好了。
秦晋用力揽了揽他,拍了几下大力的,他也不禁仰头看天,深呼了一口气。
这个事情,他也经历过啊。
对比起百里伊,他的都算旧事了。
他的痛苦随着时间减缓,渐渐被爱填补消弭,今日看百里伊这个痛苦难当的样子,他甚至能用过来人的身份安慰他的朋友。
暮色下,晚霞将近月儿渐升,呼啸的北风中,在这个不大的山丘溪边,耳边甚至还有百里伊痛苦的哭声,秦晋在此时此刻,却有种感慨。
再回首,这些真的不难,只是那时,当局者迷。
他回忆起不久前和母亲青栖的那夜,心都不禁柔软了几分。
希望阿伊也能像他一样,收敛悲伤,尽快走出来。
他真是一个很优秀的大族长。
等百里伊狠狠哭了一轮,哭得双眼像肿烂的桃子一样,声音都嘶哑,哭声终于缓和下来的一些的时候。
秦晋用力拍了拍百里伊的后背,他站起来,也拉着他站起来,他对他麾下这个少年勇将、他最年轻的好朋友之一,他说:“来!我们一起来!”
风声,溪水声,暮色和夜色,他肃容:“我们的敌人在我们面前!”
“我们要打败他!让他所有梦寐以求的东西都失去!他所有渴求都成泡影!我们会最终获得胜利了!好不好?”
百里伊心中迸发一股狠劲儿,他厉声说:“好!你说得没错!我就要这样做!!”
“战胜他!让他所有渴求成泡影!我们会胜利的!!”
他嘶喊出声,所有的情绪都奔腾出这个出口,他青筋暴突,死死攥住双拳!
秦晋一拍他的肩膀,侧头鼓励看着他。
百里伊狠狠一抹眼睛,也侧头看他。两人露出一种志在必得的眼神,同时伸手,狠狠一击掌。
“走!”
秦晋转身,百里伊也跟着转身。秦晋冲沈青栖点了点头,两人立即带着人快步冲下山丘,化整为零,往大帐方向而去。
呼啦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丘上。
沈青栖看了全程,她侧头和身边的青崎对视一眼,后者愤慨过后,也不禁和沈青栖一样露出微笑。
晚霞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苍穹深蓝清透,月儿在天际。
沈青栖抬头望一眼月亮,又望一眼前面那一行人的身影,她翘唇,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真好。
她很高兴,为了己方有重大突破,也为了秦晋,还为了百里伊。
秦晋都能鼓励人安慰人了,为这种他曾经伤恸无比的事情,可见他是真的跨出沼泽了,踏上崭新的人生路。
百里伊也是,剥去腐肉,他少年冲劲十足,想来,振作起来之后就是新生。
还有己方,终于把这个大毒瘤给挖出来了。
真的太好了!
如果接下来战况能有重大突破,那就更好了。
沈青栖站了片刻,也带着青崎几人快步追了上去,下山往中帐而去——
作者有话说:飞霜其实非常狠,青禾族前后死了快三万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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