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岗下的风小了些, 但依然甚凉,山脚的长草已经被统统割掉了,一茬子连着一茬子的草根在夜色中扑簌簌抖动。
秦晋带着百里伊等人在越过草根线前的草丛里等了一会儿, 沈青栖才带着青崎几个快步而下。
她速度比平时略慢些, 秦晋关切端详她眉眼,又松开百里伊的手, 从腰侧囊袋摸出瓷瓶并倒了一粒补气血的药丸子, 送到她的唇边:“伤还很疼吗?”
“还好, 也没多疼。”
实话说,疼肯定是疼,但对比起其他战友同袍这真是小伤,这么一对比就感觉不那么疼了。
沈青栖张嘴吃掉那颗补血药丸:“我有,你的自己留着。”
这些成药丸子军中将领人人配备,大家都有的,沈青栖当然也不例外, 她也不愿意把秦晋的都给吃了,万一有需要用他怎么办?
她舍不得拂他心意, 忙给了个眼神张秀, 让他回头就把秦晋的配药给补全回来。
她细细端详百里伊, 伸手牵了他的手一下, “阿伊,我们都在。”
百里伊双眼鼻头红肿,看着很狼狈,沈青栖拉他的手他垂了垂眼没挣, 但他不服输嘴硬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我就哭这一回!”
行吧行吧,又装起大男人了。
沈青栖撇嘴, 那好,那就交给秦晋好了,反正百里伊也有好朋友了,这俩的关系终于重新好起来了。
一行人也没有再多话,观察片刻等一个巡逻队伍过去后,他们立即扯了斗篷,列成一个巡逻小队,快速往中帐方向折返。
中军的王驾大帐前,殷二娘已经等急了,掀起一点帐帘一见他们折返,立即撩起让他们进去:“怎么样?”
秦晋握了握母亲的手,“一切顺利。”
殷二娘大松一口气,“槐儿逮到了?”
秦晋点点头:“冯涵赵鸣已经在拷问了,林慎稍后也会过去。”
几人边说着,秦晋快步进了大帐,欧阳潜已经带着一个中年文吏坐在左侧的方桌在等着了,秦晋等人一进来,两人正站起迎上。
——司马家果然不愧是底蕴最深厚的世家之一,小皇帝司马晏手底下什么犄角旮旯的偏门人才都有。这个中年文吏才干平庸,却模仿得一手好笔迹。
林慎把蜡丸剥开,呈给秦晋一眼扫过,他又检验过纸张只是普通纸张,墨水等也无异常,立即递给那文吏。
文吏接过,仔细看了片刻,快速折返方桌旁,他抽出绵纸试了几个字,又调整了一阵,字迹已经惟妙惟肖了。
秦晋很满意,冲欧阳潜点了点头,欧阳潜立即按照他们白天商定的,提笔迅速草拟了一封简信——“廿七,中军大议事,辰末开始,申初结束,隋军大忌沼泽,商讨挣脱离开,疑拟往东北。”
这是根据原来那张密信的口吻拟的。
秦晋点了点头。
那文吏立即蘸墨凝神,用簪花小楷飞快将那两行字抄下去。
完事,稍稍晾干透之后,裁下,林慎立即上前,按原样折叠好,而后用蜡丸团好,之后灵活地用大石底下那张纸按折痕折回元宝形状,把蜡丸包在里面。
秦晋吩咐:“速去。”
高章还在原地盯着,这个蜡丸得马上送回去。
这是他们计划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终于要逮到了这个该死的细作了,秦晋一方想的当然不仅仅是把这个细作连根拔起了。
此时此刻,战局胶着化,两军你死我活,破获这个一个重要的敌军间谍,利用得好,将会成为己方获取阶段性胜利的一个重大契机
时间回溯到白天的时候。
中军大帐的商议,其实一直都很激烈,只是商议的是飞霜不知道的另外东西。
“我们还有三千多桶的火油,火硝也有一千多箱。这量不多不少,但引起一个恰当地方大爆是足够了。利用得好,我们能让敌军局部大乱!”
飞霜的暴露来得很急,而这个女人潜藏青禾族和隋州军中太久了,他们再三商议,还是担心秦北燕那边还安排有其他眼线盯着她,一旦时间拖得久了些,会有被秦北燕那边发现之虞。
所以再三讨论,得出结论就是倘若真的是她,捕获之后,马上利用,不要再等待观察了,以免夜长梦多。
火硝,就是黑.火.药。封京平原内物资军备极其丰富,火油和火硝其实还有很多的,只是目前在他们军中的就是上述这么多。
他们不打算等,也不打算再运了,他们得利用目前军中就有的东西,设置一个诱敌的战策。
飞霜将要“传递”的密信将会是一个引子,但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引子,他们的作战计划就在这个引子上架构填充的。
一群核心的文臣武将,讨论了没多久,就将重点圈在西边先前侦查到的那个沼泽群去了。
——先前的那片沼泽地,已经逐渐侦探明白了,不止一片,而是一个沼泽群。渠水支流明河决堤之后,修补时间拖得很晚,排水也不到位,于是留下了一大片沼泽群,足足延绵七八十里地。
这沼泽不深,毕竟只是近年留下的,吞不了人畜的。但这样坑坑洼洼浅到小腿深到腰部的沼泽地,对于大战之中的大军拖累是致命的。
秦晋的隋州军这边运气不好,发现沼泽的时候,隋州军位于南方战位,秦北燕大军则在东北方向。隋州军却没法再向西边的沼泽挪移了,目前让秦北燕隐隐形成了压迫之势。
接下来的战事发展,毫无疑问,秦北燕会率大军尽全力将隋州军往沼泽方向逼赶的。
于是白日的中帐商议,他们很自然而然,就想将势就势。
商量了很久,上将军周桓说:“向北吧,我们到时候声东击西,佯装向南,结果不顺,然后我们就全力向北挪移战场!”
悬挂在桁木大架子上的军事地域图已经被炭笔画了很多地方,周桓心里再三斟酌过后,提议取他们商议的第三个路径。
“我们会擦过沼泽。再往西边,有山,有明河,只要我们冲开北边的口子,南军大军必然会涌到平谷岭和明河之间这大块地方来围堵我们。”
“把我们的火油和火硝就埋在平谷岭和明河之间!”
“三千多桶火油和一千多箱子火硝不多,加紧干,一夜就能埋完并折返。更关键的是,那边丘陵起伏,这季节草木也未曾倒伏。小心些,是可以避过敌军哨探侦查的。”
这个计策,最重要的是火油和火硝的埋藏地点。
“这火硝和火油不多不少,但有火油在,烟就大,恫吓普通兵卒,应该是差不多了。”
“等爆炸一起,我方营部就放声欢呼。届时,必能引起南军局部大乱。”
“我们的战机就有了!”
周桓在地域图上小心画上最后一个圈,看了在座同袍一眼,又看上首的简王秦晋。
“殿下,您以为如何?诸位以为如何?”
周桓回座,有些忐忑看秦晋。
秦晋一直都在思索,沉吟片刻,他也觉得这个计划是最好的,挖掘埋火硝和火油的地方相对偏僻隐蔽,而声东击西和调转方向都有理有据,非常有实操性。
众人小议了一阵,最后秦晋一锤定音:“就按这个战策去做!”
“武绛郑如渊,你们亲自带小队人,乔装出营,马上去平谷岭和明河之间的丘陵区侦探!”
“末将领命!”
一切都在密锣紧鼓的进行当中。
林慎整了下身上普通的巡兵甲胄,拿着纸元宝匆匆去了。
他刚出去,武绛就带着人赶回来了!
“禀殿下,那地方很合适,土质也比较疏松,甚是适合挖掘!”
“好!还是你和郑如渊,再加上陈棠,马上点五千精兵,不要用车,肩负背扛,带上锄锹,伪装潜离大营,带上火油和火硝和引线等物,天明前完成挖掘埋藏。能不能做到?!”
武绛“啪”一声单膝下跪,锵声应是:“末将定不出半点纰漏!”
秦晋带着欧阳潜几人,匆匆出门,亲自去安排武绛等五千兵士潜行离营和运输火油火硝的事情去了。
一直到戌中才回来。
武绛郑如渊陈棠三将已经领着五千精兵翻山越岭往明河边上去了。
晚膳时间也已经结束了,诸臣将佯装若无其事但实际焦急等待了一天,在晚议事时间先后赶到了中军大帐。
——战时大将们一天多轮前往中帐是很正常的事,但为了防止时间拖延过长,让秦北燕的眼线察觉异常,影响那蜡丸的效果,秦晋长话短说。
“接下来,我们商议一下具体的战事步骤。”
如今也没有下雨了,地面干透硬实,天也没有入冬过分寒冷,正是大战的好时机。
秦晋和秦北燕都在抓紧时间,希望能在雪下来之前一举击溃对方。尤其是秦北燕。
谁也不想在继续拖了。
今日歇战,将士们休息了一天两夜,也缓过来了,如无意外,明天最迟后天,大战必会再度兴起。
战策他们有了,但具体谁负责哪个步骤,现在就必须确定下来。
这个事情,秦晋已经斟酌了小半天,腹稿已经有了,“戚时山为左翼领军大将,率常洄灵、陈显祖、黄永、刘威、百里伊、青栖等原左翼将领之下的营部,负责南方的佯装挪移。切记,战中留意时机,佯装力有不逮放弃往南的挪移,掉头往北。”
“至于北边,则由周桓为领军大将,杨昌平、贺贞辅之,率原右翼诸将营部,往西北方向挪动。战中,你们随时准备往北冲锋。”
其实这个战策安排,主要就是三个大部分,一个南边,一个北边,另外第三个则是最贴近沼泽也最危险的中部。
中部开始时最贴近沼泽区,必须顶住南军猛烈的攻击站稳脚跟,绝不能被逼迫退进沼泽区里。
这顶住并坚持长时间之后,往北挪动真正开始,中部移动往北,又会擦过平谷岭和明河之间的大片丘陵地带——也就是埋藏火油火硝将会发生爆炸那大片区域。
敌军局部一旦大乱,这里很容易被波及,必须稳住了己方阵脚不乱,并及时爆出欢呼声,立即反杀。
中部任务重,压力也最大,危险性也是相对最大的。这个任务,秦晋就留给自己了。
“本王率中军,负责中部沼泽之位。”
秦晋早已想定,直截了当说出来了。
当然,他并非非负责中部不可的,但他心里想的却是程南张让等人。
如果计划顺利,南军冲到平谷岭和明河之间的这大部的兵马,可以说是十不存一的。
秦晋私心里,不希望是程南张让等将及其麾下营部。
——只要他在,秦北燕就不会安排程南张让等寒山县出身的将领负责这个区域的战斗的。
秦晋始终记得程南张让萧询闵超等人当初对他的雪中送炭,他对程南等人也有颇深的感情。两军对敌,你死我活,他做不了其他,能做的就这一点。
“本王意已决,不必多说。”
秦晋轻描淡写,他对自己的战力有自信,谁上都一样,他也不是那等稳坐后方指挥的主帅,他一向都爱冲锋第一线的。
秦晋虽然没说,但他和程南张让等南将之间的故事,在场臣将就没有不知道的。包括新来的周桓陈旁等将领。司马晏选择秦晋之前,反复把秦晋过往都盘过,征得周桓他们都同意,最后司马晏才选择秦晋的。
但知道归知道,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隋州军真的非常好,那种为理想而战的昂扬精神感染了原司马朝来的文臣武将,他们或许曾经也身在染缸中做过一些不大好的事情,但他们能坚持一心一意保护司马晏成长,就可见他们还是有坚守的。
进了隋州军高层这么一个为理想而战身死无憾的圈子,他们不知不觉融进去,同样也变得热血沸腾起来。
秦晋嘴里没说,但在场很多人都猜到了。
谁不想跟一个有情有义且又有能耐的好主君呢?
大家不由争先恐后,黄永立即站起道:“殿下,我随你在中军!”
高章同时站起:“我随您,我当中军前锋!”
周桓也也毫不迟疑:“殿下!不如末将也在中军,随您一起负责中部吧!末将曾经率军清扫过外京畿,对这边地形有些了解的!”
说来其实是耻辱,周桓昔日为了司马晏,和司马斌周旋,被排挤,堂堂一个上将军被派遣护送漕运、协助修补河堤缺口的任务,被迫带着麾下将士搬大石挑泥土,他引为毕生之耻,从来不肯提及。
但今天却突然一点都不以为耻了,反而庆幸,他了解地形。他主动说出来,在封京平原之外的这大块外京畿,他干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活,对这边的地形了解得比其他人多的。
周桓直接说出来了。
秦晋也有些意外,但这是好事,他立即调整战位,让周桓在中军,和高章换了个位置。
大家这么踊跃,也确实挺人高兴的,秦晋不禁笑了一下,他顷刻肃容,站起,抬手按了一下。
“其余将领,就按照原来议定的!不得有误!”
大家肃容,齐齐站起,抱拳:“末将领命!”
完事之后,大家也不敢多做停留,秦晋一命众人散了,大家立即调整表情,鱼贯而出,折返原来营区
那个小小元宝状纸团包裹的蜡丸,经过林慎之手,返回了那个小山岗之上,林慎和留守盯梢的高章交流过确定没有问题,就悄然将其放回大石之下的原位。
高章回去,林慎带着几个人无声盯着。
果然,在晚膳时间快要结束,营道人流走动开始变缓之际,两个说笑着来山岗小解的普通兵士在山腰停下,一个望风,一个快速往山顶大石行来。
这人摸出元宝纸团,察看后把纸皮撕了,掰开蜡丸,把小纸条熟练卷成一个紧实的小纸卷,然后塞进一个很小的竹节里,用火折融蜡,就地蜡封,匆匆折返山腰。
望风的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捆住的信鸽,两人安好小竹节,解开鸽子,喂了几口,旋即趁着一阵风大,在夜色中放飞了那只信鸽。
信鸽无声振翅,一飞冲天,迅速变成一个小黑点,无声无息。
当夜,南军大营之中,刘岩就将这封飞鸽传书呈上。
南帝秦北燕垂眸看过,这里面所述内容,他冷冷哼了一声。
天助我也,出现沼泽。
秦晋想挣脱离开这个位置?
哼,绝不可能!
次日两军都不约而同的三更早起,五更已经早膳和整军结束,揣上火头营连夜烘焙的干粮。
号角急速呜呜,是发现敌军突袭,潮水般的大军刹那就大动起来。
新了一轮大战再度打响!
隆隆的鼓声和间续的急促号角声,以点到面,两军狠狠地厮杀到了一起。
中军大战之间,秦晋和秦北燕这对父子一度厮杀在一起,沉沉的力道自偃月大刀覆压而下,秦北燕厉喝一声,反手一推,而后狠狠横刀一削,秦晋猛地一个下腰,避开这一力贯千钧的杀着。
双方的铠甲都血迹斑斑,头盔和脸面片片残红,那有五六分相识的轮廓,此刻狰狞一片,两双厉眸死死盯着对方。
秦晋极其骁勇,不下秦北燕当年,一度短兵相接,皇旗和王旗在猎猎招展,但谁也暂时杀不了谁。
两位主帅很快就分开了,混战厮杀到最激烈的一刻,秦晋始终死死稳住阵脚,没有被逼迫着向沼泽退一步。
秦北燕咬牙切齿。
但终于,血战到了当日傍晚的时候,隋州军向南的左翼终于放弃了挪动,北方的右翼开始竭力厮杀,至暮色四合之际,成功冲乱了敌军阵脚,令旗在激烈舞动着,隋州军百万大军从缓到快,开始全力往西北方移动。
堵住隋州军在沼泽侧大败对方的战策失败了。
秦北燕大怒,他几乎毫不犹豫:“传令!鲁颖高适部,马上迂回进军,绕平谷山明水方向,围截隋州军前锋!!”
偌大的羊皮地图迅速拉开,借着暮色秦北燕视线一扫而过,战场又发生了大挪移了,但他很快就做出精准的判断,连连下令,围截大战。
这么一挪,双方的大营都被彼此抛在身后,来了一个互换大挪移了,但战场血战,谁顾得上这个,保住粮草补给线即可。
中军令旗挥舞,南军潮水般挪动着,喊杀声震天
终于动起来了。
百万大军的战场,覆盖范围是非常大,除非身在当处,否则其他局部很难知悉另一边的详情。
大军终于动起来了,并且看走势,是明显北挪成功了。
其他位置的所有将领,都在一边在竭力大战一边焦急地等待之中。
包括沈青栖。
连百里伊都暂时忘却了所有被背叛的悲恸,手下长刀不停,人却咬紧了牙关,在急切地等着。
沈青栖这边距离平谷岭丘陵区很远,终于他们等到大约戌末的时候,远处平谷领和明河的方向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火光爆起,升腾起蘑菇云。
紧接着,远方传来暴起的欢呼声!
提前得了命令的隋州军营部率先欢呼,紧接着那一边所有的大将,齐声下令,马上大声欢呼。
令旗拼命的挥舞,那一片隋州军营部当即齐齐爆发出海潮般的欢呼声。
声音之大,连沈青栖他们这边的后军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她当场露出大喜之色。
成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67章 萧询等杨昌平贺贞说完,他毫……
暮色中, 爆炸和火光烟云中,隋州军中军帅旗之下的大令旗在全力舞动着,将中军帅令一层层传递至全军上下。
早有准备的将领们已经在迅速收拢麾下兵士, 整理队形, 登时爆发出如雷的呐喊,趁机狠狠掩杀而上。
爆炸其实不大, 毕竟也就一千来箱火硝罢了, 暮色和火油为它增添了滚滚黑烟的声势, 但南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敌军骤然爆发的如雷般的欢呼给弄得惊惶骇然,尤其是平谷岭和明河附近的兵士们,即使南军将领反应也很及时,但普通兵士厮杀到现在就全凭一口气,惊惶一生,那口气一泄,就没有那么快能重新鼓起来。
隋州军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终于改写了一直以来僵持鏖战的局面,呐喊声雷动, 战鼓隆隆号角呜呜, 隋州军爆发出他们最强战力, 狠狠地向敌军冲锋而去。
血战了半宿, 战况彻底倾斜了,平谷岭与明河之间一带的数十万南军兵马已经彻底陷入包围圈,秦北燕多次指挥援救,都被秦晋指挥大将率兵抵挡住, 你来我往多次,包围圈内的南军越陷越深,已经彻底救不回来了。
眼见隋州军越战越勇, 有出现全面大胜的迹象,而己方阵脚越来越吃力,不得已,南帝秦北燕咬牙下令,舍弃深陷包围圈那约三十万的兵马,令战将自行突围,他迅速调整战阵,狠狠厮杀了半夜,最终渐渐开始摆脱隋州军的缠咬,绕岗丘和氓水浮桥方向往北遁去,最终焚毁浮桥,撤军成功。
鏖战了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在这冷风瑟瑟的深秋,秦晋终于获得第一次胜利。这次杀敌和受降的南军初步预估三十万出头,一举拉平隋州军和南军的战力差距。
这是一次里程碑式的战果。
战场之上,除了伤病,人人都露出高兴的神色,将领带着前线兵士潮水般陆续从氓水前线折返大营,穿过平谷岭一带的战场,虽一身硝烟,但满满的昂扬亢奋。
沈青栖跟着杨昌平,第一支从氓水前线回来的,目前领的打扫战场的任务。不断有营部汇入他们一起清理,匆匆指挥担架抬着伤兵往医营方向去了,第一阶段清理战场花费了大半天,到日暮西山的时候,远远望见旌旗在夕阳烈风中猎猎而动,秦晋回来了。
马蹄声和军靴声隆隆,秦晋亲自率军绕过岗丘去追杀敌军,才带着他麾下的数十万大军折返大营。
千军万马之前,王旗帅旗猎猎而飞,一众膘健亲卫与将领呈环形簇拥紧随,秦晋甲胄红披染血焦黑,眉目凌然,快马持缰于王旗和帅旗之下,微微俯身,快马而行,挟一种雷霆万钧如吞山岳的逼人威势疾奔而来。
此情此景,真的威武逼人,无人能出其右。
打扫战场的兵士望见了,不禁举手齐声欢呼了起来。
秦晋举手回应,率大军在战场边缘停下,和策马冲上来的黄永刘武几个将领说了几句,威严又微笑与在场其余兵卒示意了片刻。
他眼尖,一眼就望见远处青栖营部的营旗,等这阵激昂的情绪下去之后,他沉声吩咐继续清理战场,黄永等将士大声领命,而后他又侧头吩咐身后的大军自行折返大营。
大军缓缓而行,隆隆的马蹄和军靴落地声,擦过战场往大营辕门方向去了。
秦晋这才迫不及待,率亲卫营往沈青栖方向快马而去。
……
沈青栖这大半天时间都很高兴。
她跟随杨昌平一路追击敌军到氓水南岸,南军狼狈焚毁了浮桥,将他们拦截在氓水一侧。之后杨昌平就接到帅令,左军右军掉头绕岗丘支援中军追敌,后军折返战场收缴降卒兵械和打扫战场。
沈青栖是后军,于是就折返打扫战场去了。
她这才有空赶紧拉出系统光屏一看,【逐鹿天下之第三大战役:封州大战。1. 氓原大战:识间谍,将计就计,众志成城一破敌军。】已经变成亮橙色。
封州大战的第1个任务点已经完成了,现在亮橙色已经推动到【2.离间计,大败秦北燕军。】前面了。已推得很近很近,【2.】已经变了橙色,推到“离”的最前方。
再往前一点,“离间计”三字就要染上亮橙色了。
她当然是很开心的,看了系统光屏好一会儿,这才赶紧收起来,和百里伊陈棠等人一起急行军折返了平谷岭战场。
杨昌平带着陈棠忙碌去处理降卒了,她则和陈棠等忙得清理战场。
忙活了大半天,最重要的工作伤员搜寻已经完成了,秦晋也率大军折返了。
夕阳下,两人策马在丘陵边缘一冲而过,数千亲卫停在丘陵底下,两人驱马而上。
这个丘陵不大,却有些陡,战马抬蹄放缓速度,深秋的风呼啸而过,两人的披风猎猎迎风翻飞,心情却是畅快极了,和这秋风一样飒飒飞起。
“我战胜他了!”
坡度大,马行得艰难,秦晋索性翻身而下,他拉着两条缰绳,慢步而上,回头笑着对沈青栖说。
他神态昂扬,眉目湛亮,也就私下两人相处的时候,他才露出符合年龄的神态言语。要知道如今有其他人的所有场合,他都表现得极沉着肃然。
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才刚满二十二岁。
刚过的九月初三,秦晋才过了二十三的生辰,不过今人讲虚岁,他周岁才二十二。
开战到这两天前,其实秦晋一直都绷得很紧,他固然认为自己不比秦北燕差。但秦北燕到底征战半生威名赫赫,他压力不可能不大的。两军厮杀对垒,他的胜败决定了他自己和身后所有人的将来。
多少次军事商讨定下战策之后,他躺在帅帐内帐的床上,仍在反复推敲刚刚定下来的战策。一直到反复推敲过没有问题了,他这才闭眼强迫自己赶紧睡觉休养精神。
他都没有说过。
他在外一向都是镇定自若而坚韧刚强的,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一次次,一天天,惊艳当世不逊下风背后是他的竭尽全力。
在他的全力以赴之下,这一次,他终于获得第一次大胜了。
战胜了秦北燕第一次。
让秦北燕吃了一个大败仗,损兵折将,不得不狼狈撤军焚毁浮桥退回大寨坚守拒敌。
虽然此战的详细汇总战报还没有出来,但秦晋心里有数的,他说:“这一战,秦北燕起码折损了三十万精兵。”
上到小丘顶上,秦晋也重新翻身上马,和青栖并骑俯瞰整个战场,以及越过战场的苍茫远方。
咸蛋黄一样的通红落日已经到了天际尽头的山峦顶上,漫天的晚霞,昭示明天会是个好天气。秋风飒飒,万物萧瑟,却也是丰收的季节。
呼呼的风声,秦晋语气有一种舍我其谁昂扬:“我们目前,应该已经和南军拉平了兵力差距了。”
接下来,秦北燕就没有任何兵力的优势,隋州军也不会处处受此掣肘了。
这个男人,其实是很傲的。过去他虽自卑,但内心却总有一种不肯服输的自傲。
不然,他不会一路挣扎往上爬,始终都名列刀马营第一位。
现在自卑渐渐没有了,自傲却依然在,并且经过风霜铁血的洗礼,变得越发闪闪发亮,支撑着他的脊骨,让他傲然立于当世。
有傲骨是好事,人活在这个世上,有时候就是活这口气。
沈青栖立即说:“你真厉害!”
她不吝夸奖。
而且很真心,她真的觉得他很厉害哦,假如她在他那处境,做得肯定不如他。
虽然她也觉得,自己也很优秀。
但他确实更优秀。
她语气飞扬,带着一种笑意的褒奖,她侧头看过来,黑红污渍处处的小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内里一种由衷的佩服。
心上人的肯定褒奖和崇拜,是最好的甜蜜剂,秦晋一瞬有些羞臊,但更多的是欣喜和甜蜜,他不禁笑了,那双染血凌厉的凤眸弯弯的,眸光晶亮如噙水。
他忍不住俯身,沈青栖也含笑凑上来,两人快速而情不自禁地飞快亲吻了一下。
一触即分,两人赶紧侧头看小丘底下乌泱泱的亲兵们。好在大家环绕小丘一圈之后都原地休息了,为首的青锡张秀等人眉目带笑,却故意不看这边,各自左右张望巡守。
两人相识一笑,心里甜蜜又欢喜,含笑对视了良久,方才一扯马缰,并肩自小丘顶上一冲而下。
两拨亲兵迅速分开,而后各自紧随其后,嘚嘚马蹄往前方而去。
……
其实有关离间计这个,都不用沈青栖刻意提出来。自秦晋再三思量决定接下战书伊始,这个离间计在己方阵营中就被提起一直都有停下过。
实在是如今两军军内的情况,秦晋这边真的很适宜施展离间计。
一场大胜仗结束之后,底下兵士在休整,整个隋州军大营都沐浴抖擞在昂扬的士气之中,上层的主帅和高阶臣将却已在第一时间商量再次破敌的战策了。
一鼓作气,乘胜再胜,方是上善之策!
武将稍稍休憩,诸文臣手头重要事务稍告一段落之后,就接到中军帅令,立即飞马赶至,聚集于王辕中帐之内。
大家精神面貌都非常之好。
秦晋端坐在上首:“接下来,我们要挟大胜士气,再度大破南军。诸卿有何上善良策,不妨一一道来。”
“殿下,离间计罢!”
说话的是司马从驾欧阳潜,这位大景朝的左丞相,秦晋对司马晏的承诺,待战胜秦北燕开国之后,欧阳潜也继续被委以左相一职。
司马晏已经不大好了,生命走到了尽头,不知道能不能支撑过这个冬季。欧阳潜周桓等臣将私下泪洒满襟,却也更加努力,不想辜负旧主和新同袍,他们更希望能让司马晏去世之前,见到新朝建立,他们都很安好,让旧主可以放心而去。
司马晏选择了秦晋之后,确实为了隋州军填补了顶级智囊的空位。欧阳潜作为大景左丞相,不仅在司马斌的重压下借力保住司马晏,还周旋保住了阵营内的文武同僚,最后还成功辅助司马晏杀死其叔父司马斌上位成功,他就是里头的智力担当。
他也确实很了不起,初初进入隋州军,迅速熟悉诸务,千头万绪的后勤调度,中帐出谋划策,他都做得稳稳的,这不是一般二般人能做到了。
有了这个精明强干的欧阳潜,现在沈青栖都不用怎么兼职后勤事务,她最多就帮助秦晋把总监察着,还有帮他分担一下来自隋州、燕州、常州和扈州的重要军政二务。
——扈州也在打起来了,秦北燕多少还是留下一些防守兵力的。殷二娘分割扈州,秦北燕波勃然大怒,已命留守大将申屠毅率五万精兵攻打扈州。
不过殷二娘精挑细选下的都是人才,扈州又有地形大利,扈州之战,南军目前并无什么进展。
对比起封州这边,扈州的战事不算什么。
只要这边大胜,扈州的麻烦也就迎刃而解了。
说回封州大战这边,自从得了欧阳潜等一众文臣之后,确实大大填补了隋州军在文智之上的空缺。
欧阳潜是个四旬出头的文臣,生得儒雅而俊秀,脾气却有些暴,他马上就出声:“这秦北燕是个极难缠的!唯有用离间计,攻其之内患,才能彻底一举大破敌军!”
欧阳潜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起于微末的南帝确实是个人物。就说先前这场大战吧,要是换了别人,只怕一败就彻底大败了。
可偏偏这个南帝秦北燕,他能成功稳住了阵脚,数度试图援救被包围的数十万南军,多次失败之后,眼见不好,才不得不咬牙放弃了被包围的兵士,且战且退,多次迂回,最后成功渡过氓水和岗丘,撤回大寨去了。
南军的大营非常坚固,秦晋围攻了一段时间,最后眼见优势不再,选择撤军回来。
这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了,秦北燕临危不惧,当机立断,并且他麾下都是磨合多年的厉害将领,个个都是经过沙场洗礼才最后脱颖而出的。
这支南军,从上到下,都不好打。
那么己方为什么,不选择秦北燕最大的内患,设法从内部击破呢?
欧阳潜等人也非常不耻秦北燕,做亲爹做丈夫做到这份上也是绝了,儿子举起叛旗率百万大军刀剑相向,结发妻子向天下宣告恩断义绝从此不再是夫妻。可见这南帝秦北燕从前的义薄云天有情有义都是装的,做过的龌龊事太多,现在终于盖不住,引发连环崩盘了。
也是该的!
欧阳潜说得斩钉截铁,这话大家也是相当赞同的,只是戚时山浓眉紧皱:“可是这个事情咱们不是商量了很多次吗?我们没法把这个离间计进行下去。”
程南张让等将臣将出身寒山县,视恩师殷居安为父,竭尽全力去为当初的秦晋张目。如今这父子刀剑相向的局面,他们心里必然是两难的。
只要操作得益,让程南张让等臣将战场倒戈,秦北燕就彻底大势已去了。
这么一个大隐患,但由于程南张让等将领在南军扎根太深,威望也高,而没有一段很长的缓冲时间,秦北燕也只能这么让它存在着,毫无办法。
秦晋这边的臣将多次讨论想使用离间计,然而这离间计并不好使。
秦北燕不知道吗?他一清二楚。他竭力稳住程南张让等人之后,就全力清扫任何可以诱使敌军用上这个离间计的隐患,一而再再而三,甚至把司马晏和欧阳潜昔年在南军和南朝之中安下的细作眼线都给扫下来了很多。
程南张让他们已经选择了相信秦北燕,那这个离间计就没那么容易使出来了。
毕竟,原隋州军李元丰时期,虽然往南朝放过一些打听人手和眼梢,但这是只是为了察看南朝施政情况、老百姓是否安居乐业以及南朝朝廷风向、军事实力和南帝秦北燕的风评的。
只是意在打听一些大面上的消息,好让他和戚时山等人判断是否选择投向南朝而已。
在离间计施展之上,作用几近于无。
而司马晏倒是好一些,司马晏自从查出凤儿来自南朝,是甘王秦北燕之女之后,他恨得秦北燕恨得要死,那是全力往对方阵营放细作的。
只可惜,这些细作也没有这个针对性,基本没有在程南张让身边的。
秦北燕近期全力暗中清扫之下,还折损不少。
要知道程南张让等人和秦北燕有着三十多年的情谊,一旦选择相信秦北燕,那也绝不容易再次让对方摇摆的。
除非秦北燕自身出现什么明显的大漏洞吧。
否则就很难让程南张让等人再度产生怀疑继而选择倒戈。
毕竟,程南张让等人也不是不知道离间计这一条著名的兵法战策的。
这个离间计,针对的是秦北燕内部人所周知的最大隐患,可得好好使,争取一举中的。不然的话,失败后再想去使第二次就难了,甚至会帮助秦北燕巩固程南张让等人的心,成功可能性就降低非常之多了。
所以在这上面,隋州军高层臣将就犹如嗅到腥甜的猫,围着这个洞窟团团转,却一时之间束手无策,无法伸手去够到里面的东西。
就他们目前的条件,欧阳潜这边连裤衩都亮出来了,但大家反复地斟酌和商量,却始终认为计策不行。
没法一击即中。
现在那种抓耳挠腮的烦躁感又来了。但欧阳潜认为,己方已经到了必须使这个离间计的关键时刻了!
承前启后,再度大胜的战机就在眼下。
欧阳潜的看法,大家都是赞同的,连秦晋都点头认可了。
可现在问题是,他们的条件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个离间计的具体策略,依然商量不出来了。
中军大帐连续两天议事,早中晚三场,灯火燃至深夜,反复地磋商分析挖掘,大家绞尽脑汁,除了本职工作和巡营之外基本都泡在这里了。
秦晋也接手了司马晏放在南军之中的细作网,但他推敲到半夜,依然没有太多的突破。
——他甚至去亲审了槐儿,但这个女人信念之坚定,皮肉骨头都打烂了,却宁死不屈。弄得施刑狱的林慎等几个刑名高手,一时间都对着女人无计可施。
就在这个隋州军一筹莫展,甚至想着莫不是得继续打硬仗的时候,有两个人来了。
他们带来了离间计的新突破。
是萧询带着白笙风尘仆仆赶到了。
……
说来也是因果循环。
秦晋待人至诚,他感念昔年刀马营统领白颜对他的恩情,最后白笙把他想知道的问题给出肯定答案之后,他遵守诺言,放出白笙熬刑死活不开口最后伤重而死的消息,然后悄悄把白笙给放了。
沈青栖也是机敏,当初抢邬氏的时候,让人回去逐个马车吆喝那么一嗓子,确实趁乱跑了不少人,其中就有白笙的母亲。
这场发生在甘州的邬氏抢夺战,在知悉不少内情和这方面嗅觉敏锐的白笙眼里,不算过分隐秘。他一脱身之后,顾不上养伤,立即乘船南下风尘仆仆想设法寻找母亲弟弟一家的踪迹。
刚抵达南边不久,就嗅到了这场抢夺战,他风尘仆仆赶去,寻找了四五天,最终成功找了走得磨破鞋底狼狈得像乞丐一般的母亲。
母子多年后重逢,却第一眼就把对方认出来了,母子抱头痛哭。
之后,又想设法寻找其弟弟。
可等他找到消息,弟弟一家已经人去屋空,不知所踪,也不知生死。
这个时候,秦晋和秦北燕关系恶劣已经几乎明面化了,白笙心里焦急,犹豫再三,最后带着母亲去私下寻找了萧询,寻求帮助。
——白笙的父亲白颜,明转暗之前,是秦北燕的近卫副统领,和萧询是认识的,并且两人有段不为人知的恩义之事,白颜临终之前,传信给白笙,告诉他,若有朝一日遇上难事,实在没办法了,可尝试向萧询求援。
这时候正值萧询挂冠前后,但他依然帮助白笙找了察觉不好已经携家眷在逃遁路上的白弟弟一家。
帮助白弟弟一家摆脱追兵,而后安置好了白笙母亲和弟弟一家人,紧接着,萧询就带着白笙,马不停蹄地北上了。
昼夜兼程,风尘仆仆,今日才到,立即给殷二娘的放在封京的线人传了信。
殷二娘先是一惊,继而大喜,她立即替换了衣物,带着她自己和儿子给她安排的心腹护卫,低调离开大营,一路快马往萧山关出口方向迎去。
这个过程,其实也挺像两人之间的。
萧询其实是殷二娘年少时的恋人,一个是恩师之女,虽不特别漂亮,但年少时脸圆圆的,也特别可爱;另一个则是父亲的记名弟子,温文尔雅微笑晏晏,竹马大哥哥。
人生路上,错过半生,最后风霜满面尘尘仆仆迎向对方的来路,重新遇见。
……
两边都在很快地赶路,最终伪装的商队小马车,和前面烟尘滚滚的一行快步终于相遇了。
“小师妹!”
“萧师兄!”
两人匆匆下马下车,一见面,都不禁慨然,上一次见面还是北征之前。
彼时,殷二娘还是静妃,萧询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过。昔年分开,他只盼着她能安好。
而萧询也成过一次亲,当年父母在堂,由不得他,再加上这份旧情不能被秦北燕察觉有遗留,会害了她。萧询最终娶妻成家,生了一子,不过妻子难产,生育后身体不好,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这么些年,两人也算历尽沧桑世事了,再没有想过,年过半百重遇,会彼此都是单身。
短暂交流,两股人马迅速合一,之后在护卫的拱护之下,迅速掉头,往氓水南的隋州军大营方向快速而去。
萧询怕被南军那边的哨兵察觉行踪,所以他是坐车的,白笙在外面赶车。反倒是殷二娘,她困于后宅后宫多年,如今一朝义绝,儿子却从不限制她,反而鼓励她,让她昂首挺胸坐在马背上,如今还有军职在身。
她此时一身便服,精神抖擞,腰背挺直,骑马跟在小车车窗旁,看起来先前还有年轻有劲头很多。
但再是有劲头,对比起两人偷偷相恋的那段时光,他们还是已经老了,已经生出华发。
萧询撩起车帘,看着骑马在他车窗侧的殷二娘,一时都不禁慨叹万分,两人聊了一阵,他忽然问:“二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是秦北燕昔日的首席智囊之一,为人观察入微又思维敏捷,他已经察觉殷二娘情绪波动和有些欲言欲止。前者还好,情绪起伏他也是,但后者,他立即就轻声问了。
呼呼的冷风,吹得人衣袂猎猎,却也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爽快,殷二娘顾盼四野,顿了半晌,忽问:“……你说,如果当年父亲许婚的时候,我勇敢一些,拒绝了,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似水流年,身畔昔日恋人,回忆里努力过但无果的旧夫妻,还有那两个夭折在她怀里的孩子。
更有秦晋,历尽坎坷,虽他如今很好,也越来越好,和青栖炙热相恋浓情满怀,填补了情感上的巨大的缺口。他有爱人、有兄弟、有亲信、有心腹,很多很多,确实是越来越好了。
但作为一个母亲,她表面笑语晏晏彷如不知,但私下时常总是为他身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心疼落泪。
哪怕秦晋遮掩着,基本没让她看过。
但惊鸿一瞥,窥一斑而见全豹。
还有自己,这些年很努力,但最后却发现所托非人,情感错付,坎坷半生。
这段时间,其实殷二娘经常在想这个问题。
有些事情和秦晋和沈青栖都不好说,但面对萧询这个经历全程的故人,她却不知不觉说出口了。
秋末冬初,入目满满原野,这边不临近战场,京畿繁华胆子大的人很多,驿道上人车来往不绝,挨挨挤挤。
萧询也不禁轻轻叹谓一声,但他相当肯定道:“不!你不会的。”
“那时候整个殷家和他的牵扯都在你的身上,你不会的!”
说得斩钉截铁。
不要怀疑殷居安的眼光,那是个能人。事实上,如果不是秦北燕的不甘心和私下百般谋算千般手段,事实上时局的发展,却确实与他临终前推测相差无几的。
殷居安门下这么多的弟子,也确实只有秦北燕才有逐鹿天下的能力。
殷家若由殷氏兄弟继承,要不了太久也是被人吞并的命。
在南军内部殷氏兄弟都玩不转,还能到外面血拼厮杀出一条血路吗?
谁也不知后事如何,只能做一次最大可能的赌博罢了。
“是啊!你说得不错。”
殷二娘听得他的话,心潮起伏,忽大声说。
声音被北风吹去,散落在人车不断的驿道可空旷的原野中,她豁然开朗。
其实殷二娘想来想去,最后结果都和萧询说得差不多,只是行走在这条人生路上的是她自己,失落的也太多,她忍不住顾盼徘徊,一丝疑虑挥之不去。
但得萧询这么一斩钉截铁的肯定,她就彻底把这丝怀疑拔除了让其随风而去。
“是的,我不后悔。”
秦北燕不好,她没法控制,她只是行走在一条对于自己已经是最优选的道路上。
这条路最后的结果不好,没关系,她已经挥刀斩断了,也算当机立断。
没什么好遗憾的。
无愧父亲,无愧生她养她的殷家,无愧自己,也无愧身边人。
她的一生,都交付真心,问心无愧。
殷二娘一笑,侧头看萧询,“萧师兄,我们快些吧,晋儿等着我们呢。”
“好!”
殷二娘一笑回头,一扬鞭,驱马嘚嘚而去。
白笙也连忙加了几鞭子,一行人车沓沓往前飞驰而过,很快离开驿道,直奔北边去了。
……
萧询也是非常赞同这个离间计的。
他本来对秦北燕的真面目还有些迟疑,但帮助白笙找回并营救逃亡的弟弟一家之后,怀疑已经彻底去了!秦北燕当初救了白颜一家并帮他送走了病弱的父亲,但白颜可以说是一生都奉献给秦北燕了。
这点萧询是知道的。
白颜鞠躬尽瘁,哪怕白笙真的叛变了,看在昔日白颜的面上,也该放白家人一条活路吧?
更何况明面上白笙只是被捕熬刑后死亡罢了,尚不知是否有吐口。
这就对白笙弟弟一家擒拿追杀,这不合适吧?
萧询都觉得齿寒。
原来他也是两难的,但这一事后,他心中天平倾斜,彻底趋向相信了秦北燕对怀孕时期的殷二娘下手之事,他甚至在想,焉知道秦晋的襁褓被换,有没有秦北燕的故意纵容?!
这让他咬牙切齿。
他和殷二娘当初含洒泪惜别,秦北燕女人多也就罢了,这年头男人大多这样,没法子,但他千万不该如此恶待殷二娘!
萧询当即生出襄助秦晋的念头,并飞快付诸行动,一问白笙,白笙迟疑片刻,很快就决定帮助秦晋,还昔日放生之情。
萧询带着白笙和几个护卫,连夜北上,一路匆匆急赶,终于赶在入冬前的最后一天,悄然抵达了隋州军大营。
萧询和白笙的到来,这条离间计立即出现了重大突破。
不管是秦晋还是司马晏,还是昔日的李元丰,在程南张让身边的都没有人。
这条离间计也就不好施展了。
但现在有了。
白笙有。
这个昔日眉宇间总有几分烦躁和阴郁的跛脚中年男人,如今母子团圆,兄弟一家也没事,劫后余生获得亲情拥抱,他眉目平和舒展,奔波让他瘦了些,但精神头很好,五官很是清秀。
他说:“昔年,我刚刚调出刀马营入生旦营的时候,那时候生旦营才刚刚组建,人员简单,我是副主事,很多事情我都知道。”
那时候,他虽已经进入郭琇那边,但初来乍到,还是很外围,所以他空闲很多,也就兼任了这个细作营的副主事者。
那些事情,倒不是秦北燕让他知道的。只是由于人员简单,再加上白笙出身与秦北燕暗的一面渊源太深,有些蛛丝马迹稍微让他知悉,他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秦北燕在程南张让他们这些人身边,都放有人盯着!”
包括萧询,其实也有。
但萧询和殷二娘通信是绝密,谁也不让知道的。他挂冠离去的时候,除了家里带出来的人,全部遣散,事出突然,倒也把这些眼梢全部遣了。
萧询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但他听到这里,依然抿紧唇角,忍不住紧紧握住拳头。
没有人说话,在场人不多,除了上首的秦晋,也就戚时山欧阳潜杨昌平贺贞等几个。
所有人都无声,一瞬不瞬,听着白笙说着。
白笙说:“并且不止一个。都在亲卫营,并且有些是颇为近身得用的。”
秦北燕一直都这样有心算无心,他也担心别人算他,不安人盯着,他不会放心的。
白笙继续说:“现在这样的情况,这些人肯定全部启动了。”
全方位十二个时辰盯着程南他们。
慎防对方倒向秦晋殷二娘。
“这里头,有我的人。不多,但大部分人身边都有,就一到两个吧。”
这里的“大部分人”,指的就是程南张让闵超等人。
那时候,白笙虽少年意气一心建功展现他的本事,但到底这行阴私容易出事,他就本着以防万一的心态,把他爹的人推上去。
被选中了一部分。
这些年,这些人有不少和他断了联系,也有不少折了的,但剩下的到底还有一些。
——这年头底层人活着不容易,很多人被救一次,就会感念一生。
程南张让等人身边就有。
因为程南张让等将打仗厉害,损员通常都比较少;再加上程南张让他们和秦北燕关系一向极好,没有动手的需要,也就没有出现折损了。
白笙来的路上,已经根据萧询指示,尝试和这些人联络了一下,基本都联络得动,并且还是向着他的。
萧询深呼吸一口气,沉声:“我也据白笙提供的消息,找着了这些人的家人,就在甘州归县的一处乡村,也安排了人盯着,随时能救走撤离。”
他干脆利落地对秦晋说:“你动手,我马上飞鸽传书。那些眼线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可以放心大胆去做事了。
萧询他们的过去和秦北燕的过去紧紧纠缠在一起,很多事情,外人不可能这么轻易找到蛛丝马迹的。但萧询本来是个聪明人,当年因为殷二娘,还多留些心眼,他费了些心思时间,很快发现了秦北燕囤细作家眷的另一条村子。
这也算是利弊相对。
秦北燕用了萧询程南他们这么多年,得了这么大的助力和好处。弊端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
秦晋和欧阳潜对视一眼,还有戚时山杨昌平等人,大家都是目光闪动。
那还等什么?
一切计策都迅速商议定下,就差下令了。
到了这个有些激奋人心的最后关头,倒是秦晋沉默了一下,但杨昌平贺贞是懂他的。
贺贞霍地站起,斩钉截铁地道:“殿下!您只管下令!我舅舅宁愿获悉真相而死!而绝不愿意被那人蒙蔽欺骗而生!”
这个离间计若施展起来,对身处南军和秦北燕严密监视之中的程南等人而言,是有相当的危险的。
但贺贞是程南的亲外甥,杨昌平是程南的亲侄女婿,两人都几乎是程南养大的,小小年纪,跟着他到处转战又入南都进入和平期的。
他们是非常了解程南和张让等人。
萧询也是。
萧询等杨昌平贺贞说完,他毫不迟疑道:“我了解老程他们,你只管下令就是。”
不用有丝毫迟疑。
程南等人哪怕死,也不会愿意被蒙蔽欺骗至此的!——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爱心眼][爱心眼]
第68章 虚假与真诚,兄弟与心机
秦晋那边再三斟酌, 最后定下的这个离间计详情其实也很简单。程南张让等人沙场血战捭阖了半辈子的当世名将名臣,他们自有他们的意志和手段,只要让他们知悉真相就可以了。
南军大营, 左翼中的第二大营区。
——如今不管是隋州军大营还是南军大营, 总体都呈东西走向的长形,依山傍水扎寨。在秦北燕的有心之下, 南军大营还要呈现得更长条一些, 营地东西长宽长达一百余里地。
这么长的营地, 前军稍薄些,左右翼拉长各划分成三个营区理所当然。
程南驻扎负责的正是左翼的第二营,也就是左翼中间的营区。
他麾下亲信营部二十余万,这些日子一样的血战沙场勇猛厮杀。这次,待退回大营停驻下来之后,开始有些士气低落,但很快被程南及麾下将领亲自鼓舞振回来了。如今戈戟如林, 巡逻有序,一派锐肃井然的景象。
然位于中心位置的主将大帐之内, 掩盖于帐帘之后, 气氛却始终有些低迷挥之不去。
送走了秦北燕的亲卫校尉郑擎离开之后, 闵超站了半晌, 轻叹一声,回头走过来:“要不,你干脆多歇几天好了?”
在前两天的反缠咬和围点营救大战当中,程南也负了伤, 伤不算重,但也不算轻,从左肩到肩胛骨拉了一道寸深口子, 军医才刚刚麻利给他换了药。
自从上次争执又最终选择相信之后,秦北燕和程南张让闵超等人关系反而更紧密了一些。前者一如既往的豪气和关怀,后者也一一领受了,并反馈之。
这次程南负伤,大营一稳下来,营中众将都先后来探望,秦北燕更是染血铠甲都没换,一身一脸的赤红焦黑就来了,直到看到程南伤势无大碍,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秦北燕连续探看程南两天,不过到底南军这次军事遇挫,而隋州军那边,秦晋待麾下将士一休整过来之后,就立即开始了渡河和绕过岗丘的小范围侦探战。
秦北燕这次非常谨慎,士气不能一挫再挫,他盯着全局,每一次小战役都亲自指挥。他没空过来。但也谴了手下亲卫校尉郑擎过来代他来探望。
郑擎仔细看着军医揭绷带,揭下敷料,察看伤口,之后换药重新包扎,都一一仔细看过,他说要向秦北燕回禀的,直到重新包扎好了,军医都走了,他才告辞离开,回去回禀秦北燕。
这样的情谊,当然牢牢维系着他和程南等人之间。
但饶是如此,饶是程南张让他们选择相信秦北燕,认为静妃是为了孩子不顾一切了,他们的心里依然不好受。
这是恩师之女啊,是恩师外孙,但凡有一丝可能,他们都不愿意刀剑相向。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帐内就剩站起身披甲的程南,还有搭把手的张让,以及折返的闵超。
故闵超才这么说的。
可程南也是个犟种,他硬声道:“那不行!老子绝不可那般做的!”
他说:“不过就一点小伤罢了。”
他以前更重些的伤都没下过马,更甭提这点小伤。
程南是个将军,是个军人,他内心确实难受黯然得很,但他只要一日是个将军,他就不能因为私人感情放下手里的刀和兵马。
除非他起不来,否则他肯定战至最后一刻的。
“唉。”
闵超是知道他的,也无话可说,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
有些事情,他们都没有出口过,但彼此心里都是明白的,也沉甸甸的。
程南也沉默了一阵,直到把战甲都披好了,他问张让和闵超:“伯功有消息吗?”
殷子迁,字伯功,正是殷居安长子,殷二娘的亲大哥,秦晋的亲舅舅。
那年,由于错综复杂的变故,殷子旻殷子安兄弟死在秦晋的手上,殷氏族人和殷氏兄弟的亲信兵马都死伤绝大部分,殷子迁带着残存的数百族人和残兵过江北逃。后来,殷子迁去信司马晏,希望能投北朝。
但可惜司马晏对舅家没什么好感和感情,直接把信使撵走了。然后,殷子迁和那数百人就不知去向了。
可能占山为王,也可能找个地方生根,更有可能殷子迁伤病去世后,那些剩余的族人和残兵或四散或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了。
当时殷家出事后,是叛逆罪名,程南不能明目张胆派人去追,但他和张让萧询闵超他们都偷偷使人北上打探过消息,可惜后来殷子迁仇恨他们,有心摆脱,后来消息就断了。
程南他们选择相信秦北燕,但不代表他们和秦晋殷二娘方血战的会感到好受,昔年旧事历历在目,老师的音容笑貌却彷犹在,他们几人商量了一些,不约而同都想找殷子迁。
——好歹让殷家有个后人啊。
他们现在都不得不和二娘和秦晋互为两敌,你死我活了。
程南这边没有消息,问张让闵超,两人也是黯然摇了摇头,张让这人耿直,他说:“伯功伤不轻,也不知还活不活?”
这话出来,三人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闵超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他打起精神:“好了,别想那些不好的。我们坚持找,或许用不了多久就找到了呢?别丧气,说不得我们还得想想该如何劝伯功续娶,给他安置在什么地方好呢?”
程南也是强打精神:“是了,是了,是要好好想想的。他大约不想见我们了,或许安置在南方罢。”
到时候,他们应该都在北方的——倘若这次大战能获得最终胜利的话,他们肯定是要迁都北上的。
程南和张让都努力刻意不去想一些东西,譬如他们胜利,那秦晋和殷二娘……
他们只能努力让思绪跳了过去,去预想中,将来找到殷子迁后如何如何。
强颜欢笑强打精神说得几句,张让闵超也忙,程南弄好了,他们说一声也就回去了。
但这时候的三人,是绝对猜不想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此刻的预想,竟完全都是错的!
而他们的最终命运走向,和他们眼下所以为的,竟是南辕北辙。
……
夜深了,今天的巡营刚刚结束。
程南回到主将大帐,身后亲卫一半有序换班站岗,另外一些近身的,则提水翻衣洗漱用品铺床铺被忙中有序。
等铜盆水桶用过都提出去了,灯也吹灭了几盏,半个大帐都暗下来了,只剩下内帐还有些灯光。
这时候,帐内的人是最少了。
这是,外面整理桌椅的动静停了,那道轻微脚步声却没有出去,而是一转,悄悄小跑往内帐方向来了。
程南心中一突,他原来已经要躺下的了,动作一下顿住,他眼睫抬了抬,锐利的目光倏瞥向内帐的帐帘方向。
黄白色的帐帘自外撩起来,一张熟悉的脸出现的眼前,是近卫何山。
程南亲卫校尉程司诧异:“你……”
“嘘!”
何山连忙竖起手指在唇上,程司噤声,和帐内另一名贴身亲卫程喜飞快对视一眼,两人诧异又不解,看一眼床沿的程南,又急忙看向何山。
内帐,一灯如豆,何山看了一眼灯烛的位置,确定不会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他很轻但很快,上前几步,来到了床前程南的脚边,他轻轻跪在程南身前,然后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将军,这是简王那边给您的。”
他赶紧把信双手捧着,呈上给程南。
何山知道,自己不会有更合适更人少和程南单独接触的机会了。况且,若人再少,而他继续留着,程司他们反而出去了,会立即引起外面眼梢的怀疑的。
何山跪在地上,而他身前的程南僵住,后者和程司程喜当即惊疑不定看着他。
晕黄发暗的灯光下,何山五官方正,平凡又坚毅,他抬头看着程南锐利惊疑打量的眼睛,他轻声说:“但我不是简王的人。我是陛下的人。十六年前,陛下在您身边安插眼梢,那时候我就来了。那年我十四岁,您还记得吗 ?”
他说:“我记得,当时我还是个小卒,过三关斩六将好不容易进的亲卫营。我有股蛮力,但我很瘦,程喜哥不想要我了,是您把我留下来的。您用左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说小孩儿不愁长,有得吃就瘦不了了。还对我说,放心,留下来,有您吃的,就少不了我的一口!”
橘色灯光,一片无声的柔和,何山轻轻道来,说到最后,有些含泪,他竭力忍住,深深给程南无声叩了头。
然后,他简单地把自己其实是有父母妹妹的,不是孤儿,当年如何入的生旦营,如何被皇帝安排,又私下和白笙父子什么关系,都一一道来。
虽然有种种前情,但程南待身边的人真的很好,何山沉默寡言不怕吃亏,慢慢地也升上来了,现在身份是程南的贴身近卫偏外围的位置。
但程南就像一个老父亲,从来不吝关怀和教导,这十几年下来,人非草木,反正何山对待程南是产生了感情。
他本来还很焦虑的,但接到白笙的信之后,反而一下子就定下来了。
他挑选了这个时机,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据我所知,程容、王洲、陈大安和张达都是陛下的人。自那日您、张将军等于陛下大吵之后,当天,陛下就下令,让我们严密盯梢于您。”
“一天三报,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错过。”
无声的灯光下,程南已经一把抢过何山手里的信,他撕开封皮一目十行,是秦晋亲笔,写的内容和何山所述差不多,最后添上一句,“……,秦北燕工于心计,必以己身为重,与您真情谊恐不多,叔父切切谨记保存自身。晋虚席相候,盼有团圆之一日。昔日襄助之情,终身不敢忘也,感激之情,仍萦在怀。盼之,望之,候佳音至。”
听得何山这样一一道来,他又倏地从信纸抬眼,不敢置信瞪眼看着何山,而程司和程喜,差点惊呼出声。
两人对视,简直不可置信。
——因为何山刚才说的人名,程容。
程容和程司程喜等人一样,是程南八大贴身护卫之一,甚至被还跟了程南的姓。
程南震惊地无以复加。
程容是他老师还在那时,在寒山县的时候收的,是他的亲卫中资历最老的那几个人的其中之一。
老师固然怜贫惜弱心怀天下,但他总不能见谁可怜就收为弟子的,毕竟,这也需要考察和看缘分。
而他,自己吃穿住行都是老师的,一纸一草,无不都是老师供给,更没有资格往家里领人了。
好在老师和当时彰州的一些富户有交情,又几番费心联络了官府,让彰州州牧府牵头,彰州内颇有一些慈善堂,真遇上残疾孤寡行乞就往那边送就好。
而他,有几个书童护卫的名额,老师给他配了四个,够用,剩下两个则让他日后自己安排。
程南是拜师成功后次年遇上程容的,那个倔强又狼狈的伤病乞丐少年,程容不符合送善堂的条件,但又确实可怜,待其病愈后,不肯离去,最后程南就留在身边,给他安了一个护卫名额。
程容比他少不了几岁,对程南感恩戴德,这些年忠心耿耿,连程南多次说让他出去挣战功出身都不愿意,一心一意留在程南身边,目前是亲卫副统领。
何山的话,把所有人都震惊失语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秦北燕在他刚成功拜入老师门下当入室弟子不久,程南正对他的小六哥满心感激关系亲密的年少那时,就往他身边送了人?!
程司程喜大惊失色,互相对视,又赶紧去看程南。
程南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身上重甲精铁甲片映着烛光,黑亮粼粼刺眼极了——他是个优秀的将军,战时哪怕睡觉也是不脱甲胄的,这是基本功,因为穿戴太费时间了。
哪怕程南此刻有伤在身,身边的亲卫都劝说他解了上甲,但他依然固执不同意。
但此时此刻,程南无法抑制地,手心一阵发凉,他极力抑制着,没有让双手颤抖起来。
才刚十月初,天气其实不算很冷的,他甚至还不肯定何山的话是真是假,但脑海像自由意识的,一阵阵寒意体外侵袭他,让他浑身发冷。
何山该说什么,已经打过腹稿了,很轻声把他想说的都说完了,叩了一个头,他轻声说:“我爹娘生了我,我也有兄妹,我已经给他们好多年好日子了,接下来,他们也会无恙;白统领救了我家的命,我如今也为阿笙把事办了。最后的剩下来的这些时间,我想留给我自己。”
他视程南如叔如父,这个豪爽坚定又勇猛的大将军,他衷心希望他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何山已经把他知道的都说了,并且,他提醒一句:“我知道的就这些,但不肯定陛下还有没有其他布置。”
您要小心些。
“将军,您要杀要剐,这事儿结束之后,阿山只管等着就是。”
“但现在,请您万万慎重。”
何山又叩了一个头,他自己起身,在内帐站了一会儿,他出去,继续轻手轻脚收拾板凳桌椅等物。
身前跪的人已经空了,只留下三个震惊到了极点的人。
程南反反复复,把那几张信纸翻来翻去,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都给老子收拾一下心绪,回去,切切不可声张!”
程司程喜肃容,立即跪地铿声:“是!”
程司程喜佯装若无其事出了外帐,和外面收拾的何山照常说了两句,然后控制着自己,出去了。
有些事情,不喝破就罢了,一旦喝破,再貌似不经意设计几个小场景,这四个细作在轮班刻意监视着程南动静的举措,就变得一览无遗了。
在程司程喜和何山的明暗配合之下,才刚指挥了一趟小范围侦查战的程南,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何山说的是真的!
以程容为首的四名他身边的亲卫,果然是细作!
现在这个时候,盯着他的,除了秦北燕,还可能是其他人吗?
程南先前百般隐忍克制,硬着心肠憋着一口气与隋州军血战,他是一个将军,他的表现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差错。
他这些时日,他总是没法不想起昔日师徒相处和老师如海般深浅的恩情,以及他的小师妹殷二娘和秦晋,这个老师的亲外孙啊。
他总是竭力想着秦北燕,想静妃不对,想秦北燕被冤枉了,静妃为了儿子也太不顾一切了。
他想秦北燕的好,想他们过去的种种兄弟情谊,曾经的微时握手,兄弟誓言,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从未改变。
如此这般,才能把前面那些情绪,都给尽数压了下去,给说服了自己。
然而在发现真相那一刻,不亚于兜头冷水泼下,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从脉管到发梢,浑身骨骼血肉,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凉透了。
当天夜里,再度剩下程司程喜和外面的何山的时候,程南主动把何山叫进来。
安静了片刻,他慢慢说:“让简王那边按备用计划行事罢。”
作为一军主将,程南这辈子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秦晋现在不是一个人,他的所有战策和谋略,都牵涉到百万的大军,他麾下那么多的谋臣将领,这个离间计,肯定不会只有他和白笙知道,也不可能不完整。
秦晋必然有第二步计划的。
秦晋不愿意一开始就使出来,那是秦晋对他的情,程南懂的,他知道。
但现在他要秦晋只管使出来就是。
程南问了何山,这个何山知道的,“按策,是传信,来回几次传信后,惊动陛下。”
“好。”
程南吩咐:“你传信回去,让他马上就传。”
只是传信罢了,秦晋还真把他和张让等人当玉瓶了,小心翼翼,生怕过程打碎伤了了,程南哑声:“张让他们有信吗?”
“应是有的,同时进行的。”
“好!”
程南想笑,秦晋这孩子啊,果然他当初没看错,是个一颗真挚琉璃心的孩子。
今年都二十三了,已经彻底长大是个成人了,统帅百万大军,自己从秦北燕手里挣出一片天地,还反胜秦北燕,真了不起啊。
程南扯了扯唇角,笑着笑着,他哭了,使劲睁着那双牛眼,可眼泪还是“吧嗒”一声滴落在坚硬的黑色铠甲上。
程南哽咽了一下,他侧头狠狠擦一把眼睛,恨声道:“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要杀了我?!”
秦晋那边有信来,这本就是有这个可能的。毕竟他殷二娘和程南张让等人本就渊源很深。那边就算想趁机离间,其实也属正常。
如果秦北燕真的没做过,也真的如当日所说,一片赤诚对他们。那对于这件事,其实是有很多种处理方式的。
最好的,就是直接摊开来说,大道直行,破一切阴谋。
程南等人也将一如既往。
但假如,这程容等人背后的主人是秦北燕确凿,那么,秦北燕就绝非程南他们从前以为的那样的好兄弟小六哥了,什么义薄云天,什么兄弟情谊,关键时刻会见真章!
那么,秦北燕会采取什么手段呢?
这是程南亟待欲知的!
还有,程南读书不特别优秀,但他真的是一名天赋过人的优秀战将。这些年,除了沙场血战之外,战场的尔虞我诈可不少的。
程南已经在想,假如真是,那么除了程容等人,秦北燕还会有其他布置吗?
毕竟,他和张让等人手握重兵重权,寒山派也占据南朝帝党重臣的半壁江山,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程南想知道,秦北燕若知悉秦晋来回传信给他,他会怎么做?秦北燕若有其他布置,会是什么?
程南知道会有危险,甚至一个不好还会有可能危及性命,但他不怕,他相信张让他们也是不怕的。沙场血战多年,死亡很可能是下一刻的事情,他们早就有心理准备的。
相反,他想张让和他一样,他们更像知道的是,秦北燕!他的小六哥,是不是欺骗了他半辈子?!从一开始就是处心积虑了吗?从一开始,少年时期,他就想着往他身边放了人,好将来监视他吗?!
他竭尽全力的为其半生,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个傻子?!
……
私信,就这么来回传了几次。
这段时间,小范围战事越来越频密,两军渐渐打出了真火,南军先前被挫的士气也重新被火气抬起来了。
然而这个时候,秦北燕已经第三次获悉密报,秦晋那边又给程南等人传信了。
并且,这次程南和张让都回了信!
也许是沉默不过,不得不回信说明心志。但怎么说,也有另外一个可能!毕竟这封信,为防暴露程容等人传信慢了一拍,秦北燕没能成功截留住。
秦北燕的心情,就如同这灰霾阴沉的天空,一天比一天阴鸷。
毕竟,他是假的。
自开战以来,他一直绷紧了心弦,就生怕程南等将那边出岔子。
他输不起。
他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看旁人就不禁带上多几分猜忌。
当秦晋第三次私下来信,而程南和张让最终选择回了信的这一刻。
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中军帝帐,灯火半明半灭,凛冽的北风一阵阵吹过,牛皮大帐索索一阵急促的细微响动。
秦北燕一身边缘缀暗金的玄黑重铠,偌大且落针可闻的帝帐之内,他已经来回踱步了将近一刻钟,在踱到最后一次的时候,他急促的步伐蓦地停下。
如同阴冷的寒夜,终于咯咯拉动的弓弦,他慢慢抬起锐利眼眸,冰冷杀意陡然而出。
“把王绩、齐武、高远、公孙骁、李文芳、侯世兆、张士元、刘庆、张玉鸥、罗瑞和洪涛都给朕叫来。”
“去,马上去!”
今天刚刚结束了七八处小范围战事,上面的大小战将都有出战,秦北燕把他真正想叫的人,藏在了那十几个人当中。
他还觉得不保险,又叫了一批七八个。
这很正常,现在每一场战事,不管大小,秦北燕都亲自安排和过问的。
然而花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八九个人都下去了,终于秦北燕真正要叫的人进来了。
第一个是李文芳。
还有一个,是张士元。
这两位大将都是出身寒山县一派的人。寒山县一派亲殷二娘和秦晋的一大撮臣将之中,除去萧询闵超这些不掌兵的文臣就不说,武将就是以上将军程南张让为首的。
程南张让不管战功、军职爵位还是年龄,都是当之无愧寒山县派的领头羊。
两人也确实手握重兵。
那两人的麾下呢?
接下来,就要数李文芳、张士元了。
原来公孙骁和岳继阳也和李、张二人并驾齐驱的,但后来在秦北燕的有心调配之下,李文芳和张士元的战功渐渐优胜,继而压了公孙骁和岳继阳一头。
李文芳和张士元是寒山县派系武将中紧随程南张让之后第二梯队的大人物,也是目前程南张让的副手大将之一。
李文芳是跟着程南的,张士元则是跟着张让的。
当然,这些并不是偶然。
秦晋当初身世披露的时候,李文芳和张士元一个正驻扎元江南岸的重要城池南陵,而另一个则仍在打扫白川战场,并不在南都。
但两人百般上表,又飞马回南都,出人出力,和程南张让他们都是一样的。
这是出自真心吗?
当然不是,他们真正忠于的是秦北燕,不过在后者的示意下,他们一直融于程南张让等寒山县出身的臣将中间,同进共退。
寒山县派势力太大了,饶是秦北燕一直不着痕迹扩张后进心腹将领的势力,但目前以程南张让为首的四虎将,依然占据了他麾下三支一的兵力。
其中以程南和张让为首,各领二十万左右的亲信营部。
这些亲信营部,跟随程南张让出生入死血战多年,可不是一般二般一纸调令就能从程南张让手上夺走的。
否则,秦北燕就不需要如此百般忌惮了。
但今夜,他终于无法再容忍下去了!
一旦程南张让真的动摇,真的投敌,那么,就真的大局将定了!
饶是秦北燕恨不得生吃了这个逆子,但到了今时今日,他也不得不承认秦晋确实了得,这是一个他生平罕见的强大对手。
过去的经历给予的秦晋百折不挠的心态,不管怎么样的兵力相差压力,不管怎么一度差点大败,秦晋都非常沉着且清醒,一而再再而三扭转局面。
甚至就在几天之前,秦北燕才刚刚吃了一个大亏,损失了三十多万的精兵。
现在彼此兵力相差已经一举拉平了。
由于召见将领,大帐内如椽大烛已经全部点了起来,灯火通明,秦北燕眼角眉心细细的纹路犹如一个蛛丝网,阴沉沉的,他英俊的眉眼染上了一层阴晦,他身穿帝皇战铠红披在身,站在半跪的李文芳和张士元身前,他问:“若程南和张让一个战死,一个重伤昏迷,你们俩能把他们的麾下营部立即接手过来吗?有多少把握?”
有些事情一直没说出口,但君臣之间都是有默契的,李文芳和张士元一直在为这件事情做准备。
闻言也没有诧异,两人毫不迟疑:“十成!”
“禀陛下,只要程南和张让战死或人事不省,战场之上,末将有十成把握,能接过青瞿白羽等十八\二十二营部!”
“正是!”
“请陛下放心!”
秦北燕呼出胸臆间一口浊气,厉喝:“很好!”
他一手扶起李文芳和张士元,耳语片刻,沉声:“再次大战,即动手之时,你们做好准备。”
“是!”
……
进了十月之后,天空阴沉沉的,冷风卷得阴云在捣动翻卷,已经一连七八天都没有见过星月太阳了。
打到了这份上,已经是真正的你死我活了,秦晋是必定要乘胜再战的,兵锋已经过了氓水和岗丘,这次的战场转移到了氓水北岸的原野丘陵之上。
风飒飒,中小范围的交锋越来越频密,大战的硝烟已经一触即发。
而秦北燕,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败。
若再吃败,恐怕秦晋就要彻底大占上风,甚至获得大胜了。
双方都在不断排兵出战,偷袭、明战、围点打援、车轮攻击等等等等,轮番地上演,不分昼夜。
隐藏在明面的厮杀之下,还有暗中的暗流涌动。
秦晋已经做到一切准备,准备接应程南和张让闵超等人和其麾下营部了。
但程南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吭声,秦晋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再催促。
程南和张让已经私下商讨过,包括闵超,他们三人一直都在关注着秦北燕那边的动静。
在回过一次信之后,当天入夜,他们就知道了秦北燕召见了那二十多个大小战将,都单独谈问过。
本来很正常的,但由处境明转暗的三人,李文芳和张士元一出现在这个召见名单上,三人敏锐地嗅到了,当即心就沉沉一坠。
像压了铅,一坠到底,梗得人喘不过气一般!
终于在十月初七,一切都揭晓了!
小范围的战事变成了中等范围,一营营将士越出越多,战事遍地开花,最终在十月初七的这一天攀升到白热化的顶峰。
秦晋最先围攻刘庆部,秦北燕命高远率兵来援,然后双方不断投入兵力,最终这场围点打援在偃岭支脉长闾山南麓的丘陵区打成了一场超级大混战。
未曾败伏的长草矮木被踩踏成了一片混乱狼藉,鲜血,烂泥,伤亡兵士,残肢断臂,还有惊惶乱走的战马,呐喊声如雷远近,马嘶鸣此起彼伏。
十月初七午后,程南率军急行军之中——他接到军令绕后路的碚丘一带奔袭敌军后路,隆隆的马蹄和军靴落地声,两兵相接,喊杀如雷一下子爆起!撼动山岳。
程南终于知道秦北燕要做什么。
在血战之中,连续多次,西边的都漏进了敌军敌将,亲卫军不断厉喝率人迎上去。
程南也是冲锋第一下线的勇将,在厮杀之中,程容不断挥刀却在不着痕迹靠近程南的马匹,最终后者在敌军战马猛地被一撞的时候,他抓紧机会,借着身躯遮掩,闪电把手伸进程南马鞍下鞍鞯之下,狠狠地扎进了一根长针!
程南当时跃起重刀,再一回坐,长针狠狠扎进去,膘马痛得长嘶一声,狂奔了起来。
而前方正是敌军大将陈旁,那一下,他险些都收不住刀了!
勾蹄链,绊马索,铁蒺藜,在不确定程南等人改投的时候,底下将士都是不知的,大家都是竭尽全力,要灭杀敌军和敌军将领。
这一下战马突然实控,又连续几名亲卫似扑救实则补推,程南险死还生!他一跃翻身下马,一个驴打滚狼狈避开笃笃笃的铁蒺藜,失控的战马被绊倒,重重摔倒他的身上,他最后一刻勉强一滚而出,这匹随着他南征北战将近十年的大黑马,嘶声惨叫,程南愤懑攻心,痛极哀极!
“啊啊啊——”
他打飞头顶飞箭,一跃站起,后面的亲卫拼死扑上前,按住了程容等人,一轮连打带拨,程南满面满身的鲜血,好在陈旁已经挥手并驱马退后了。
周围的隋州军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来。
这里有了一小圈按下暂停键的空间。
这时,嘚嘚飞马来报,是张让那边和程南的心腹洪庭赵环信等将领让人急报的!
——李文芳突然改变方向,放弃左路厮杀,率兵往这边狂奔而来了。
厮杀声如山呼海啸,隆隆闷雷般撼天动地,有一瞬间程南是晕眩的,血液自他的心脏尽数流走一般。
他一直不肯相信的。
他一直都抱有侥幸心理的。
三十多年了啊!他为当初的帮助和感激,掏心掏肺,呕心沥血,为之沙场血战了这么多年!
从青春年少,到如今华发已生。
他为了辅助秦北燕,真的掏出了所有真心,竭尽了一切所能,他真的拼了命的,并且拼了无数次命!
那一瞬间,怒火真的直冲天灵盖,程南浑身都战栗起来,他嘶声大喊:“我入你娘的秦北燕!!!!”
“啊啊啊啊——”
“你去死!你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终于暴露了!马上叛出了,秦北燕不值得,有人值得。
第69章 如果他真能当上天子,他愿意……
这条离间计终是施行成功了。
程南他们不是站着挨打的人, 在等待秦北燕那处心积虑的最后一击期间,他们已经忖度过一切并做好了准备。
为防泄密,没敢透露给其他人知道, 但军中旗语本来就有个“特殊行事”。
程司程喜等亲卫不顾一起扑上来挡着, 拼死一推:“主子!我们要快!!”
程南狠狠一抹眼睛,赶紧翻身上马, 他身后亲卫急忙拉起大黑马看能不能救。
程南也顾不上看他多年的老伙计, 当即厉声喝令:“挥旗!按原定计划行事——”
李文芳张士元之流, 到底是少数,绝大部分不管是否寒山县出身的麾下将士校尉士官们,都是跟随了程南和张让南征北战很多年了,都对他们大将军钦佩敬服,归附感相当强的。
令旗挥舞,虽他们心中震惊,但毫不迟疑, 就按照程南或张让的命令做起来。将领校尉按旗兵指挥赶紧撕下内衣一条白色布带系在脖子上,普通兵卒被当场将布盔调整反戴, 撕下布条扎紧, 然后跟着上峰指示, 立即就挪移大动了起来。
隋州军大将陈旁和另一边的陈显祖, 冲程南和张让拱了拱手,迅速指挥麾下兵士暂停厮杀,这两边局部的大军迅速移动起来,合作一股。
令旗陡然挥舞。
合成一股新旧隋州军, 爆发出如雷呐喊,陡然向混战中的另一个方向急行军冲去,狠狠重新杀入了战场!
……
消息迅速传到了厮杀中的南军中军帝旗之下。
秦北燕一直在等着, 绷紧心弦,在等李文芳张士元那边的好消息。
但谁知等待到的却是一个噩耗。
猎猎的皇旗和帅旗之下,秦北燕浑身浴血,手持长柄大刀,玄黑缀暗金边的铠甲和脸上身上都喷溅了赤红的鲜血,他面容陡然狰狞,看起来可怖极了!
秦北燕目眦尽裂:“你说什么?!”
身边御前大将张奉急怒之下,也顾不上忌讳,一把拉过最先报讯的暗卫头领秦祈,秦北燕劈手抢过后者的领子,惊怒交加:“这不可能!!你说什么?!”
……
可能不可能的,已经铸就成了一个事实了。
虽李文芳和张士元察觉不好竭力力挽狂澜,但程南和张让最终还是率了约三十二万的最老最精锐的南军老部曲于战场叛出,又反杀了回去。
这种战场突然倒戈,对大战中的战局影响是致命的。
从西边先开始的,雪花一般的崩溃,很快影响到了全面的战局,几番血战试图力挽狂澜的秦北燕最终还是失败了,这场大战继续鏖战了大半天,最终南军西路全线崩溃,在秦晋一再调兵遣将下令全力厮杀麾下诸将兵士气势如虹之际,秦北燕不得不放弃了北边和南边,仓促收拢兵马,往北败逃。
连原来的南军大营都不得不舍弃了,沿着氓水越过岗丘,边令骑兵迎敌追兵且战且退,边带着步兵往北急行军往后逃去。
粮道一度断了,损兵折将才续回,后又再断了。
这场长达将近两个月的氓原大战,两军撕扯了无数次,最终在十月中旬,宣告以秦晋获得大胜!
此时的秦北燕所率的将士兵马,已只剩下约原来的是三分之一左右。
氓原最后一战大败之后,南军一路往东往北战退,最终被气势如虹的隋州军追杀了三天两夜再加半个白天,秦北燕多度想突围往南,都被秦晋给堵住了,最后眼见不好他不得死心一咬牙,率兵掉头往北败逃而去了。
最终退到南军一个非常重要的粮草军械中转点、位于偃岭余脉青鞍山接近半山腰位置的一个重要南北枢纽城池——北鞍城,仓皇入城,“轰隆”一声紧紧关闭城门,这才稳住了脚跟。
北鞍城是一个山城,在青鞍山重要隘口北鞍道的山腰位置,位于高处,地利于己方是劣势,且连续急追几个昼夜,将士们也极疲惫,急行军也没有攻城辎重,追杀到了这里,汹汹的隋州军终于停下了步伐。
在苍茫山岭和城池之下,隋州军团团原地扎营围困,围了一个水泄不通,这场追击战才算暂告一段落。
这可以说是一场直接改写了战局的超级大胜。
很可能会就此奠基了最后的大胜利。
寻常的士官兵卒都是非常兴奋,全军士气高昂,哪怕他们暂时停下来,个个都累得不行,又饿又渴,赶紧掏出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囊按上峰指示停下原地啃食。
但他们都是高兴得不得了。
只是所有的高兴的人当中,并不包括程南张让他们。
程南和张让战场叛出,麾下的将领校尉本来不知道前情的,但路上很快也清楚了,其他人倒也罢了,出身寒山县的半数大小将领校尉们,个个都悲愤难以言喻,职位越高资历越深的,就越悲愤填胸得不行!
程南和张让化悲愤为力量,一直咬紧牙关率本部骑兵冲锋在追杀战的第一线,一路追击到了青鞍山之下,他们杀了很多很多的敌军兵士和将领,给秦北燕带来了好几个的危机和重创。
但追杀到了这里,追杀到秦北燕不得不放弃了往南突围,追杀到了秦北燕被迫遁上算是战争地位上比较糟糕的一个后勤固守军备城池,追杀得秦北燕十多年来没有过的狼狈和怒恨。
但他们并不因此感到高兴。
追击战终于停下来了,率兵锋追击在第一线的程南和张让追到青鞍山脚下,他们也知道无法再继续追击展开攻城战了,撑着下令围堵重要防御点、等待后军大军赶上围拢。
他们浑身干涸或新鲜的血迹,一头一脸的战污和热汗,快马跑了这个一路,连战马都气喘吁吁浑身冒汗了,他们更是汗流浃背。
然这种沸腾一般的热意之下,他们翻身下马,仰头看着那灰白苍穹鹰唳远鸣长空之下的灰黑色城池,城头上南军的匆忙登上和防守,他们都隐约看见了。
秦北燕被他们追杀得如此狼狈,他们却没有半点开怀,看着看着,突然热泪盈眶,身躯再也支撑不住情感,程南和张让先后栽倒在地上,跪在长空和莽莽的丘陵之上,泪水滚滚而下,痛哭失声。
满腔悲恸爆发而出,他们嚎啕大哭,捶胸打地,恶狠狠地,甚至哭得最激烈时,程南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放声大哭。
让人闻者伤心,听者不觉有泪。
他们痛苦极了,笔墨难以形容其万一,心脏被撕扯绽裂一般的痛楚。
先是为了自己而哭,为了秦北燕这个狗东西这数十年半真半假的欺骗而痛哭,哭着哭着,他们不约而同地,先后想起他们的恩师。
——在他们年幼贫瘠可怜的生命里,那个如山如海、包容他们教导他们、严肃但慈爱的恩师。他给予他们人生的第一道光,改变了他们的一生命运,他们后续的所有为理想奋斗的能力、时光都是基于这个基础之上的。
他们如此崇敬又感激他,他就是他们的父亲、恩人,他们感激涕零,恨不得五体投地来表达内心藏敛的情感。
尤其是程南和张让还有闵超,他们要么就是殷居安的入室弟子,要么就是颇受重视的记名弟子。
殷居安在他们心里,就是他们的父亲。
他们悲伤痛哭到了后来,想起那个严肃但爱护悠长的老人,他们简直痛得死去活来。
“老师!老师!”
“秦北燕,秦北燕你该死啊啊啊——”
“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秦北燕是谁?是他们这群弟子之中,最后在殷居安临终的病榻前,起誓后,接过了垂死的他的衣钵的亲传弟子。
是殷居安的继承人啊。
他们很快就想起来了这件事,想起了当年,那个满面风霜、却也坚持走遍十六州去认真考察吏治民生、当地风貌特产等等去思索去想解决心怀天下一心想拯救苍生老人。
殷居安并不会武,他天资不在这上面。天知道一个身材不高大只会一点很粗浅拳脚的人,要一步一步走遍这个十六州、走遍这千山万水有多艰难。
被灵帝征辟,他殚精竭虑,一心变革救朝救民。后来被罢免了,他颓唐了一阵,但很快想出新的出路。这个腐朽的大景朝没救了,那他就做好准备的一切,等待后来人,国朝为轻,而苍生黎民为重也。
和他同路的,很多人渐渐支持不住了,有的死了,有的同流合污去了。只有殷居安一个人,终生都在坚持他年少时救国救民的信念。
他思索,他行走,他考察,他询问。他还经常被贫苦或含冤的百姓绊住脚。他不落忍,但他深深知道,目前的帮助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真正的解决之道在他的足下、在他正思索的脑海中,他有生之年必须把它给写完成、总结出来。
他思索一个新朝,如何才能杜绝目前天下这种种的祸患弊端,才能让天下百姓真正能更加好过一些。
并且从制律上让它能够拥有持久的生命力。
但他还总是忍不住被绊住脚,去全力帮助那些向他求助的贫苦或凄惨的老百姓解决问题。后续心里焦急,只能更加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
程南还清楚记得,他年少时,无数次,在那些或砖石或木板的半旧客店驿舍里,恩师房中的灯经常燃到深夜,什么时候睡的,他那时候也不知道。
后来,恩师终于把十六州都走遍了。
该思考的,也竭尽所能都思考过了。
从他青年,一直走到年愈五旬头发半百苍老。
终于写成了。
真是一部皇皇巨著,有为君之道,有御民御臣之法,心存敬畏、体恤黎民,行之有效,有国律军规的思路,也有新的家国制度。有民生、有吏治、有土壤、有矿盐,从中央到地方,从为君到为臣。如何考成?如何科举?只有给一条路底层通向中央,选官无分贵庶,才能从根本上解决世家门阀的问题。
另外如何还有防止土地兼并的,不给封国,地方军政分开,中央遣考察使,直治地方收敛权柄,防止地方坐大盘剥尾大不掉,很多很多。
条条振聋发聩,真正的真知灼见,又极具可行性。
并非那等脱离民生的改革。
有很多人,他们或者他们父辈,都因为见过殷居安本人和他当时正在写的巨著的一部分,这才深深敬佩,推崇直到如今。
就好像最早的隋州军中,陈显祖、黄永、常洄灵三将和文臣的张延英、何济育,他们就是自己或父辈见过殷居安本人的。
戚时山一个远方叔叔见过殷居安,并成了好朋友,从此不遗余力推崇敬佩,言道此乃救世之唯一良策。戚时山就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听殷居安故事长大的,他长大后知事,对这位寒山居士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去敬佩敬仰。
——当初他选择秦晋,其实没有犹豫太久,心里是趋向秦晋的。无他,因为秦晋是殷居安的外孙。按捺自己郑重思考种种客观问题,完后,他立即就往秦晋走去。
这种种的余荫,种种的敬佩和传说,听起来很漂亮,但只有当时跟过在殷居安身后走过一段路的弟子们,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么地不容易。
恩师他花白了头发,模糊了眼睛,走出一身腿病,临终前两年已经无法行走,每逢翻风下雨天气变前,疼得死去活来。
他呕心沥血,最后将十六箱子的书传给了秦北燕,把家业和衣钵都给了秦北燕。正是希望,这个目前看起来最有可能逐鹿天下的弟子,能有朝一日实施他半生苦想,能够继承他心怀苍生的一份心。
死前谆谆叮咛,嘱咐秦北燕,说前者只是器刃,后者才是至关重要的。
他道秦北燕性情过分刚强,希望他在前进的路上能多思多想多省,放柔软一些心肠,最后若能成,就当一个好主君。
被继承的不但是这十六箱子书,更关键是这部巨著之上承载的这份仁心和不竭精神。
前路遥远,盼卿抵岸。
可现在,走着走着!程南和张让他们突然发现,秦北燕早就走丢了。
后者往另一个方向一去不复回了。
他们恩师的一生心血,全部被辜负了!
都被辜负了啊!!
程南和张让都是跟着恩师行走过的,知道他老人家有多么多不容易,又有多么伟大,多么地呕心沥血。
他们更知道,他们的老师有多么期盼能见到一个太平盛世。
恩师遗憾而终,撒手人寰。
彼此还是青年的程南他们,发誓要竭尽全力,代替老师去做,去亲眼看这一太平盛世被打造出来。
然而他们奋斗半生,却突然发现时一场空!
秦北燕的路子早就走歪了。
其实从一开始,秦北燕为追赶北征时机要第一次接纳世家受降结盟的时候,程南他们心里就不大愿意的,但秦北燕说得确实有道理,他们最后压下不愿被说服了。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蓦然回首,他们才发现,秦北燕的路子就是那时候开始走歪的。
不,不不,这个人的心机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只是他最开始的时候,掩饰得非常好罢了。
只是不知道,恩师究竟有没有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了,无可奈何,仍对青年秦北燕心存期盼。
但事实证明,走到半生,秦北燕已经彻底崩盘了。
他过去埋下的种种阴暗,聚集到了最后,彻底引发了雪崩,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今日被秦晋一败再败。
只可怜他们的老师,可怜他们半生拼命努力,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程南痛苦得不行,捶足顿胸,呜呜哀哭:“我恨他!我恨他!他这个狗崽子!”
“他辜负了我的老师。”
“我师父传下衣钵,一生心血,白头跛脚,到今日竟被这个狗娘养的毁了个一干二净啊!……”
“若非如此殚精竭虑,他老人家本不会如此短寿的,……”
“啊啊啊——”
“秦北燕啊,你去死!!!”
程南这么大一个男人,魁梧英武,戴甲在身,身上尚有鲜血和硝烟焦黑,斑斑驳驳,快五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痛苦,恨不能在地上打滚,滚穿地心。
张让、闵超和梁荣他们等等人都是,悲恸伤怀,黯然落泪。
可没有人笑他们,身边的将士们,反而渐渐停下啃食干粮的手,或站或盘坐,低头黯然。
后面大部队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了,重重围困已经在进行之中,这边动静不少,不少将领都知道了。他们布防好了之后,匆匆往这边赶。
他们有些人来得早,也听了不少时候,都默默黯然,没有上去劝的,因为他们已经从哭声中体会对方的悲伤。
最后是贺贞,听到最后的这几句,这个高大魁梧一身银甲的青年,狠狠抬手末了一把泪,他冲上去,俯跪拉着程南手:“舅舅!舅舅!张叔闵叔,怎么会没有呢?还有我们啊!我们都还在!”
他急切地说:“还有殿下!”
“秦北燕不好了,不是还有我们吗?”
“我们都在,殿下也在的!”
贺贞一动,杨昌平也低头一抹泪快步冲上去。在场的不管是原程南张让麾下的,还是原老隋州军出身的臣将,还是秦晋后来的提拔的,又或者最后才从小皇帝司马晏那边过来的。他们不知不觉,都融入了隋州军这个大熔炉之中。
这一群从前景时期,就有着自己的脊梁,不屈不挠地聚集起来的文臣武将,他们让老隋州军从一开始,就带上了一股刚强遒劲的意志。
他们绝大部分,都是真正的忠义之士,心怀家国天下,也有心拯救苍生黎庶。
最后两点,最开始时有些模糊的,因为实力没到这份上。
但后来追随着秦晋的脚步,他们出隋州下百万战场,从燕州常州到颍州,再北上范州,而后一路到了封京平原,再从氓原战场转战到了这个青鞍山脚之下。
路途上虽然经历过艰难险阻,但如真金白银一样,一次次淬火,才一次次湛然生光,到最后闪闪发亮。
最后那两点,随着一次次战役,一步步高升,已经篆刻在他们心头,成为所有人的理想了。
最后来的司马晏那边的人,哪怕曾经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到底不至于是彻底变色的人,逐渐被这支庞大的队伍和他们坚定昂然的心念所感染,已经逐渐成为一路人了。
在场的,都是志同道合的人。
他们很多没见过殷居安,但他们都秉持着同一种精神,前人遗憾,后人继承。
相信在天之灵的先行者,也必然最后会感到极之快慰。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最后很快汇集成了一句话,“还有我们!还有殿下!”
绕来绕去,无论怎么说,是绝对绕不过他们的主君,简王殿下的。
大家不禁纷纷回头,往秦晋方向望去。
秦晋也来了有小一刻钟了,他快马率兵狂奔一路,这会儿黑色膘马他身后的戴甲亲卫们还有他本人,才渐渐平过气来。
帅旗和王旗在他身后不远处迎风猎猎,秦晋一身染血焦黑,连脸上头盔上都喷溅点点,看起来战污又铁血,红披在萧瑟中猎猎而飞。
他一到,人潮就分开,他此刻正立在距离程南他们正前方七八丈远的地方。
大家说着说着,最后都纷纷看向他。
不得不说,沈青栖这时候是心中不由一紧的。
——可能这么多人之中,唯有她是最清楚他的老底,包括昔日的内心情感和一开始靠伪装得到老隋州军的人心。
秦晋变了很多,她知道,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似乎又有了新变化。
她感觉得到,但战事太忙了,偶尔匆匆聚首,两人恋热情真难舍难分也没有讨论过这方面的话题。
她就不知道他内心世界到了哪一步的。
她也没有刻意去旁敲侧击地问了。
两人渐渐相爱之后,她越发怜惜他曾经受过的苦楚,对他的心越来越柔软,她就变得没那么迫切想要他改变了。
她想让他自然而然,想他快乐,想对他宽容再宽容。
本来倒也没什么。
但今天突如其来的一出,让沈青栖心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因为这这种情景,其实很容易暴露人的真情实感的。
没有心理准备。
人太多,众人焦点。
而在场的,不少人都是宦海浮沉多年的,也不是人人都那么年青好蒙骗的。
她很难不紧张。
但出乎她的意料,秦晋只是顿了一会儿,他忽然上前一步,他那双漂亮的瑞凤眼映着天光,在这一刻熠熠生辉,他环视众人,最后视线落在以痛哭的程南张让等人为中心的他麾下一众臣将身上。
他和他们一一对视,目光毫不躲闪。
甚至有一种斩钉截铁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毅然。
映着正午的天光,他的眼神闪闪发亮,秦晋一字一句地说:“说得好!对!还有我,还有我们!”
“程叔父,张叔父,以及诸位!别担心。”
“外祖父和你们的心血不会被辜负的,因为还有我们。”
青天白日,红披猎猎,这个俊美高大的青年朗声:“我可以继承外祖父遗志!”
“秦北燕不可以。”
“但我们都可以的!”
……
一切就像水到渠成一样。
那么自然而言就说了出来。
其实从毒河那次结束之后,秦晋就有一种进入了新境界的感觉。
当时热血下头之后,他体会到内心的那种真实不愿意的感觉,当时给他的感触特别深。
在这之后,他渐渐就能体会到青栖或贺贞他们的那种激情和愧疚,以及属于他们的诸般荡气回肠的情感。
还记得,当初他率军血战取得赤郡城之后,之后一路追杀郭琇盟军,把后者驱赶到范州平原之上,并令戚时山杨昌平先后率军北上占据关隘和罔山峡谷,让郭琇盟军欲通过东边南归而不得,只能在范州平原上来回徘徊。
那时候,作为南军主帅之一,这是秦晋在战策上的最优选,绝对不可能纵虎归山的,不然后续带来的祸患可要大太多太多了。
所以戚时山杨昌平毫不迟疑就令军令率兵北上了。
沈青栖也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
但她心里知道,郭琇盟军徘徊不去,也进不了大城,最后肯定会搜刮乡镇县城,因为郭琇盟军没有军粮。
那些家在郊野县城乡镇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她心里很不好受,忙碌稍有闲暇,坐卧不安,强颜欢笑。
她还多次告诉他,这是平定天下之前的阵痛,放走郭琇盟军肯定要死伤更多的人的,尽快一统南北才是最优选。
她其实很介意,很自责,哪怕军令不是她下的。
她与其说说给他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当时,秦晋其实对这事是无感。他更多的感觉,当然是因为她的感觉,因为她的情绪和状态他衍生出的各种自责、急切和担忧,只恨不得尽快腾出手却解决郭琇盟军。
不过后来,他渐渐有感觉了。突然有一天回忆起来,他感受到了青栖当时的心境。
好像连接了什么,突然体会到另一种更大的喜怒哀乐。
他好像忽然会替换角度去想一些问题。好像青栖常常和他念叨的,待日后天下一统大定,解甲归田,这些兵士就会是田里的农夫云云。
其实漫长的战线上,运输粮草军备等补给是需要损耗非常大的人力物力的。在一路大军推移的背后,隋州常州燕州还有后来的颍州和一部分范州,都有数量极巨的役夫役妇在为此出着力气。
他只要一想起,他若当了天子,他是为了他们谋福祉的,为了让这些曾今为他出力的衙役、民夫、役妇日子更好过、摆脱贫困艰辛,那他想,他是愿意的。
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他想他能够感受到快乐。
属于自己的源动力和快乐。
他渐渐的,就真的对将来做一个明君,做一个好主君,生出一种在其位要谋其事的心。
范原之战结束之后,青栖遣人侦查处理,她很快很高兴地告诉他,没出什么人命,大家都闻风而逃了。且贫民基本没事,因为穷,没东西。遭殃的都是富户、中户,但他们被抢了东西,也不至于活不下去。以后出一二政策补偿一下就好了。
她如卸重负,一下子变得非常开心。
秦晋也是在后来,回忆起这件事情,他忽然体会到了她的心情。
他真的开始感受到了青栖贺贞杨昌平戚时山等等人的那种心境和快乐。
感受到了他们那种为开拓朗朗乾坤而战的那种慷慨激昂的情感和一往无前的快乐。
可以说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也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反正这些情绪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它们让秦晋体会着和从前并不一样的情感和世界,酝酿到了今日,突然在遇上了眼前的这个事件。
青天白日,万军之前,秦晋面对所有心腹臣将的目光注视,他毫不迟疑就做出这个铿锵有力的真诚承诺。
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并且说得很痛快。
好像人生自此就跨上了一个新台阶,从今往后都不一样了。
他抛下了所有肮脏阴私的旧过去,真正要往崭新的光明前路奔去。
这条路上他并不孤单,他有着他的爱人、母亲、如叔伯的程南张让等人,更有一众好友兼麾下心腹,和数以百万计的戴甲兵士。
他们往前路飞奔着,隆隆的脚步声汇聚成洪流,通向他们的目的地。
秦晋忽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为这一次的情绪,为幻想着洪流奔涌的激情,也可能还有其他。
他仰头,阳光一线泻下,白得刺眼,却冲破了连日阴云的天气和滚滚硝烟。
他站在露天的山岭前,站在众军包围簇拥之中,莽莽山岭丘陵原野,呼啸的北风过,他就像被一把抹去了过去所有阴霾前情,坦然站在了这个阳光下。
这个世界如此的开阔,如此的广大,苍穹高深浑远,山川河流数之不尽,只要他愿意,他的胸怀可以和天地一样广阔。
阳光有些刺眼,但照得痛快极了,秦晋内心跨出上一步台阶之后,感觉浑身舒畅天地广阔胸怀开朗。他深呼吸一口气,低头,几个大步快走到程南等人的面前,他俯身,一个大力拥抱,将程南张让连带后面的闵超贺贞等人都拥抱进怀里,他声音铿锵有力,既是告诉他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都可以!”
“我会的!
“我愿意继承外祖父的衣钵。我们把那十六箱子的书抢回来!”
继承那一腔真正为国为民的心。
如果他真能当上天子,他愿意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明君。
从今天起。
“我愿意,我们都愿意!”
“秦北燕做不到,那是他的事!”
“还有我们。”
我们来,我们来一起做!
“我想,我们可以做到的。”
一线阳光泻下,风很冷,但他们的激情不冷。
秦晋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却点燃了全场,杨昌平贺贞戚时山他们压着激动的情绪听完,高声:“对!殿下说得不错!”
“正是!没错!”
“还有我们。”
“没错,还有我们!”
在这个情绪激昂你一言我一语之中,程南张让他们渐渐收住了眼泪,虎目悲恸也渐渐褪去了,先看秦晋,最后转头一一看大家。
这里有老的,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更多是三十多二十多的,什么年龄的人都有。
他们不停说着,出口一样,说得都是同一句话。
娘的!
程南张让他们彻底不哭了,在众人拉扯之下,先后站了起来。
哭红了眼睛,也没有人笑他们狼狈,最后说着说着,这些人大力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他们都是在为他们的理想而战!
期待,他们可以获得最终的胜利。
秦晋染血的英俊面庞,也勾唇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众人拥抱他,他一反手,重重拥抱他们。
人群之外,最后赶来的殷二娘和萧询,越过带笑鼓掌的卫兵和兵卒们,两人翻身下马,拉着马缰,不禁相视一笑。
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70章 心境和柔情
众人激动了好一阵子, 才算稍稍平复下来。
秦晋一一和这回出来的寒山县派的人一一拥抱,无拘军职大小,他都和对方拥抱过。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 哪怕当年很多人品阶不够或抽不过身来看望他。
最后回到程南张让他们这边的最前面, 这俩粗豪威武的汉子双眸红肿脸面残泪,他抬手给他们揩了一把, 秦晋笑了笑, 冲他们点头。
程南张让忙低头擦了两把, 也抬头冲他笑。
两人情不自禁细细打量起眼前的秦晋来了。
秦晋的变化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
他们都还记得从南都望马坡回来的那段时间,他在王府别院,憔悴又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支离破碎。
但经历许多,秦晋今天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顶天立地的男人。
风霜雨雪,虚情假意,都没有击垮他, 他重新抽条生根,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他此刻一身猩红战污渍, 却红披猎猎, 身后旌旗招展, 百万士兵做背景。
他甚至已经转换角色, 冲他们伸出了手。
他的转变如此的喜人,让人心潮起伏不已,还有他那双漂亮精致的瑞凤目,长得是越来越像老师了, 但另有一股峥嵘气度。
被他注视着,恍惚很像回到恩师年轻的时候。
他有秦北燕的好处,却无秦北燕的坏处。
他有恩师的好处, 却有着恩师没有的时运。
好,就真的很好。
恩师虽然去了,但却后继有人。
程南看着看着,眼眶一热,险些再度落泪,但他竭力忍住了,露出大大的笑脸。
“好!好好!”
这么大年纪的一群人,狂追猛截转战了这么长时间,又哭又笑,情绪大起大落,都很疲惫了,秦晋任由他们端详了一阵子之后,便说:“好了,程叔张叔闵叔还有诸位,先安排营帐,好好休息一下,如何?”
“那不行!”
程南大嗓门立即接话:“怎么也得安排好防务视察好了兵丁,再看一看伤兵才行!”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回答,一辈子从戎的大将了。说的时候,都没想起来自己已经转投了阵营。
大家听完不禁哈哈大笑,程南和身后的张让及其他人对视一眼,也不禁笑了起来。
“好!”
秦晋大赞一声,他立即道:“即日起,上将军程南及麾下将士营部编入前军;上将军张让及其麾下将士编入中军,稍后再做微调。目前,以围困敌军为重。”
围观的书佐文吏不少,闻言立即出来一个,“是!”这人抽出怀中册子和炭笔,飞快记下来。
秦晋肃容下令:“上将军程南、张让,听令!汝二人即刻率麾下各营部原地驻防,调整紧贴左右营部,可能做到?”
“得令!”
程南张让声如洪钟,立即肃容应了一声,立正,拱手,而后领命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立即就去了。
秦晋和身边的戚时山杨昌平贺贞等人对视一眼,皆露笑,他略略沉思,把整个围困的布防都大致调整了一下。
一连串的军令下去。
众将立即肃容,沉声应是。
阳光渐大,一束束淡金色自云层泻下,远处云山云海。众将精神抖擞,纷纷大踏步领命而去。
文臣也很忙碌,他们拱手告退,殷二娘和秦晋母子俩了说了两句,之后就匆匆也往后方尚未扎营完成的中军后军勤务大帐方向去了。
马蹄沓沓,军靴铿锵有力,各自忙碌去了。
……
山下那一场虽结束了,但带给秦晋的影响绝对是深远且巨大大的。
他忙忙碌碌,布置防务,调整各部,之后又令贺贞率兵绕率绕嘉荣道急行军至北鞍道的另一边和先前已经领命而去的陈旁汇合,两人率军在北鞍道南北出口一前一后,把山腰上的北鞍城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之后他策马巡视了整个南边围堵区,待营帐已经全部扎好了,他才飞马返回中军大帐,言简意赅下令各部注意防务的同时休整,他又处理了各地伤兵营和诸多后勤事务。
已是入夜了。
这么一整个下晌忙碌下来,他胸臆间那股生出的奔腾之意却依然未曾彻底消弭停下来。
秦晋在营帐里快步走了几步,余光瞥见刚刚搁下的笔墨,他忽生出想练字的念头来。
“铺大纸,把最大的笔拿出来。”
张秀忙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年轻的近卫忙忙翻开纸箱和笔墨砚台的箱子,把未裁的长卷宣纸拿出几卷,切成了两尺见方的大张,还有拿出斗笔,把墨汁浓浓磨了一个小缸,用天青笔洗装了,捧到帅案之上。
他们速度很麻利,完事以后,几名近卫匆匆出门去提水,张秀侍立在一边。
秦晋已经擦洗过更换了铠甲,一身干净玄黑重铠和红披,他提了提袖口细鳞片,双腿微分与肩同平站在帅案之后,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他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练过字了。从前是强迫自己去练。刚从刀马营出来的时候,每天至少练两个时辰。
不过他的文课老师集贤殿大学士郭光贡后来拿着他的字看了一阵,却说:“殿下的字也练得差不多了,不必再练了。”
那时候,秦晋的字也练得了几年,能见人了,郭光贡这么说,他也就顺势不练了。
因为他很忙,被迫朝堂防守主动攻击,夺嫡之争如火如荼。
他练字,只是为了不丢脸,融入圈子。
但他并没有真的喜欢练字。
若问那时候秦晋喜欢什么?他其实没什么喜欢了。唯一喜欢的就是皇子的身份,以及能够和张永他们摆脱昔日黑暗能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这些都是他心心念念渴求已久的。
只可惜,后来张永他们都没有了,孜孜渴求小二十年的父爱也是假得让人愤怒和齿冷的。
好在,柳暗花明,他熬过了那个坎之后,所得的一切都是真的了。
秦晋屏气凝神,闭目片刻,睁开,提笔快速书写起来,笔走龙蛇,酣畅淋漓,很快写就了一个斗大的“隋”字。
之后一张一张地写,张秀在旁边不停地抽纸铺纸,他不停地写着,写得浑身冒汗,写得畅快淋漓。
他越写越快,横撇钩捺也越来越草,最后如同龙飞凤舞一般,笔意几乎要挣离这张宣纸脱飞出去一般。
秦晋足足写了大半个时辰,才总算感觉畅快了,把他心中奔腾的情绪宣泄了出去很多,感觉酣畅淋漓。
他停下笔,拿起自己写的一张斗笔大字细看,却不禁楞了一下。
——他突然明悟了当初,他的文课老师郭光贡为什么让他不要再练了。
字如其人,字如其心。
因为那个时候的秦晋被困着,他是为了练字而练字,继续练除了笔法好看点,不会有任何的进益。
郭光贡是当世大儒之一,其人很聪明和很洒脱,他是光州名士,受秦北燕所邀出仕只选了个集贤殿大学士,只管修书和修史的,后来皇子争斗愈剧,他直接辞职离去畅游山水了。
秦晋看着自己新写了这张大字,他突然就明白了当初郭光贡为什么会说让他不要再练了。
秦晋已经好几年没有练字了。
但他这次提笔再次去练,他却发现,自己的字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大开大合,酣畅淋漓,彻底挣脱一切枷锁,心中有志,气势纵横,矫若惊龙。
正正好,和他心中所想是契合的。
他内心跨上了一个新台阶,心胸豁然开朗,纵观的是家国天下,想做的是拯救黎民苍生。
他知道这是一个很艰巨的大工程,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难也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
他有种丢弃了那些隐晦的旧过去,跨入了新世界,迎来了崭新的人生的感觉。
就是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感觉。
他不禁一张一张,慢慢翻动长案上的大字们,每一张,都感觉能诠释到他心中所想。
他回忆起当初郭光贡的话,还有过去他被苦苦困住当局者迷的时光,以及现在,他不禁出神,他有些痴了,百般感慨在心头。
人走过的时候,只感觉过的时间和空间,但蓦然回首,却发现那可以叫做人生。
这种玄妙的感觉和万般复杂感慨,竟让秦晋罕见地短暂沉浸出神,甚至连沈青栖来了,他竟都没有发现。
“嗨。”
沈青栖也清洗过了,头发还有些微湿,于是她没有戴头盔,用一条暗红色的发带把乌黑柔润的青丝束在头顶,纁赤的颜色垂在她的脸颊一侧,衬得她肤白唇红,翘着唇角眼睛微弯,有一股轻柔的恣意在脸上身上。
她来了一会儿了,见秦晋看着手中一张大字入迷,居然没有发现她。
不过他眉目很舒展,但明显想通了什么。
沈青栖倚在帐帘一侧的门框上,她抱臂看了一会儿,嗨了一声,含笑说:“看什么呢?”
秦晋一惊,立即回神了,猛一侧头发现是她,他登时懊恼,这警惕心,以后可决不能有。
他忙放下大字,快步迎上来,“栖栖。”
他叫得轻柔又甜丝丝的,听得沈青栖不禁露齿笑,她也翘着唇角,站直快步往她走去。
两人在大帐里胜利会师,“吃饭了没有?”
“吃了呀,你呢?”
“我也吃了,去和程南他们一起吃的。”
提及程南他们,就很难不想起今日中午那一幕,两人搂在一起,额头贴着额头,张秀早已把大字收回箱子里,飞快闪人了,现在大帐内就他们两个人。
沈青栖小声说:“阿晋今天真帅!”帅呆了有没有?
她心里欢喜得很,因为他,也因为自己。她有种感觉,这个任务最不容易的那个坎已经过来了,秦晋已经快要完成了他的转变。
真难,真不容易啊,但这一刻再回首,却觉得甜蜜,也觉得真好。
两人搂抱在一起,只觉得怎么也腻不够,被她这样明目张胆地夸赞,秦晋耳根脸颊当场就发烫了起来,他有羞涩,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知道青栖是知道自己底细。
包括从前他的正直忠义其实都是装的。
别人都不知道,但沈青栖什么都知道。
面对别人他可以激情昂扬,但面对她的夸奖,他多少有些学渣见了学霸的那种窘迫,他不好意思。
但当然,他还是很高兴的。
他俯身搂着她,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觉得,和你们一起真好。”
是真的。
他现在就是这么觉得的。
沈青栖眉眼弯弯,两人窃窃私语了一阵,耳鬓厮磨,她咬了他通红红的耳垂一下,他“啊”一声,她嗤嗤盆笑,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甜蜜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搂着她,虽然铠甲有些膈人,但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些。他伏在她的颈脖侧,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药香和刚洗的皂荚味道,他微闭眼睛,只觉得甜蜜得他快要醉过去了。
他小声说:“栖栖,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在水底。”
秦晋笑着说,声音有种醉人的轻柔和盎然的兴致,“我记得,那姑娘有一双很大很漂亮的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睁得大大的看着我。”
其实不管郭光贡当初满意不满意他,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他满意现在的自己,也欢喜着现在的人生。
有理想,有胸怀,有母亲,还有爱人。
他将来会建起来一个家,或许外务外事会很多很忙碌,但这个家内必然温馨安宁,会有很多很多的幸福。
其实当初在水底的时候,秦晋并没有如他说的这么多的感觉。当时他满心悲怆恨戾,也不可能有这些心思。
这些印象,其实都是后来心生恋慕情爱渐浓,再回忆赋予的。
但却也真的让那幕重逢,变得越来越深刻,越来越轻柔逶迤,又闪闪发亮。
隽永篆刻在他的回忆长河里,永不衰败。
“是吗?嗤嗤,可我当时没看清你呢,就看见你穿了紫色的衣裳。上水一看,你的真的也太俊了,……”也太惨了。那时的他和她回忆及心里猜想的一样的气质,却也俊美清冷到了极致,又冷又血腥,美强惨本惨啊。
不过当然,后面这些沈青栖不会说的,两人回忆那段过去,都不约而同略过那些血腥,只留下很多很多有趣的东西。
两人坐在帅案上,她坐在他的腿上,交颈相拥在一起。他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听着她清朗的声音银铃似的,细说当初相见她视角的种种有趣东西,他被她咬过的耳垂有点辣辣的感觉,酥麻从耳垂一直蔓延到他的心,他整个人都被甜蜜包裹着。
他侧耳倾听,搂抱着鲜活地她,真的有种感觉,像拥抱了全世界。
秦晋其实记性很好,他还记得当初,她第一次她背他的时候,他浑身僵硬,勉强控制着自己和想着感激才放松了一些。
但现在,他抱着她,这个灵动又豁然的晶莹女孩,她也长大好多呀,但她露齿的笑靥仿佛还在昨日,今天也闪闪发亮,而他却拥着了她,拥有了今生的归宿。
沈青栖说着说着,就渐渐停了,因为她感觉秦晋动了,他抬起头来,两人笑着对视了好一会儿,那甜蜜的目光像自带将糨子一样,黏着对方再也不肯分开,两人对视了好一会,慢慢地贴近,亲了对方一下。
松开,又亲一下。
再松开,又亲一下。
最后两双唇瓣贴在一起,交换了一个深吻。
两人气喘吁吁,分开瞅着对方一眼,翘着唇,又甜蜜地拥抱在一起。
秦晋想,他不止一世,如果有来生,他生生世世都想和她在一起。
哪怕,前半生都要受尽苦楚,他想他也是愿意的。
他附耳,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两句。
沈青栖忍不住哈哈大笑,她说:“大声点儿,我没听清楚。”
秦晋颜面烧红,那张端庄俊美到极致的俊脸染上红晕,看起来美丽到极点,凤眸如噙水,他瞪了她一眼,但片刻,他小声说:“我想,我们成亲以后,要是有两个孩子就好了。”
“一个姐姐,一个弟弟。或者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姐姐保护弟弟,哥哥保护妹妹。”
一个小小的小家,有爹爹,有娘亲,有他们的小孩子们。他们会很爱很爱他们。
这样想想,都让人热泪盈眶啊,太幸福了。
就算他和青栖会很忙,但他们也不能忘了陪伴孩儿们的。
沈青栖冲他皱了皱鼻子:“可是我不想这么早要宝宝呢。”
秦晋立即说:“没关系,那我们就先不要。”
“可是,你答应我的,等这些事完了,我们就成亲的。”他急忙说。
沈青栖啧啧两声:“成亲以后,也可以不马上要的呀。”
“可是,……”成亲以后,不是要敦伦了吗?
不过不敦伦也没关系。
秦晋觉得,自己可以忍一忍的,反正他忍耐力很好的。
只要她和他成亲就好了。
他就会感觉,心里最后一块地方,彻底安定了。
沈青栖嗤嗤笑着,附在他耳边:“我们可以用鱼鳔啊。”就是不知道古代避.孕.套体感如何,效果如何了?
鱼鳔?
秦晋愣了一秒,很快醒悟过来这是什么东西,他知识面还是很广的。
他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童身青年,一时之间,浑身血气往上冲,脑子嗡嗡脸颊充血。还有一半往下冲,他连忙运功,向后缩了下,好半晌,这才勉强压制了下去,没有露出窘迫的姿态。
沈青栖在他怀里跳起来,在帐内走了一圈,瞅着重新睁眼的他,哈哈大笑。
秦晋有些咬牙切齿,他跳起来,两三下就把她逮住了,但却舍不得打,最后低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别说这不是欺负。
就算她真的欺负了他,他也是舍不得打她的。
情潮如水,满腔满谷,就朝她奔涌而去。
他心里的情意,沈青栖感受到了,她心里不禁叹谓了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秦晋立即也拥抱了她。
“真是个傻子。”
她嗔道。
可心肝脾肺肾,却因为这个男人的情意,快揉成一潭柔软春水了。
她踮脚,捧着他的脸,他立即会意低头了,然后她就在他的大脑门上“叭”亲了一下。
他啊,就是她人生旅途的意外奖。
在她意外来袭,最匆匆忙忙的那段时光,就那么出现了。遇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他,让她的人生重新变得缓慢起来,留驻了很多柔情满溢的时光。
想在想想,意外到这里来,也是真不错。
反正姥姥不在里,家里其他的人,也有他们的大家小家,不缺一个她。
而她和他,却只有一个他和她了。
又软又湿热的触感,响亮一声,两人额头贴额头,弯唇瞅了对方半晌,笑容都大了起来。
他们贴着对方的脸,拥抱在一起。
粉红泡泡满溢。
这时候,天早就黑透了。夜里北风很大,呼呼吹起了厚厚的棉帘。这边的天尚阴云厚重,但眺望出去的群山尽头,却有一线天际却露出了一个长条的藏蓝色,几点星子在遥远的西边夜空遥望着他。
秦晋搂着沈青栖,望着那即可星子,他忍不住闭目祈祷。
——从前他不信神佛了,但他现在想,信一点也无妨。
他希望,在接下来的战事,一举击溃秦北燕。
尽快开拓新朝,迎来战后的和平时间。
还有,他盼着能和阿栖成亲,等到她愿意的时候,他们就要一两个小孩儿。
他会很爱很爱她。
也会很爱很爱他们。
这真是一个光想象就让人心肠柔到发软,幸福得眸泛热泪的日子啊。
秦晋一辈子都没有过正常意义上的家,他真的很希望能尝一尝,能有一个。
里面有他,也有她。
美好得让人心醉。
他睁眼,盯着那不断被风卷起的门帘罅隙外,那长条的藏蓝夜空和星子,他拉过披风包裹着沈青栖。
好半晌,他才微笑地收回视线。
偌大的帐篷静悄悄,只有明黄的灯火,耳边心上人的清浅的呼吸声和嗅到她草药和皂荚的清香,烛芯爆了一下。
他现在冲劲十足——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爱心眼][爱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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