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 隋州军全军上下都冲劲十足,甚至连伤兵营都比以往振奋了很多。
这场仗打得不容易啊,到了眼下, 终于有一点胜利就在一用力就伸臂可触摸的感觉。
秦晋和沈青栖在大帐窃窃私语了大半个时辰, 之后两人携手去了已经全部撑起的伤兵营探看了伤将伤兵,出来的时候, 已经是亥末时分, 凛冽北风吹开一小片的阴云, 露出星光点点的藏蓝苍穹,那一小块天空特别的亮。
夜色都深了,秦晋驱马送沈青栖回所属营部去休息。沈青栖现在已经是都护明威将军,百里伊则是都护昭武将军,两人都是从三品的武职,麾下营部各合共五个,各自加起来九千余人, 已经是军中中上层的武职了。
这都是两人凭战功升上来的,不管头顶还是麾下, 都心服口服。
百里玉就略逊一筹, 现今是检金副将, 不过他年纪小, 也非常说得过去。
当初三人商议过决定出山投效南朝的时候,承诺过要带领族人走出一条新路活路的,他们现在确实算已经做到了,并且是带着青禾族走出一条飞跃式高进的路。
假如后续战事如先前般顺利的话。
青禾族很快就不用藏匿大山了。
夜色虽已深, 但秦晋和沈青栖都很有些舍不得对方,情到浓时,只恨日夜短, 况且两人最近也确实是相聚很少的。
在距离沈青栖的营帐大约两三百丈远的地方,两人就默契翻身下马,拣选营帐连营帐比较狭窄黑暗的路,手牵手一起走着。
张秀和青锡带着亲卫队,也下了马,默契离得稍远一些,牵马坠在后面跟着。
沈青栖麾下的飞羽十七、十八等营部的辎重抵达的时间略晚,傍晚时分才开始扎营帐,现在扎好也没多久,营部区域内不时有人拖着东西或推着大车在走动着,时不时传来大小说话声,不过大家声音明显都很是兴奋的。
“……到时候回去,大长老可不敢再说我们大头领二头领他们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了!”
前头有个夷人出身的士官接话:“听大头领二头领和三头领说,等大胜之后啊,我们就不住山里了,迁到北边来,或许一半族人北上,留一半族人在南边。以后就不分族内族外了,都可以和外面的人通婚的。”
“大头领和二头领都说,以后我们青禾族就改成一个有两个大姓氏的宗族,就在山下扎根,从此之后就和汉民一样了。”
“说是什么……趁机融入。”
“那意思就说,以后都不讲究是夷族了吗?我们都是汉民了?”
“肯定有些不一样啊。但几代人下去,应也差不多如此了!”
“啊,这样啊!……那,那也挺好的,反正我是信我们头领的。头领们肯定不会说错!……”
“是啊是啊,……”
“喂,你们说……”
十几个人推着几辆大板车,一边走一边发灯油,隔着一行营帐,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秦晋和沈青栖不禁会心一笑,两人对视一眼,眉眼弯弯,两只手牵着,一边走一边晃着。
这种走法,真的让人快乐极了。
青禾族改成汉民式大宗祠,就此彻底融入汉族,成为汉民的一员的想法,沈青栖前不久才和秦晋说过的。
秦晋也觉得挺不错的。
这样的话,以后不管帝皇更替甚至朝代改变,青禾族也不必担心重回被针对被排斥异化的处境了。
如今的汉族不少姓氏,也曾经是别族融入进来的。
“你想得真好,真聪明!”
秦晋由衷觉得她哪哪都好,聪明得紧,微微的星光和篝火余光落在他的面庞上,那张端庄俊美到极致的俊美面庞经过战火和时间的洗礼,看起来更有棱角更锋锐了不少,但也更英俊更有气势了。
不过此刻,那张剑眉斜飞鼻如悬胆又唇红且丰的俊美面庞,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在星光和火光下,显得柔和极了,唇伴翘起的笑意,让他那双瑞凤眼又亮又喜悦。
沈青栖噗嗤笑了一声,这有点老黄卖瓜自卖自夸的感觉呀。
夜色伴随着他们,连凛冽的北风都好像褪去了初冬应有的冷意,秦晋一直把沈青栖送到她的营帐门前,看着她笑着摆手,而后撩起帐帘进去了,里面明快的脚步声和细碎的动静响起来,他又站了好好一会儿,才转身几步,接过张秀手上的马缰,翻身上了马,又侧头望了一会,这才依依不舍策马回去了。
在大营中不疾不徐驱马跑着,沓沓马蹄而过,延绵数十里的大营已经渐渐安静下来了,天上阴云又散开了一些,弦月终于露头了。
淡淡的月光和没入夜色的庞大营区,始终让人视觉上无法忽略的是北侧青鞍山,巍巍屹立犹如蛰伏的黑暗巨兽,而那庞大山岭的往东延伸到隘口,则是层层青石灰砖堆砌而起的一个方形大城池,遥遥望去,在半山腰位置。
这正是百万隋州军南北围困的目标,秦北燕及其麾下南军所在的北鞍城。
驱马回帐的路上,秦晋抬头瞥了一眼,隐隐的火光在远处的城头闪动,秦北燕麾下大军正在城头警戒着。
秦晋心算了算,虽目前战后汇总的数据还没出来,但他大致心里有数,从围点打援战开始,一路到转战堵截多次的交锋,秦北燕目前麾下约莫就剩下六十万的兵马。
当然,还没算上南朝和留驻北边各州郡还没动的南军。
不过,估计也马上会动起来了。
这场封京大战开战的时候,秦北燕麾下一百六十余万的大军,气势汹汹,据北驻寨,抢占地势,连发圣旨大骂他这个养不熟的逆子,多么的有气势啊。
现在兵马被他打掉一百万了。
而除去战损,也不加这次氓水之战所收纳的大量降兵,秦晋目前麾下一百二十多万的精锐兵马。
汹汹追击,正团团南北围困敌军于青鞍山之下。
这北鞍城城高池深上攻坡度非常倾斜,但秦晋非常有信心,在此战解决秦北燕!
月色泠泠,北风呼啸,赤红的披风猎猎飞扬,秦晋瞥了片刻,冷冷勾唇。
他一夹马腹,倏地加快速度,率亲卫营兵沓沓折返中军大帐方向。
……
确实,如无意外的话,这场封州大战已经算是越过一个阶段,进入到最后的决战了。
秦北燕虽据险而守,北鞍城内储备也丰富,南军依然相当顽强,但在外人看来,这位南军陛下已经彻底落入下风了。
战局已经向简王秦军一方倾斜,并且倾斜极多,后续秦北燕想再度去改写,难度非常大。
但不改写的话,他却要真正败北被困死在北鞍城了。
秦北燕当然不会肯认命的,事实上,在他几番想率军南转都失败,最后不得不率军掉头往北鞍城而去的路上,他就已经连续遣出军马和放飞军鸽。
——飞鸽传书有不少的不确定因素,一般只作为补充传讯渠道的。非十万火急的关头,军中还是以军马传讯作为军令下达的主要途径。
但现在已经是十万火急的危难之际了。
秦晋让麾下的将士休整了三天时间,这三天的时间,后面的攻城器械已经陆续运抵了,待军械已经进入充足的状态之下,他毫不迟疑立即发动了攻城战。
而这个时候,秦北燕留驻各地的率兵将领也已经全部收到了皇帝陛下的飞鸽传书调兵军令,快的已经整军完成正在急行军北上救驾的路上。
——南朝的元江南岸一线,秦北燕还留有二十万左右的精锐两栖南军,分别驻防在江岸线的七个要塞。元江南岸八大要塞,但邾郡情况特殊,除此之外,还有江阴、碑渡镇、坝城、白雁矶、万沙叽、禹州、富塘口。
这二十万精锐南军此前正驻在这七个要塞之上,由南朝上将军孙勇、申屠毅所统领着。原来是主要防备着北征期间,北朝大军南下袭击南朝大本营用的。
后来随着百万大战结束,宜州也下了,这些防备的重要程度就大大降低了。
不,还是有用的,用来防范简王秦晋。譬如禹州隔江相对的就是秦晋掌控的北朝大城和重要渡口隘口葛陵——当初沈青栖殷二娘南下去抢邬氏的路径正是通过葛陵南下的。
只是也用不上二十万精兵这么多。
不过秦北燕直到氓原大战的转折之前,他都是兵多将广指挥驱用绰绰有余的,那二十万南军就一直没有征召北上。
另外,还有宜州。当初秦北燕为了抢着北上收割郭琇盟军,宜山关一下宜州陶氏大势一去,他立即就点兵北上了。宜州诸事就委托给心腹大将高适。高适率二十三万兵马继续攻伐宜州各城,战后还有收编了约十万的原宜州军。
这些也是原来因秦北燕手头兵马松动,并未全部征召的,他当初只召回了十五万兵马,留八万南朝老军和十万降兵由高适率领。
另外,还有北征以来,海元岛、宁州、常州、燕州、范州这几个大州,一个城池留个千儿八百的兵马,要冲要城就留个几千,少数一万,这样零零碎碎凑起来,也有十万出头的兵马。
秦北燕率军败退进驻北鞍城的当夜,帝皇行辕夤夜灯火通明通宵达旦,鸽房之内的一等信鸽几乎全部放飞,帝皇令下所有能调出驻军的地方。
目前南朝的孙勇、申屠毅已经动身了,点十八万大军匆匆登舟北上;宜州的上将军高适也是,除去必要留守,率军倾巢而出;海元岛、常州、宁州、燕州、范州同样亦是!
所有留驻南军倾巢出动,汇集成了三大股,一路战船路上急行军不断,以最快的速度汹汹往封州勤王救驾来了。
秦晋亲自率军,和他麾下的骁勇大将们,汹汹对着北鞍城展开了车轮战,昼夜不停,不断上伐攻城。
他同时遣出四路大军,分别是由大将周桓、陈显祖、郑如渊、高章率领,分别率二十万、十八万、七万和五万,兵分四路南下和东去迎上秦北燕的勤王援军。
期间,又不断地增减兵马调遣将领,哨马不停,硝烟滚滚,这场围点打援战打得是异常激烈遍地开花,先后陆续大破和打退了由孙勇、申屠毅、高适所率领的南朝援军。
孙勇大军被大破击溃,周桓率兵血战了两昼三日,最后斩杀了孙用,获得大胜,之后冲得整个孙用援兵都崩溃四散再也聚不起来了,他也不恋战,稍稍休整,立即奉命支援陈显祖去了。
陈显祖得周桓襄助,兵力陡然增长一大截,士气如虹,高适压力大增,最后终于败北,不得不收复兵马,尽最大可能保存兵力,掉头绕宜山关另一边的颍州范州北上。
郑如渊和高章这边,分两路不断和海元岛常州等州合成的大小股援军激战,有进有退,但总体胜利得多,能成功越过两人兵锋去驰援封州的不多,剩下的秦晋立即调遣兵马迎上去了。
整个北朝大陆打得火花四溅,在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这场围点打援大开花的战役已经彻底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而秦晋围攻北鞍城将近一个月时间,这座城池确实非常险要非常难攻,暂时未能攻破。
但秦北燕多次突围,却同样宣告了失败。
北鞍城地利非常倾斜守方,战事打到后半场,秦晋顾惜麾下将士,索性不再上攻,而转为堵截战了。
转为秦北燕突围。
然而,秦晋攻不破城,秦北燕突围五次,却也是先后宣告失败。
这个时候,打援战已经进入了后半场了,己方战果喜人,攻上北鞍城已经不是必要的了。
只要持续围困下去,秦北燕必死无疑。
秦晋已经下令取消上攻,彻底转为围困战了。
冬月十九日,雪依然还没下来,冷风呼啸,万物苍茫,巍峨山岭的半山腰和这一片将近百里的丘陵原野,草木荆棘已经被彻底踩踏得败伏贴地,大片大片斑驳的残红和黑色污渍,箭矢、长矛、旌旗、大刀,倒伏的阵亡兵卒,还有凌乱奔走或停下已经无助的马匹。
今晨刚刚结束了一场突围战,这是第六次,打得异常的激烈,但秦北燕依然突围失败了。
双方都血淋淋,但总体还是秦北燕那边狼狈太多了,中底层校尉兵士虽不知外面打援战的战况,但一次一次突围都以失败告终,对士气打击是很致命的,现在南军从上到下都难掩焦灼的情绪,甚至已经产生了恐慌。
援军真的能来吗?会不会已经来不了?他们要被困死在北鞍城吗?如果坚决不降,是不是要全军覆没了?
司马晏昔年在南军安插了不少的细作,此时秦晋全面动用了起来,在这个全军将士都难掩焦灼和恐慌的关口,私下散播流言,将士气再拖往谷底。
虽然这股风气,很快被大将鲁颖贺兰德等逮住几个当场乱说恐慌的士官和兵卒斩了,给强行刹住了。之后秦北燕又放出援军将至的话安抚军心,而后又给肉给干菜和量大管饱的餐食,让麾下兵士腹中饱暖精气神回升,迅速稳住了军心,之后又连连采取措施,提升士气。
“这位南帝陛下啊,确实算个人物。”
隋州军中军王帐里,秦晋和麾下众臣将都在,大家刚刚看了南军内部细作发回的信报,欧阳潜待大家看过传回,他整理摞好,不禁感慨了一声。
南征北战三十年,从一千多人到百万大军,攻克这么多的南方大小军阀,最后成功建立南朝,这位南帝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的。
不过欧阳潜笑道:“不过,战局也只能如此了。”
他们今天刚刚接到周桓陈显祖发回的战报,周桓陈显祖率军穿封京平原而过,在颍水之侧拦截高适大军,双方再度展开遭遇大战,血战了一夜两日,高适大败,损兵折将,最后不得不率着六七万的残兵,急退退入常州治所洛城之中,紧闭城门阻截追击大军,这才勉强站稳脚跟。
秦北燕的多路援军,已经彻底或击溃或打残了,郑如渊高章和后遣出的将领黄永、刘武都在请示率兵折返封州回汇大军。
周桓和高章也请示,是否分一部分兵马回援封州。
——封州战况他们都收到战报,这秦北燕和他麾下的亲部真的太勇悍了,他们担心秦晋遣出这么多兵马,麾下压力会大。
但其实还好。
秦晋已经发回军令,周桓高章先不动,也不急着战洛城,围困即可。
至于郑如渊高章黄永刘武那边,战事已经结束了,留下刘武率三万兵士,收编可收编的溃散南军,然后领军巡睃,防止溃散的南军重新聚合。郑如渊高章黄永率军折返封州。
打到现在,半个冬季都已经过去了,时间其实并不长,不足半年,但事实上身在其中的所有人,都感觉这是一段很不易和漫长的对峙血战时光。
但战事打到这里,他们终于已经看见了大胜的曙光了。
杨锡笑道:“如无意外,再战个两场,结局就出来了。”
最多再有两场突围战,南军底层的兵卒就骗不过了,而且再有两场的战损,饶是秦北燕和麾下的将领再如何竭尽全力去保存实力,都保不住红线了。
只要兵力一下四十万,高章郑如渊黄永那边又带着十八万大军回来了,此消彼长,秦北燕就再也组织不起再一场足够实力的突围冲锋了!
戚时山一拍长案:“到那个时候!不管他是下来,还是禁闭城门,都败北已定了!”
偌大的帅帐之内,满满当当都是文臣武将,血战到现在,连文臣眉目间都是坚毅之色,甭提杀气腾腾的武将们。
大家都不禁哈哈大笑了,露出了振奋的神色。
秦晋露出浅笑,等大家开怀过后,他抬了抬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开心归开心,最后一哆嗦可不兴掉链子的,他道:“众臣将都打醒精神来,做好这最后的一或两战!”
“早的话出冬之前,最迟明年夏季,秦北燕和他的南朝,就彻底告一段落了!”
“届时,我等将统一南北,建立新朝!”
“在大战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松懈,听见了没有?”
“是——”
大家立即肃容,齐声应是。
声如洪钟,冲出大帐,直上云霄。
这气势如虹,秦晋都露出浅浅的微笑,“好了,按先前说的布防调整,各自去罢。”
“是\末将得令!!”
大家纷纷起来,抱拳应是,而后按剑转身,鱼贯而出,步履铿锵,走路带风。
虽依然严肃,但全军上下都充斥着昂扬的氛围和战意,士气高昂,兵士精神抖擞,连训练的骑步二兵巡逻队都更抖擞。
然,就在这个战果将定的最后关头,却有一件大事发生了。
是在国境之外的。
坦边国新王赫耶那,率军四十万攻伐柔提国,上月攻破柔提国都,至月半中旬,彻底占领柔提。
柔提改国为部,赫耶那纳原柔提公主为妃,柔提彻底对坦边称臣,跨越二百余年,重新成为坦边国的一部分。
之后,这位坦边王竟然集结大军,不顾寒冬凛月,直接就在柔提国都,兵分六路南下,率兵五十万,竟直奔大景的范州封州北国境六大关隘和城池方向,兵锋汹汹,南侵而下!!
……
大景国境之外,接壤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国家,其中最大的要数坦边国。
坦边是个半农耕半游牧的民族,国土面积不小,菩岭东南是丘陵和耕地,菩岭之西北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坦边人身高体壮,褐发褐眼高颧深目,语言不通,和大景不是一个民族。
并且彼此之间,坦边南侵多次,汉国驱逐多次,也率军出境灭杀多次,而坦边生存环境更恶劣,国民又多,这个野蛮而善战的民族一直对富饶的中土大国垂涎三尺。
两国之间,恩怨恨仇斑斑,罄竹难书,一向都是互相敌视的。
大景朝这边,其实也有一直关注国境外的这场战事的。毕竟坦边是大景国北国境线外威胁最大的国家,并且历史上有多次的南侵记录,最惨烈的一次,成功攻破国门,盘桓百年,无数北朝百姓沦为两脚羊。
最后还是大景的开国太.祖,自南边揭竿而起,最后成功反攻北边,把坦边大败驱逐出了国境,最后才成功建立了一统南北的大景朝。
大景太.祖太宗在位的时候,花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先是命麾下将帅领军出国境乘胜追击几次,最后又用力多次计谋,最后把坦边弄了一个四分五裂。
大景朝的北境线,才得以安宁了长达将近三百年。
这三百年间,坦边骑兵叩关南侵当然有,但规模有限,都被防守将士成功阻截在北境线之外了。
只是这二三十年来,坦边竟先后出了两代非常有能耐的王,第一个是赫耶那的父亲赫耶菩,他成功将一盘散沙的赫耶部统一,然后发展壮大到了坦边最大最强盛的部族。这期间大景其实使过间谍分裂的,但都被赫耶菩识破和斩杀,分化失败。
赫耶菩去世之后,其长子赫耶那继承部落首领之位。这个赫耶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厉害程度比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花了四年时间,南征北战,最后成功一统坦边。
从去年出战柔提,共花了一年时间,成功把分裂出去了柔提国攻破打服,两国重新合一,重新恢复了历史上最强盛时期的坦边国国土程度。
这几年年景都很不好,夏季很热,冬季鲜少见雪,更北的坦边收成气候只有比大景更糟糕的。
而坦边王雄心勃勃,早就统一之后就南下的计划,恰逢中土王朝正在改朝换代的期间,而那南帝秦北燕和另一个超级大军阀简王秦晋正处于最后的血战之中。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一旦让简王秦晋获得大胜统一南北之后,就腾出手来了,再想南侵,难度就百倍不止。
更何况,赫耶那在那富饶又辽阔的景国之内,有着他的合作人。
他一率军汹汹南下,一边就给他的曾经的合作人发了飞鹰急信,他许出了巨大的利益,只要对方能够成功劝服南帝秦北燕,让其开启关门和更换城池守将,让他率大军顺利进关,将来必恢复对方其母系族姓,让他高官侯爵,继续荣华富贵,恩荫子孙,世代享福!
里里外外,巨大的利益跟着那只矫健的飞鹰,往南振翅直冲云霄。
……
飞鹰的飞行高度,自然是无人能拦截的,这封书信暂未有第二个人知悉。
然而,北朝这边一直有关注境外局势,小皇帝司马晏躺下之后,这些人手眼梢就到了秦晋手上,具体是欧阳潜负责。
赫耶那是个厉害的王者,细作消息一点都不好传,并且柔提国的国境线就接壤范州封州的北境,国都距离大景北境线只有四百里的路,坦边大军的骑兵占据了总兵力的一半以上,飞鸽传书发回来抵达隋州军大营的时候,赫耶那的先锋军已经快要抵达范州的鲤山关和封州的白干堡城了。
汹汹而来,直奔关门。
欧阳潜忙碌的大半宿,紧接着被急促的奔跑声警醒,他大儿子欧阳进带着鸽房那边的人狂奔冲入:“父亲!父亲!不好了——”
然后还有庞声和冯涵那边的人,哒哒的马蹄快到冲到欧阳潜营帐门前了——大营严禁不明飞鸽起落的,发现者一律打成细作。虽欧阳潜这鸽房是得到秦晋允许的,但这个非自己掌控的信鸽落下,被侦查到了,庞声和冯涵马上就带人追过来了。
欧阳潜一个骨碌翻身坐起,接过长子焦急递上来的窄长纸片一看,他大惊失色,“不好了!这该死坦边!”
这节骨眼,竟然南侵了。
真是一群打不死的该死东西。
欧阳潜急忙下地,他连文臣战甲都没穿,匆匆抄上一件外袍披上,急忙冲出,快马往秦晋那边王帐赶了。
其实截止都现在,情况都是还好的。
“先把外面的将士都调回来了,除了必要的以外。再把封京大营和赤郡城的新兵也调过来,换一些老兵出来。”
不少人接到王帐急召,匆匆赶至,大帐灯火通明,秦晋和欧阳潜已经就目前的情况商量了一轮,也大致拿定主意了。
第一,先遣人去接手另外五个不在秦晋手上的范、封二州的北境关隘和边防城池。
大景漫长的北境线上,有着一共十三个边关要塞城池和关隘——由于地形山势和长堑,外敌要南侵,只能通过这十三个点作路径。
其中东边的隋州、西北边的黎州占据了六个。这六个关隘城池和坦边是没关系的,因为不接壤。
范州封州和坦边、柔提接壤,而范州封州的北境线上,有着七个关隘和要塞城池。
其中两个,当初是在吕家人或小皇帝司马晏手上的,目前已经由秦晋实际掌控了。
只剩下五个,白干堡、砀山关、大闾关、余城、鲤山关。
封州三个,分别是修筑于白干河谷东南二十里的白干堡边防大城、巍峨大砀山山脉之中的关隘砀山关、还有另一条巨大山脉大闾山中的陉口关隘大闾关。
范州则有位于藏山沟口的边防大城余城,以及盘山山脉大峡谷之上的险关鲤山关。
其中鲤山关和大闾关都是昔日司马家麾下大将带兵戍守的,一个叫郑骁,一个叫司马狩。不过司马晏早早就说过了,这两人都不听他的。
郑骁司马狩都是司马斌的心腹大将,后者还是司马斌的族弟。只是这两人素来戍守北境,战功高资历深爵位武职样样都高,连施朗都挪不走他。当初司马晏手下有能干将领,对这方面也不大在意,他们就一直在了。
不过,这两人应该问题不大,因为他们都是当初司马党中出了名的固执耿介,司马狩就不说了,郑骁能成为司马斌的心腹,也是一番因缘际会。
至于另外三个,欧阳潜说:“余城的守军大将是范宣。他是范醒的侄子,虽然和我们隋州军有些旧仇。但家国大义和外敌当前,应当是没有问题。”
范宣也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至于最后的白干堡和砀山关,这两个就麻烦一些了,冯越和汤道元是施朗的人。”
“不过外敌当前,想必狼烟已起了,拿着陛下的圣旨先用着,应当能顺利进去。”
这是外敌,不是内战。
大将军底下,还有很多大小将领和兵卒的,这些人已经防守关隘很多年了。
“据形按势,软硬兼施,应该能让他们无话可说,我们的将士应该能顺利进驻的。”
秦晋欧阳潜并没有商量多久,这情形也没有第二个方法可供商议,很快就定下,当即决定马上遣使飞马北上,连同秦晋遣出的分兵,五处关城,各分兵五万,马上动身往北而去,接手这些关隘。
秦晋点头:“你马上起草,即刻就下令。”
“是!”
欧阳潜应了一声,和杨锡匆匆跑到大帐左侧的方桌去了。而后秦晋扫视一圈,马上点了武绛张延英等一二线的将领,分别率五万兵士马上就急行军北上,去接手这些关隘。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先进去,而后众目睽睽,雷霆之势,必须成功接手关隘!”
“末将领命!”
武绛等人问过具体营部,匆匆就接过令箭出去了。
欧阳潜杨锡起草完毕,给秦晋过目,秦晋点头,而后重新撰抄在空白圣旨的雪绢上。
秦晋侧头吩咐一声,张秀飞快进了内帐一会,小心翼翼捧出一个金丝楠木大匣子,打开,里面是传国玉玺。
司马晏已经进入卧床不起的重病昏迷状态。秦晋临出封都平原前,司马晏把这玩意也给秦晋了。秦晋思索过后,也带了出来,因为封都人员复杂,他怕司马晏昏迷后防范力度不够,玉玺被人盗走也是个麻烦,就带上了。
没想到,这会儿竟提前用上了。
而后秦晋提笔,另外各自书信一封,铁画银钩,笔锋遒劲,最后加盖了他本人的大印。
萧询杨锡都自动请缨,他点了杨锡等五人为使,后者仔细检视过圣旨等物,匆匆也出发了。
之所以没有让萧询去,是因为秦晋心底还有些隐忧——目前施朗在秦北燕的麾下。
这些世家诸多底蕴和手段,他总怕最后会出什么岔子。
万一发生什么,他也很需要萧询和欧阳潜这样的文智之首去应变突发状况。
大家你一眼我一语地说着,查漏补缺,其中不可避免提起了施朗和秦北燕。
程南和张让等人都在,两名戴甲在身的魁梧大将,不禁捏紧拳,抿唇对视一眼,又咬紧牙关——秦北燕,秦北燕不至于这样吧?!
这可是外族入侵,国仇家恨啊!
但时至今日,两人心乱如麻,也不敢肯定了。
“两边都重要。关隘和边城那边,只要顺利接手防务,问题就不大了。”毕竟汉民王朝防范了外族入侵数千年,这些关隘和边防大城都是非常成熟了。
战况不好就增兵,绝对没有让坦边突破防线和关隘入侵成功的道理的。
“秦北燕我们也不能放松!”
当然不可能因为莫须有而放出秦北燕了。
围堵大战依然继续着,这是不变的。
武绛等带走了二十五万大军,但高章他们很快就急行军折返封州了,十八万大军也堵上了这个缺口。
“下一次大战,我们尽可能灭杀秦北燕!”
秦晋环视众臣将道,从上到下,都一脸肃然。
先前秦晋顾惜麾下将士性命,占据绝对上风的情况下,他手上就留了一点余地。不多,也就上一次的突围战。
但接下来决计不行了。
“退一万步,就算有一两个北关城池破了,我们也能腾出手来。”
“是!”
众臣将人人肃容应是!
“好了,回去吧,都认真备战。”
“末将领命!”
……
截止到目前,其实大面上的局势还是并不严峻,因为只要成功接手关隘和城池,问题就不大了。
那些守军大将也大几率会顺势归投。
毕竟如今秦北燕大军,已经明显大势已去了。
就算是施朗一方的守将,家里总有妻儿父母和整个家族的。
家国大义,还有个人前程。
怎么选不用说的。
秦晋虽然对秦北燕的操守不信任,但秦北燕身处围困之中,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受呢。
他心绪在隐忧和正面猜测中过了几遍,暂时不想,他等诸臣将退散,单独留下青栖和陈棠。
“本王欲遣你二人各率一千骑兵,快马穿过封京平原,自北偃关而出,绕范州入颍州。而后领赤郡城的二十万新兵,穿范州平原返回封州战场。”
封京平原也有新兵,刚才秦晋已经手书一封,命飞马传讯,命封京守将之一的赵郗率新兵而出了。
另外陈显祖周桓那三十万的大军,他方才也已经下军令,用飞鸽传书,马上召回二十五万了。第二梯度的大将蔡锶接手剩下的五万兵马和高适对峙,秦晋令只守和监视高适,五万兵马翻不起大浪的。
他紧急召回陈显祖和周桓了,让二位大将军马上率大军绕萧山关折返。
“一旦边境线有变,我们围困秦北燕的兵力就不够了。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必须尽快补充兵马。”
还有,就算边境线暂未变化,他们也必须尽快解决秦北燕,“倘若秦北燕避战不出,待你们和周桓陈显祖一到,我们马上遣敢死队绕青鞍山的盘山小道,从后突袭,发动攻城!”
赤郡城有一万多骑兵,是当初的受伤战马逐渐痊愈的。后续秦晋得了封京平原和司马晏势力,骑兵总数目甚至反超秦北燕了,于是那最先痊愈的战马就没有召回,先暂用于在赤郡城训练新骑兵。
赤郡城新兵数量非常多,步兵骑兵,合有二十万。
当初秦晋给所有矿工改籍,又分粮分地分房种种安抚措施颁下,民心军心空前归附,新兵报名非常踊跃,赤郡城有数十万矿工,最后新兵报名二十万。这还是由于当时粮草军械等条件下,秦晋和沈青栖商量后只招二十万新兵的原因。
现在这些新兵也训练了快半年了,可以上战场了。
现在秦晋为了以防万一,所有能拉的兵力都全部拉到封州了。
他神情肃然,陈棠和沈青栖立即速胜应是。
之后陈棠一笑,领了令箭,先出去了。
大帐内,就剩秦晋和沈青栖两人。
秦晋凌厉肃然的眉眼就立即柔和下来了,沈青栖拿着令箭,是有些错愕的,“额,我……”
她最后那两个“***”的任务已经出线索了,是一个新的注解:【辅助目标明君完成最后蜕变】。
还要怎么蜕变呢?
秦晋现在已经很好了,他跨出最后一步,真的要做一个心存苍生黎庶的人,一个好主帅,一个好君主了。
秦晋这人从不虚言,尤其对她,那是真的说一不二老老实实的。
那沈青栖就有所猜测,最后这个【辅助目标明君完成最后蜕变】,应该就是一个考验吧?
考验秦晋是否心口如一。
毕竟系统只出现过检测情绪波动这样的字眼,人的思想它大概检测不到没这么神奇吧?
沈青栖其实也想到了坦边南侵,毕竟现在原书剧情虽然已经蝴蝶到不成样子了,但外部压力应该没改变才是。
这个***的考验,应该是应在这个坦边南侵危机的。
她提起心弦又摩拳擦掌,正等待这个考验正式掀开面纱,不料,秦晋却让她去赤郡城带新兵了。
秦晋面对她,凌厉肃然的眉目柔和下来了,那双斜长浓深的瑞凤目变得一片柔软,他伸手轻轻触碰她的肩膀:“别让我担心好不好?我们说好,等大战后就成婚,要好好过一辈子的。”
他摸到她肩膀铠甲,不禁染上几分忧心忡忡。冬季伤口不好愈合,而沈青栖肩膀那处刀伤,一直都没能彻底痊愈。前天才发现貌似愈合的创口内有部分出现了一些化脓迹象,两人赶紧赶到军医营,割开那部分伤口,反复清洗又刮去脓血,而后重新包扎。
虽然这次感染很轻微,并且已经处理好了。
但秦晋依然非常担心,因为有很多伤兵,原来伤势都是不重,最后却死了,就是因为伤口恶化导致的。
沈青栖一出现轻微的感染迹象,他就担心得不行。
去颍州吧,从紧张的战事中脱离出来,好好养伤,尽快痊愈。
这边血战多时,卫生环境确实非常恶劣的,伤兵营都挪了两次了。
另外最重要的是,沈青栖此行虽途径封州北边和范州平原,但一出北偃关就是范州平原了,而鲤山关和余城的守将分别是郑骁和范宣,两人都该地经营日久,掌控力应该是没有问题。而范宣虽和他有仇,但这个酷似当初百万大战北朝主帅范醒的大侄儿,范家人家国操守是过硬的。
郑骁也是。
并且不管鲤山关还是余城,距离沈青栖陈棠要途径的路径都很有一段距离,就算有个什么,也没法马上波及。
他马上就能分兵北上控局了。
安全方面是没有问题的。
沈青栖一下子就明白他担心什么了,心里当然是暖热窝心,但她有些急,担心这个最后的蜕变考验,她被秦晋搂在怀里,赶紧借动作拉出系统光屏。
——平时她都不敢在秦晋面前这么做,因为他眼睛利得很,就算看不见光屏,但怕很快就会留意到她的动作眼神。
可光屏静悄悄的,并没有让她争取留下。
沈青栖左思右想,迟疑了一阵,但系统没反应,她照做是最好的——系统一直都是遵从局势发展并算计出牺牲最小作用最大的路径作为大框架和小任务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接下来的变化中起不起作用?可能不起,也可能起,但照做是最好的。
于是她只好说:“那……好吧。”
她摸摸肩膀,让伤口赶紧痊愈也好,她踮脚亲了他一下,急忙小声叮嘱:“那你在这儿,一切都要万万小心。若……”秦北燕和坦边出现什么变故,她郑重地说,“你别忘了你先前才想明白的事儿,一定要大局为重啊!”
哪怕秦北燕跑了,也绝对不能局限于小仇小恨。
秦晋以为她想起毒河那次,不禁笑了,低头也爱极亲了亲的额角,说:“我知道了!毒河那次的事,绝对不会有第二遍了。”
今天有阳光,照在大帐之上,帐内明晃晃的,秦晋腰背挺直站在光影之下,他微微带笑,目光清明而正,冲她含笑点头。
好吧。
那她就快去快回吧。
沈青栖也笑了,两人相视而笑,她重重亲了他下巴一下,转身,“那我就赶紧去了!”
他一路送到大帐门口,直到沈青栖撩起门帘,他才肯松开手,目送她带着亲卫队快马而去,他驻足目送半晌,这才收回视线。
心神回归,他回首,眺望了北边良久,呼啸的北风扬起红披,让他胸臆间充斥满了沁冷的空气,脑子更加清醒了。
——年景不好,入冬到现在都没有雪,明年怕又是个失收年。
否则严寒大雪封路,这会儿也没有坦边南侵这回事。
他眯起凤眸,施朗,秦北燕。
这一个曾经位极人臣享万民供奉多年,另一个贫困交加得外祖父殷居安收授为徒,多年的养育和教育,可以说秦北燕的一切在此衍生,后来更得外祖父传承衣钵之大恩。
秦北燕肯定没有忘记恩师是什么人。
而他们都是汉民子孙。
这一片土地生他们养了他们。
家与国。
秦晋也是渐渐才知晓了这个词的涵义和重量。
内讧可以,但希望着两人真不至于如此不堪才好。
否则,真的不配为人了!
秦晋沉思片刻,一撩帐帘,快步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往大营最前面快马而去。
张秀立即率亲卫跟上,隆隆的马蹄鼓点般急促往前面用去。
……
而这个时候,盘旋于山岭之巅的矫健飞鹰,终于睃视到了他的目标出现。
一声鹰啼唳鸣,黑色飞鹰自半空俯冲而下,带着铁环密信以千钧之势,倏地冲向对方——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们~~[爱心眼][爱心眼]
第72章 现在要怎么办?!
一只巨大的矛隼突然从天而降!
那孤高耸立在山腰的北鞍城猩红暗黑斑驳处处的北面城头上, 瞬间引起一阵小范围骚动。
施朗戴甲按剑,原来心事重重在北侧城头上巡视着。短短数月时间,他眉心的川字纹深了很多, 整个脸庞都覆盖上一层晦暗绷紧又压着焦灼的神色。
事实上, 整个北鞍城的南军上下的将尉都是这般的,实在是目前的战况真的太恶劣了。
再这样下去, 他们真的不会全军覆没吗?
——秦北燕暗地里一直防着施朗出幺蛾子, 原来把他安排在西边背山的城头上驻守着, 这边是最安全敌军难侵的。后来西侧山中发现盘山小道,秦北燕立即加强了西侧防御,把施朗调到北面靠山的城墙驻防去了。
施朗老谋深算一辈子,会没留意这些吗?但现在谁也顾不上在意这些细枝末梢。
他当然想过投降,但秦北燕盯得紧不说,有司马晏那个小崽子在,且秦晋一贯作风, 加上目前这个一边倒的战况,秦晋是必然不会接受他的投降的。
这个昔日不可一世的北朝丞相, 此刻披着缝隙黑褐斑驳的黑青重铠, 垂眸在城头焦灼踱步着。
这时候, 一阵冷风自头顶扑下来, 身后的心腹亲卫立即一把推开他,伸出手臂,那只巨大的鹘鹰就落在那亲卫抬起的臂膀之上。
——这是他以往和坦边王赫耶那暗中传信交易时对方用的信鹰!
施朗心重跳了一下,他立即环视左右, 急忙按下骚动,匆匆带着鹰隼和亲卫往城头靠里一侧存放箭矢等军备的小垛房冲了进去。
施朗麾下还是颇有几个能征善战的厉害将领的,他当初带来的二十万精锐京军现还打剩下七八万。但在目前兵力只有四十万出头的南军之中, 也算不少的占比了。
所以他目前负责防守的这处北城头,长度还是颇有一些的。
青鞍山已经是北地,这边野生鹰隼并不少,鹰隼俯冲扑食也再寻常不过。施朗很快按住了骚动,并命人去窥察秦北燕的岗哨,后者也没觉得异常,照理说并没有人察觉这件事的。
只是那么恰巧,皇太子秦越也在东北方向的城头上巡察。
不,其实也不是凑巧,南军上下的领军大小将领们,个个紧绷,现在除了必要的睡觉时辰,全日都在各自的岗位上,绷紧了神经盯着山下的敌军。
但秦越是个非常敏锐,他当时所在的位置正巡到他负责驻段城头的边缘——他和施朗驻防的城头是连一起的,他恰好远远望见城头拐角后的山麓有鹰隼俯冲扑下,落点距离城头非常之近。
他眉心一跳,心脏突突狂跳起来了。
那边是施朗驻防的。
他立即快步往那边城头走了过去,拐过角楼,很快就冲到施朗所在的小垛房。
那边施朗的亲卫和将领立即阻挡,双方亲卫打了起来,秦越却越冲越快,他抽出长刀连连格挡,冲过去一脚踹开垛房的门。
然后,里面就一览无遗了。
施朗急着看密信的内容,直接抽出信筒内物匆匆就看,头脸瞬间充血,咬着牙关脸颊通红通红的。
秦越突然带人冲过来,他听到外头动静了,可这个小垛房内没有第二个门,并且这么大一只半人高的鹰隼,根本没有地方可藏。
秦越一脚踹开垛房门,这些东西都赤裸裸暴露进对方的眼睛里了。
秦越目眦尽裂,冲过来一把揪住施朗的领口:“你这个老东西!你通敌?!”
这么说,也不错,这鹰隼毛色油亮有白点、头冠发青一看就是外族才有的,也只有坦边等北边国家才采用猛禽传信,他们大景这边一般都驯不好,驯鹰需要特殊方法的。
外敌也是敌。
当时整个垛房都混乱一片,随秦越冲入,拱护他的近卫高手和施朗那边的人推搡打斗嘈杂一片,施朗的脑子也乱哄哄,种种局势和处境,再加上这个突如其来的坦边南下犯边已经快到了——这明显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大变化啊。
电光石火,施朗反手隔开秦越的手,他一把反扣秦越的肩膀,鼻翼翕张,泛红的双眼瞪大,施朗紧紧抓着秦越,他急促说:“皇太子!皇太子啊!这是一个天赐的突围良机啊!!”
施朗思维敏捷,已经瞬间想通了一切,他未必相信坦边王许的金银利益高官爵位,但他绝不甘心就此跟着秦北燕兵败身死!
“再不突围,可就晚了!”
“只要陛下能成功回到南方去,加强江面防御!只要有个几年的喘息之机,就可以再拉起一支百万大军了!”
南朝人口多庶密啊!
好些地方,已经承平十多年了。最少的也有四五年了。
百万大军,轻易就能征召到新兵。
他们还有那么多的将军。
只有突围成功,只要回到南方,一切都没有问题了。
施朗拿着那张半尺见方的纸,其上坦边王的金印以及大大小小部落首领的印鉴都在上面,几十行的字,一笔一划,触目惊心!
秦越不知不觉,停下了抓施朗到的手。
他呼吸粗重鼻翼翕动着,和激动得面目狰狞的施朗死死对视。
秦越并没有犹豫太久,他咬着牙关,他这个皇太子,只有南朝在,他才是皇太子,不然什么都不是!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南朝,基于秦北燕的。
这段时间,由于秦北燕麾下损兵折将,秦越倒是显出来了,他目前甚至已经被人手短缺的秦北燕委以重任。
秦越也不想死啊,更不想秦北燕就此兵败,他生不如死。秦越奋斗了小半生,他绝不愿意就此一场空啊。
秦越呼吸很重,这两人对视了大约有十来个呼吸,秦越咬紧牙关,最后厉喝一声:“我们去见父皇!”
矛盾瞬间就消失了,双方的打斗很快停止。
施朗命心腹照顾飞鹰,他和秦越收起密信揣进怀里,两人携手急促往秦北燕所在的紧贴南边城头下临时帝皇行辕而去。
那是个五进的宅邸,行辕内外,尽是戴甲又紧绷充满硝烟气息的亲卫军。
御前大将军张奉还带着伤,却轻伤不下火线,包扎后又回到御前了。
他很快匆匆带着施朗和秦越进了正厅。
这个偌大的厅堂,很快传出命令,所有亲卫都离开了原来岗位的三丈之外,门窗紧闭,里面的人不多,但人人呼吸都不禁变得粗重了起来。
秦越进来之后,就没有说话了。
他不说,施朗说。
施朗抽出那封密信,呈上给秦北燕,施朗一脸的狰狞和热切:“陛下!只要成功突围回南,只要几年,我们就可以卷土重来了!”
“我们制造战机!!”
“把这些关隘和城池都破开!秦晋那个假仁假义的狗东西,他就算限于麾下那群文臣武将,他也必然得先率军北上阻挡外敌的!”
就算不全去,骑兵也是必须全部北上了,步兵少说也去了大半!
这样的情况下,己方难道还不能成功突围吗?
这就是最好的战机了!
因为陈显祖周桓大军还要急行军至少半个月才能返回到青鞍山战场。
“届时,我们必能成功突围!!”
“只要我们成功突围了,南下迎上周桓陈显祖的大军,击败他!我们就能从宜州成功回南了!”
“加强元江南岸的防御,有天险,北朝一时半会奈何不得我们!”
“更何况,我们决不能让秦晋腾出手来南顾!我们要让他自顾不暇!!”
这就是放坦边入关的第二个最大好处了!
有坦边举国南侵,汹汹骑兵屠戮北地,扰乱秦晋的大本营,秦晋就根本没有闲暇再去顾忌其他,更没有时间去休养生息整理内政。
封京平原内的储备是丰富,但供应百万大军持续几年下去,再到处赈赈灾,几年下来,秦晋也必然会力歇了。
倘若秦晋在这几年内成功把坦边打败驱逐出关,那倒算他本事。
“不过到那个时候,北地凋零,隋州军也兵疲马乏了!”
“那正是我们反攻的好机会啊!”
倘若秦晋还没能成功打败驱逐坦边,那就更好了!
“到时候我们渡江北攻,和坦边呈前后夹攻之势!秦晋必败!!”
至于北地遭遇这番劫难会如何?击败秦晋后,到时还能不能收复北地全境?
这完全不是施朗在意的问题!!
施朗疲惫焦虑多时,双目生了不少红血丝,此刻瞪大双眼,拉着秦北燕的手,神态狰狞狠毒又带着一种狂热的痛快,“陛下,臣有法子!”
——就在刚才,秦北燕和施朗被追上的心腹报讯,两人都已经接获了军报和密函,秦晋已经兵分五路,各率五万往北面三关两城去了,其中五千骑兵,四万五千步兵。
“司马狩,郑骁,范宣。还有冯越和汤道元,这五人,大概率是会降秦晋的。”
前三个不用说。
就算后面两个,昔日施朗重视的心腹武将之二,后者也大概率会降秦晋的。
因为冯越和汤道元身后都有妻儿老少和一整个大家族。
哪怕昔日他们对施朗很忠心。
这也没用。
施朗大势已去了,而他们却可以有新的前途,况且还是家国大义这一非常亮丽的台阶。
施朗阴恻恻冷笑一声,狰狞又沙哑:“但没关系,三关两城,我早就安排了人手。”
听到这里,秦越不禁倏地侧头望向紧紧拽着他父皇的施朗,后者一脸狰狞和得意。
秦北燕也是眉心一蹙,他一直都抿唇听着,情绪波澜般起伏,呼吸又粗又重!
此时,他倏地盯紧施朗——眼前的施朗,高眉深目,五官非常立体,可以说北方人最眉目深邃的那类型,但他的发色和瞳仁都是黑色的。
秦北燕是个非常聪敏的人,电光石火,他眯眼:“你有坦边血统!”
“你一直在私通坦边!”
都猜对了!
施朗还真有坦边血统,他是庶子出身,生母的生母是坦边胡姬。不过他的生母没有一点坦边外貌特征,还特别漂亮,后来进了他父亲施邵的丞相府,生下了他。
施朗对大景并没有多少根深蒂固的家国民族观念,当然,他当初私通坦边也只是为了利益和交易。
不过,施朗有在与坦边接壤的北境线诸关隘城池内里布置了多重人手和准备,这源于坦边新王赫耶那越来越大的战事动作和胜利,以及国内这个越来越差的局势。
他得先做准备,将来不管是进是退,都很可能用得上。
偌大的厅堂,血腥和硝烟味道隐隐,绷紧到了极致,又落针可闻。
施朗哑声说:“这个不重要,陛下,不是吗?”
是啊,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秦北燕想开关破城迎坦边骑兵入关吗?
只要关门一破,潮水的坦边骑兵就马上涌入了!毕竟坦边的先锋军已经差不多抵达三关连城之下了。
而南军眼下的困局,就立即就破了!
“陛下,我们回信吧!然后准备发起突围战!”
“臣这边,也立即往三关两城各发一封飞鸽密信!”
施朗在三关两城暗中准备的后手不少,哪怕冯越和汤道元都选择降秦晋了,算算时间,也不过才刚发生,他的飞鸽甚至能比骑兵使者更快一点呢。
——施朗在冯越和汤道元身边的贴身亲卫中放有细作。
细作暴起,先杀了冯越和汤道元。
哪怕灭杀失败,也没关系。
施朗在两关三城布置了很长时间了,私下里,实际守关门的士兵和士官校尉有很多他的人。火硝也存了不少。
至于两城,伙房、饮用水源这些他都安排有人。药物也存了不少。
施朗将自己昔日的布置细细和盘托出,件件都是有的放矢的。
偌大的厅堂,只听见施朗嘶哑而狂热的声音:“陛下!我们把关门炸了吧。等一等,等到两边的回信一到,我们即刻发起突围战!这次必能突围成功的!!”
“臣这就回去取信鸽和信物!!”
他掉头匆匆冲出去了,暗卫副统领刘岩不用吩咐,立即现身跟了出去。
秦越想了想,也掉头跟出来了。
这个空旷的大厅堂,推开的隔扇门没关上,呼啸的北风穿堂而过,秦北燕身后深蓝色的披风被猎猎扬起。
冷风吹散了炭盆和火墙的暖意,温度一下就降下来了,有些冷,但让人头脑更加清醒了。
施朗等人的脚步声沓沓很快就走远了,听不见了,秦北燕咬着牙关,在厅堂内踱了几步。
这一瞬间,他眼前闪过了老师殷居安的脸。
不得不说,哪怕秦北燕确实做过一些对殷二娘不大好的事情,但当初初衷,他也只是不想这么早要流有殷家血脉的小孩。他想自己再强大一些,把殷家的产业和人脉掌控住了,或者借这个力发展出自己足够强大的实力之后,才再要的。
不是不想要,只是想晚些要。
以免这个继承人的出生会让他处境变得更掣肘,甚至分走原来更向着他的亲信的心——譬如程南张让等人。
在刚得悉师妹怀孕那时,他也是挣扎了一段时间才决定要这么做的。
曾经的秦北燕,也是个想真切贯彻老师理想继承其衣钵的人。
哪怕后来逐渐强大,逐渐因为种种事情,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在这等做下国家边界和引外敌入侵决定的一线关口,他眼前第一瞬闪过的,依然是老师殷居安身影和面庞。
实话说,老师并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相反,是再生再造的覆顶大恩。
他即使如何的恼怒恨毒了殷二娘母子,他的思想也没刻意去涉及过他的老师。
后者,和那段童年少年时期,可以说是一个遥远尘封的净土了,在他的人生和回忆里。
但今天,倏地翻过,他突然赤裸裸就要面对这一切的碰撞。
秦北燕咬着牙关,粗重的呼吸,他在室内踱步。
然而并不需要多久,可能就两三秒,这么匆匆一掠停顿而过,他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他不想败!
实际上即使到了如今战局,秦北燕都难以接受自己的失败!
他认为自己只是棋差一着。
若重新给他一个机会,他必能改写当前的战局。
不敢置信到一种扭曲的地步,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
他必须胜利,他必须一统南北,必须登上这万万之上的位置!
那就让坦边进来吧!
将来对这坦边,是击败驱逐,还是割土分城,以后再说!
只要成功南归,几年时间,他就能东山再起!
几年时间,还来得及!
他不会失败了!他必须获得胜利!!
秦北燕双目凌然,牙关紧咬,情绪起伏剧烈,面庞呈一种狰狞的状态,衬上杀气腾腾的战意和硝烟余韵,这一刻显得凌厉极了。
但内殿很快就有动静了。
是江希舜。
这位秦北燕多年的老朋友和右丞相。
“不!你不能这么做!!”
这阵子南军这边文臣武将压力和消耗都非常大,多少谋臣夜夜难眠苦思冥想破敌突围之策,又要调度军需,很多人都是硬撑着的。方才议事的时候,江希舜突然流鼻血了,秦北燕赶紧让人扶他入内殿躺下并叫了军医。
军医离开了,议事也散了,但用了药的江希舜在内殿睡了一小觉,然后就被惊醒了。
江希舜赤脚冲出来,披头散发,他多了解秦北燕啊,外面施朗秦越一走,秦北燕不吭声这几秒,他瞬间就明白了秦北燕的选择。
他声嘶力竭:“叔齐!阿燕!!你是不是疯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疯了?!”
“这是开关引坦边入关啊!这是坦边啊!!”
江希舜感觉自己要疯了,没错,他和秦北燕是好朋友,被后者邀请出山相助至今,两人关系都极好了。秦北燕怎么对待他那些私生子,江希舜也不在意,因为他本人也是个浪子。
后来秦氏父子刀剑相向,他抱怨一通当初就不该这么处理之后,他也立即站在秦北燕的立场,去先后对付秦晋和殷二娘母子了。
最后的最后,到了今日,江希舜甚至有了兵败身死的心理准备。
但他绝对没有想过,通敌卖国,引坦边入关啊!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秦北燕!!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啊?!”
江希舜像个疯子,披头散发声嘶力竭,秦北燕厉声:“我不能败!!我必须突围!!只要成功撤军回南!只需要几年时间,我就可以再次南征了!!”
“两年,只要两年就足够了!!”
两人厉声,都面目扭曲,最终秦北燕一把捂住江希舜的嘴,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了,这个事情,眼下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他唤了一声,有暗卫出现,秦北燕一记手刀劈晕剧烈挣扎的江希舜,后者软下,秦北燕将他交给暗卫,并令:“捆住他,看紧了,不许放他出来!”
在杀死江希舜的念头间转了几转,他最终咬了咬牙关,冷声下令。
“是!”
……
飞鹰很快就放返了。
矛隼速度极快,坦边王赫耶那当天就收到了回信,大喜过望,一连串大小的军令下,所有大小的膘骑和胡将都狂啸或喜色,前锋立即加快了速度。
施朗的信鸽也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五关两城内,这些暗线细作接令之后,立即就准备了起来,并很快发回了回信。
于是,在秦晋遣派的使者和五千飞骑日夜兼程才抵达目的地并刚刚达成受降和有些尚未抵达之际,意外就发生了。
范州、封州的北境线上,五关两城这七个至关重要的军事要塞里,几乎同时发生了暴动。
已经为秦晋所掌的那两关就不说了,前不久,从上到下都有大调整,戍守主将也添了人,暴动发生虽迅雷不及掩耳,但问题不算很大,骚动很快控住了,关门没有出事。
另外三城两关,暴动就很厉害了。
已降的白干堡守军主将冯越被贴身近卫突然暴起杀死了,当场身亡,当日城内水源出现了问题,大面积的兵士出现腹泻呕吐的症状。
——好在副将陈呈反应非常果断和迅速,再加上白干堡是边防大城,戍守编制高达十二万。并且当初施朗和司马晏下旨调过白干堡的兵,但被顾忌北方坦边国内动静的冯越给顶着压力拒绝了。
没有出现中毒迹象的兵士还有六七万,陈呈联合武绛,连连下令紧急处理,又急率剩余守军直奔白干河谷,守住了这处至关重要的南侵通道。
陈呈和武绛急忙往内陆隋州军方发了求援急报。
不过四万五千的步师精兵正往这边急行军而来,很快就能到。白干堡虽一度危险,但已经挺住了。
范州的余城也差不多,甚至要比白干堡情况更好些,主将范宣只是负伤,他反应敏捷当场扑倒避开,反手握住再刺过来的剑刃,其他亲卫一拥而上,把那两名有问题的近卫拿下了。
范宣伤在腹部和掌心,不轻,但他匆匆包扎之后,已经紧急处理诸事并率兵迎敌了。
等正奔赴的五万援军一到,问题也不大。
然而剩下的三关,全部都出大事了!!
主将死了两个,只剩下司马狩负伤。主将血溅当场,而关门早已安排好的问题当值戍守小队,趁着夜色突然暴起拿下了没问题的同袍,冲上去打开了关门。
而问题巡逻队已经背着大量火硝包冲上来,一层一层堆叠,点燃引线,“轰”一声,炸飞了三重关门!
副将目眦尽裂,急忙处理,诛杀问题守兵,同时急忙下令搬石堆叠,强行堵死关门!
然而这个时候,坦边的先锋骑兵已经狂奔冲到了。
一场厮杀战在只堆了小半大石的关门前展开,血染山岭,厮杀关隘内外,在持续了一夜的血战之中,守军的人盾战术最终失效,被坦边骑兵的弯刀厮杀冲破了关门。
截止到最后一次消息发回,守军已经几乎全军覆灭了——因为关隘有天险可守,守兵编制本来就比边防大城少的,三万守兵血战一夜,关门沦陷,几乎全体殉国。
惨烈悲壮,血流成河。
坦边骑兵狂啸着,震天的欢呼,已经在通过长长的山道和关隘,开始涌入南人国度了。
这片富饶膏腴的大地,很快就任由他们的骑兵大军来去,柔美的女人,众多的奴隶,满仓的粮食和矿产,都在他们的胯.下也任由他们采搠!
叽里咕噜的异国话语,呼啸激昂,铁蹄沓沓急促,往窄小的关门,冲了进去。
其他三路没有成功的分坦边兵,除去必须牵制敌国兵力的白干堡、余城两路,剩下一路也迅速掉头去了。
坦边新王大笑,立即换了装备,直奔砀山关去了!
……
这些染血的战报,如雪花般通过战时最后一个传讯方式飞鸽,如雪片般汇集到青鞍山南麓的隋州军大营之中。
彼此,秦北燕的第七次突围战已经打响了,从昨天入夜开始,一路血战到今天深夜。
之后又鏖战厮杀,一路到了黎明时间。
这种不顾一切一往无前的打法,已经让血战中的秦晋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了。
他甚至从最前线下来,快马回到后军之中,下令让张秀赶紧带人回营,看有没有接到北境线什么最新消息没有?!
秦晋的预感是非常敏锐却正确队伍。
张秀带着几个人,飞马艰难越过厮杀震天的战场,但还没彻底离开战场外围,先迎面遇上急切飞马冲过来的萧询欧阳潜和杨锡等人。
一行文臣幕僚竟然几乎倾巢而出,在亲卫的拱护下焦急往大战的中的中军方向冲。
遇上张秀,又赶紧掉头,往后军去了。
穿越战场并不容易,这个期间,又有一封飞鸽传书到了。
等抵达中军,大家急声禀报,饶是秦晋这辈子经历的风浪坎坷已经无数,他脸色当场也剧变了。
“怎么会这样?!”
三关啊!
三关齐破啊!!
事实上,原来这隋州军不管是主帅还是臣将,虽凝重,但也没十万火急到这个程度了。
因为白干堡和余城两个边防大城守军很多,足有十万和十二万。当初内地战况不好,北朝朝廷想调一些两城的守军,都被主将范宣和冯越顶着压力给拒绝了。
最后只少量抽调了五关的守兵。
但哪怕最少守军的砀山关,也有三万守兵。这些关隘都是建筑在群山陉口的最险要之地,连接长垣。
三万守军据雄关天险而守,而关外是群山相夹的长长山道和狭谷,最长足足近百里。这狭窄的山道和山谷内,坦边骑兵冲锋根本没有优势,三万守军其实是绰绰有余的。
先前秦晋和欧阳潜等人,其实更担心的是白干堡和余城。
不过冯越和范宣也是防范坦边多时的名将,经验丰富。退一步就算这两个边防大城有其中一个出事了,秦晋立即遣大将率骑兵去救,也是足够的。
哪怕是两个边防大城都不敌了,秦晋分兵去救,他也是有预案的。
突围战之前,最主要商量的,就是这件事了。
但隋州君臣做遍了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最后局势竟然突变成这样!!
竟然是三个关隘同时大破,没有一丝一毫的缓冲!算算时间,坦边骑兵此刻已经正在入关了。
分兵两处,和分兵三处,区别是很大的。
驰援增兵和直接要去飞骑血战堵截坦边入关,区别就更大了!
一瞬间,都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最后一则急报被留守大营的骆宗龄和欧阳进带着挤冲狂奔过来。欧阳潜闻讯眼前一黑,竟直接栽倒在地,被人急忙扶住,他勉强睁眼,脑子耳边嗡嗡的。
秦晋都神色猝变,脸色铁青铁青的。
所有人都瞬间失色。
现在要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73章 这支军队一往无前的气势,不……
北风凛冽呼啸, 王旗军旗急剧抖动翻飞,整个战场仍在战声雷动,但王旗之下这一小圈地方, 包括往外一些的后军精兵都已经不约而同噤声了。
喧声震天又死寂, 在场的一圈人神色紧绷呼吸粗重,大家都紧紧盯着王旗下他们的主君, 简王秦晋。
“传令, 前军和左翼各营部放弃缠咬有序后撤, 右翼放弃左绕阻敌马上撤回原地,后军即刻后撤!把秦北燕放出去。”
秦晋并没有迟疑,他即刻就下令了。
这一刹那,过去种种在脑海里翻动,自己被愚弄被利用的惨痛二十年,张永他们的惨死,但这些东西顷刻就被毒河之后并在再见程南那天攀升到顶点的那种情感给压下去了, 如大朗潮汐,顷刻覆盖。
在家与国面前, 个人的不甘和仇恨, 内讧战的己方得失, 变得是那么地渺小。
秦晋原来麾下大军一百二十五万左右, 但这一个月时间剧烈的攻城围堵战受伤牺牲不能再战的兵士也很多,高达十几万。
外面的围点打援战,周桓陈显祖、郑如渊高章先后奉命带走了五十万兵马,现在都在外面。
不过添加上氓水之战己方得到的十二万降卒。
这样添添减少, 秦晋眼下在青鞍山战场的兵马大约是七十万,其中骑兵约五万。
但骑兵马上就要北上的。
而秦北燕一直在竭力保存兵力尤其是骑兵,目前他麾下仍有三万五千左右的骑兵在。
骑兵和步兵, 并不是多一匹马这么简单,训练有素的重甲轻马骑兵营部,以一当十都是轻的,用得好了,甚至可以达到以一抵百!
秦晋马上就要集结骑兵北上救关,争取堵截住进关过程中的坦边骑兵并抢回关隘,这是一场长途奔袭的苦战血战,全部骑兵马上抽走是必须的,精锐步兵他也得抽走一部分。
剩下的,绝对无法再保持对南军的围堵之势。
无法堵住,并且战中大量同袍突然后撤,剩下的兵士必然惊疑无心再战,必须重新整军。
无谓的牺牲秦晋当然不会做。
他直接下令把秦北燕大军放出去了。
秦晋沉沉的声音急促:“后撤之后,骑兵马上集结,陈兵北鞍道之下,随时准备马上穿越北鞍道急行军北上!”
“陈旁程南贺贞戚时山,你四人点选副将,马上前往整备骑兵!”
“是!”
程南在堵截战中负伤了,包扎后马上就上了马,不料竟发生这样的事情,他目眦尽裂,怒意翻江倒海,但也顾不上说其他,马上领命就翻身上马,带着亲卫急急去了。
剩下的三人都是身处战中,秦晋亲卫和令兵即刻领命,带着军令急急去通知其余三人了。
“发飞鸽传书和飞马急令给周桓和陈显祖,让他们马上率兵掉头,绕宜州马上拦截南下的秦北燕的大军。”
秦晋迅速将青鞍山下的七十万大军一分为二,一半火速准备兵分三关北上,另外一半马上集结,准备急追秦北燕大军。届时和周桓陈显祖联手前后夹击阻截南遁的秦北燕。
“传令张让,让他火速准备,点兵左翼与后军三十五万步师将士,以最快速度整军,准备追击!”
“还有,传令给他和周桓陈显祖,万不得已之时,以保存麾下兵力为要。”
周桓陈显祖带走了一万多骑兵,但秦北燕有三万五千骑兵,虽惶惶南遁士气低落,可秦北燕可是振士气的一把好手。
秦晋蓦地转头,看向萧询:“萧伯伯,您马上带人飞马奔赴黎州,劝服董旭即刻出兵!奔赴大闾关!只要他愿意出兵,此前一应旧事,既往不咎,封国公爵,世袭罔替!”
天下十六州,如今只剩下最西边黎州还没动,这是唯一尚保存了实力的世家。董氏有十五万兵马,其中三万是精锐骑兵。
并且更重要的是,黎州距离大闾关非常近!
现在大闾关已经破了,坦边骑兵正在蜂拥而入,偏偏大闾关距离青鞍山战场是最远的,就算这边骑兵昼夜不停,赶到的时候,不算步兵,坦边七万前锋骑兵恐怕都要差不多全部成功入关了。
七万骑兵啊!
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是董旭马上出兵去阻拦!
这个还是非常有可能成功的,因为天下大势已去,而坦边成功入关,董氏的大本营黎州会是第一波遭殃的。
萧询等人从青鞍山战场一路飞马,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一昼夜就能轻骑赶到黎州。董旭马上出兵,大半天时间就能抵达大闾关,这还勉强赶得及。
董旭的三万骑兵先顶着,程南马上就要率骑兵赶到的。
只有联手,这个最远的大闾关才有可能很快把坦边骑兵堵截并驱逐抢回关门!
萧询心焦如焚,顾不上废话半句,立即应是,扯过一匹马翻身而上冲回去了。
秦晋让庞声张秀亲自率二百亲卫队沿途护送萧询。
这等时刻,张秀都没固执要守在秦晋身边,匆匆应了,和庞声急忙掉头去了。
好了,最后只剩下三关的兵力分配了。
到了这里,秦晋不禁顿了顿,他继续沉声急促:“传令!骑兵四万八千,其中三万交予程南贺贞,撤出战场后即刻进行点兵整军!”
程南贺贞常洄灵去大闾关。
这个大闾关实在太远了,万一董家那边没有出兵,程南他们要面对的战况是非常严峻的,所以秦晋把大半的骑兵和步兵都给那边了。
“另外,常洄灵领二十万步兵精锐,急行军同赴大闾关。”
常洄灵正是后军领军大将,闻言立即锵声应了一声,一边火速指挥后军后撤,一边心里已经急速盘算起来了。
——步兵速度很慢,待他急行军到大闾关,董家出兵一切安好,最理想的状况是战事都已经结束关门夺回了。但万一不太顺利,或者董家没有出兵,他该怎么做?那边又有什么地利和天险可以利用?
实在是局势非常严峻!
别看坦边只有五十万大军,但他们的骑兵足足占一半,并且非常的骁勇善战,不管骑兵还是战马都是超一流的。
若真放进来,确实要生灵涂炭,汉军这边要焦头烂额死去活来的。
现在唯一还算有点喘息和机会的就是——三关虽然破防,但北境线本来就是有连绵的群山作为天险和国境屏障,那三个大关隘都是修筑在山中险要的陉口或峡谷处,不管从他们这边过去,还是坦边骑兵要南侵,进出都是走一段长长的狭窄崎岖山路。
最长的连峡谷加山道足足八十多里,最短的也有三四十里,才能踏足关门,进入到大景国境内。
所以,坦边骑兵通过需要时间,日夜不停,也得需要个三天以上。
但飞鸽传书很快,快则一个时辰左右,最慢的大闾关不到三个时辰也到了。
换而言之,眼下的此刻,坦边骑兵才刚刚开始进关。
秦晋现在要抓住的,正是这个坦边骑兵进关所需耗费的时间段的过程。
他们的骑兵远不足外敌,所以现在必须争分夺秒,率骑兵尽快北上奔赴被破的关隘,阻堵血战抢回关隘——趁着敌军骑兵未曾进来太多的时候。
现在最远的大闾关已经安排好了,砀山关距离最近,距青鞍山北麓也就两百余里,骑兵一昼夜不到急行军就能到。
秦晋心里在迟疑着,他在考虑,程南贺贞还没走,那大闾关是让程南领军去?还是他本人率军?还是他去砀山关?
他想迎上的坦边王所在的关隘。
但所有的问题,都不够最后一个问题牵扯他的心神。
羊皮舆图已经迅速被拉开了,这幅大景北境全舆图非常巨大,欧阳潜那边直接指挥把它摊开在地上。
秦晋一个箭步踏上舆图,俯身蹲下,他左思右想,最后偏向自己去砀山关,而且,他看着舆图,心里在沉吟。
杨昌平也飞马赶到了一阵,他一看,哪里有不明白了?一个箭步俯冲半跪下,他急促喝道:“不行!不能再分兵了!你心里也清楚,坦边王很可能在砀山关进关!”
所以砀山关这里的坦边骑兵,必然是最强悍的。
并且一昼夜时间,足够坦边骑兵通过两万左右了。
程南带走三万,剩下一万八千的骑兵,真的不能再少了!
再少就无法达到迅速克敌堵截血战抢回关隘的效果了。
要知道坦边骑兵不停地进,战事一旦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杨昌平一把握住秦晋的手,他用力,紧紧捏住那只缠了黑纱护掌的手,他说:“你知道的!让青栖和陈棠马上掉头率兵北上去鲤山关,才是最优的选择!”
青栖和陈棠,四天前离营动身的,前往颍州赤郡城带出二十万新兵。
虽秦晋心疼她,想趁这个机会让她歇一歇赶紧愈合伤口。但她心里存着事,她和陈棠两人都挺担心眼下的局势的,于是不约而同都想尽快。
两人商量后,启动飞鸽急令,先传讯赤郡城的守将刘咸和副将蔡汝婴,让副将蔡汝婴把二十万新兵整军完成之后,直接开启城门先带兵北上。
她和陈棠带着两千骑兵,同时出发。
她和陈棠用急行军的速度赶路,出了北偃关,穿越范州平原,迎上蔡汝婴所率的兵马。
目前已经汇合了,她和陈棠掉头,带着二十万新兵继续往封州青鞍山战场而来。
目前正在范州平原的解阴城一带。
其实现在最好的战策,是马上飞鸽传令给青栖和陈棠,让二人立即掉头北上,急行军赶往最后的一个破防关隘鲤山关。
解阴城距离鲤山关也就两百七十里左右,非常近。
秦晋心里也明白的,他没有下令,心里就是忖度着分兵,他想着再分骑兵五千给鲤山关那边。
可杨昌平咬着牙关,一声厉喝给他喝破了。
杨昌平握着的那只缠着黑纱的大手,后者倏地攒紧了拳头,秦晋霍地侧头过来,他厉声:“可那些都是新兵!并且只有一万骑兵!”
等青栖陈棠带着这些绝大部分都是步兵的新兵全部赶到鲤山关的时候,起码得三天。
鲤山关外山道虽最长,但坦边八万先锋骑兵也起码进了一半了。
四万骁勇善战的骑兵,对阵二十万新兵,摆开阵势来冲锋,那真的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容易的。
要知道这些新兵,仅仅经过小半年的训练罢了,连战场都没有上过。
秦晋思维很快,敏锐非常,几在乎得讯一瞬间,他脑海就把全部条件都过了一边,并且连最优战策都有了。
可偏偏就是青栖这里他过不去。
此刻战场已经在挪移放开口子了,喊杀声下去了一些,但隆隆军靴落地和马蹄沓沓如同海潮一般,帅旗之下,杨昌平和秦晋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对方,剑拔弩张。
秦晋没办法不反应大,那是青栖啊,不是别人。他毕生所爱,捧在心尖尖上的心上人。他可以自己不活,用生命承托让她好好活下去,他都无怨无悔。
他如此的深爱着她,他恨不能把心肝都摘给她。
风里雨里,浴血沙场,这是他心中仅有的柔软之一。
两人海誓山盟,相约此生,甚至他期盼来生。
他的所有对未来的期许的日子,都是基于与沈青栖同在牵手的基础上的。
家国苍生很重要,但青栖也同样重要。
她是唯一横跨他的过去和现在的人,她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她在他生命里染上了最特殊的浓墨重彩。
这一点,甚至是他的母亲殷二娘都比不上的。
他心里本来就犹如被巨物碾压般轰隆隆的,杨昌平突然喝破,这一瞬间的下意识反应,他凤眸怒张,像要把杨昌平给吃了一样!
他真是恨死施朗恨死秦北燕了!!
还有这个该死的坦边和坦边王!
“你别激动!你别激动。”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杨昌平压低声音,他拽了一下秦晋的手,后者紧紧攥着如同一块石头。
杨昌平如何不知道?他是看着秦晋和沈青栖一路走过来了,甚至两人之间的相知相许相爱深爱的过程,他和贺贞都隐有察觉。
他是最了解秦晋曾经的艰难、对青栖的眷恋,还有一份真挚的感情的。他甚至曾经羡慕过微笑过。
王旗迎风招展,飞马不断来去,各部遣副将急急来询问具体情况的越来越多,欧阳潜和梁平请示过秦晋后正在不停解释着。杨昌平快速说:“鲤山关关门最小,而下面就是大峡谷,相对而言,是最好作战阻截的。”
“青栖和陈棠领的虽是新兵,但绝大部分都是矿工出身,他们都是当年男性,力气都很大。”
这是最优秀的新兵,能顶上半个老兵的。
“而且,这是卫国之战,你要相信阿栖和仲阶的本事,他们绝对能全振士气的!”
“只要我们够快!尽快堵截上砀山关抢回关门,然后马上驰援鲤山关!是来得及的!”
从砀山关急行军飞骑至鲤山关,需要两天的时间。
青栖和陈棠撑过五天,他们就能到的!
秦晋张开手掌,黑纱护掌下深深的指甲印,他哑声:“可若大闾关战事不顺利呢?”
杨昌平咬着牙关:“董旭不想死!他就必然要出兵的!他肯定会出兵!!”
秦晋粗重的呼吸声,他声音暗哑极了:“可是,需要五天,这次是坦边,太危险了。”
“若是这五天之内,……”
青栖出了什么事,重伤或者战死,那么……
……
再说青栖那边。
天阴了好几天,进入范州地界之后,天空灰色铅云越压越低,终于在这天午后,飘下了零星的细小雪花。
一点点的,从天空中撒盐般落下,很稀疏。
很冷,风也很大。
青栖回首望去,却很是自豪,因为在她和骆宗龄杨锡等人的努力之下,就算这些新兵,也穿得挺暖和的。
这会儿终于飞雪,大家没有缩手缩脖,反跑得一身热汗,大家纷纷抬头看雪粒,纷纷伸手去借,被本部校尉士官喝了几声,赶紧缩回来。但都笑着,青栖听到有人小声议论,终于下雪了,明年收成好歹能好些。
还有明年可能就结束战事啦。
他们还没建功呢。
不打最好;我倒想打云云。
青栖转头,和骑快马巡大军一圈回来的陈棠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一个笑。
然就在这个时候,系统光屏自动弹出了。
被屏蔽的3和4,终于有其中一个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3.青鞍山战场:放出秦北燕大军,骑兵飞驰大闾、砀山、鲤山三关。血战坦边,夺回关门。】
【*目标明君最后的考验:1.家国与私情,是否仅遣青栖陈棠率赤郡城新兵北上堵截鲤山关?
2.是否能成功判断坦边王所进关门,成功杀死坦边王赫耶那,以绝北境五十年后患?】
青栖呼吸都一屏,她几乎马上就联系前后和现实原文,把这个事情还原出来了。
不好了!
大闾关砀山关和鲤山关竟然告破了!坦边骑兵正在入关了吗?!
怎么会这样?!
她骇然。
但不管为什么会这样,肯定是那个该死的施朗出了岔子!妈的,简直该死啊!
原文里也不是鲤山关和大闾关告破啊!
这两关不是没事吗?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秦越被蝴蝶了,秦北燕也到了这个境地,秦晋崛起,这没什么可说的。
青栖心脏砰砰狂跳,她一下就想到大闾关的距离,还都董家,秦晋麾下多少骑兵她是知道的,大闾关起码分兵三万吧?那剩下只有不足两万的骑兵了!这两万骑兵肯得去砀山关。
而剩下的鲤上关,不用深想,正身处范州的她和陈棠以及这二十万新兵正是最优选!
这是最好的战策。
但秦晋。
青栖心里明白,涉及她,他肯定会乱了方寸的。
细碎的雪粒落在脸上冷冰冰的,青栖瞬间就失去了看初雪的心情,她急得不行,既为三关同破,也为秦晋的选择。
阿晋!阿晋,六哥!千万别着急,千万别冲动,最优战策,最优战策,你肯定能想明白的。
可千万千万不要感情用事啊!
呼啸的北风,纷飞的雪粒子,范州平原还一片平静,隔着大河远处对岸甚至还有镇民带着小孩在担水,小孩好奇往这边张望。
青栖一下子急得不行!
……
青鞍山战场。
大军挪移的声动隆隆的,几乎震耳欲聋,杨昌平一把拽过秦晋的手,大声:“难道平日的战事就没有危险?”
“青栖妹子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她若在这,肯定不会同意你再分骑兵的!”
“阿晋!你这是当局者迷了!!”
连续三声大喝,秦晋一下子捂住额头,他绷紧的肩膀卸下了力,他咬着牙关点头,半晌:“……对,你说得对。”
其实在猝然发现,他恐怕要让青栖和陈棠领着那批簇新的新兵却堵截鲤山关的时候,秦晋心里是一乱大慌的,只不过被他死死压着,先下了其他军令罢了。
这会儿被这一阵子的来回拉扯,他心中的惊慌终于被压下去了,杨昌平说服了他了。
他慢慢站起来,站在高高矗立迎风猎猎的帅旗之下,回首环视,黑压压已经开始缓慢挪动的黑甲兵马,还有不少腾出手来飞骑往帅旗赶来的将军们。
而大军之外,是他们汉民世代繁衍生息的偌大土地,黄色褐色红色白色,从海洋到河流,从山川到戈壁,从东到西,从南道北,上面生息着千千万万黎庶百姓,都是他的同胞。
秦晋慢慢冷静下来了,他想起,他前些天才立誓坚决要做一个心怀天下苍生的好主帅、好主君。
他领着千军万马,他在这个位置上,这就是他的责任。
舍他无谁。
现在这场外战就这么突如其来的摆在他面前。
一瞬间,他想过难舍难分的青栖,也想过很多很多人。
秦晋闭目,深呼吸几下,再睁开那双斜长的凤眸,眼眸里已经一片清明和坚定。
——好!他就这样做了,先履行他的责任!万一……他想的是万一,那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永远陪着她,不管生死,同棺共椁,永不分离。
秦晋倏地低头,脚下那张偌大精细的羊皮舆图上,漫长逶迤的蓝色北境线,范州和封州三个被里应外合攻破的关隘已经被圈上蓝色,白干堡和余城也圈上青色。
他闪电思索,白干堡没有破防,还坚.挺着;而鲤山关自关外走,得绕过长长的隆干山脉,坦边王赫耶那不可能绕这么远。
赫耶那的心态必然是迫不及待而亢奋的。
按照己方最后一次得到消息和当时对方所在的位置,对方最有可能还是往砀山关而来。
这个一进来,就直接面对富腴的封州平原,还有并无太多大天险屏障的氓水平原。
民丰而稠密,富庶得流油,一进来就能马上续上军需粮草,抢掠一个肚满肠肥的点。
秦晋的军靴尖,在砀山关的位置重重压了一下。
“坦边王赫耶那,必然从砀山关入关!”
并且以这位盛年且屡战屡胜一统坦边的王者的自信心而言,对方很可能会在中前期就进入。
秦晋眉目凛然:“我们即刻率骑兵北上,很可能迎上坦边王自砀山关入关!”
“如果把他杀死,坦边必重回四分五裂,最少五十年无大规模南下之力!”
这一战,非常重要!
承前启后。
甚至比秦北燕之战重要太多了。
抢回关门,血战厮杀驱逐进关的坦边骑兵,戮杀坦边王,那么己方后续建立的新朝,将会拥有数十年休养生息和发展强盛的时期。
所以的情感和情绪在这一刻俱化作一往无前的凌厉,既然要做,就全力以赴,争取尽快驰援青栖。
北风呼啸,秦晋抬头,凌厉双目战意无限。
他立即细调了具体战将和营部,而后匆匆翻身上马,欧阳潜等人急忙卷起舆图,交给梁平等亲卫保管,他们火速上马,掉头回去收拾重要卷宗和处理要紧军备,还有安排分发储备干粮到各营部。
一切都很迅速,不过大半时辰,秦北燕率部冲出隋州军包围圈,隋州军后撤整军也已经完成。
张让已经率步兵急追往南去了。
而风萧萧,所有骑兵和剩下的三十五万步兵都已经匆匆整军完成,马上就能进入急行军状态了。
从上到下,已经晓喻了具体的情况了。
很多兵士都一脸的震惊。
秦晋率亲卫营快马绕至四万八千骑兵的最前方,身后是巍峨高山和长长逶迤的北鞍道。
他厉声:“将士们!我们马上就要越过青鞍山,北上营救大闾关、砀山关和鲤山关!”
“接下来,是非常重要的一战!”
“胡骑是否踏破关门成功入关,是否践踏我们的山河,屠戮我们的父母妻儿,就看接下来这至关重要的一战!”
秦晋剧烈喘息着,他气沉丹田,用尽全力厉喝。
身后亲卫营齐齐呐喊,大声复述。
整个军阵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晋厉声:“北战者!竭尽全力!宁死不让坦边胡骑踏入我们的家门一步!!!”
所有人都渐渐沉淀下来了,在这一声声高喝之中,在场的有隋州老兵,也有新投降的原南军。
但在这场大战面前,他们都有着同一个身份。
前方主帅简王厉喝声声,所有战将同仇敌忾,那种激愤不顾一切的气势,渐渐感染了全军。
底下兵士都不约而同收紧了手中的兵刃或马缰。
宁死不还的氛围一下子就上来了。
很多人都是把心一横,说实话,把命丢在这场大战之上,真的没什么好懊恼的。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罢了!
“竭尽全力!!宁死不让坦边胡骑踏入我们的家门一步!!!”
亲卫营的暴喝声一停下,底下骑兵和步兵举起手中兵刃,厉声应和。
北风呼吸的战场,爆发出一声声如雷的呐喊。
“好!”
大冷的天,秦晋一头一背的热汗,他倏地一扯马缰,长刀斜指北鞍道:“传本王军令!急行军,马上进军!!”
……
骑兵马上就出发了,马不停蹄穿越青鞍山,把北鞍城战场抛在了身后。
临分开之前,秦晋肃容,对程南道:“程叔,大闾关一切交托给你,切切小心。你也小心。”
程南须发皆张,大声应道:“不夺回关门,誓不折返!”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路骑兵,立即就分开了,以最快速度分别往西北和正北急行军而上。
秦晋飞马在前军,他浑身热汗尚未褪下,应着呼啸的冰冷北风,想了一会砀山关会有的战况,又不禁想起青栖来.
也不知她走到哪里了?
这个时候,她和陈棠大概已经接到第一封飞鸽军令了。
其实再是压抑再是一往无前,他还是很担心她的。
他经历了太多艰难苦楚,得到的她又如此美丽珍贵,其实他真的很盼望她和他的美好将来了。
午夜梦回,都不禁梦了多次,每次醒来,他唇角都翘起,欢欣又甜蜜的。
但如今这样的战况。
在一两年前,秦晋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样一个有胸怀有大义的人,简直就像梦境一样。
但这一切其实都是他真身经历的,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却也是那样的无比真实。
秦晋就期盼着,好歹上天不要这么无情,苦头他已经吃得够多了,而阿栖好人好事又做得这么多,该有善报的。
能让他们能顺利渡过这个坎,顺利给新朝开拓五十年的平稳时间。
就算满身伤口,也无所谓的,只要有命在就好。
时至今日,秦晋终于明白,青栖当初看他满身的疤痕究竟是什么心情。
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东西。
没有丁点嫌弃的。
只有庆幸。
只要人平安。
一切都好!
……
北风萧瑟,万物苍茫,半上午的阳光不见,天地皆一片混然之中。
浩汤的大河,巍峨的山岭,云山云海,奔赴在这苍茫天地之下原野之上的一万八千骑兵,一行行黑色的小点,本来是很渺小的。
但这支军队一往无前的气势,不血战堵关誓不还的决心气势,让它成为这卷山河水墨之间的主角。
沓沓沓沓,铁蹄踏翻草泥,汹汹往前方的大砀山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74章 夺回二关
砀山关在三关之中相距青鞍山战场是最近的, 二百二十里左右,一路上山川丘陵河流各种复杂地形都有。
秦晋率一万八千骑兵轮流换乘,仅花了一昼夜多一点的时间就抵达了大砀山一带。
他们最后借着夜色迂回而行, 停在一处进可攻退可守的山丘之后, 让人马停下来休憩进食恢复战力。
时值冬月之末,黎明前的天很黑, 战马喘息喷出来一蓬蓬白色的热气。沿途侦查兵奉命带回的几个民人急忙指着正北稍微偏西一点的方向:“大人们, 从这个丘坡绕出去, 之后一路沿着山行,待往北一绕出去就能望见砀山关的山道出口了。估摸二十来里的路。”
杨昌平张固顾不上歇息,立即牵了骑兵的备用马,亲自带着亲卫前往侦查关口去了。
大半个时辰,一行人就回来了。
天蒙蒙亮,风呼呼掠过丘陵和原野,杨昌平张固急奔折返秦晋身边, 语速很快:“坦边骑兵出来了约莫将将两万,可能也差些, 但差得不多。”
他们一路紧赶慢赶, 总算赶了一个没那么恶劣到底的时间点。
“他们都醒着, 并且已经摆开阵势, 随时都能冲锋迎战。”
很明显,对方在他们景朝内部是有耳目的,显然已经知悉隋州军放出南军后立即分骑兵北上援救关隘的消息了。
“那些坦边骑兵看着训练有素,阵势娴熟, 体貌高健都是壮年。”张固接话说,“坦边王很可能已经入关了,此刻正在这两万骑兵之中。”
这方面, 还是原京军出身的张固更熟悉情况,坦边也是分部落的,他和杨昌平卸甲后冒险逼近坦边的骑兵军阵,发现军阵后方的骑兵绒甲样式正是坦边王出身的兀儿思赫耶部的,并且关门山道在不停涌出的胡骑骑兵装束,也是兀儿思部的。
兀儿思部的骑兵已出来的,大约有一万多人。
如无意外,这坦边王已经出来了。
这位南征北战统一坦边的青壮王者,自信傲视那是必然,按照正常理论推测,他必然会亲自处置景朝飞驰救关的这第一场大战。
杨昌平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仔细侦查,发现这些坦边骑兵都拥有了马槊,并且都是长柄的。他们的马槊刃部是弯镰状的。”他比划了一下。
骑兵配备长短兵器和弓箭滕盾,其中最重要、冲锋最厉害的长兵器就是马槊。一个长约六尺的精铁长柄,刃部则是双刃刀状,窄长头部尖锐锋利。
关内汉人王朝的文化科技发展一向都优胜坦边等北境胡国很多,物矿诸产也比关外富饶太多,坦边唯一长期坚.挺不败就是骑兵和单兵战力,其他装配之流都是抄袭汉朝并加以改进的居多。
就像这个弯镰马槊,坦边已经抄过去很长时间了,不过由于冶炼技术所限,他们一向都是短柄的。
这一次坦边进关,连张固心都一沉,他发现坦边骑兵的马槊的长柄变得和他们差不多长短,并观那些骑兵的提拿翻动间的动作,使用已经非常纯熟。
张固破口大骂:“这个该杀千刀的施朗!!”
或许是施朗本人,或许是其他的“施朗”的作为,不管是泄露冶炼技术还是偷卖优质铁矿石,抑或直接偷卖兵刃,反正就有人已经通敌很久了。
在场人人一脸愤怒恨色,秦晋神色沉沉:“好了,我们动身吧!”
不管是谁通敌,坦边骑兵配备了和他们一样的长短兵器已经是事实,废话就不多说了,晚一点,就多一些坦边骑兵入关,人马已经休整过来,消息也探明了,事不宜迟,马上动身吧。
秦晋蓦地站起,快步行至整支骑兵的最前面。
一万八千的骑兵,后备马已经拉到后面去了,一兵一骑,马槊弓箭滕盾长刀长峨眉刺,后者已经全部装配到战马上去了,马槊被骑兵拿在手里,另一手持缰,随时都能上马进入状态了。
骑兵们的状态很好,战意也很盛,很多兵士不等秦晋他们起身,就已经站起来等待了,待帅将们一起身提步,全部人都一骨碌抄起兵器站了起来。
冷风萧萧,苍色草荆在摇动,秦晋站在众军面前,他一一环视在场所有的将士,最前排的戚时山、杨昌平、张固、黄成、许戴恩、黄安、贾英、百里伊等等。
——原来他说过,等战马再充裕一些,下一个就给百里伊配上两千骑兵的营部的。
这个少年勇将精心挑选麾下兵员,又带人去骑兵营请教偷师,之后连番号都给拟好了,大家热火朝天借了骑兵营的备用马匹苦练了不短的时间。谁料战马没等来,却先等来了这场援救关门的意外战事。
这一次,基本上没有领必要步兵任务的将领都来了,带着他们身边最优秀的副将和亲卫,把相对比较差一些的骑兵全部筛选下去,换上了他们。
有出身老隋州军的,有北征过程的降将,也有原司马晏底下刚来未满一年的。
但当面对这场的战事的时候,他们只有同一个身份!那就是汉将。个个都自动请缨毛遂自荐都上来了。
天将明未明,北风很冷,秦晋环视众将士,他沉声说:“接下来,将是一场卫国之战!我们或许会战死,但我想,在场所有人都是无悔的!!”
他声音越来越高,最后爆出厉喝一声,其凌厉之意犹如宝剑,铮铮而出!
在场的都是老兵,没有新兵,大家都是经历过多场战事的,甚至有些已经打了二十多年仗,从南朝一路辗转到北征。
他们已经不畏惧死亡。
但打了这么多场仗,唯独这一场,是这些平民出身大字不识平民的普通兵士,都真正生出一种一往无前虽死无悔的战意的。
倘若坦边破关,他们是身为大军兵士,也必然会冲锋在最前线,倘若大败,也是死路一条,那不如死在这里!
如果不幸战死,却能堵截住了坦边入关驱逐外敌,那也是值得的!
秦晋厉喝一声之后,所有骑兵齐齐呐喊:“战胜坦边!宁死不还!宁死不还——”
气冲山岳,呐喊声直冲云霄。
激昂翻滚的情绪,甚至让很多兵士都出了一后脊的热汗。
已经将骑兵士气和战意推动到了顶点,当下秦晋也不犹豫,立即下令上马,全速进军!
……
这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战事。
高达四万的骑兵在砀山关下盘山道的出口位置,展开了一场正面的遭遇战。
对敌双方都清楚对方的兵力,骑兵都摆开了全部的阵势,箭矢长弓之后,放开缰绳全速奔袭,狠狠地冲撞厮杀在了一起。
简王秦晋亲自率骑兵冲锋在最前面,杨昌平张固等将领跟随左右,大开大合,厮杀血腥一片。
待第一次冲锋冲到敌军原战阵的末端之后,杨昌平率一千多亲卫军狂冲而上,冲往山道出口的方向,和对方的防守骑兵营狠狠厮杀在一起。
在杨昌平等人不顾生死的厮杀底下,兵士尸体和战马的尸体很快倒伏堆叠在一起,杨昌平等竭尽全力,花了一刻多钟冲到了山道出口前,山道出口很快就被堵塞起来了。坦边的骑兵终于被阻了冲出之势,不得不在里面开始清理尸体,但砀山关通往关内这条盘山道虽不长,只有两里多,却是出了名的险峻,两边石壁如门直插,极其险峻。
骑兵也不能舍弃了马,攀爬绕路过来,所以只能清理道口堆叠的尸体。只是后面的盘山道和关道外的山道都没太多存放尸身的空余位置,清理速度非常慢。
他们终于把坦边骑兵入关的口子给暂堵住了,杨昌平浑身浴血,急忙掉头望向后面的大战场。
后面的大战场已经喊杀声震天,冲锋厮杀进入你死我活的状态。
双方的气势汹汹,恨不得将敌军的肉都给剐下来。
秦晋带来的都是最优秀的骑兵,每一个都是抱着宁死不还的决心的,然而坦边骑兵天生高大凶悍,战马高大膘健耐力持久,却是这世上最优秀的骑兵大军之一。
双方战力条件都差不多。
在第一次和敌军的大将狠.狠碰撞一下兵刃之后,秦晋心下就是一沉,因为他发现,周边坦边骑兵马槊的强度也非常优秀,一点都没有被撞豁口的迹象。
——要知道,他麾下的骑兵,是他得了赤郡城之后,青栖百忙中抽出一点闲暇,改进了冶炼高炉,让熔铁的温度更高,出来的铁水铁胚杂质更少,成铁之后质量明显提升了好几成。
秦北燕就是吃了这个亏,在多次交战之下,骑兵都屡屡被他这边压制。
可坦边这边竟然没有这个问题!
马槊和军备兵刃的出炉数量肯定是没有差错的,那么就是冶炼工艺和高炉参数泄露了!
工匠或军中管理者有卖国者,或者说转通过施朗之流的人物,给卖出去了。
他和青栖离开赤郡城也不短一段时间,这些细节鞭长莫及了。
秦晋只感到一股愤懑的怒火直冲天灵盖,恨不得一刀就将这些个通敌叛国者给劈成两半!
这样的人也配躲在他和他的骑兵浴血奋战的身后?!
不过,秦晋心里也清楚得很,叛国者贪婪者终究是少数,他保护的是身后千千万万并没有背叛他们的同胞黎民。
这真是一场血战!
在杨昌平率人不顾生死终于杀得把山道口堵住之后,双方一切条件都持平了。
都是那样地能征善战,都是那样的战意高昂,坦边胡骑栗色卷发高颧深目,那双褐色的异瞳中掩饰不住贪婪和嗜血的光芒,他们怪叫呐喊着,熟练地冲锋地,收割着隋州军骑兵的性命,双方实力相当,你死我活。
在这等战况下,秦晋心里明白得很,他必须尽快杀死坦边王!
只有他杀了坦边王,或者他和身边大将们将敌军大将砍杀大半,否者这场大战的战局是不会向一边倾斜的。
后者太难,而两王对决,秦晋的目标只有一个。
坦边王赫耶那身披胡式暗红重铠,赭黄绒面披风系在脖子上,骑着一匹异常雄骏的棕色战马。他掩饰行踪南下砀山关,没有披的王袍,但还是很快就被眼利的秦晋给锁定住了。
大批骑兵的冲锋厮杀之中,两人是领军的王帅,很快就锁定了对方,并且秦晋很快就判断这人必是坦边王无疑。
第一次冲锋,两王就狠狠厮杀在一起,“嘭”一声偃月长刀和大弯刀狠狠地撞击在一起,双方都感觉一股大力自对方兵刃传来,虎口剧痛,一股大力一直传达到双臂和膀背,战马生生吃住,但整个人都往下一沉!
高手对决,一招就知根底。
双方的心都一沉。
秦晋一路大战从南到北,可以说第一次在正经战场上遇上和他不相上下的对手,让他心一凛。
坦边王赫耶那天生神力,从小苦练,十八岁就勇冠草原,之后率着骑兵一路南攻,攻破无数大大小小躲在菩岭之后的富饶部落,最后一统坦边。
两军的骑兵在一轮轮地冲锋厮杀,坦边王赫耶那和秦晋的大战从一开始都没有停下来过。
刀锋擦过秦晋的后背,秦晋猛地一俯身,反手横劈!赫耶那厉喝一声,猛地闪过。飞马大战,赫耶那狠狠一个探身,弯刀像毒蛇一样,从最刁钻的角度狠割秦晋咽喉,秦晋猛地往后一退,一线鲜血喷溅而出,吓得周边的正在大战坦边大将的陈旁大惊失色。
但幸好,割破的是皮肤,没有割破气管。
秦晋都顾不上感受颈脖伤口半分,他大开大合,连续急攻,最后一个自马背上一跃而起,重重劈下。
坦边王赫耶那爆喝一声,举起厚重锋利的大弯刀,避无可避,生生硬接,巨力自兵刃自双臂传下,膘健的战马承受不住,直接重重跪在地上。
秦晋反手一刀,赫耶那翻滚下马避开,反手割秦晋的马蹄子,闪电般的速度,秦晋提缰避开,仍被割中战马左边前蹄,黑云嘶叫一声,但这匹通人性的大黑马却在前蹄被切掉一只的情况下,稳稳向前一怼,秦晋飞跃而起,有个骑兵立即下马,秦晋翻身落在对方马上,狠狠冲赫耶那心窝一插!
斜楞着冲出一柄弯刀,挡住了这致命一击,是坦边大将蒙奇,他自己翻身下马,反手一拉一送,把王重新送回他的马背。
陈旁马上下马,把自己的马让给秦晋,翻身上马和蒙奇厮杀在了一起。
这一场骑兵冲锋的大战,激烈程度都超过了双方最初的预料,一直厮杀了一天一夜时间,冲锋过多次之后,彻底胶着在一起,你死我活的混战。
隋州军的勇猛远超坦边所料,但坦边也杀出了凶性,一方是侵略嗜血本性,另一边则是卫国保家宁死都不退一步。
厮杀到最后的时候,秦晋甚至已经不知道麾下的骑兵还剩下多少了。夤黑的夜色里,砀山关外这片原野之上残肢断臂遍地,空马在胡乱奔走这,血腥黏腻,厮杀混战。
秦晋进入军中以来,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哪怕在白川之战,都未曾有过。他头盔已经被掉了,黑色红缨的王盔被赫耶那又快又狠的斩首一刀掠过,他险险避开,头盔落地,披头散发。
他肩膀和背部都被砍伤了,鲜血淋漓,伤口很深,但只是随意包扎了一下,他立即又驱马赫耶那方向疾冲而去。
赫耶那也是浑身浴血,前胸大腿都被秦晋砍伤了,鲜血如注,脸颊还添了一道刀伤,但这位凶悍的坦边王也是粗粗包扎就重新上马了。
血战到最后,战事中最凶狠的已经不仅仅只有秦晋和赫耶那,双方的亲卫队,还有普通士兵,全都前仆后继,拼杀在一起!
秦晋后背这处刀伤,是坦边一名亲卫看准机会死死扑过来抱住他,赫耶那重重一刀下来了,秦晋险死还生勉强避开。
而赫耶那胸膛和大腿的两道重重刀伤,则是一个已经没了一条腿躺在地上的隋州骑兵尸体突然张开双臂,死死搂栽退倒在他身上的坦边王赫耶那,秦晋立即给了对方一刀,从上到下划落,从胸膛到大腿。
边上的负伤隋州骑兵发现这个法子好使,竟然不顾一切,争先恐后扑倒了坦边王身上,被赫耶那一脚踹开,但后面一个又来了,两个,三个。
双方亲卫正你死我活厮杀,在这个露出一点空挡的关键关口,竟然是普通兵士用浓墨重彩给画上了生命的一笔。
秦晋栽倒在地上,他本来失血太多晕眩有些爬不起来,但这一瞬,他硬提一口气,厉喝一声,狠狠翻身一扑而上,毕生学的杀人本事都用在了这上面了。
一刀贯穿了赫耶那和他身后死死抱着他的最后一个隋州军骑兵的胸膛,把两个人串成了一串!
秦晋终于做到了。
他这一瞬,却手足无措,反手隔断赫耶那的喉管,他按住后者的垂死挣扎,蹲跪下来,看着后面那名隋州骑兵,惊慌失措。
——秦晋失血不少,他唇色都发白了,血战到了现在,他刚才真的只是强提一口气,他找不到第二个机会了。
那一瞬间,真的只是战斗本能在驱动,抓住了这个千钧一发的机会。
赫耶那目眦尽裂,死不瞑目,周围爆出厉喝悲呼,分不清敌我,而那个被赫耶那压在底下的隋州骑兵,他一脸脏污,剧痛中,努力冲惊惶跪倒面前浑身浴血的简王殿下笑了一下,断断续续:“……没关系的,殿下,我,我本来就,就是要死的,……”
他没了整条左臂,鲜血狂喷,在医帐都没能跟上来的眼下,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这一张冻得有些皲裂,又厮杀到热血沸腾满脸通红,而后迅速变得苍白,方脸细眼,很普通,长得甚至有点磕碜的一张脸,此刻喷溅了点点鲜血,努力在硝烟中冲秦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这张笑脸,让秦晋瞬间泪目,不受控制着,他眼泪哗哗就下来了。
那骑兵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是南朝,甘州琣阳郡奉,乡,驴儿庄的人,我叫,我叫史,史三郎。”
“我,我还有好几个,兄弟,老乡。他,他们在,在陛下的军中。殿下,殿下能不能,不要杀他们啊……”
秦晋俯身紧紧攒住他露出的一只手,他哽咽,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的了,我会送你回乡了!至于你的兄弟和老乡,我肯定不会戮杀秦北燕麾下所有南军的!”
那史三郎露出一个笑,他笑着笑着,慢慢阖上了眼睛。
秦晋都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他只能一遍遍想着,阿栖曾经念叨过的那句话,此刻的战事,都是为了统一,为了能彻底解救这天底下的百姓们。
在他浑身浴血,猝不及防之际,却这些普通又平凡的兵士给深深地打动了。
这一瞬间,他心肝像被拧着一般,眼泪不受控制,模糊视野哗哗而下。
身边的亲卫腾出手两个,扑上来赶紧搂住他:“殿下!殿下!快止血!!”
他背部的大伤口又崩出血了,亲卫抽出随身携带的厚厚绷带,死死捂住扎紧。
勉强止住了血,秦晋立即翻身上马,指挥收缩整军,开始新一轮的冲杀!
坦边王赫耶那一死,坦边全军大乱,很多骑兵哭喊着扑上来,秦晋立即抓紧机会,指挥最后了一轮冲杀!
鏖战到了天明的时候,坦边骑兵彻底大败,秦晋率军开始一轮又一轮的厮杀,一个活口都几乎不留。
之后率军冲上杨昌平率人一直死死守住的山道口,搬开人尸马尸,一路杀入去,边杀边搬。
坦边王赫耶那的头颅高高挑起在前面,坦边骑兵大乱,到半上午的时候,他们已经冲杀到原砀山关位置。
关隘是存有石块的,就在关隘一侧辟出的石库里,秦晋马上指挥搬石,一边厮杀一边堆石,一层一层的石块堵上,最终成功把关门给堵上了!
他们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成功杀尽入关的坦边骑兵,斩杀坦边王赫耶那,把关门夺回来了。
关门一宣告堵上了,很多兵士直接栽倒在地上,伤痛疲惫累得已经快动不了。
秦晋深呼吸吐出胸臆一口浊气,他下令:“马上互相包扎!将领校尉清点麾下存活兵士,把还能再战的清点出来,休息,进水食,我们随后马上去援救鲤山关!”
军中个骑兵至少配备两至三匹马,这次援救关门,精简至每个骑兵两匹,寻常负重全部抛弃,以最快速度奔来。
还有一万多后备马留在了最后一次停下休息的那个山丘后,留了十数个兵丁看管着,那边见到战况倾斜,他们已经驱赶着马群往这边赶来了。
已经快到了。
备用马背上有水囊汤药、伤药、干粮食水等等,。
带过来马上包扎伤口。
像史三郎这样让人动容的人还有很多,但如今情况就像车轮滚滚一样,必须马上往前走不能停下来。
秦晋撑着匆匆重新清洗伤口包扎之后,他亲自带着亲卫去给史三郎的尸体抬回来,放在他们准备停放尸首的位置。
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杨昌平。
秦晋和坦边两万骑兵展开大战之前,命侦察兵一名飞马赶到这边最近的云城。幸好云城非常顺利,云城郡守原已点齐一千五百衙役和民夫做好守城的准备的,闻讯立即带着衙役和民夫往关门这边赶来。
骑着驴赶着驽马和马车,第一批五百多人已经赶到了。
这边刚刚得胜,秦晋就想鲤山关,他心焦如焚,也不知阿栖那边怎么样了?
稍稍休整了一个多时辰,秦晋就下令上马了。
除了阵亡和重伤不能动的,剩下约一万二千骑兵,觉得自己还能提刀的,全部到上马了。
有些是挣扎着上的,甚至被人扶着一咬牙上去的。
秦晋看着,如果是先前的内战,他就算兵力不充裕的时候,也肯定让眼前这些个伤势颇重的骑兵下去了。
但现在他们主动要上马。
他也不能让他们下来。
秦晋点了杨昌平留下,将砀山关的一应事宜交给他,他火速带着那一万二千的骑兵,往东边的鲤山关方向急行军而去。
他心里是急得不行的,现在已经过去两天多的时间!哪怕他们收缴了不少坦边战马,脚力得到了大大的补充,但从砀山关急行军赶到鲤山关,也起码要三天左右的时间。
距离破关一刻,前后一加,足足五天多。
而且鲤山关和砀山关不同,前者是要宽阔很多的,坦边进关后经过一个大峡谷,就能直入关内了。
在阻敌难度上面,和砀山关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他现在只能祈求,最开始遣出的五千骑兵能支持得更久一些,那一万骑兵的新兵,也不要太掉链子。
步兵新兵也坚强一些。
能撑到驰援到来。
战局不至于太糟糕。
阿栖,阿栖也千万要等到他来,就算负伤,也不要太重了。
这世间固然有很多很多打动他的事情,然而,他将来牵手此生的,仅仅只有她一人而已。
他不贪心。
求上苍见怜。
勿教山河破碎,勿让雁失其侣。
新的伤口在颠簸高度的马背上,剧痛是必然的,但秦晋根本不在意它们,他紧紧捏着缰绳,咬着牙关想。
全军上马,几乎都人人带伤,但大家都咬牙坚持着。
一万二千骑兵,沿着山麓绕出平原,往东鲤山关的方向狂奔而去。
……
其实青栖在鲤山关这边,比秦晋欧阳潜最初预估的是要好一些的。
她才刚刚拉完系统光屏,还没急忙关上,前面骚动,他们这支新军当时就已经接到了第一个飞马求援了。
是鲤山关那边的。
关隘拼死血战,放出军报和求援书信,有飞鸽有军马,其中就有发往荟郡城的。
——因为鲤山关守军知道,隋州军这边有二十万的新兵从范州平原经过,这是距离鲤山关最近的军队,他们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支新兵。
荟郡城,就是秦晋吞并郭琇盟军之后驻扎过一段时间并带小皇帝司马晏进来磋商的城池。
荟郡城本来就是范州的副治所,鲤山关的战备后方城池之一来的,和鲤山关本来就有互为犄角的关系,固定通讯线路的飞鸽本来就是有的。只是在荟郡城先后被吕衡、秦晋所掌握之后,就断联了。
现在十万火急的情况,鲤山关立即放出飞鸽和军马传报。
飞鸽先到。
荟城守将是郎将管庆,接到加盖关隘大印的飞鸽传书之后,大惊失色,一边飞联青鞍山战场的秦晋,一面亲自飞马追上了来找领新兵的青栖陈棠。
情况非常紧急,三人围着商议了一阵子,隋州军的兵力结构摆在这里,距离路程也是,并且现在也不知多少关隘出问题了?!他们最终推测的结果和秦晋那边下令也相差不了太多。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三人商量后,当即决定率二十万新兵自行改道,火速前往鲤山关驰援。
管庆带出了荟城全部守兵,只留下百来人,并下令征召民夫,三日后若战况不好立即禁闭城门,谁也不许进出。
管庆还命飞马通报附近七八个城池,把大大小小城池所有的留守兵马全都叫出来了,一共一万八千多的隋州军,急急往前面的二十万新兵追去。
鲤山关关隘宽阔,关隘山道虽长但并不算过分狭窄险峻,进关后,又是一个很阔大的峡谷,崎岖但并不狭窄,秦晋杨昌平当初就预算过,等青栖他们全部新兵赶到的时候,起码已经进了四万坦边骑兵了。
就算最初的五千骑兵不掉链子,这也是一场非常险恶的大战。
一旦骑兵抵挡不住被杀光,后面的步兵对上戴甲的中重量级别的坦边骑兵,就像砍瓜切菜一样的。
这场战事也确实很难很难。
万幸是同仇敌忾,不管骑兵步兵新兵旧兵都竭尽全力。并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沈青栖来自资讯发达的时代,她见识面很广,当时就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主意增加战力。
“管将军不是遣人到各城召出守兵了吗?多做一件事,让官府马上晓喻辖下城中及各县各乡,号召民间义士豪侠马上动身,奔赴鲤山关共克敌军!”
发动民间力量啊!
范州可是两百多年前被坦边入关盘桓了上百年前的重灾区,两脚羊和掳掠奸.淫史从未被这片土地忘记。
而范颍之地,古来民风粗犷,好斗得很,多出豪侠,民间的马匹也比其他州要多出很多。
因为范州本来就是适合养马的地方,范州平原有着朝廷三大马场,是景朝战马主产区,只是南军一到,早已提前清空罢了。
每个侠士豪客,只要兜里过得去,都会想配一匹马的。而以景朝这些年的筛子和贪渎样子,必然有不少好马流进民间。
再加上大批量的驽马,这些加起来就是一个非常强的战斗力啊。
步兵对骑兵,尤其前者还是新兵,后者老练骁勇,那几乎是没得打的。
现在局势到了这个地步,青栖焦急归焦急,但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陈棠还真没想过这方面,他和管庆眼前一亮:“对!可以号召民间!!”
几乎是马上,青栖和陈棠就安排人和管庆的人一起去了。
敲锣打鼓,马上把这个消息发散到了各地城乡。
就算不打算来支援,让普通百姓赶紧躲避也是好的。
……
关门血腥冲天,隐隐硝烟的焦臭和血腥味很远都嗅得到,青栖带着步兵一路急行军赶到鲤山关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
陈棠坚持领着骑兵先行,青栖抢不过他,只得带着步兵一路狂奔。
她和十八万步兵急行军赶到了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那点点雪粒子早就停了,漫山遍野的苍色,余晖残红,映赤了一片山河。
章宗绘和陈棠管庆先后带着五千和一万多的骑兵和坦边血战,坚持了一天多时间,已经坚持不住了,鲤山关前是大河干涸后的旧河道峡谷,凹凸不平,崎岖处处。
陈棠他们据地形而坚守,坚持到了现在,已经很厉害了。青栖带着步兵急行,她在最前面,刚接近战场,眼见一个坦边骑兵小队追着他们的新兵小队狂奔而来,咕噜噜的头颅滚落在地上,隋州军新骑兵“啊啊”掉头和坦边骑兵厮杀在一起,出其不意,居然重伤了几个坦边骑兵。
这些新骑兵,居然这么快就自行领悟了诱敌和回马枪,他们出人意料的顽强,浑身浴血,掉了脑袋在地上身躯还保持着劈刀的动作。
看得人心血翻涌眼眶潮热。
青栖他们一路狂奔,但马上就进入状态了,眼前硝烟滚滚血腥冲天,沈青栖咬紧牙关,她真的没想到,上辈子很想去没成功,这辈子到了异国他乡,却要为家国拼一回!
但来了这么久,她也渐渐把自己融入到这里了。
身后的也是汉民子孙,正在奋战的全都是她的战友。
她抽出长剑,斜指向天:“各营部将领校尉,按照先前军令!各自据地利而攻守!诛杀坦边!!抢回关门——”
一路奔跑急行军到现在,所有兵士都很热,也累,遍地乱滚的头颅和残肢,让他们最开始惊慌了一阵,但不厮杀就是被杀,他们也该训也训过了,冲上去之后,很快就找到了一点状态。
陈棠像个杀神一样,带着骑兵不断冲杀,浑身浴血,身上负伤都没有感觉。
这种不顾一切保家卫国的战意,渐渐感染了所有兵士,几乎所有新兵都拼命起来了。
但这场战事,依然非常惨烈,幸好这里不是平坦原野,不然早就完了。
拼命地厮杀着,不断组织地利优势去攻防游击战,损员很多,这个过程也相当迅速,但万幸的是,沈青栖先前的敲锣打鼓号召乡里的战策,最后起了很大的作用。
不断有人加入进来。
都是穿着民间衣裳的,有绸缎的,但更多的是布衣,有青壮年的,有十几岁的,甚至有花白了头发的。有男的,甚至有年轻女子和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
他们骑着他们的马,有好马,有驽马,甚至骑骡子的都有,有一个人来到,也有三五成群,最多的带了几百人过来的。
也有很多两人骑一匹马,到地方立即翻身下来一个,他们怒目圆睁,怒喝地冲河谷方向冲杀而来。
猩红喷溅,但最后只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不分军民,互为犄角,互相帮助,人越来越多,最后竟然有小半的人都没穿军服的。
一下子大大减轻了陈棠和青栖他们的压力。
他们展开的车轮战,终于把河谷堵住了,让坦边骑兵进入的速度大大减缓了。
他们占据河谷的地利位置,和冲锋过来的坦边骑兵厮杀着。
这样的车轮战,持续了三天三夜,加上最开始的两天多,就是五天多了。
厮杀多休息吃喝少,到后来最后所有人都不吃不喝了,只竭尽全力再厮杀阻挡。
很多人死去同伴,哭嚎着,但还在拼命杀着。
和那些要侵略他们的褐发褐眼高颧骨高大强壮的异族骑兵拼死战斗着。
但意志并不能填补战力差距,坦边骑兵被一度阻挡了一天多之后,后面换了个领兵将领,连续多次凶猛的冲锋,己方临时修筑的第一道工事宣告被冲破了,坦边骑兵越冲越多,到最后几乎潮水般涌进来。
他们已经退到河谷口了,再后面就是平原了。他们也快坚持不住了,坦边骑兵已经进来了目测可能有四万多了,只是大部分都堵在里面无法摆开阵势冲锋。
己方的援军骑兵再不来,他们就无法守住这个河谷口,要让坦边骑兵冲进平原了。
到那个时候,抢关就宣告彻底失败。
只要三关中有其中一个关门被破,坦边就宣告破关成功了,铁蹄将践踏他们的河山,后面的战事就要太难太难了。
厮杀中,有人绝望地哭起来了,但很快被同伴一个巴掌打下去了。
坦边骑兵半冲开他们在河谷口临时修筑的最后一道工事,厮杀中,号角长鸣,河谷内坦边骑兵迅速退后,又将展开新一轮冲锋。
这一次,如无意外,外敌就将冲破这个粗糙的石头工事,冲出河谷,对他们展开屠戮,并冲进平原了。
很多人都哭喊起来了,一边哭喊一边拼命厮杀,然就在这个很多人已经绝望的关头,他们终于听到了身后传来隐隐的震颤声!
是大批骑兵急行军的声动。
河谷战场这边厮杀得极厉害,呐喊声哭声震天,导致驰援骑兵大军到了比较近的地方,他们才听到声音。
沈青栖的心本沉甸甸的,她身边躺着陈棠,这个八尺将军,和她一路从邾郡走到今日的好友之一,如今浑身刀伤鲜血脸色苍白躺在她身边,他缓了一会儿,还要咬着牙关再爬起来上马。
她心里甚至在想,妈的,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但她的战友不退,她也不可能退哪怕一步。
她咬着牙关,不断指挥人手填补缺口,不断躲避和用滕盾格挡冲她激射而来的箭矢。
就在这一刻,她终于听到后方的大批骑兵疾奔行军的声音。
她、陈棠、身边好几个人,马上回头望去。
但她们所在的是河谷口的东边边缘高地,干涸河谷地势冲到这里,还要绕了一个九十度的大弯才冲出平原。
他们望不到。
但另一边有人望到了!
“我们的援军来了——”
“是骑兵——”
所有人面露大喜,“我们的援军终于到了!!!”
他们坚持了这么久,浑身浴血伤痕累累死伤无数,但他们真的做到了。
他们终于等来了援军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亲亲][亲亲]
第75章 两厢奔赴。
等待已久的援军终于到了!
其时正是夕阳最灿烂的时候, 东边天际云山云海染上红晕,金红色的阳光越过山川,越过原野, 越过大河, 落在这片悲壮而豪迈的河谷染血战场上。
长达将近二十里的干涸河谷,从守关的三万将士和最先抵达的章宗荟将军所率的五千骑兵, 到陈棠管庆所率一万多新骑, 再到后来先后赶至的四万五千步兵和二十万赤郡城的新兵。
还有估算得有五六万自带兵刃坐骑甚至徒步的民人。
他们前仆后继, 以身做盾冲杀,不顾一切修筑工事,硬生生把凶悍和源源不断的胡虏骑兵阻挡在鲤山关河谷之内足足六天五夜。
血流成河,尸身堆叠如山。
他们终于等来了属于他们的援军。
乌泱泱一线的骑兵自视线尽头出现,隆隆越过河谷口外的原野和丘陵,擦过苍茫太阴山的支脉鲤岭,先锋骑兵终于抵达了河谷战场。
秦晋他们这两天两夜里, 除了必要的马匹休息,他们都是在高速急行军的马背上了, 包括休息和饮食, 匆匆啃食的干粮和冷水, 人困得厉害就直接从捎裢中取出绳索, 把自己半捆半带在马背上阖眼的。
他们这样不顾一切地急赶,终于赶在了河谷口被攻破的最后关头赶到了!
先锋骑兵已经抵达,为首者红披猎猎干涸血迹和脏污暗黑斑驳一片杀气腾腾眉目凌厉到狰狞,他手里提着一个戴甲的头颅和躯干, 率先锋骑兵一路冲上了沈青栖他们修筑的简陋土石坝顶的最前面,一扯马缰,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厉喝一声,将手中已经血迹干涸僵硬的赫耶那尸体狠狠往前一掷!
这人正是秦晋!
那已被枭首的头颅尸身飞过三丈宽的土石壕沟,重重落在这些栗色头发嘴里叽里呱啦喝喊己方听不懂语言头戴带着尖尖头盔和异域赭色战甲残忍又贪婪的正在狰狞厮杀坦边骑兵之中。
坦边骑兵前锋哗然大乱。
赫耶那是个了不起的王者,坦边国更一直有展现雄伟和强大的风气,坦边王曾多次巡视麾下各部落的军团,他的面目,连普通坦边步兵见过者都不在少数,更甭提眼下冲锋在最前方的坦边精骑营部。
此刻赭赫耶那尸身僵硬,怒目圆睁血迹斑驳,狰狞又狼藉,躯干上的赭黄绒面精绣坦边图腾的披风已染血暗黑一大片,凌乱披散在赫耶那的戴甲尸身之上。
正在激战当中的狰狞前锋坦边骑兵,登时就嗨嗨地骇呼了起来了!
前锋大乱。
秦晋当即下令,推倒工事,冲锋而去!
这场仗该怎么打?秦晋这一路急行军的路上已经预演过无数次。幸好,幸好青栖陈棠他们这边坚持住了,没有让坦边骑兵冲出鲤山关河谷!抛出赫耶那的尸首引发坦边骑兵混乱之后,秦晋立即下令推翻工事,率骑兵冲锋而入。
陈棠立即爬起来,挣扎地翻身上马了,抽出长剑加入进去。
青栖没有阻止,看了一下战况确定不需要他们了,她立即带头往后面狂奔,找到了己方援军骑兵的备用马,立即翻身而上,跟着往前面冲杀而去。
青栖陈棠他们一路急行军北上,把原来要运往青鞍山战场的绊马索铁蒺藜都背上了大半,先前也是这些东西,成为他们阻拦坦边骑兵的重要武器之一。
坦边骑兵花费了很多时间和心思清理他们退后之后抛撒了一地的铁蒺藜,如今清理干净的河谷,却完全方便了己方援军骑兵的冲锋。
火油火硝都是极珍贵的战略物资,青栖陈棠他们没有,但秦晋他们的有,限于砀山关战场地形开阔敌军已经摆开冲锋阵势等着,他们先前没有怎么使用,现在全部都使了出来。
秦晋厉喝着,让赶紧收割干草荆棘过来,许多步兵民人立即去了。还有很多脑子活络的民人,马上明白主帅要做什么,他们立即扔下手里的刀,飞快把自己身上厚重的冬衣外裳和夹衣都脱了下来,然后一手捡起长刀一手抄起脱下的厚衣冲了上去。
干衣干草飞快团成一团,火油浇在上面,“轰”一下点燃,直接往敌军方向扔过去!
战马都怕火,一大团一大团的火团扔在它们中间,前面的坦边骑兵一下子就乱了,战马嘶鸣乱跑,坦边骑兵嘴里呦呦喝着,他们立即撕下内衣把战马的眼睛口鼻蒙住,只是沾了火油的燃烧物烧起来烟很大,战马暴躁很难安抚得住。
——坦边前锋的将领神色狰狞了起来。
而秦晋早已经抓着这个战机,挥军冲入河谷之内了!
众所周知,骑兵冲锋需要拉开距离的,不能拉开距离去冲锋已经将骑兵优势削弱了四分之三。
坦边骑兵前锋大乱,第二批的隋州军骑兵援军冲锋到了,前面己方绝大部分骑兵立即一扯马缰退到河谷两边,然后紧跟着第二批骑兵尾巴呐喊着厮杀而去。
坦边骑兵的冲锋距离一下子被打掉了一半,先锋军被杀得血流成河,完全混乱一片。
偏偏主持鲤山关战场的坦边塔塔部落首领兀儿那和札刺部落首领锡罕过分贪婪,他们接到赫耶那战死的消息惊慌了一段时间,却很快生出激动和称王欲望,收拾心情,连连指挥部落勇士冲锋和急入关门。
秦晋他们路上竭尽全力,杀了三批尾随他们的侦查内奸,导致双方有一定的信息差,坦边这边以为南人援军至少还有一个时辰才到,但再也猜不到这些伤痕累累的南人骑兵居然这么快就赶到了。
其时他们即将冲破河谷,因此河谷已经尽数地涌入坦边骑兵,里面乌泱泱的,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冲出河谷。现在被南人骑兵援军这么猛地一轮冲撞,里面根本腾挪不开。
关门的坦边将领厉声大喝,下令正在进关的骑兵马上往回退,可关外长达几十里的山路,关门前也是高山夹着狭窄的河谷,哪里是说退就能退的!
秦晋率骑兵越杀越勇,火油火团不断往前扔着,待杀进一截,马上有步兵和民人冒险冲出来撬起火团,继续往里面拼命一扔。
青栖陈棠他们这些骑兵步兵和民人的竭尽全力,秦晋麾下的一万多名带伤的骑兵昼夜不停狂奔,在这一刻都获得回报。他们一路厮杀,从河谷一路杀到军屯小镇鲤镇,一路杀回到一片狼藉的鲤山关前,尸横遍野,堆叠处处,不过这次却是坦边骑兵占据了大部分!
己方骑兵杀得兵器都卷了刃,但后方步兵大部队终于赶到了,还有地面上的坦边骑兵弯刀全部都被他们捡起来用作替换,一路狂冲猛杀,秦晋杀了二十几个坦边将领,坦边骑兵无数,他自己也记不得多少了,只赤红着双目不断指挥,不断厮杀。
所有人都一样,不断有重伤或脱力的兵士民人被抬下去,马上就人接上,但更多的是坚持在第一线。
他们厮杀了一夜,一步一步往前推着战线,杀得臂膀都脱力,连秦晋都感觉阵阵力竭的感觉,他们终于冲上了鲤山关,再经过半上午的激战,他们成功把关隘夺回来了。
前线还在厮杀着,紧随其后骑兵立即就下马去搬石了,待冒着箭矢一层层的大石把关门的门洞在内垒起来,最终成功把一片狼藉的偌大门洞给堵住了。
把所有坦边骑兵阻挡在雄伟险峻的关城之外,兵士潮水冲上城头,拉开弓箭,对准关外徘徊不去仍在叽里呱啦愤懑怒骂的胡骑兵马,十几轮箭雨下去,后者不得不往后退去。
徘徊了半天之后,最后,不得不掉头离去。
留下了一地凌乱的马蹄印和斑驳血迹,大军践踏过的狼狈痕迹。
己方的后面大军,已经在急忙抬找伤员,指挥临时医帐设立,还有在扑火。
这山是己方国界的,连绵山岭冬季干燥,他们用了火油强攻,火势难免会波及两边的高山,厮杀的战事之中,就有人攀爬上去灭火,还被坦边骑兵射下来不少。
好在,现在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河谷宽度有限,很多的步兵挤不上前线,后勤也有很多人做,于是纷纷攀爬上两侧山岭,急忙脱了外衣在扑火。
前线关门进入激战,持续了大约大半个时辰,匆促的搬石堵门终于完成了,箭雨逼退了梗结在关门外的坦边骑兵,没多久,前方关门位置终于响起了一阵欢呼!
这一瞬间,无数人直起身,很多人都泪洒当场,他们终于获胜了。
他们终于把抢回关门,成功把胡骑驱逐阻挡在国境之外了!
七天六夜的血战。
终于啊!
……
这场夺关战结束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搜索残余的坦边胡兵。在反攻最激烈的时候,很多坦边骑兵被杀得弃了马,爬着逃上山去的。
最后甚至一股一股弃马逃遁上山。
这些都需要搜索出来并绞杀以免绝患的。
还有关门的戍守安排,以及后方伤员寻找搬运治疗,以及最重要的两边山上的灭火。
待到第八天的朝阳大亮的时候,战场上的兵士和民人才终于把这些收尾工作堪堪完成了。
彼时,所有人都很狼狈,不管是步兵骑兵,还是豪侠平民,大家都一身猩红焦黑和泥土石粉,基本人人带伤。
最后一股进山追杀溃逃逃窜坦边兵的骑兵也回来了,前者翻越山岭逃进了关内,被侦察兵追踪到报讯,秦晋亲自待骑兵去追,最后尽数剿杀。
而他们,又终于接到了另一个振奋人心的大好消息。
——萧询等人成功劝服黎州董氏归降,董氏家主董旭迅速出兵,第一个抵达大闾关堵击那边进关的坦边骑兵,双方展开激烈的厮杀,最后和急行军抵达的程南贺贞的三万骑兵汇合,成功绞杀全部入关坦边骑兵,把大闾关夺回来了。
刚刚夺回的关门,马上发出飞鸽传书军报,消息在清晨的时候,抵达了鲤山关。
彼时,鲤山关的上下都疲惫伤痛不堪,正一屁股坐下来,闻讯又纷纷站起来了。
——大闾、砀山、鲤山三关全部夺回了!
宣告了这场守国驱敌战宣告圆满结束了!
并且他们还杀了坦边王赫耶那,有见识的民人和将军已经在说,他们怕是能有数十年时间不用担忧北境外敌大股南侵了。
他们要有好几十年的时间推陈立新,发展新朝了!
朝阳喷薄,冬季的清晨颇有些冷,但金灿灿的阳光撒遍了巍峨群山整个关隘和战场内外。
闻讯三三两两站起的人很多很多,大家都脏兮兮的。
有些互相搀扶,但能跑的都往骑兵回来消息放出的方向涌过去了。
秦晋正在驱马寻找青栖。
秦晋其实很累很累,他这些天,也就急行军路上战马休憩的时候和马背上勉强小睡过。
但所有血战和忙碌结束,他还是第一时间想找青栖。
虽然他已经知道她无碍了,但这个历遍惊险血战之后的此刻,他还是第一时间想找她,亲眼看到她。
一连串军令下去之后,他立即驱马逆着人流,往河谷口方向寻去,寻找沈青栖的身影。
沈青栖的身影他还没找到,他先听到一阵歌声。
一身的狼藉,人人都带伤,在这个获得最终胜利疲惫清晨,大闾关消息一传回,这个遍地狼藉劫后余生的战场上,开始欢呼了起来。
欢呼声越传越远,声浪越来越大。
有一个地方先唱起来了。
“披战甲兮守山河,跨宝马兮固黎庶,范颍大地上的豪客哉!大风起兮风飞扬,驱胡虏兮豪气壮,……”
这是大景朝有名的民间战歌,起源于范颍之地,描述当年曾经发生过的坦边胡骑统治北地一百多年的事,流尽无数儿女血泪,最后他们的先祖奋起抵抗,和南方的起义军一起把胡虏驱杀离境的战歌。
当年的驱杀外敌之战由解阴豪侠大义庄范辛最先兴起,期间无数民间义士加入,他们一直守住了解阴并不断扩张,直至投到大景太.祖麾下,到成功驱杀所有胡兵,夺过家园国土,大景开国。
这真是一首脍炙人口的战歌,在这次血战厮杀到最后获得胜利,劫后余生的一刻,不知是谁唱起来的,歌声豪迈悲壮,很快就连成了一小片。
所有人都望过去了。
然后,秦晋就望见了青栖。
青栖就在最开始唱歌的那一片的中央,唱着唱着,那些一身血污的人把青栖簇拥起来,被簇拥的还有陈棠,民人和兵士笑着大声唱着,把两人抛起来,又重重落下接住。
一下一下抛着。
秦晋身边也有兵士开始唱,唱的人越来越多,不会的就笑着打着拍子,歌声取代欢呼声,渐渐带着一种欢腾和泪意响彻了整个狼藉一片的战场。
那些人抛着,走着,渐渐往帅旗这边簇拥过来。这些唱歌欢腾的人仰着脸,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这里面有将领,有下马的骑兵、步兵,也有很多很多的侠客民人。
他们或年轻,或壮年,有高的有矮的有胖有瘦各色穿戴满身战火洗礼的污渍,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甚至秦晋还望见几个十四五岁的男女少年。
他们都用最崇拜敬仰的目光望着猎猎王旗帅旗之下的他。
不知是谁开头的,秦晋身边的亲卫和心腹骑兵营都下马了,他们和激动的人潮一起,率先簇拥在他身边,簇拥他下马,有很多手臂,把他抬起来,也将他抛起,再重重落下接住。
一次又一次。
这真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把身体全部交给别人,并且感受失重,秦晋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但他很快就被这种激动人心的氛围给感染了,他放松身体,将整个身躯的重量都交给身下的这些交缠手臂。
他奇异地有种笃信,哪怕他不防备,这些手臂也绝对不会让他摔在地上的。
也正是如此。
一下一下抛着,战歌声和打拍子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战场,唱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跪了下来,冲这个也是伤痕累累一脸血污唇色有些苍白的王者跪下来,感激的,臣服的,充满了敬佩和仰望。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很快就跪倒了一大片,蔓延至整个战场,他们歌声渐渐停了,有人激动地喊万岁,然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之中的兵士,很多最开始时因为贫困或因为想找出身的,投身到内战军中。他们只是普通兵卒,主帅距他们太遥远,他们心中更多的是每天被训的军规,而非对主帅的忠诚。底层兵卒,大多都没什么忠诚可言。
而他们之中的民人侠客,能来这里的,基本都是有热血和有些见识的,他们原来冷眼看着国内这场双秦大战,对将来谁上位会带来什么?都持保留态度。
但是这一场不顾内战胜利毅然北上血战坦边的救关大战之后,让普通的兵卒一下子对他们的主帅简王秦晋高度归心!他们产生了军人的荣耀自豪心,他们曾为保家卫国而战,他们是光荣的,他们是虽死无悔的。
他们为能追随简王秦晋而感到自豪,他们还可以继续为他不顾一切奋战。
他们相信这样的一位王者,开拓的会是一个最好的新朝。
而他们愿意为此浴血奋战,一往无前。
在场的民人豪侠也是如此,他们如今对简王秦晋佩服至极,崇拜至极。他们无比地渴望他能战胜那南帝秦北燕,获得最终的胜利,建立新朝。
他们愿意匍匐在他的脚下,当他心甘情愿的臣民。
大闾关获胜的消息,点燃了在场所有军民的激动欢呼;这一首豪迈悲壮的战歌,将他们血战七天六夜的情绪推高至顶峰。
有很多人是浑身战栗的,很多人在流泪,但他们大声唱着,最后纷纷跪伏在地,高呼万岁,万万岁。
秦晋身边簇拥的人,已经把他放下来了。
他站在一个地势比较高的位置上,他激动地环视四周所有的将士军民,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在范州奔赴北偃关期间在栾乡客栈的那夜,就是凤儿吐口的那夜,母亲在客栈窗台前的月光下对他说的:作为女儿,我怨他;但作为大景朝的一个民人,我敬佩他,崇拜他,高山仰止,如奔腾河水,源源不歇。”
因为“他”真的值得敬仰,“他”对着苍生黎庶真的一片真心。
秦晋突然就真切感受到了这份真心的重量。
他也突然明白了戚时山杨昌平贺贞等等人他们曾经提起他外祖父那时的心境,种种敬佩言语动作之下,属于他外祖父的那份用大爱真心沉淀下来的沉甸甸重量。
所有语言和钦佩,其实都轻飘飘的,对比起殷居安这一生做过的事情。
所以面对这些满满敬仰崇拜的目光和发自内心山呼的万岁,秦晋稍稍无措之后,他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压在他双手和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
等他们呼喊了好一阵子,秦晋深呼吸一口气,他气沉丹田,提起声音,朗声道:“我秦晋!有生之年!!若幸开朝为帝,必竭尽全力开拓太平,为天下之苍生谋福祉!!”
“不负山河!”
“不负汝等!!”
秦晋深呼吸:“上天作证!!”
“你们作证!!”
我会时时提醒自己,你们也可以来提醒我。
秦晋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的。
可能声音太大了,他情绪太激动,最后有些泪目。
平时微微有些清冷和剔透质感的男声,因为血战久渴而有些沙哑,但声音非常清晰,磁性而有力。
传得很远,很多人都清楚地听见了。
当场,爆了一声如雷般的欢呼声,海潮蔓延开去,响彻了整个战场。
秦晋环视一圈,转眼望向青栖那个方向。
她就站在距他不是很远的地方。
欢呼雷动,群情激昂。
朝阳金灿灿的,照在两人的侧脸和身上,远远的,她一身有些破和狼藉的战甲,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用手做遮阳棚,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着看着他。
秦晋说完这一番话,还有些喘,他喘着气,转眼,一瞬不瞬看着灿烂阳光下她的笑靥,他也露出了一个笑——
作者有话说:经历了这么多,他终于成为一个闪闪发亮的他,将会和他身后的人,奔赴他们想要的未来,并为此不断地努力。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