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各人心境和想求婚


    这一场动魄惊心的驰援救关战结束后, 改变的不仅仅只是关内万万人的命运,同时改变的还有参与驰援的一众将帅乃至兵士的心境。


    兵士且不说,那种虽死犹荣满腔激昂和自豪的家国情绪依然充斥整个战场一侧临时营区的内外, 连搬运战死同袍遗体都是带着一种你我都不后悔的情绪, 这也是这一种战役才能给予他们的。


    先说秦晋。


    从战场高歌簇拥下来之后,他依旧得忙碌了一阵, 宜州战场的最新战报刚发了回来——秦北燕不顾一切联合施朗的人炸毁关门迎坦边骑兵汹汹入关, 逼迫着秦晋, 最后终于成功在青鞍山战场突围,只不过,后面并没有一顺到底。


    最新战报,周桓陈显祖率三十三万隋州军绕封京平原南山麓之外一路急行军,最终成功抢先抵达位于宜州北部最重要的水上关隘宜水关,并成功攻占,借此成功阻截秦北燕大军汹汹南遁登战船自宜水而下之势, 双方多番血战持续两天,但碍于水关雄险且周桓陈显祖兵力不弱, 南军始终没能突破。


    身后张让率三十五万步师汹汹急行军追赶将至, 前有周桓陈显祖顽固不败, 再加上秦北燕大概已经收到砀山关被夺回的消息了, 种种局势十万火急,他不得不下令放弃水路,大军下船转陆路往宜州腹地绕山遁去。


    周桓陈显祖紧急安排好水关防务之后,立即率大军绕东南拦截, 正和张让大军一前一后围追堵截秦北燕麾下的四十万南遁南军。


    另外,程南和董旭那边大闾关的骑兵和步兵数目都很多,大闾关并不需要留这么多人, 抢回关隘后,留数万步兵即可。


    砀山关也是,青鞍山战场距砀山关最近,最开始安排的十万步师援军已经急行军抵达砀山关了。


    秦晋一接到周桓陈显祖的战报,当即就叫了一声,“好!”


    非常好啊。


    秦北燕目前还在宜州,南遁并不那么顺利,真的太好了。


    多封战报都是前后脚来的,他飞速看罢,立即就下军令:“用飞鸽,马上传信周桓陈显祖和张让,让两军务必将秦北燕大军阻截在宜州!绝不可让对方成功遁回南朝!”


    周桓陈显祖张让骑兵少,这会很吃力,但也不是没有做到的可能。


    他道:“让他们善用舆论战法。”


    “三日之后,本王与程南董旭等将率骑兵南下,让他们务必坚持住。”


    然后秦晋吩咐:“砀山关留蔡偲率三万精兵守关,其余步兵休整一日之后,由刘武率之急行军立即南下,奔赴宜州战场。”


    “大闾关,董旭休整一日后,立即率麾下骑兵急行军南下宜州战场,步兵亦然。”


    “至于程南和贺贞,安排好大闾关驻防事宜,休整三日,率骑兵急行军下宜州战场。”


    “原来奔赴大闾关救关的十五万步师即刻停下,原地休整二日,立即急行军南下。”


    “还有,砀山关交给蔡偲之后,让杨昌平休憩之后,即刻快马来鲤山关。”


    至于鲤山关战场,秦晋下令重中伤势的骑兵留下,三万步兵驻防并打扫战场,其余轻伤的骑兵、步师马上统计出来,原地休整三天。


    除了人,最重要的是战马,高强度的急行军和战事之后,战马需要足够的休息,否则很难坚持急行军南下千里再加入宜州战场的。


    秦晋也不是没考虑过自己先行轻骑南下宜州,但他也负伤了,并且伤势并不轻,他迟疑了一阵,余光看见青栖皱着眉头看他,他思绪转了几转,算了,还是休整几天吧。


    一来伤需要养养,二来以先前战况周桓陈显祖的指挥来看,还有张让征战沙场快三十年的经验,指挥应不会出错的。


    骑兵还没南下,他是否先下宜州指挥,区别不会多大。


    于是,就决定休整养伤三天了。


    后勤和步兵终于陆续抵达了,现在临时大营内外乌泱泱的兵士,军医也到位了,一下子大大减缓了临时医营的压力,青栖也有点闲暇先照顾秦晋了。


    军医背着药箱,医徒端着热气腾腾的铜盆提着铜壶瓷瓶等物,已经等在外面一段时间了,等帐内一连串传令的将士匆匆去了之后,里面叫了,他们忙提着药箱端着盆壶等物进去。


    秦晋卸了甲,露出身上缠绕了厚厚多层的黄白绷带,好几处地方都渗血一片干涸红褐了,军医小心一层层撕解下绷带,青栖张秀拧帕子急忙给他擦了身,尤其伤口附近的皮肤。


    秦晋的伤不轻不重,大多都是和坦边王赫耶那大战的时候留下的。咽喉一处,但好在很浅;后背伤口最厉害的,从右肩到左腰拉出了一个大口子,不过比起以往的伤势,这个大约中等程度,最深的地方约一寸许,浅的也有半寸;其余大腿、手臂、腰腹也有七八道割伤。


    军医仔细察看伤口情况,然后反复清创,最后用上金创药,之后再一层层包扎。


    ——这伤虽然已几天,但一路快马奔驰加大战,摩擦剧烈,黏连撕绷带,和新伤口差别也不大。


    这处临时扎下的营帐并不大,半上午冬阳照在牛皮帐篷上,帐内亮堂堂的。军医带着学徒提着东西出去了,帐内就剩秦晋一个人,青栖正急忙出去吩咐人打些软食来给他填肚子了。


    秦晋自个儿趴在行军床上,新鲜包扎的伤口肯定很疼的,但他忍耐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心里甚至在想,这伤不算很重,按照经验,他心里知道熬过前面两天痛感就会好多了。


    他忍耐力一向也很好的。


    毕竟从不会说话的幼儿时期,他就学会的隐忍。


    但这一回,他趴了一会儿,忽有种明悟——我为什么还要忍呢?


    我其实不用忍的。


    这几天这场名为保家卫国的驰援战,战后将士平民如海潮的山呼和崇拜,他内心的那种激动都还未曾彻底平复回来。


    ——这种经历,往往会一下子就开阔一个人的胸襟,拔高了一个人眼界和视野。


    让人一腔豪情油然而生。


    看所有的一切,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再一样了。


    有一种豁然开朗,海潮涨到渠自成的感觉。


    于秦晋而言,过去特殊的经历和成长让他将隐忍已经练成了一种本能、性格的一部分,最早甚至要追溯到他的婴孩时期,他不满一岁的时候,就被养母冷酷地关在柴房,没有任何外人和他接触,他一直在那个小小.逼狭的柴房待到了四岁。


    小小的他当然哭过,但哭没用,甚至会挨打,他很快就不敢哭了。


    秦晋后来已经很强大了,从南朝简王,一路到隋州军的主帅秦晋,百万大军如臂使指,一语军令出,改变的甚至是天下黎庶的命运。


    但如今这么强大的一个他,内心多少还是留下了很多过去经历塑造而成的东西。


    磕磕绊绊的过往打磨成了今天的秦晋。这就是秦晋。不应该彻底否定它,因为否定它一定程度就是否定自己,但却可以改变它。


    就很自然而然的,秦晋趴在行军床上无声忍受伤口的剧痛,忍着忍着,他思绪还未彻底转开的时候,忽然醒悟,其实自己不必忍的。


    疼了就是疼了,毕竟这是真的疼,他可以承认,可以说出来。


    他再也不需要克制表达自己的感受。


    时至今日,他也不再觉得这是软弱的表现。


    说疼,也再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负面的影响。


    他是不用隐忍的,疼了就说疼好了。


    外面青栖和旁人说话的声音,她声音放轻,说的是清扫战场和医营那边的事情,来请示的人不少,等她都处理完毕之后,飞跑的亲卫也把新熬的豆粥提回来了。


    沈青栖接过篮子,撩帘转身进来:“快起来,吃点东西垫垫,完事歇歇就喝药,好好休息。”


    秦晋自己慢慢撑坐起,她把帐内那张简陋的方桌拉过来,把篮子提上去,把里面豆粥和饼子拿出出来。


    秦晋把粥和饼子都吃了,歇了歇,一口气喝了药,然后就着沈青栖搀扶,趴回行军床上。


    行军床很窄,就够一个人舒展趴着,而临时营帐简陋,里面也没有其他家具,于是沈青栖就半蹲在床头前,和下巴放在交叠手臂上的他说话。


    秦晋小声说:“很疼呢,阿栖~”


    他声音甚至有点小撒娇,就这么小小声地说出来了。


    听得沈青栖都微微一愣。


    ——两人相识这么长时间,最开始关系也算很亲近的,可她这是第一次听见秦晋喊疼。


    他平时甚至连抱怨都是没有的。


    他说的最多就是“你疼吗?”“委屈你了”之类的。


    沈青栖忽心有所感,但她当然不会说破,她凑上前,亲了亲他的额头,“是很疼的,辛苦你了。”


    她柔声细语,眉心微微蹙起,是真的很心疼他。


    秦晋心里甜蜜,伤口挺疼的,但他情绪很高昂。勾唇翘了嘴角一阵子,他想起先前的山呼和承诺,不禁又有些担心:“阿栖,我担心我做不好。”


    主动倾诉了疼痛之后,感觉心头一下子舒畅了。像是有很多过去残留的,那些痛苦的、阴暗的、恐惧过惶恐过最终凝成了隐忍,留在幼小的他的心灵里并没有随着他长大而消失,藏在罅隙里,如今都全部如潮水般离他而去。


    有阳光亮堂堂照在他的心脏位置,他内心深处,每一处罅隙都照了,他心里暖烘烘的,沐浴在阳光之下。


    他舒展自己,感受这种舒畅轻快的感觉。


    不过这种舒畅轻快之余,他还有另外一种新的很宏大的使命感。


    让他豪情满襟的同时,也倍感压力甚多。


    秦晋不无忧虑——他正经研学四书五经其实就几年时间,而且不是全日,当年秦北燕指给他的老师也没教过他如何治国,如何泽被黎庶,他真的很担心自己做不好。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子。


    沈青栖听着听着,不禁笑着,她等他停下来,凑过去亲了亲他有些苍白的唇,很笃定说:“别担心,一颗仁心比什么都重要。”


    秦晋这人非常聪明,短短学了几年,就已经在南朝朝堂上不露怯了,字也写得像模像样。


    从前攻击他的人,都是攻击他的出身的,就从没有延伸攻击简王的学识字迹等基本硬件的。


    可见是没出纰漏的。


    这么聪明一个人啊,只要学,还怕什么?他已经站在国家层面高度的雄主位置上调度后勤处理隋、燕、常、颍诸州的内务这么长时间了,其实已经在做这些事了。


    不过到时候管辖的地方更放大一些,更宏观一些,需要调整一下整体重点罢了。


    一个强势有力的君主,拥有一颗仁心,其他都是小问题。


    她说得秦晋都不禁笑起来,好像也是呀。


    他最相信沈青栖了,忧愁和焦虑一下子就被抚平了许多。沈青栖有些心疼摸摸他失血有些多显得苍白的脸颊,说:“快睡吧,瞧你这脸色。”


    “今天要是有空,我让人弄些肉来。”受伤将士和他都很需要补充营养啊。


    她的手摸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又暖,他忍不住侧头蹭了蹭,小声问:“阿栖,你肩膀的伤好了没有?”


    这场鲤山关大战,沈青栖并没有受什么伤。当然这并不是侥幸,陈棠和管庆等将领都抢着冲锋杀敌,最后只得由她负责总体指挥和调度。青栖在这场战事中指挥也挺优秀的,身边青锡等亲卫一人拿着两个藤盾把她护了一个密不透风。


    亲卫负伤不少,但她还好,就手臂和小腿都两处箭矢擦伤,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秦晋一来,血战的同时,就是询问青栖下落和负伤情况,得到消息才放下一颗心。


    他还惦记着她之前在青鞍山有轻微感染迹象的那个伤口。


    “已经好了,痂都掉完了。”


    沈青栖在方才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为了尽可能减少脏污细菌,她自己也匆匆擦洗更衣,把手用肥皂打了洗很多次,这才进来的。


    这会儿一身赭红色的布衣套软甲,她也不害臊,直接扯了衣带把领口拉下来一点,把肩膀的疤痕露出一点给他看。


    她脖颈细长雪白,晒不黑,弧度优美,皮肤细腻柔腻,肩膀锁骨线条漂亮极了,像膏腴一般,上面有一道嫩红色新肉的半寸宽疤痕。


    秦晋确实很担心,但心又因为她这动作砰砰乱跳,急忙望了眼,见先前化脓的位置确实已经长好了,掉痂了露出新肉,他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这人啊,自己还伤成这样趴床上呢。


    秦晋看完伤疤之后,她光洁滑嫩的肩膀就在他的鼻尖三寸前,他脸红心跳,血液往头脸涌,连脸色也一下子都不苍白了。


    他偷眼瞄她的眼,被她逮了个正着,他闪电般赶紧挪开视线,沈青栖哈哈大笑。


    她把肩膀衣裳和布甲拉回来,系好衣带,笑得欢乐得不行,秦晋如今高大健硕,又俊美又威势,他是冲劲十足的,但时常又因为没有经验而羞涩得很。


    她蹲下来,凑到他面前,秦晋红着脸,凑上前亲了她的红红的菱形小嘴一下。


    她笑着站起身,抖开一件厚绒披风,轻轻盖在他的后背上,“快睡,抓紧时间多睡会儿。”


    多休息,快痊愈,争取南下前好得多一些。


    “嗯。”


    冬阳照着营帐,帐内金色亮堂堂的,沈青栖又轻又快给他掖好披风,而后又披了一件,都掖好了,她这才和他告别,转身出了营帐,叮嘱张秀他们几句,这才快步上马忙去了。


    一行亲卫跟着她,马蹄沓沓很快离去。


    秦晋一瞬不瞬看着她,看她在床边阳光下的影子,感受她利落又温柔细致的动作,看着她爽利的背影,直到她走远了,再也听不见脚步声了,这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秦晋一时半会没睡着,他想了一下战局,又忍不住想沈青栖。


    方才那一抹雪肩,让他这会儿想起犹自头脸发热,但唇角是弯的。


    烽火爱情,听着很荡气回肠,但只有真的置身其中,作为其中的男方,才知道有多少的不易,有多委屈他的心上人。


    别人有的花前月下,人约黄昏后,多少浪漫,多少柔和,他们都没有。


    他们有的是忙碌,战事,你死我活,大战局和繁琐的内务。


    只从惊险以及忙碌之中,忙里抽闲,品味一下相恋的甜蜜和偎依。


    秦晋真的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阿栖。


    虽然他心里很笃定,青栖一点都不介意。


    但爱得越多,感觉亏欠越多。


    他忍不住就想,要给沈青栖送一些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起,他真的感觉掏空肺腑都给不够。


    但他能送沈青栖什么东西呢?


    秦晋想来想去,一般的东西以两人目前这现状,都是不适合环境的。


    他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一样,就是给沈青栖一个盛世婚礼。


    ——沈青栖答应过他,等风浪平息战事结束之后,两人都成婚的。不过暂先不要小孩。


    若顺利,明天夏季结束之前,他就该一统南北了。


    想想就让人期待和鼓噪啊。


    秦晋开心了一会儿,然后就继续想。


    只是啊,等战事结束之后,新朝也就随之建立了。


    到那个时候,婚礼盛大估计必然。


    但恐怕会不大自由,很多规章礼仪流程都不能随心所欲,并且肯定有很多人一起忙活。


    这就显不出他的心意了。


    要不这样吧!


    ——秦晋没有经历过现代,但此刻他却一下子想到求婚。


    要不,自己设定一个仪式!


    在一切战事平息,两人终于闲暇下来之后,他自己想,布置一个很浪漫的地方,然后,恳求她嫁给他。


    那个地方,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想的、他安排布置的,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有清风明月,有浪漫花海,是独属于两人的回忆。


    她答应他。


    两人自此,携手此生。


    好不好?


    好!


    不亲手真心真意去做一些东西,秦晋都感觉无法表达他这满满一腔感激和爱恋。


    他真的真的好爱她啊!


    就这么办!


    他先想着,等有机会了,他就准备起来!


    秦晋想定,心里欢喜得很,简直有些睡不着,但他很听沈青栖的,又强行把蠢蠢欲动的思绪给压下来,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幸好药力渐渐上来了,他也是真的很疲惫了,阖眼半盏茶上下时间,心里想东想西,耳边听着外面不断有人抬来东西,张秀吩咐人重新扎帅帐的声音,就睡过去了。


    ……


    金色的冬阳亮堂堂的,今天风也不大,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青栖从秦晋营帐出来之后,忙碌了大半天,总算把诸事都理顺了,整个营区的帐篷都扎起来了,防御巡守都安排妥当。


    戚时山沈青栖百里伊这些伤势比较轻的主事将领,这才轮换着去休息。


    戚时山中年大男人一个,自然是让沈青栖和百里伊等人先去休息,他带着羽麾中郎将陈昭和裨将林展威先值上半夜,等沈青栖等人稍稍休息过后再来替他们。


    至于在他们之中伤势偏重些的郎将韩德曹严几个,大家就直接劝他们先休整,这两天不要再来了。


    日头偏西,金色的阳光为白云镀上一层金边,整个鲤山关外都被晒得金红一片的。


    沈青栖刚拉着马走了一段,后面的百里伊就追上来了,并且他示意青锡等人和他的亲卫百里通他们都退后,他想和沈青栖说说话。


    青锡等人瞄沈青栖,沈青栖点点头。


    于是沈青栖和百里伊就没有上马,并肩拉着缰绳走了一段。


    迎着苍茫的巍巍山岭和金灿灿的夕阳,沈青栖问:“怎么啦,不是有伤吗?怎么不去休息?”


    她侧头望过来,目带关怀。


    百里伊也很累,但他自战事结束那场欢呼高歌之后,就有种滂湃情感在他的胸怀,总感觉不吐不快。


    虽然闹过无数别扭,又有过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但两人从少年时一路并肩作战走到今时今日,百里伊有话想倾吐,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沈青栖。


    “我就是觉得,我那些其实都是小事儿。”


    映着夕阳走了一段,百里伊忽然这么说。


    经历过两场大血战,期间带伤转战驰援,过程种种艰难,就不说了。但这一场救关驱敌大战,他们最后成功了了。


    这种家国情怀,慷慨而战,无数同袍虽死无悔,他们前仆后继,最终获得了胜利。


    经历过这么一场大战,再回头去望自己那些私人事,母子事,就觉得也就那样。


    人生种种坎坷,有时候不可避免,也不是他能选择的,但他能向上走,走到了为家国而战的份上,就发现,他已经释怀了。


    “她是为了谁都好!我不在意了。作为青禾族大族长,我应该这么做的。”


    “这是她的因,她的果,她该受着的。而不是我!”


    天平上另一边放的是整个青禾族还有前后死去的将近三万族人,倾斜往哪一边,其实不用犹豫。百里伊当初也没有犹豫。


    他今天把那些痛苦、困住自己的私人情感,也全都扔下了。


    包括那个狼子野心的母亲。


    向前走,不回头。


    “我会带着青禾族走出一个很好的将来的!让全族人安居乐业,再无后顾之忧,孩儿们想努力,我也有引领他们的方向。”


    整个青禾族都会蒸蒸日上,在新旧族地扎根下来。


    “哦不,还有你和阿玉,是我们一起带领全族人。”


    百里伊一舒胸臆,冷白俊美的少年一脸毅然和豪情,迎着夕阳,闪闪发亮。


    他侧头,沈青栖听得不由笑着:“好!”


    两人默契伸出手,就像以前一样,用力击了一下掌。


    说完这些,沈青栖就问:“阿玉怎么样了?军医怎么说?”


    “还好,不过三天后的南下,他可能要留下来了。”


    “那没关系,先养好伤再说。”百里玉这是伤势算中等,和秦晋差不多,“我们先去看看他。”


    “嗯。”


    两人说着,翻身上马,后面远远跟着的两拨亲卫们见了,立即翻身上马,沓沓驱马赶上来。


    在亲卫赶到两人身边的这一点罅隙里,百里伊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他回头盯着沈青栖半晌,忽说:“你和他要好好的。”


    虽然,他还是放不下她。


    但他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终于接受了,并且这场大战之后,他心胸一下子开阔了不少,愿意给予祝福。


    “不然,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冷白皮少年将军瞪着她说。


    别人都是不会放过抢走心上人的男人,也就百里伊一个“不会放过你们”。


    他瞪着眼睛说完,憋了半晌,终于憋出另外一句,“我和那老东西没关系!你别想当我舅母!!”


    他和秦晋是好朋友来着。


    百里伊重重哼了一声,昂着脑袋掉头,一挥马鞭,往军医营方向哒哒跑走了。


    沈青栖:“……”


    这什么鬼啊。


    百里伊不提,她都没想到这茬。


    “喂!喂喂,阿伊,别跑这么快啊,……


    一前一后,沓沓沓的马蹄声往军医营方向而去。


    大约半个时辰,两人就从军医营回来了,回各自的营部中的主帐休息。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大战之后,青禾族这边的骑兵和汉军兵士是彻底融为一体了。


    再也没有罅隙。


    受伤的青禾骑兵大声叫疼,大呼小叫,打下手的有汉民士兵、军医学徒,大家都七嘴八舌安慰,急忙帮忙抬盆捧席。


    青禾族骑兵没有再用族中土话互相交谈,而是用烫嘴蹩脚的汉话说着,让大家都听得懂。


    而汉民兵士也不介意了,有太烫嘴的,他们被逗得哈哈大笑,打趣回去,哄堂大笑,让军医营某块地方更欢乐了几分。


    沈青栖离开军医营,回到本部驻扎营区这边之后,见底下的族人兵士和汉兵也是如此。


    沈青栖心里高兴得很,笑而不语。


    终于回到营帐了,她询问了两句秦晋那边,得知一切都好,他睡了还未醒,她也就放下心了。


    把头盔摘了,洗了把脸,直接往内帐的床上一栽,她拉出系统面板一看,任务3已经完成了,4也出来了,一点都没意外【宜州之战,战胜并杀死南帝秦北燕。】


    最后的,三大战役之下的,新出来一个【统一南北,建立新朝】——如无意外,这就是最后一个任务了。


    ——其实都是一个事儿来着。


    另外,【守护青禾族家园】任务,已经完成至99%了。


    这个从她一来就开始折腾,过了70%之后进度缓慢经常停滞不前的支线任务,经历了这场救关大战,一下子都推进到了99%。


    想来,等顺利建立新朝之后,帮助青禾族落地生根,这个支线任务就能彻底完成了。


    沈青栖趴在行军床上,笑脸弯弯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她真的很高兴啊!


    任务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因为秦晋、百里伊和青禾族。


    她是人啊,又不是钢铁,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当然是有感情的。


    她真的要在这个朝代安家扎根了。


    其实已经扎根了。


    没了最开始陌生和仓促,她现在的心情变得很踏实也很期待。


    红红的晚霞照在营帐的外面,帐内暗红色一片,沈青栖睁眼望着红通通的营帐壁,她心想,现代的亲人们,不必记挂我,我真的很好哇。


    有族人,有朋友,还有相亲相爱的心上人。


    还有一众心腹的亲卫和麾下兵士们。


    早就过了新手期了。


    她有预感,自己的这一生,将会是波澜壮阔的一生。


    正如这片广袤天空之下,山川河流,海洋原野,偌大的,或贫瘠或肥沃的,这片无垠土地。


    沈青栖翘着唇角,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深呼吸几下,把光屏关掉。


    翻了个身,腰肢咔咔全身一阵酸疼,她这才感觉累得不行,闭上眼睛,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一直到午夜换班的时候,青锡进来喊醒她,她这才揉揉眼睛,赶紧一个骨碌爬起来。


    ……


    杨昌平带着十来个亲卫,一路快马急赶风尘仆仆,在最后一天的傍晚抵达和秦晋及其麾下骑兵汇合。


    他是最优秀的骑兵将领之一,砀山关有步兵将领接手,他当然急赶过来。


    毕竟还有宜州的战事在。


    他伤势不重,这几天也休养过来一些,虽风尘仆仆,救关大获全胜,人逢喜事精神爽,状态也非常之好。


    杨昌平消息没有秦晋主帅掌控全局的灵通,一路急赶的过程中,还是非常担心秦北燕大军的,一到地方,得到秦北燕被阻宜州,正在和周桓陈显祖张让所率的大军大战,他当即就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暮色四合,这个高大健壮的青年英将立即露出了一个笑脸。


    ……


    在扎营后的第三天清晨,鲤山关大营辕门洞开,已经休憩过来的骑兵控着马,自营内列队小跑鱼贯而出。


    轻伤的骑兵都去,人不算多,也就七千多人。


    不过程南贺贞那边由于董旭出兵并后者率先抵达大闾关,三万骑兵基本没什么损伤的。另外再加董氏剩下的约两万骑兵。


    等合军之后,再加上周桓陈显祖那边原来有的一万多骑兵,他们的骑兵数目已经反超于秦北燕麾下的骑兵数目将近一倍了。


    周桓陈显祖张让将会立即摆脱眼下艰难阻拦的处境。


    高章郑如渊也接到秦晋军令,率新旧十二万兵马改道往西南方向宜州急行军而去了。


    算算时间,他们将会是第一批抵达的步兵,和秦晋程南前后脚到的。


    届时,秦北燕所有优势都没有了。


    秦晋兵锋未全至,但已经全线反压秦北燕了。


    “周桓陈显祖和张让做得非常好。”


    天还黑魆魆的,骑兵沓沓潮水般涌出来,秦晋勒停战马,往西南方向望去,“只要他们坚持住了,快则六天,慢则七天。”三大波的骑兵和步兵都到了。


    秦晋预计自己六天就能到,战马充裕,日行两百五十里以上,一路走驿道,穿北偃关、封京平原、萧山关,直抵宜州。


    程南那边慢点,预计七天。


    届时。


    微熹晨光下,秦晋双目凌然:“秦北燕必败!”


    他身后的戚时山杨昌平沈青栖陈昭等将领不禁心潮澎湃,尤其是戚时山和杨昌平,前者在大景朝这个污浊官场苦苦坚持二十多载,最后才等来了秦晋;而后者,从崇拜南帝秦北燕,一心长大为对方征战沙场卓建功勋,南朝就是他的家,到后来渐渐不认同,遇上隋州军一众忠直臣将,到彻底决定改弦易辙,跟随秦晋南征北战。


    他们这群有理想有坚持的人,非世家出身的人,因缘际会,理念契合,相聚在一起,为同一个目标浴血奋战。


    如果接下来顺利的话,他们就还真奋斗出来一个新朝了。


    一个可以泽被苍生天下,实现他们所有理想和抱负的新朝,想想都让人激动不已热泪盈眶。


    北境线延绵起伏的苍茫群山南麓,天破晓之际,黑魆魆的夜色和黎明交缠,北风呼呼卷起秦晋赤红猎猎的披风,他长鞭一指西南:“传本王令!急行军,立即出发!”


    “是!!”


    身后传来整齐的高声应和,旗兵即举起手上橙赤令旗,重重一挥。


    隆隆马蹄骤起,戴甲的骑兵潮水般往驿道方向涌去,直奔北偃关和宜州——


    作者有话说:秦晋其实是个体质超人,身体的自愈能力超强劲。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当初他就不可能熬出头了。


    第77章 失道寡助,众叛亲离


    其实如果不是这个转折, 秦北燕早就已经败北在青鞍山战场了,被围困至死。


    没能成功以最快速度率军自宜州平原穿过,走宜水关或平城、宜山关、尖沙渡这两条最好的路径折返南朝, 被周桓陈显祖、张让大军缠住恶战不得不盘桓在宜州长达半个月, 他的最后一场大败来得也没有太出人意料。


    秦晋的骑兵是十二月十一抵达宜州战场的,隔日程南董旭也率五万骑兵急赶南下汇合。


    至此, 秦晋麾下骑兵五万九千多, 比秦北燕麾下的三万多反超了两万出头, 秦北燕先前一直靠骑兵犁地般死死压制周桓陈显祖张让疯狂要冲破,而后者咬着牙关使尽浑身解数靠人海战术和优秀步兵军阵牺牲无数才将秦北燕大军堵住的局面,顷刻就逆转了。


    秦晋当天就发起了反攻,血战一天两夜,一举大破秦北燕麾下的四十万南军。


    秦晋的战策非常之精准,宣传舆论战法是目前眼下最好的战策之一,欧阳潜也跟着张让大军一起南下了, 他发动了北朝和司马家安插在南军的全部眼梢细作——而当初仓促之下,青鞍山隋州军突然就松开口子把他们放出来, 显然是有问题的, 很快流言就像瘟疫一样传播开来, 内容骇人听闻, 但很快就被整个南军都知悉了。


    普通士兵大多出身贫苦,为了活命吃上了这碗饭,沙场杀敌是有,但炸开关门放胡骑入关屠戮他们的父老乡亲, 显然已经突破了绝大部分兵士的心理底线。


    心底震惶难安。


    上层将领消息更灵通,知道得更具体,一时之间, 人心浮动,难以置信。


    要是秦北燕能一鼓作气以最快速度将四十万南军带回南朝倒还好。


    只可惜周桓陈显祖亦是经验丰富的帅将,尤其周桓麾下的旧京军,装备极之精良,是离开宜水关后展开陆路追堵第一次成功留住南军的最重要功臣。


    南遁受阻,流言就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也就秦北燕经验老到深知最佳战策,不停挪移和发动大战冲锋,让这些个大小将领和底层兵士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尤其前者。


    勉勉强强维持住了。


    但这一套,在秦晋程南董旭先后率骑兵南下汇合成功,秦晋接过指挥权之后,就再也维持不住了。


    很多南军将领根本没法接受这个事实,要知道当初投身义军,很多人都是有正义之心的——当初秦北燕正是用这个聚拢人心,他是殷居安的女婿兼衣钵传人弟子,用得顺理成章,也确实好用。


    这些年南征北战步步高升以后,或许当初的正义之心掺杂了一些其他东西,但到底多少有些在。


    还有一些更为了功名利禄的。可偏偏现在南军处境恶劣到了这个地步,兵败身死就在眼前,恐怕再也没什么前途可言了。


    偏偏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了,想必这件事已经初步传遍天下了,他们也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


    反正就是,秦北燕做的这件事情实在已经击穿了绝大部分人的心理底线了,要是顺利南遁,或许有些人就这么沉默着过去了,但偏偏现在南遁被阻、血战宜州,南军处境恶劣到了极点,又千夫所指,背叛民族同胞的罪名,军心动摇到控都控不住。


    秦晋抵达之后,发动最后一场大战之前,就冲南军喊话了。投降者不杀,亦当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夹裹,不当其叛国,查清无助纣为虐的叛国恶行之后,一律降三至五级留用。


    南军和隋州军两军对峙期间,正常交战过程中的作为不予追究,而再往前的统一南朝和北征对阵北朝大军中的战功,投降后,隋州军一律承认。


    喊话之后,停顿了一个时辰,秦晋当即率军发动了最后的大总攻,围剿南军于宜州平原之南。


    大战之中,秦北燕很快兵败如山倒,投降的大小将领很多,一名中层将领岑兴最先率部投降,但左翼领军大将鲁颖获信之后,他却沉默没有第一时间阻止。


    整个左翼多米诺骨牌一样争先恐后投降,最后,连鲁颖也选择了率部投降。


    右翼,高适也是。


    岳继阳、罗瑞、莫启光、洪涛等将领先后率部投降,就连昔日和秦晋有过龃龉的李赞、曹骁等将领,沉默迟疑了一阵子,眼见大势已去,也咬咬牙投降了。


    兵败如山倒,秦北燕最后只剩下五万多的铁杆心腹营部,在心腹大将张奉、贺兰德率部紧紧拱护之后,趁着前方投降如潮大混乱,急忙往后的西南方向急遁而逃。


    ——秦晋已经不想再把战事拖下去了,他希望能赶在明年之前解决这场战事,最迟正月十五之前诛杀秦北燕,夏天前完成南渡初步统一南北。北边关门外坦边四十多万大军虽内讧但犹自集结未散,关门等待修葺,而今冬天气不对,明年恐怕又是个坏年景。


    沈青栖偶尔和欧阳潜谈话提起后者,两人都叹气,他的心也跟着提起来了。


    秦晋率军在宜州平原南迅速击溃南军大军,收缴降兵降将无数,之后他立即率骑兵往西南急追秦北燕残兵而去了。


    秦北燕一路上不停地急行军,被多次追截而上,进行了几次大战,最后舍弃了两万多的骑兵和两万心腹步兵营部,仅仅带着一万步的骑兵,终于抵达了渔南城下。


    渔南城背后的东门,就是渔南渡。渔南位于元江上游,这里是北朝大陆最西边的第一个群山隘口,并且还停泊着秦北燕去年百万大战结束登上常州平原之时安排的七十多艘战船。


    渔南城内的主官渔南郡守文宗泽也是秦北燕心腹的臣子之一。


    这是秦北燕当初预设的,最万不得已的一条返南退路。


    为什么是最后一条呢?因为渔南渡这个隘口非常狭窄,仅容两艘三丈宽的大船同时通过,停泊条件也不理想,最多就同时停泊六七十艘大战船——为此,渔南渡已经没有让普通商旅客船停泊很久了,让南北客商旅人怨声载道。


    秦北燕当时麾下四十万大军,这是他的老底,他必须带走的,而渔南渡的七十所艘战船最多就装个三万多人。


    秦北燕宜州战场大败,一路灰头土脸面目狰狞带着仅仅剩下的一万多将士狼狈逃到渔南城前,所有人心情都是压抑的,南渡以后怎么办?这么点兵,肯定是守不住偌大南朝的,甚至南都都守不住,难道要遁入西南深山的群夷中,占山当一小王吗?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连渔南城都没能进去。


    整个渔南城已经进入战时状态,城门紧闭,一个闲杂人等俱无,城头之上,守兵和衙役黑压压的,箭兵已经张开满弓,对准底下的秦北燕残兵。


    文宗泽已经六十岁的人了,从四十不到跟了秦北燕,已经二十多年了,满头发白,身穿绯红文官服饰,身上披上软甲,这个老头恨得咬牙切齿,破口大骂:“兀那卖国之贼子!焉敢往渔南而来,老夫若让汝等踏入渔南半步,老夫再世亦不敢为人!!”


    须发皆张,破口怒骂,底下的曹掾文吏等俱是一脸认同的愤色。


    城头上下,勃然大怒。


    张奉反手抽箭张弓,三箭齐发,一下射杀文宗泽和两名属官,城头惊慌,急忙后退到底下看不见的位置。


    文宗泽几人血溅城头,不少守军和衙役惊慌失措,然而这并没有用,文宗泽先前已经令人搬石,把城门之后死死堵住了,现在就算有攻城器械也很难在三两日内把渔南攻下。


    更何况他们没有。


    这一次,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十二月的宜州,依然未曾见雪,但北风呼啸已经极冷,很多长草荆棘都已经枯黄发黑败伏在地,荒野丘陵间一片寂寥和仓皇。


    自渔南渡口南返失败之后,秦北燕被迫率残部往西遁去,当天就被秦晋率骑兵追上了,一边倒的厮杀血战,到夜半时,张奉贺兰德和一众亲卫暗卫护着秦北燕勉强突围而出遁进山中,其时麾下仅仅只剩下数百人。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呵气如冰,血腥狼藉一身,在山道中惊惶逃窜,狼狈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成功突围了,几乎所有人都伤痕累累,贺兰德涕泪交流,嘶声拉着死死犹自不想走的秦北燕:“陛下!陛下!我们南遁吧——”


    “我们翻山,越过群山,渡水而过,到西南去,克夷族当一小王!或许,或许,将来就能东山再起了!!”


    留到这里的,全都是忠心耿耿的,贺兰德是肺腑之言,但听得秦北燕心头一阵狰狞恨极,张奉虎目含泪,因为他是知道内情的,秦北燕寿元有碍,这一次大败,是真的没有以后了!


    他“啪”一声重重双膝着地,对秦北燕道:“陛下!陛下!或许何元那老儿是胡说八道的,陛下您服药后,身体一直都是很好的,或许没有那十年限制呢!”


    “您知道的,这些个御医太医,为了脱罪,一向都是把话往重里说的!”


    这话说得倒也不算没有一点道理,终于把秦北燕愤懑狰狞到了极致的心勉强拉回了一点,在两名心腹大将的连拉带推之下,勉强上马,被护着往深山中遁去。


    ……


    呼啸的朔风,凛冽而过,卷起秦晋身后赤红披风不断猎猎翻飞。


    最后的这个战场上,很快就呈现一面倒的态势了,哪怕秦北燕这最后的骑兵亲部异常顽强,也抵挡不住隋州骑兵的一轮轮的箭雨和围攻收割。


    秦晋已经彻底收割完秦北燕的亲信残部了。


    唯一就是,秦北燕真的异常的顽强,在亲信营部不顾己身的掩护和地利条件下,秦晋很快发现,留下南军骑兵之中的那个“秦北燕”是假的!


    很快,林慎就急冲而回:“南边山林边缘,大量马蹄印,那边有条小路,他们应该是穿山而过了!”


    秦晋立即打马亲自过去,锐如鹰隼的利目扫视片刻,又往里面追了一段,很快判断,林慎猜测应没有错误。


    秦北燕跑不掉的,除非他一个人仓皇逃跑吧,倒还有几分可能。


    但以秦北燕为人,让他落入这等境地,不如让他死!


    呼啸的北风,林间树木索索作响,秦晋单手持着偃月长刀,尚滴滴答答往下淌血,不是他的,身上玄黑重甲喷溅半身的鲜血,黑红交加,犹如杀神。


    他顺着小路方向望了一眼,冷哼一声:“秦北燕!”


    终于来到了这一刻。


    败家之犬,他一路追杀。


    从宜州平原南的大战直到现在,秦北燕虽然顽强,但高歌猛进一路胜利,让秦晋身心畅快到了极点。


    ——他在秦北燕手里受了这么多年苦难,在这几天终于全部还回来了。


    “好!”


    秦晋也没迟疑,立即点了三千精骑——人多了小路排不开,后面的战场交给周桓指挥,他立即率三千骑兵穿山而过,追杀秦北燕而去。


    ……


    一路的急追,追得秦北燕一行狼狈到了极点,最后逼迫得他们不得不舍了马,大大减少痕迹,徒步逃跑。


    偏偏秦晋自己就是个眼利,痕迹追踪这是他曾经的必修课,为此下了多少的苦工,挨过多少惩罚,他一向都是昔年刀马营的佼佼者。


    也就现在的刀马营大统领秦祈,能追上他当年的记录并持平。


    逼迫得秦北燕,最后不得不使金蝉脱壳的计策,让秦祈带走了大半的心腹残兵,去引走秦晋追兵。


    在大半天的急追里,他们一前一后已经穿过了类乌齐群山的支脉折多山,秦北燕确实非常顽强,这么跑了几天,目前已经接近了北朝西南的国界。


    元江上游,也是由无数大河小溪沼泽水源汇流而成,如果让秦北燕成功逃进类乌齐山,那就真的有点难找了,这边是高原山,还真有可能被对方脱身的。


    可秦晋怎么肯?


    在这个冷冰冰的荒原和丘陵之地,这边已经渐渐提升了海拔,很多人都感觉有些不好喘气,心脏跳得加快加重,唯独秦晋这边少量的为首者和亲卫不受影响,以及那边为首的秦祈等人。


    最后追上“秦北燕”一行,一轮轮箭雨下去,最后逼近,秦晋一眼就发现了这个人不是秦北燕。


    他大怒,林慎庞声等人已飞跃而上,很快在围攻之下带伤的秦祈就被打倒在地了。


    这个十九岁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秦北燕的暗黑帝皇甲胄,他摔倒在地上,勉强撑起,头盔落在地上,乌黑的发丝凌乱而脏污,落在雪白的脸颊和颈项上。


    他唇角沾血,抬头望来,这一刻这个角度,他面庞除了眼睛,真是和秦晋非常像。


    非常非常像年少时的秦晋,沈青栖第一次见秦晋,就是这么个模样。


    这两人其实也是亲兄弟,都是一样惨,同一样境况的兄弟俩。


    只是秦晋已经破囊而出,铮铮闪亮,自己彻底重塑了三观和拥有的真正的理想。


    而秦祈还没有。


    他运气没有秦晋好,年纪太小,没有赶上当年第一波刀马营出头当上皇子。


    秦晋厉声:“说!秦北燕往哪边去了——”


    他神色凌厉,到了这等境地,他决不能留下秦北燕的这个新朝后患,并且不彻底击败和诛杀秦北燕,他也对不起当年的自己和张永秦正等人。


    不管于公于私,秦北燕必须死!


    沈青栖也跟着秦晋追了一路,同来的还有杨昌平贺贞黄永等精锐骑兵将领,百里伊百里玉也争着来了,怒目远睁,他们作为被坑惨了的青禾族族长,他们无论如何也得来!


    沈青栖立即接话:“秦祈,上次我就和你说过了,秦晋出来了,你也可以!天南地北,你有本事,还怕活不下去吗?”


    “你真的要为秦北燕这个无情的父亲贡献一生吗?!”


    “你真的不后悔吗?”


    秦祈不禁剧烈战抖起来了,秦晋要杀他,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沈青栖这几句话,一下子击中了他的内心。


    其实从甘州回来之后,他总会时不时想起当天青栖的清喝那句话,心里不是没有动摇过的。


    和他说什么民族大义,没有用,他和当初的秦晋一样,自己都在苦苦挣扎,对苍生苦难实在难有共感。


    但此时此刻,他连手都在颤抖,咬紧了牙关,他真的可以吗?


    是的,或许,他可以尝试一下那种再也没有限制的日子,或许很陌生很不适应,但,也许他会喜欢呢?


    母亲垂死时的要强和对他的嘱咐在眼前闪过,自己这段时间的挣扎也浮起,天人交战。


    但到底他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也忍不住期待或许有春天的日子,这个交战并没有持续多久,大约就是十来秒时间,他倏地一指东边:“……那边!他们绕回去了,此时大约已经换了平民衣裳,他们还打算找一辆车。”


    这一带,有个宜州西陲大城贡城,哪怕是远郊,乡镇和村庄也零星散落了。


    其实张奉贺兰德并没有和秦祈讨论这个,但秦祈身手极高,不逊当年秦晋,他耳尖,顺着风隐约听见了。


    北风呼啸,泥石夹杂的崎岖地面冰冷上,他话一出口,就控制不住流下眼泪,但心口却陡然一松,像是脱去了千斤枷锁一样,突然轻快了。


    在此前,他根本就没感觉到这个枷锁。


    重获新生。


    秦晋也顾不上和秦祈废话,他立即就命林慎庞声和哨骑前去侦探,自己也亲自打马往东边去了。


    他瞥一眼这个愣愣出神半躺在地的秦祈,以后后面几个应也是他的异母兄弟和其余刀马营的人,他没有杀他们。


    隆隆的马蹄掉头,很快就冲过去了。


    侦探结果很快出来了,没错!秦晋立即率骑兵往那个方向狂追而去。


    秦北燕已经黔驴技穷了,连秦祈这等贴身的刀马营暗卫都打出来了,他没有其他招了。


    再被秦晋追上,就将会是最后一次对决了。


    如无意外,他很快就能杀死秦北燕了!


    秦晋虽然已经渡过苦厄,放开了过往的很多很多东西,但这一刻,他无法避免的想起张永秦正和侯百望,这三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青年,或爱笑,或寡言,或话叨爱吐槽,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恶劣的处境和恐惧压力互相扶持,最后好不容易从刀马营出来了,谁知,却死在了南都远郊的沉水河畔和黄村乱葬岗。


    秦晋从来没有忘记他们,那一双双染血的手或死不瞑目睁得大大的眼睛。


    他不杀了秦北燕!怎么对得起自己,怎么对得起张永秦正侯百望?!


    将来百年之后,如何有颜面去见他昔日的兄弟?!


    冷风之中,疾奔的马背上,沈青栖有点担心望向他,秦晋冲她安抚看了一眼,重新目视前方苍茫原野和大山,他紧紧咬着牙关。


    别担心。


    我没事的。


    但,他今天必须亲手杀死秦北燕!——


    作者有话说:终于到这里了!


    第78章 秦北燕之死


    天空铅云积聚, 凛风呼啸,灰霾色的厚厚云层越压越低,终于在午后, 雪花纷纷扬扬, 今冬的第一场正经大雪下在了大半个北朝大陆上。


    远处的行人车马,远郊驿道, 原野苍山, 尽数被迷蒙斑驳的雪花覆盖成一片冷色。


    今时今日, 秦北燕与秦晋这对父子之间,强弱亦终是逆转了。


    一辆半旧的货车急速拐上了驿道,混进了三三两两的商旅车马行人之中,后方却终于出现了那噩梦一般紧随不舍的隆隆急促马蹄声,如鼓点闷雷,往这边旋风般直冲而来。


    那一刻,秦北燕神色是狰狞的, 胡乱裹上的平民布衣里露出锈红斑斑的铠甲,他一把抄起血淋淋又干涸的头盔戴上, 撩起车帘恶狠狠往后望, 远处丘陵后率先冲出的, 不是秦晋的骑兵还有谁?!


    三三两两散开的拱护人手, 立即轰然聚集,护着骡车往前狂奔,驾车张奉连连重鞭,骡子嘶叫着, 拖着车往前狂冲而去!


    驿道上的人车商旅本来就觉得这几队人马怪怪的,正打量间,当场惊呼声, 四散奔逃而去。


    张奉等人也不管,直接驾车横冲直撞,往前狂奔。


    秦晋很快就率军追上秦北燕了。


    因着驿道和乡镇行人车马惶惶乱奔,他没有下令放箭,命包抄合围,待普通平民已经全部跑掉了,褐黄色的泥土街道和一扇扇泥土房房门紧闭,空荡荡的,只有行军和前面奔逃的声音,秦晋立即下令放箭。


    一轮轮的箭雨,在长街小巷包抄合围,秦北燕身边的死忠亲信越来越少,最后只死剩下十来人,而这个不大的乡镇已经奔直尽头,前方传来隋州骑兵绕道合围而来的急促马蹄声,最后,秦北燕带着张奉贺兰德等人不得不退进了一户黄土民房之中。


    正房一个人都没有,但现在也没人顾得上理会这些了,最后的一场攻守战展开了,战况呈一面倒的绝对态势。


    百里伊贺贞率铁骑踹开院门,一策马就冲了进去,杨昌平高章令人团团围住了整个大院,箭兵满弓待发。


    但到了房舍遮挡的地方,箭阵就不合用了,几轮箭雨下去之后,秦晋直接吩咐下马,他亲自率人杀了进去。


    高章庞声林慎等高手一马当先,抽出长剑,旋风般地就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内里立即响起了激烈的兵刃交击声音,并且很快就见了血。


    这一次,秦晋也亲自持剑进去了。


    他艺高人胆大,丝毫不惧垂死挣扎的一干秦北燕身边的高手。


    只是他抽剑之前,低声叮嘱沈青栖不要进去,怕这最后的疯狂厮杀会伤到她,只让她负责外面的骑兵。


    百里伊让百里玉留下,他带着七个身手最好的族人,神色狰狞跟着秦晋身后冲进去了。


    里面的厮杀剧烈而短暂,秦北燕身边留下的固然是一等一的好手和当时最顶尖的大将,但仅仅不足二十人,秦晋这边也一点都不逊色的,压倒性的人数优势之下,秦北燕方的人一个个倒下,死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秦晋亲自对阵秦北燕。


    然后他发现,他这位父亲或许沙场指挥极其了得,但他非但老了,并且身手也是不如他的。


    巅峰时期的秦晋仅仅花了二十多个回合,雪色细刀一闪,他一刀削去了秦北燕右手大拇指,鲜血飞溅,对方长剑震险些脱手,秦晋一个漂亮的回旋重踢,重重踹在他的左胸,秦北燕往后的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屋里的杂木家具上!柜倒桌翻,他重重落地,喷出了一口血,心脏位置剧痛到一时无法抬头,蜷缩在地上。


    而身边的剧烈交战已经停止了,秦晋反手一刀,割破了中门大开不顾一切扑过来救驾的张奉咽喉,后者颈腔鲜血喷洒,喷了秦北燕一头一脸一身,张奉“嘭”一声落在他的面前一尺,尘土飞扬,张奉浑身浴血,虎目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贺兰德被庞声和高章围攻,也已经被斩杀了,身首分离,百里伊下刀的。庞声和高章把这个机会给他,百里伊带着满腔的愤恨和将近三万人的血债,重重一刀下去,这位驰骋沙场多年名震天下的大将,就这么死在这个边陲无名小镇的民舍之内。


    所有人都已经战死了,偌大的黄土瓦房内,只有一个秦北燕还活着。


    对方也肉在案板了,秦晋也就放缓了动作。


    他慢慢收了刀势,在张奉身上把刀刃上的鲜血擦干净,说来,他手上这细长的薄刀,还是程南专门命人按他的使用习惯给他打的,原来是一套,他用得最多的,就是那柄偃月长柄大刀和这把贴身的细刃。


    一个沙场征战,战出了一个未来和崭新的他;另一个防身护身,今日也将完成一个重要使命,那就是诛杀秦北燕。


    房舍粗陋,但很大,房门窗户洞开,外面的纷扬的大雪还没停下,冷风呼啸灌进来。


    秦晋身后红披逆拂,他高大矫健的英武戴甲身躯,却不动如山岳。


    身侧杀气腾腾都是持剑的心腹和将领。


    他们跟随在秦晋身后,持剑持刀团团围住了负伤的秦北燕。


    这一次,秦北燕是真正避无可避,绝无侥幸,他必会死在这里了。


    风很冷,气温很低,秦晋的情绪却翻滚着,一腔热血涌动,他冷冷笑道:“父皇,父皇!没想到吧?你机关算尽了,利用了所有的人,如今却众叛亲离,败北于此,你是不是很后悔?”


    回顾秦北燕这半生,对方确实算是个能人,南征北战,他真的具备统一南北的能力的。


    若真按殷居安最初的设想,他老老实实的,他和他的继承人,还真能父承子继完成统一南北建立起一个崭新朝代,开拓一个新的盛世。


    但为什么现在不行呢?


    追根到底,还不是秦北燕从根子就是歪的。


    殷居安都被他欺骗过去了。


    一个从弟子时期十二三岁就懂得物色人选算计人心的人,他这一生对人都是算计且防备的,真心或许有,但深挖下去,其实也没多少,他唯一相信的只有自己,所有的一切人事都能为他自己的利益让路。


    染血的红披猎猎,秦晋居高临下,冷笑一声:“你会败得如此地快,你眼下的境地,正是为当年的心机和虚情假意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恨恨地说。


    不说别的,单说他们这些私生子,但凡秦北燕对他们有几分真心,他和秦正秦祈,此刻必定是在为他卖命的!


    而程南张让等人,绝无可能背叛他!


    秦北燕先后负了不少的伤,新的旧的,此刻滴滴答答往下淌血,连续败逃这些天,吃没好吃喝没好喝,他的体力已是濒临极限了,此刻眼前一阵阵发黑,也就是帝皇君父的尊严始终撑着他的脊骨,才让他没有瘫下来。


    但此时此刻,本来歪在墙壁上靠着的已经无力眼前发黑的秦北燕,却一下子愤慨起来,肾上腺素狂飙,让他倏地睁大了眼睛,仇恨和嗜杀的阴毒眼神,让这个男人此刻显得狰狞极了,“你懂个屁!”


    他恨极了:“你这个一出生就不缺吃穿的贱种,你懂个屁啊!!”


    “你懂什么叫真正的艰难!你懂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懂什么叫真正的求识若渴而不得吗?!我呸!你这辈子都没懂过一点半分!!”


    秦北燕剧烈喘息着,他神色狰狞起来了,过去最开始那段时光和他的童年,就像烙印一样死死烙在他的生命里和记忆里,他从来没有忘记,此刻一激动,一下去就翻涌起来了。


    秦北燕是个放牛娃,他自小天资聪颖,却只能在田间地头放牛长大。


    他家里有十来亩田地,但家里人多,从年头辛苦到年尾,根本就不够吃。幸好他母亲嫁过来的时候,外祖家陪送了一头牛,他全家就指望着出租耕牛补贴家用。


    他家很窘迫,秦北燕从出生起,就没穿过一件新衣服,包括襁褓时期。


    但秦北燕是不在意这些,这个小小又心气高的孩子,他想读书。


    他奇异地知道,只有读书才是他唯一向上的出路。


    但秦北燕的求学之路,非常艰苦。


    他家没有钱。


    他只能在镇里学堂的窗外站着,跟着旁听。


    他给那个先生烧洗脚水,小心翼翼跪着给对方洗脚;打扫茅房;担水、洗衣;养鸡养鸭做饭,干农活累活重活,很多很多。


    那是个一文不名学识粗浅的乡野庶生——但凡有点真本事也不会到这贫穷乡镇开学堂。但心地却非常恶毒,洗脚的时候会突然站起来,用力踩着碾着他的手,看小小的他疼痛不已;会用力踹他,踹得他翻筋斗摔倒,有时候头破血流。


    那个人还是个变态,在他帮对方清理茅房的时候,突然伸手把他的脑袋按进粪桶里,看他挣扎满头满脸的大粪,那人哈哈大笑。


    经常挨打,挨骂,拳打脚踢,那更是家常便饭。


    ——秦北燕现在后脑还有一个长条疤痕,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他视为毕生奇耻大辱,每次被梳头都能感觉到,让他一次一次回忆当初那种艰难和求识的苦痛。


    那时候他才几岁,瘦骨嶙嶙的男孩子。


    可即便是这样,秦北燕也艰难坚韧地坚持下来了。


    因为他家没钱,他那时候还没去世的母亲拉着他一起去,跪地苦苦哀求那先生,用尽一切办法,可对方不屑一顾就是不同意让他在窗外旁听。


    最后秦北燕只能这样做,他才能勉强获得一个窗外旁听的机会。


    并且那个庶生还会指使他干很多活,家里也有干不完的活,他的父亲后母经常派另外的活计给他,后母更是是尽一切办法吩咐他干活,阻止他旁听。


    他受尽一切屈辱,做尽一切的累活,才磕磕绊绊的,勉强把千字文给学会了。


    从小他就知道,没有心机是不行的。


    他就是看出了这个庶生是个恶毒且不得志的,媳妇也跑了,对方大概率很喜欢有一个发泄虐待的途径。


    他偷学挨打一次之后,后面是自己咬着牙关送上去了。


    只为了能学到一些知识。


    他的母亲病逝了,在去世之前,百般放心不下他,叫了娘家,又苦苦哀求他父亲,只希望以后能善待他。


    可秦北燕从小见到的乡镇发生的事情,小小的他就知道这些承诺是不靠谱的。他趁着母亲还清醒,让母亲给一些钱给他,他把钱藏起来。


    他母亲愣了愣,最后偷了钥匙,趁着他父亲不在家,从病榻挣扎爬起来,从家里藏钱处取了五百钱,都塞给了他。


    ——这几乎是这个家所有积蓄,最后弄得他母亲连下葬的薄棺都没买到,枯黄的长草一裹,挖个深坑埋了。


    发现不见了钱是他母亲去世之后,他父亲大发雷霆,整个家都混乱一片,曾怀疑过母亲偷钱给他了,他父亲和叔父把他打了一个半死,但他死死就是不吐口。


    后来,证明他是正确的。


    他父亲一年后续娶,果然很快从亲爹变成后爹。


    他学了千字文之后,人也渐渐大了一些,他偶尔听人说起殷居安,心生向往,连连打听。同年,他后母偷偷和父亲商量要把他卖掉,他果断挖出了藏起的五百大钱,从家里拿了干粮,穿了最破的衣物,连夜离开,乞讨打听着往寒山县而去。


    他虽瘦骨嶙峋又脏又黄,但眉眼五官长得好极了,沿途多少惊险恶心,多少难关,若他没有狡诈心机,他早就被逮住卖了。


    他甚至抵达寒山县的时候,还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先打听着,猜测殷居安应该喜欢一个什么样的弟子。


    他设定了场景,预演过千百遍展现自己最优秀的地方,以及给自己加人设。


    惨而傲骨,天资聪颖。


    最后他果然成功了,被殷居安收入门墙。


    这些经历,秦北燕从来没有和旁人说起过,但却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


    他冷冷盯着秦晋:“从小,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当主宰所有人命运的那一个!”


    “你懂什么?!”


    秦北燕恨极瞪着这个儿子,不,这不是他的儿子,这是他的仇人!


    他恨道:“可即便是你这样的,你一开始,不也得到了优秀的老师和教导吗?”


    哪怕学的是杀人技能,当的是个杀手暗卫。


    可这不也是一项本事吗?!


    秦北燕从来不觉得自己亏待了他的私生子女们,有吃有喝,高房大屋。


    即便是秦晋这样的经历,难道他一上来不就已经得到了优秀的教导者吗?


    后来随着秦北燕步步高升,秦晋的老师们,还是当世最顶尖的那一拨。


    不然,哪来的秦晋今日一身的本事。


    秦北燕有时也恨,他当年孜孜渴求的,他的私生子女们,一出生就拥有了,还不够吗?


    “我吩咐过白颜,不要害你们的性命。”


    这就足够了!


    其他孤儿,预备役收取的贫民孩子,都是死了就死了。这等世道,原来他们境况本来就是要死,现在他还给了他们一个活的机会!还不好吗?


    秦晋他们不过关,也不会死,最多受伤残疾被退回去而已。


    至于心机。


    秦北燕从小就知道,没有心机是活不下去的。


    他到现在,也不觉自己做出错了,唯一他恨极了,只有眼前秦晋这个逆子!


    秦北燕恨极扭曲:“朕只恨!没有在你一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你!”


    “你这个该死的逆子——”


    秦北燕恨极咆哮,青筋暴突,鲜血斑驳,狰狞到了极点。


    秦晋只是冷哼一声:“巧言令辩!那你为何要炸关隘,为何要放坦边骑兵入关啊?!”


    秦晋心绪坚且稳,丝毫都没有被秦北燕带歪,他浮现怒色,愤怒至极:“你竟然炸关门!放坦边胡骑入关,屠戮中原?!”


    秦北燕其实就是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者,秦晋当然知晓秦北燕拜师之前必然有一段不堪的过去。


    但人生在世,不可能一直逆风。秦北燕处境变好之后,他有改变吗?


    没有,他只是把不好的那一面藏了起来罢了。


    他自己也知道这是旁人忌讳的,否则他不会藏。


    欺骗过恩师殷居安,也欺骗了妻子小师妹,更是欺骗了程南张让等待他肝胆相照的异姓兄弟!


    人和畜生的区别,就是人懂得深入思考和反省,会变好,会做出改变,而不是浑浑噩噩机械地待在圈里。


    “虎毒尚且不吃儿,你除了槐儿凤儿,真的找不到另外的绝色美人和女人了吗?”


    “无非就是知根知底,又有所把握和钳制罢了。”


    凤儿有母亲,槐儿也有,后者还有一颗对父亲执迷不悔的心。


    这样捧着一颗真心待他的女儿,秦北燕如此对待,他的心里真的不会疼吗?


    秦晋简直无法想象。


    他若有女儿,必会捧着她呵护她快乐成长。哪怕很多个女儿,他也必然会保护着的,因为这是自己生的,血脉相连。


    “可你呢,槐儿事败至今,你可有想起过她吗?”


    槐儿自落网之后,必然处境凄惨的,严刑拷打不在话下,惨死也在眼前,她捧着一颗心向着自己的父亲,为秦北燕出力这么多年,可秦北燕除了紧急扫尾,有设法营救过槐儿吗?


    秦晋就能给出答案,没有。


    真是好一个一层层剥去面皮,内里不堪又狰狞的老贼啊!


    呼啸冷风的土房里,秦北燕一下子无话可说了,他粗喘着,抿紧唇死死盯着秦晋,狰狞又可怖。


    秦晋本来还想喝问对方:你有想过,坦边骑兵一旦尽数入关,中原百姓面对的将会是什么吗?


    但他忽然不想问了,因为眼前秦北燕这幅狰狞扭曲又执迷不悔的模样。


    他突然觉得,再说这个话题也无甚意思。


    夏虫不可语冰。


    在秦北燕的世界里,没有任何的东西可以超越他自己本人利益。哪怕整个天下苍生,哪怕胡骑屠戮中原生灵涂炭,哪怕和殷二娘三十载夫妻情谊,哪怕父子父女血缘,哪怕程南张让他们掏心掏肺对他三十多年。


    真心这玩意,秦北燕他没有。


    哪怕一路上遇上再多的好人,都改变不可对方分毫。


    秦晋想起沈青栖,他由衷庆幸,遇上了这样一个侠义阳光又如水温柔的她,让他能在黑暗找到了一条通往光明的路,让他能一路走下去,走出来。


    经历过驰援救关大战,秦晋的心胸和思想已经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再回首看那些不堪过去,他已经彻底释然,只当是成长路上了疤痕和障碍。


    他为他先前做的,和将来想做的,自豪不已。


    也将一生为之奋战。


    他身后的人,都会和他携手,或紧紧追随他和他一起。


    佛说世界,而他和秦北燕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争辩这些毫无意义。


    让秦北燕带着他的心机和虚情假意上路吧。


    用血,祭奠张永、秦正、侯百望,还有两军交战以来牺牲的所有将士们。


    人生不过数十载,匆匆而过,有人过得精彩,问心无愧,豪情满溢。


    而有的人永远在被阴晦缠绕,败北身死,理所当然。


    他要奔前者而去了。


    而秦北燕,却永远困在后者,留在原地。


    寒冷的冬季,将凝固他的血。


    这是秦北燕的果。


    秦晋没有再废话,他瞟了一眼秦北燕慢慢尝试储力攒紧刀柄的隐蔽动作,不禁嗤笑一声,笑敛,他手上细长锋利的长刀一挥,雪色刀光乍现,利落隔断秦北燕的喉管!


    鲜血飞溅而出。


    秦北燕瞪大眼睛,动了一下,却被秦晋身侧拱护的庞声飞起一脚,重重踹下去,秦北燕倒飞撞在墙壁上,重重砸在地上,他睁大眼睛,死不瞑目。


    无声无息,毙命在这处异乡的泥土房里。


    “留几个人,清理尸体,别给房主惹麻烦。”


    秦晋收刀回鞘,直接转身,红披鼓荡,快步离去。


    身后杨昌平贺贞高章等心腹臣将有人应了一声,紧随其后,转身大步离去。


    沈青栖也吩咐了几句,回头看了秦北燕尸身一眼,她长呼一口气,终于死了。


    她拉了拉百里伊:“阿伊,走了。我们走吧。”


    百里伊和在场的青禾族族人恶狠狠瞪着秦北燕的尸身,呸了一口,也匆匆转身,快步跟着秦晋等人身身后离去了。


    ……


    雪很大,风也很大,但这场大雪终会过去,而覆盖上一层厚雪能冻死地里不少害虫,融雪又能滋养农田。


    这场雪,虽迟了,但肯定会降低明年失收的程度的。


    这是场好雪。


    呼呼北风和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头脸铠甲上马背上,但秦晋和诸将骑兵只有欣喜的。


    秦晋诛杀秦北燕之后,快步出门,翻身上马,率三千铁骑快马离开了乡镇,疾驰在原野上。


    鹅毛大雪,天地广袤一片。


    他率兵驱马,在原野丘陵间,驱马跨过一个落差很大的溪涧,之后冲上一个高丘。


    正如他的前半生。


    他冲上高丘,呼呼风声,心情却前所未有的痛畅豪情。


    秦北燕是最后一个了。


    他终于彻底解决了他的旧过去,越过低谷,冲上高丘,奔向他的未来。


    他的未来肯定会有其他类型的不容易,但却荡气回肠,无怨无悔。


    他回首,沈青栖就在他身侧后方,她心有所感,原来四顾的视线立即回头,雪花飘荡间,他冲她一笑。


    俊美至极的容颜,此刻染血黑渍有些脏污,却是眉眼粲然,意气风发,一笑柔和了所有凛然杀意和脏污,他的眼神柔和极了,漫山遍野,雪色苍茫,只倒影着一个她。


    沈青栖突然心花怒放,她开心极了,也冲他一笑。


    这个回首,两人笑容灿然。


    战马跃上了高岗,秦晋顿了片刻,这才回头,一扬鞭,率军疾冲而下。


    呼呼冷风伴随,他驱马而下,一点也不停留,一提马缰,带着气势奔腾的兵将,直接沿着原野往远方而去——


    作者有话说:给老登发了盒饭了!终于!!


    第79章 一统南北


    翻过年, 正月十五,秦晋兵锋过江,拿下元江南岸七处要塞, 大军主力抵达南都北郊。


    秦越率二十多万大军来迎战, 可惜军中老兵少,新兵多, 更和隋州大军百万雄师兵力悬殊, 不堪一击, 当天就大败了,崩溃四散,秦越在亲部拱护下逃回南都,紧锁八门,秦晋收拾安置妥当那二十多万溃败投降的南朝新兵壮丁后,次日,兵锋直抵南都城下, 团团围困。


    ——当初宜州平原南的那场大战,秦越的目标比秦北燕小太多了, 他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割肉舍弃了两万多的亲部迷惑隋州将领视线, 自己瞅准机会仅率一万多最早跟随他的最铁杆亲部, 惊险翻过骊岭支脉屏山山脉,过宜山关,并带走所有守军,南渡元江狼狈返回南朝大陆了。


    秦北燕没能成功南渡, 反倒是秦越最后南遁成功了。


    秦晋当时顾着追杀秦北燕,过后又紧着处理宜州和一众南朝降将事宜,没来得及理会他。


    秦越逃回南朝之后, 立即宣布了秦北燕兵败身死的消息,之后持皇太子令,把南朝大陆上仅剩的所有兵马都召来了。


    不多,也就两万多人。


    秦北燕还是有些文武死忠留在南朝的,毕竟当初安排的是看家的人,可信心腹那是必然的。


    这其中一部分如张奉一般对秦北燕忠心耿耿,誓要为秦北燕复仇的,当即就拥立皇太子秦越登基称帝,然后马上就开始了征召新兵。


    一个月不到,在兵营里勉强操训了几个来回,然后就匆匆上战场了。


    仓促之下,也就统共凑了二十来万人。


    结果也并不出乎意料,竭尽全力之下,但当天也就败北了,秦越在心腹和亲信营部护卫之下,狼狈逃回南都城内,紧闭城门。


    如今,被团团围困着。


    渡江过了南方,风都柔和了很多,此时立春已过,南方不少树木都悄然冒出了一点新芽,在乍暖还寒的晨风中簌簌抖动,已经能嗅到熟悉的泥土清新气息。


    南都平原,自来繁华而富庶,南都城外也是房屋鳞次栉比,非常稠密。


    现今整个南都城郊外都寂静一片,家家户户商铺都门窗紧闭,不敢出门走动。


    城门一带的数十里范围内,大军围困驻扎的区域,普通民户已临时暂被迁走了,隋州军将领率部反复巡逻检查后,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大军已经安置下来。


    等大军开始入驻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半下午了,外头狼烟地动,不过最内围围困南都的营部和中军王帐一带已经扎营妥当了。


    斜阳映照,街道两旁金灿灿的,在这边,拂面的风都带着一种北方没有的潮润温暖的水意。


    熟悉,又让人难以忘怀。


    秦晋率戚时山贺贞沈青栖等臣将踱马去了南都城头眺望了一阵,之后诸臣将大多领任务各自去了,他也没急着回去,往回跑了一段,他和沈青栖翻身下马,稍稍屏退了亲卫们,两人并肩牵着缰绳,在长街上慢慢走着。


    “我第一次来南都的时候,就在这里吃的麦芽糖!”沈青栖走着走着,不禁笑着,往前面街口一指,笑着说。


    “我倒没有吃麦芽糖,不过这条街也来过很多次。”秦晋微微一笑。


    这条是南都西城门外的主干道,进进出出,只要往西,就必走这路的。秦晋曾途经很多次,有刀马营出任务时期的进出,也有当了皇子之后各种公事私事的出入,很多很多次了,不过那个时候,人烟喧闹,嘈嘈杂杂,他却没有一点顾盼逛街和品尝街边小食的心思。


    故地重游,百感交集,脚下这条街的青石板看着没有丝毫变化,但时过境迁,二人身份处境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秦晋感慨归感慨,却是带着微笑看着这长街内外的街景的,他早已非昨日的自己了,故地重游,却含笑以对。


    挺好的。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秦晋站在此地,他却很清晰,自己正在做什么,日后要做什么,理想是什么。


    爱人,母亲,新朋旧友,还有麾下忠心追随他的将士们。


    这是他以前做梦也不敢想的。


    但却实实在在地在眼前。


    秦晋和沈青栖牵马并肩,两人有说有笑,回应巡逻站岗的将领兵士的见礼,待走到街道尽头的牌坊后,两人就直接抬脚进了王驾行辕所在的大院。


    进了书房大门,里面已经洒扫得干干净净,檀木大书案、太师椅、悬挂舆图的大桁木架子等,秦晋惯用的主帅书房诸物都早已一一摆放停当了。


    今天早上议事事摊开的舆图和炭笔等物,还放在稍间长条大案上,张秀他们把炭笔收回到桌旁打开的木匣子里,舆图却没敢擅动,就这么放着。


    回房书房,只有两个人,炭盆暖烘烘的,也不用端着什么主帅的威严,秦晋伸手,轻柔把沈青栖披的青色厚绒披风给解下来。


    他自己的披风也随手解下了,挂在衣架上。


    他拉着沈青栖的手,走到上午议事的稍间,他盯着大长桌上摊开的南都城防舆图一眼,对沈青栖:“我想,还是智取吧,耗些粮草也是没什么要紧的。”


    今早,秦晋和麾下臣将就如何攻下南都城展开过讨论。


    虽氛围很轻松,毕竟如今秦越已很显然垂死挣扎罢了,但攻还是得攻。


    欧阳潜提议尽快攻取,毕竟南都城内储备丰富,如果不攻,秦越省着用,三年五载估计都不成问题,围是围不死的,春季来临,百废待兴,他们心里已经在琢磨着开朝之后种种大小事情了。


    这个提议,得到绝大部分臣将的赞同,今早的商讨正是围绕该如何攻城展开的。


    不过,秦晋还没下定论。


    他带着诸臣将环绕了南都城半圈,实地看过环境,回来之后,他就这么对沈青栖说。


    “能少牺牲一个是一个。”


    半开的窗扉,傍晚的斜阳投进来,春风呼啦啦一阵翻动大桌上青石纸镇压着的一大叠宣纸。


    春光和缓,金色映照,他端丽俊美的面庞犹如神祇般完美,暗影高光,他神色温和,如此,轻声地对沈青栖说。


    小兵的命也是命,小小的一个兵丁,可能也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都到这份上了。


    他必定能赢,那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隋州军里面有很多,都是跟随他很长时间的老兵。


    即便不是,那也是提着脑袋换口饭吃的兵士罢了。


    时至今日,秦晋对他麾下大大小小的普通兵士,都有着满腔的怜恤之心。


    春光如水,他已经彻底转身成为一个慈仁君主了。


    他此刻侧坐在长桌边的一张太师椅上,斜阳映照,春光明媚,这个熟悉的高大的青年当真是俊美极了,侧脸完美得如同希腊雕塑,帅到难以用言语描述,并且他的心也美丽极了,和他的脸一样,


    雄姿英发,矫健笔挺,神色和眼神却极柔和。


    他说话半晌,却发现身侧的沈青栖没有答话,他忙一侧头,见她唇角弯弯瞅着他目不转睛,他有些诧异,急忙低头打量自己,也没有穿戴出错呀!


    他摸摸脸:“怎么啦?”


    沈青栖笑了,眉目灿然,她忽左右瞄了一眼,凑上前叭嗒一口:“没什么呀。”


    就是突然发现,很喜欢很喜欢你。


    比很多很多,还要更多,爱不释手。


    一吻分开,她冲秦晋眨眨眼睛,笑道:“你既然这么想,那就正好了。”


    “我有个人,想推荐给你。”


    ……


    如果说隋州军百万大军是忙中有序,士气高昂,对战事的心态是必胜的不慌不忙,甚至忙碌完了,还有心思环顾四望或故地充踏或感受南边不一样的春光,那么秦越和他麾下的南军氛围就是截然相反了。


    整个南都大城内,风声鹤唳,气压极低。


    秦越安排城防,之后亲自巡视八门守卫情况,又阴沉着脸眺望城外黑压压的隋州军和房舍,之后和麾下臣将反复商议守城战,直到第三天,发现隋州军一直没动,他这才折返了一趟南都皇宫。


    他策马而入,直奔皇城。


    眼前这座巍峨的玄赤宫城,依然高高矗立,昭示着主宰一方位居九五的至高无上权力。


    他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挣扎着往上爬,为此不惜用尽一切手段。


    他从父皇秦北燕建朝称帝之后,就一颗心觊觎着这个皇太子之位。


    他觊觎的不仅仅是黄太子,而是继承人,孜孜以求的是将来继承秦北燕的宏图伟业,登基称帝,成为这九五之尊,南朝乃至天下的主宰天子。


    他是那样渴求,那样孜孜不倦。


    他出身卑微,这件事情,已经成为了他入骨的执念。


    可今日再回头,却发现自己距离这个位置最近的,其实是当初被封为皇太子的时候。


    秦越很焦躁,他已经好几天都没睡着觉了,眼白红血丝明显,脸色晦暗,眼下明显的青黑痕迹,整个人就如同一个困兽一般。


    他咬着牙关,驱马至长乐大殿之前,抬头仰望,鼻翼翕动,神色近乎狰狞。


    他翻身下马,冲了进去,快步踏上那九层玉阶之上,重重坐在那个髹金九龙大椅上,把双手放在蟠龙扶手上,坐着不动良久。


    ——他说是登基称帝了,但登基大典其实是没有,他在先前的一个月时间里,也根本没有多少次坐在这个龙椅上,基本都耗在西城的大营里了。


    他死死钉住一般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如皇帝一般环视整个大殿,回忆当初父皇在时满朝文武的场景,代入自己。


    许久,他蓦地站起来,掉头往他父皇曾经的后寝快步而去。


    他是皇帝,他要把所有皇帝起居坐卧地方都坐卧一遍!


    这样即便是死了,他也才能瞑目。


    秦越神色狰狞往后快步冲去,几名心腹暗卫紧紧跟随——其他哪怕亲卫,他都已经遣上城防前线了,只留下这几名高手贴身护卫着。


    他心里恨极:哪怕是战败,哪怕是死,他也必要拖秦晋个几年!


    他虽然只剩下一万多的兵马,但民夫没有停下过征召,南都城高池深不亚于封京城,物资不缺,他竭尽全力,固守个几年也不是没可能!!


    秦越冲进帝皇寝殿之内,他已经失态了,几个暗卫心内黯然难受,匆匆检查了殿内没有问题,就默默退出殿门外,在门外和四周外守着。


    秦越忽在里面砸东西,他疯狂地砸着,乒铃乓啷,许久,才喘气地停下,一头栽倒在柔软的明黄龙床被褥上,他疯狂“啊啊啊啊——”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呢?!老天爷,你耍我——”


    秦越直到现在,也不敢置信,他也不想相信战况竟然到了这般的地步。


    他征战沙场三十万所向披靡的父皇秦北燕,竟然会败在秦晋手上并被诛杀身亡。


    而他,被围困南都,如同困兽。


    他正疯狂发泄了一轮,终于平复下来,气喘吁吁之际,忽听见外面宫廊,传来一阵轻盈而急促的脚步声。


    是青檬。


    青檬来了。


    南军兵败之后,秦越带着万余营部狼狈逃回南方,吕夫人、彭夫人、韦夫人早就跑了。


    唯独一个太子妃青檬,她有机会趁乱跑的,但她最终没有跑。


    秦越顾不上她,把她往宫里一放,就匆匆忙碌去了。


    可青檬仍然在默默等待着。


    此刻留下两个侍女在外,明丽女子一身半旧的青色衣裙,走了进来,未说话,泪已流。


    两人曾经是真心相爱。


    但之后经历了太多太多,青檬进门,泪水抑不住,潸然而下,含泪的美眸,情绪翻涌。


    秦越没有想到,最后的最后,竟然还是青檬,她始终都在,他慢慢坐起来,怔怔看着她。


    两人一瞬不瞬对视,他哑声:“檬檬,……”


    此中有万语千言,两人吵过,他背叛感情过,但最后这个如同困兽的关头,却只有青檬不离不弃。


    “阿越!”


    她哭着,飞扑进他的怀里。


    秦越接住,紧紧抱着她,他情绪太激动,眼泪也下来了。


    外面的暗卫,推门微微往里望了一阵,见里头青檬秦越在落泪拥抱,没一会,两人紧紧亲吻在一起,于是他们就轻手轻脚,赶紧把该门窗缝隙阖上了。


    里面拥吻隐约声音,还有倒在床榻上脱去衣物的声音,紧急着,青檬床榻的呜咽低语,还有秦越激动的隐约爱语。


    暗卫无声肃立,守在外面。


    但事实上,里面的事情发展,却并非外头暗卫们以为的这样。


    激烈的拥吻,撕扯衣物,在进港后不久,这些动静却慢慢停下来的。


    青檬垂下美眸,他握住身上男人的赤果肩膀,她嘴里柔声:“不要紧的,你只是太累了……睡一会吧,好不好?”


    人却是面无表情的。


    等身上的人皱眉昏迷之后,她等了一会,慢慢地,把秦越从她身上掀下去了。


    她立即坐起,在那堆衣物摸索片刻,很快把秦越腰间的皇太子金令和印信等物都掏了出来。


    青檬起身,佯装给秦越按摩助眠。


    等秦越终于“睡”过去之后,她起身,赶紧穿衣。


    青檬头上簪了一根玉簪,这是她母亲青漓留给她的遗物。她为爱坚持出走的当天,前一天的夜里,她母亲来到她的房间,和倔强她的对视着,母亲沉默很久,轻声说:“我知道,我拦不住你的。”


    孩子有手有脚,她总不能天天捆着她。


    她早晚会走。


    但她走之前,青漓送给她一根玉簪:“这是我这些年防身用的,里头一端是迷药,一端是毒药,解药在簪头。”


    这是一根造工非常精巧的玉簪,藏药后重量和颜色与普通青玉簪一样,内里中空,但外面严丝合缝看不出来,连跌落在地声音也和没问题的玉簪一个样。


    青檬自从和秦越有了龃龉之后,她身边的东西都被反复搜过多遍,一应药物全部都不在了,唯独这根玉簪留了下来。


    青檬服用解药之后,把迷药涂在自己的唇上肩颈上,终于把秦越给药倒了。


    她迅速穿戴衣物,抿唇看着昏迷的秦越,心里暗哼一声,这个昔日爱朗丈夫,情爱早不在了,只剩下怨怼。


    她心道:凭什么你要杀我妹妹,我还要对你死心塌地?!


    ——你早已背叛了我们的爱情了!


    ——青禾族都是好儿女,他们能不顾一切相爱,也能毅然放下。


    该痛哭的痛哭过,该难受的也难受了很长时间,青檬早已经狠狠地撕撸掉了这份情丝。


    她之所以一直跟在秦越身边,没有表现出异常,一是当初被钳制,识时务者为俊杰;二到了后来,她心里就是想着类似此刻之事了。


    总不能,她被骗了,妹妹险些被杀一次,她就这么算了的!


    青檬对秦越早就没有了爱,她飞快收起秦越的金令和印章等物,“陪伴”了半个时辰左右,见晚膳时辰终于到了,她起身开门出去,回身阖上殿门,若无其事叮嘱外面的暗卫几句,就去“张罗晚膳了”。


    走过了长长的庑廊,下了长乐大殿的台阶,她和两个侍女狂奔起来,很快有秦晋那边的人接应了她们。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青檬急忙掏出金令等物,“我们要选哪个将军?”


    她边说,边急忙把手上的东西都递给来接头的人。


    秦越如今麾下的这一万多人,自然不可能人人都是秦北燕和秦越的铁杆死忠的,肯定有被夹裹在内的普通百人长、什长之类的底层士官。


    现在南军明显大势已去,不想死的大有人在。


    也就上头盯得紧,他们也没法聚在一起酝酿这份不想以及出现主事者和从众心理罢了。


    秦晋旧年和秦越等皇子针锋相对的时候,也是往秦越的东宫埋了些人,但都不是什么内围人,原本以为早就没用了。


    没想到今日居然还能捡起来一些。


    有了金令印章,而后迅速接触看好的某几个百人长,很快促使让对方下定决心叛降了。


    当天晚膳时分,对方就连同另一名百人长,带着弟兄们埋伏突然暴起,把他们的上司校尉杀死了。


    而后趁着这一点空挡,他们迅速打开了城门。


    打开的是西城的偏城门,骚乱一起,城门立即发出响箭,整个城门上下都大动起来要力挽狂澜,被校尉将官厉喝多声,普通兵士不禁迟疑起来,不远处将领大骇飞马急赶,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秦越也就一个时辰左右就清醒了,但一切都来不及了,西偏门已经被汹涌而入的隋州军拿下,整个西便门绝大部分兵士都投降了,死忠于他的校尉将领全部被诛杀。


    当天夜里,南都城被破,隋州大军长驱而入,并无兵士死亡记录,伤者也不多。


    正月十七,南都城彻底落入了秦晋的手中。


    被尊继承南朝帝位的皇太子秦越,仅仅一个月零三日,被诛杀在南朝皇宫之内。


    ……


    晨曦喷薄,金灿灿的朝阳越过南都城巍峨的青砖城头,越过鳞次栉比的皇宫,洒在内城的左相府邸之内。


    南朝左丞相谢修文,也就是沈青栖的便宜爹还真能苟,他跟着秦越逃回南都了,且返回南都之后,他已经密令心腹在收拾转移能带走金银财物了。


    秦越执念回宫中计昏迷的时候,一等前者离开,他在城头也赶紧装晕厥,被匆匆抬下军医营,他随即命心腹打晕军医,匆匆折返府邸,已经在伪装准备出逃了。


    ——他是回来收拾一应财物细软的。


    按隋州军的作风,谢家封地和其上的一应财物恐怕保不住了,他恐怕什么都不能留下。他想要保住命的同时,也舍不得多年积攒的好东西。


    偏偏秦军破城太快,他最后被沈青栖吩咐赶过来的人堵了个正着。


    沈青栖忙着其他事情,直接下令把这个老登解决掉了。


    ——这是原主的心愿之一,她立定心意要为对方完成,现在终于到了时候了。


    原主是个很好的女孩子,火花般的性子,外柔内刚。沈青栖原来也想着,她会不会和自己对调,到现代去了,只可惜系统不能回答问题。


    长夜过尽,朝阳喷薄。


    沈青栖和青檬这个血缘上的姐姐也终于重聚了。


    ——她给秦晋推荐的那个人,正是当初赤郡城之战之前,青檬那边的人逃走来给她报讯,结果被秦越追击负伤掉进宜水大河,没有赶上趟的那个亲信。


    那亲信伤得很重,很是养了一段时间,最后带伤来找到她。但那时候赤郡城之战早就过去了,隋州军上下正忙于氓原之战。


    沈青栖就给青檬那边传了句话:他不好,那就走吧。


    ——如果不甘心这么走了,可以留下来,看将来能不能出其不意,搞一把里应外合。


    ——但切记,以安全为重。


    话能不能传到,沈青栖也不知道,毕竟那时候秦北燕雄师百万帝党实力强劲,秦越也看得紧,她也碰不到最内围圈子里的青檬。


    不过最后,也异曲同工了。


    一切结束之后,青氏姐妹匆匆赶去左相府,节奏这才缓和下来。


    青檬一身半旧的青衫裙,她把曳地长裙的裙摆直接给撕下了,繁琐的发髻直接拆掉,就编了两个长长的辫子在两边脸侧垂下,此刻有些凌乱,但肤白如玉,唇红鼻丰,喘息很重,有种大仇得报和奔波但解脱之感。


    她垂眸看着谢修文怒目圆睁死不瞑目的染血尸身,眼神情绪复杂,但很快就抬起头,不再看他了。


    ——她总不能怪妹妹的。


    “妹妹,我们去看看娘吧。”


    原主的心愿之二,正是将青漓的棺椁重新抢回来,葬回青禾族地。


    沈青栖也没有挣,由得青檬拉着她的手,跟着左拐右拐,到了西边的祠堂。


    堂屋之内,上面一大片的神位,其中就有青漓的。


    青檬小心翼翼,把那个神位捧下来,又请青锡他们帮她哪个大箱子来。


    沈青栖说:“改天换一个吧。”


    什么谢门青氏,看着就不爽,想必青漓也是不爽的,都和离了。


    青禾族女人下葬,也是有名有姓的,虽然以前不搞立碑。


    “以后立个碑,我们族人都要搬到山下来了,入乡随俗。”


    关于青禾族的未来,沈青栖百里伊百里玉他们商量过很多次,已经确定下来,趁机融入汉民,自此一家。以后不再讲青禾族了,而是改为百里氏和青氏两个大宗族,留下族谱,在开头写明出身族史就是。


    从此往外通婚,也不禁止。


    在北方封都肯定要落脚一处,南方也留一处,毕竟肯定有族人不愿意离开南方的。


    南方的下山后族人的聚居地,另成乡镇,青漓日后移棺,就葬到新的坟地那边去就可以了。


    方方面面,沈青栖都想好了。


    青檬也同意:“那我留着,这事情交给我就是。”


    沈青栖笑了笑:“无妨,大军还要在南方一段时间,”彻底收复南方各地,哪怕防务空虚,跑也都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到时候,我请个假就是了。”


    青檬抱着母亲神位,看着妹妹笑容,怀里沉甸甸的,她的心一下子就定了有了牵挂,她连忙点点头。


    青锡和两名夷卫抬来一个大箱子,沈青栖绞了帕子,青檬小心把神位擦干净,放进大箱子里。


    朝阳穿过偌大的门槛,投在水磨大青砖地面上,金灿灿的。


    昨日已经过去,该完成心愿也已经完成。


    沈青栖说:“我们走吧!”


    她率先快步出来,英姿飒爽步履如风,带着抬着大箱子的一行人,往府门外行去。


    终于把这些事情都了了。


    她心情超不错。


    ……


    而这个时候,秦晋也已经稍稍闲暇下来了。


    夺下城防,诛杀秦越一干人等,处理完该处理的事,他第一时间先找的就是外祖父留下的那十六箱子书。


    殷二娘知道这些书放在哪里。


    她和秦晋一起,带着一众亲卫,往皇宫西边的藏书宫殿晖阳殿快步行去。


    一行人呼啦啦穿过长长的庑廊,晖阳殿距离长乐殿并不远,皇城内宫人大小黄门早已四散了,偌大的朱红殿门半开着,秦晋推开殿门,殷二娘往二楼快步拾级而上。


    殿内地上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吸附了大部分脚步声,殷二娘一把推开二楼第一间藏书室,内里没有书架,而是整整齐齐放着十六个半旧的樟木大箱子。


    秦晋打开一个大箱,只见里面蓝封黑字,一本本线装书籍,保存得还和新的一样。


    张秀推开朱红色的隔扇窗,阳光投进室内,落在褐色的樟木大箱子和秦晋半身还有他手上的蓝书册上。


    他小心地翻了两页,回头,冲母亲一笑。


    殷二娘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迎着金灿灿的朝阳,在场的人,俱笑容满面。


    真的太好了,这些书都还在,都还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嘿嘿,真好哇!


    第80章 浪漫求婚,开启一个崭新的时……


    正月十九, 隋州军百万大军进驻南都城。隔日,秦晋遣数十路兵马去取原南朝境内的重要关隘和州郡,他本人坐镇南都, 带着人接掌一切。


    不断有捷报传回, 他不断发下细分的军政二令。


    至此,南朝境内已彻底被秦晋所掌控。


    这个过程持续了四个多月, 毕竟军事上的活动结束了, 政务才是千头万绪的。


    由于文政班子的极度缺人, 且今人风尚就是文武双全的,秦晋麾下也不例外,很多将领都匆匆下马,进入了文政领域,翻开了一个新的篇章。


    春风劲吹,忽忽越过元江,越过邾郡一带的丘陵山区, 吹拂至南都平原,草长莺飞, 草木抽蕊, 春回大地, 整个南北朝大陆都褪去了寒冬, 进入淅沥沥春雨间或春阳正好的晴天交替的一年伊始好季节。


    不管是秦晋,还是沈青栖,以及秦晋手底下的其他人,这段时间都忙得飞起。


    一直过了两个月左右, 三月上旬的时候,才把最忙碌的时候忙过去了,总算可以有一点的闲暇。


    秦晋有件事情想做很久了。


    他想和沈青栖求婚。


    ——两人这段惊险坎坷开头, 在烽火中逶迤起伏而过的感情,固然真挚和深刻,却不得不承认,少了很多应有的浪漫。


    其实这个问题,两人讨论过的,但沈青栖却不这么认为,波澜起伏浪尖间的爱情有浪尖的好处,她这人既向往恬静温馨的幸福,内心也是大开大合,喜欢这种风口浪尖攀登成功的感觉。


    这是属于她和秦晋的,独一无二的相恋过程。


    她就非常喜欢的,并且一点都不觉得遗憾。


    虽是如此,但秦晋仍然觉得很亏欠她。


    他想和她成亲,总想用婚前这条红丝绦,把两个人温柔地牵绑在一起,建成一个新的小家,他的情感内心才会真正安稳下来,由衷欢喜,幸福甜蜜。


    才会更夯实地,去处理理想和家国的事宜。


    除此之外,他也很渴望能填补上,给她一些属于两个人的浪漫。


    好填补上一些亏欠。


    秦晋有这个想法很久了,但就是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在三月上旬的时候,他终于能腾出一点时间留给私人了,于是他就紧着忙碌安排这件事了。


    首先,该有一个场地,他得先布置这个场地。


    时值阳春三月,市面郊野鲜花野花多不胜数,他没有想太久,就决定用鲜花。


    至于用什么鲜花呢,他考虑了很久,又翻阅了不少莳花书籍,最后才定下来的,用山茶和牡丹。


    南都繁华,鲜花业很成熟,他不多时,就选购到了他需要的鲜花,都是他亲自去看过,一一选取最绽放最好,最娇嫩的。


    另外这段时间,他有闲暇就开始打造一个信物,他挺擅长小手工的,但这次想了想,他去铸坊走了一圈,让铸坊打了胚子后,自己亲手雕一个金镶银的手捧大小的大雁摆件。


    他小心翼翼,全神贯注,挑、挫、磨、抛光,全部都是自己一一亲手做的,最后得到一双交颈喁喁私语体型优美又姿态亲密的金镶银大雁摆件。


    金的灿灿,银的崭亮,这是他目前的手艺,能做到最好的程度。


    器型也确实美极了。


    如果让工匠来评价,也得有九十分以上,这是他把全部的心意和爱意寄托在上面的。


    成品出来,他借着微雨窗扉外的天光,把金灿灿的摆件拿在手里细细看着,唇角弯弯的,喜不自禁。


    他小心翼翼把这对金镶银大雁放进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垫了红色丝绒絮的黄花梨小匣子,小心阖上盖子,起身收进床头的小柜子里,还上了一把锁。


    他拿着钥匙,回身走到窗边,探头细看霏霏细雨,现在啊,就等一个好晴天了。


    ——秦晋不似后世人,不钟情晚上,他觉得艳阳春日的晴好大白天,才是最好的。


    春光灿烂,万物勃生,和缓而生机勃勃的春风,晴好的天气,金灿灿的阳光,着才是浪漫又美好的时间段。


    他等啊等,绵绵春月在三月下旬终于停了,没两天,开始一连多天晴好天气。


    暮春三月,夏日未至,薄衫已穿上,但天气还是有些微凉,一点都不热,这是一年间最好的时光之一。


    沈青栖其实也知道秦晋在搞什么事情,因为他真的忙,而两人恋热情真,正是难舍难分的浓时,有点闲暇时间都腻在一起了,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另一个忙碌等着,都是甜的。


    但秦晋连续半个月都不怎么来找她,问他,他就勾起弧度漂亮唇珠丰满的红唇,说先不告诉她。


    张秀梁平几个也笑而不语,嘴角快咧到耳根后。


    沈青栖哪里还不知道,秦晋肯定要搞什么浪漫事情,或许,想做点什么给她。


    他这个人,坚韧刚强的外在下,是一颗很细腻的心。不然,他就不会如此珍重旁人对他的真心和感情了。


    这个男人,红颜于他就是浮云白骨,但你给他的真心和情感,他会小心翼翼捧着心上,一辈子都那么珍爱。


    ——这是人的三观和性格决定的。


    所以啊,找男朋友找丈夫,还是要找这样的,爱情只能改变一时,三观和性格才是相爱一辈子的基础建筑。


    好啊,那她就等着呗。


    秦晋甜蜜欢喜准备着,沈青栖就开开心心地等着。


    但她万万没想到,秦晋居然给了她一个求婚!


    还是非常浪漫唯美的求婚。


    要知道,她来了这里,入乡随俗,过去那些仪式啊纪念日啊之类的,她已经没想过了,这边有这边的习俗,她全身心投入,就过这边的风俗就好了。


    就是没想到,秦晋居然搞了一出浪漫求婚,让她的前世今生的浪漫都交错了一把!


    这天是三月十七,细雨停了几天,春阳也出来两天,地面干透,草木生长,青青的杂木野花在花坛里左一撮又一撮地冒出头来,园丁天天清理,但天天也有。


    深吸一口气,胸臆间都是春日的湿润和泥土芬芳气息,还有阳光的味道。


    秦晋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一身擦洗得干干净净的玄黑铠甲,身后披着崭新鲜红的及地披风——如今尚未解除军事状态,有武职在身的臣将都是这么穿戴的。


    秦晋当然可以换了,但他……发现沈青栖似乎很喜欢他这样穿戴,他穿戴重甲紧紧箍着她拥抱她时,她总是特别容易兴奋,双眼闪闪发亮的。


    于是他就吩咐把战甲重新清理和打磨甲片,仔细打理过,把身上这身战甲,打磨得铮亮崭新,又系上新的薄绸披风,玄黑赤红,猎猎飞扬,铮铮铁骨又矫健英武。


    他快步而来,现在往那一立,整个人就如同出鞘的宝剑,厚重又威严,赫赫威势。


    但此刻这个俊美至极的青年,却满目地柔情,弯着唇对沈青栖说:“阿栖,我们去一个地方好吗?”


    来了呀?


    沈青栖抬头看他,他明显特地梳洗整理过,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双目清湛欣然,满心的甜蜜欢喜,快要溢出来一样。


    她开心地从值房大案后站起来,“好啊好啊。”


    两人屏下了所有人,手牵手,秦晋带着,两人一路沿着长廊内巷往最后一进的大院奔去。


    一进门,沈青栖“哇”一声。


    这处后院非常大,庭院厢房正房稍间次间全都不缺,可能得有四百平左右大小,院子就占了两百多平米,然而此刻洒扫得干干净净,连廊道窗门都重新刷漆过,隐隐嗅到一点点桐油新味,但已经全部被花香覆盖了。


    此刻所有房门窗门大开,室内室外,都是一盆盆挨挨挤挤的花朵,太密了,已经成为一片花海,山茶花,红的,白的,青的,粉的,紫色的,一片连着一片,一圈接着一圈;还有一从一丛的牡丹花,红白紫粉,姚黄豆绿,一片接着一片。


    其时正是半上午,春阳灿烂,姹紫嫣红,高木矮树葱郁一片,满满当当的花海冲击视觉,真的满得快要溢出来一般。


    蓬勃生长,浪漫到了极点。


    ——这些花卉采买的银钱,秦晋用的是他当年在刀马营年少时,第一次出任务赚的钱。


    那时候,那笔钱一半给了养母,这个就不说了。另一半自己也舍不得花,就存了起来。


    后来发生了很多很多事,这笔钱也就变得不重要的,纪念价值也就随之而去。


    但对于秦晋而言,这个钱还是代表了很多事情的。


    他只感觉所有事物和举动,都无法完全表达他内心对沈青栖的情感,想了一阵,最后特地跑去以往的简王府,翻出了这一笔钱,用这笔钱布置所有东西,才能吐露一些他的情感。


    但秦晋素来不是个爱表功的,他也不说。其时阳光灿烂,花海在春风中摇曳,他看着沈青栖“哇”一声,然后就冲了进去,她站在庭院花海中间团团转,惊喜至极的表情,那双黑白分明漂亮到了极点的杏眼,像会发光似的。


    他一下子,也高兴极了。


    秦晋也跟着跑进去,他拉着她两只手,两人转圈,之后又牵手把屋里屋外都跑了一遍,开心极了,他的心也像要插上翅膀飞扬起来一般。


    两人把整个花海都跑了一遍,最后回到庭院中间这个小圈子里,金灿灿的阳光下,花香之中,秦晋变戏法般从手里拿出一个褐黄色小匣子。


    是黄花梨木的,匣盖上的双雁图都是秦晋一点一点亲自雕刻,精致漂亮极了。


    他提了提裤腿,双膝着地,仰头看着她,阳光下,她俏脸跑出红潮,双目似噙春水,眉眼弯弯灿烂。


    秦晋打开花梨木匣子,金镶银的交颈大雁安静卧在匣子中央,崭新的红绒底垫上,金光银光灿灿,手握大小,却精美极了。


    他许久不做手工了,金银器还是第一次做,拇指食指不少细碎的划痕,但他一点不在意,此刻屏住呼吸,期待看着沈青栖:“阿栖,我们成婚好不好?”


    嫁给我。


    我们成婚吧,好不好呀?


    ——山茶,今时花语,代表忠贞和唯一。红的,天生丽质,真挚情感;白的纯洁而坚守;粉色山茶,克服难困,浪漫温柔。


    ——牡丹,唯有牡丹真国色。你是我心中永远的国色。不管年轻美貌,还是白发苍苍。永远只有你一个。这世间的女子,在我眼中,唯一具有男女之分情感视角的只有你。


    再也,不会有别人。


    一生一世。


    我盼来生来世,也是。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秦晋亲自圈定、挑选和布置的,他捧着一颗真挚的心,欢喜地祈求,她能嫁给他,和他成婚,自此携手一生,当一辈子的夫妻。


    两人再也不分离。


    阳光下,这个男人俊美容颜之上,那双漂亮瑞凤目里盛着的情感,仿佛要把人融化一样。


    沈青栖当然是答应啦!


    她真的心花怒放,太浪漫,太欢喜啦,那双金镶银大雁不用说,肯定是他亲手弄的。


    大雁在古代的寓意就很多,坚贞的爱情,一生一世,仅有彼此。


    她笑着,小心接过那双卧雁,细细看了一眼,把手伸给他。


    她开心得不行,也终于有了几分羞涩,她翘着唇角,“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有如天籁。


    秦晋大喜,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蓦地站起来,把她抱起。


    是真的抱起。


    他现在比以前高大,身躯也健伟了不少,比沈青栖高大半个头,一钳她的腰一用力,就竖抱起来了,两人视线平齐,笑意满溢,她圈着他的脖子,两人忍不住亲吻了起来。


    很深入,很甜蜜的一个深吻,吻得两人气喘吁吁,脸红心跳。


    秦晋血气方刚,怀里这个又是深爱的心上人,他不禁有了反应。


    他现在也有些敢说这些事了,在沈青栖百般撩逗过后,这时他忍了忍,忍不住小声附在她耳边,“……要是我们马上成婚就好了。”


    沈青栖哈哈大笑,搂着他的脖子,笑着往后仰。


    她双腿夹住他的腰的,他托着她的臀这么抱着的,她故意蹭了蹭,听他“嘶”一声。


    她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肩膀上,嗤嗤低笑:“等你闲下来再说吧。”


    他是真的忙,忙活这求婚,忙里抽闲起码忙活了半个月。


    她也忙,大家都忙。


    毕竟,一个新朝的建立,还有百废待兴,需要处理的政务民生事情是非常多且繁琐的。


    而且各地的主官派下去,事关当时百姓福祉,这些都是需要反反复复斟酌才敲定的。


    还有得忙。


    至于成婚。


    那起码得有个真的比较腾出手的空档才能办。


    估计起码得大半年以上。


    就这还是因为开春后北方雨水情况好起来了。


    北方普遍都下了几场大雨,绵绵春雨各地都陆续有一些,干旱了一冬的北方大地这才好了一些。


    自秦晋以下,大家才算大松了一口气。


    不过接下来,还得祈祷农时,尽量风调雨顺一些。


    不然还有得焦头烂额呢。


    当然,这么浪漫的时刻,暂时就不想这么公事了。


    不过,秦晋期待的大婚,估摸着还早着呢。


    她趴在他的肩膀,听他小声嘟囔一句抱怨,她忍不住嗤嗤笑了起来。


    两人亲昵蹭着,秦晋下盘稳稳的,这个姿势也不用变,她和他摩挲了一会儿,她凑到他耳边,小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但他们可以提前做呀!


    秦晋耳廓一麻,从耳道麻到心脏,他耳根迅速泛红,沈青栖已经提过很多次,但他还是坚持说:“不好,不能这样的。”


    这样的话,被人知悉,会影响她的声誉。


    哪怕没有外人,但起码张秀青锡等亲卫肯定是知道的。


    他不愿意,让任何人哪怕有一点轻视她的可能。


    而他,也是,对她珍重万分的。


    他耳根迅速泛红,红通通的,她用唇轻碰了下这块可爱的小肉,它红得快要滴血了。


    沈青栖嗤嗤轻笑着,笑声轻快又得意,听得秦晋忍不住翘唇,眉眼弯弯。


    满屋满院的花海,清风徐来,一阵阵摇曳,仿佛为中心圈子的两个有情人在欢呼。


    今天,两人订婚了。


    ……


    当年夏季,南朝全境收复完成。


    秦晋遣派的文武班子一层层下到各州郡县去,人手极度短缺,投降的非昔日秦北燕死忠的,他也就接受了,打散了重新分派各地,先观察着用着。


    当年秋季,秦晋率中军渡江折返封京平原,进入封京城,最终进驻皇城。


    同年九月,秦晋于封京称帝,建国号大齐,建元永平。


    自此,南北分裂结束。


    一统天下,业已完成。


    开启了一个崭新的,大兴的时代——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大婚啦哈哈,好舍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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