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 春去夏末。
沈青青毕业了,她成绩优异,论文答辩堪称模板, 再加上实习经历镀金, 导师说过她的情况可以保研,但她拒绝了。
她在毕业典礼上作为金融系全优毕业的代表讲话。
乔想坐在台下看侃侃而谈闪闪发光的她,目光沉寂沉默。
久远的记忆画面闪回,很多年前, 沈青青也是在台上跳舞, 也是轻易就获得掌声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 是精灵。
人总是向往美好是事物, 想把一切美好据为己有, 乔想也是如此,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沈青青的了,说不清什么时候就非她不可了, 等察觉到被吸引的时候早就泥足深陷。
他像个影子一样, 整个世界围绕着沈青青,却越来越沉默。
沈青青的讲话十分钟不到,她落落大方地讲完, 然后在掌声中退下来。
乔想身边是她的位置, 她回来坐下后, 对每一个同学笑脸相迎, 谁要跟她合影拍照, 她都不拒绝。
喜欢她的男生尤其多, 好多都趁着毕业表白,当着乔想这个正牌未婚夫的面,肆无忌惮地称赞沈青青的漂亮和优秀, 恬不知耻地诉说对她的爱恋,送花、送饮料、邀请拍照、请求拥抱。
一般只要不过分,沈青青都不会拒绝。
她在外面总是这么温柔。
乔想渴望的温柔。
他也准备了花,新鲜采摘的百合,他亲自包扎的,他也想和她拍照,记录这些普通平凡的事,他想在摊开双手的时候沈青青会主动扑进他怀里,想像别人对她说一句毕业快乐然后得到她温柔的笑……
然而他知道,他得不到。
她坐下来的时候,他去牵她的手,被冷漠拒绝了。
他说我们去拍照吧,被无视了。
她抱着别人送的玫瑰花,却把他送的百合放在角落里,恐怕等结束了就会丢进垃圾桶。
他很多次找她说话被无视,有时候她烦了,就冷冰冰道:“安静点,乔想,是你自己要来的。”
无情到残忍,唯独冷漠是从不敷衍的。
乔想无话可说了。
是他要送上去被拒绝的,是他非要自找烦恼,是他把自尊递过去,让她肆无忌惮地踩踏。
她总说他下贱,烦人,总让他离她远点。可他爱她,想得到关注和回应,做不到对她放手。
但她不爱他。
她不爱他。
乔想的神情变得冷漠而麻木,透露出一丝可怜。
毕业典礼是在大学会堂里举办的,这里容纳了两千多人,人声鼎沸。
吵吵嚷嚷。
只有他格格不入。
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再卑微下去了,乔想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像个阴暗的毒蛇一样看着沈青青和一个又一个男生拍照,他管不了沈青青,但是当那些男生有肢体接触的动作时,他会扯扯领带,像被冒犯到了一样去把人分开,趁沈青青不注意的时候给那些不安份的男生一拳或者一脚,发泄怒气顺便宣示主权。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找沈青青拍照的男生少了,女生却多了起来。
沈青青对女生格外宽容,拥抱和亲吻脸颊她都允许,会对甜甜的女生露出温柔宠溺的笑。
好看的要命的笑。
乔想知道他妒忌得发疯,但教养和自尊只能让他不断地克制,隐忍得骨头发疼。
为什么她不能看看我呢?
怜悯,施舍,仇恨,都没关系,看看我,看着我!
好不好?
“青青,”他还是忍不住叫她了。
但没得到回应。
“沈青青!”声音压下几个度,有火发不出的模样。
沈青青说:“要回去了?”
她练就一身变脸功夫,对别人笑得笑颜如花,对他就如同寒冰。
典礼还很热闹,毕业班的学生准备了节目在表演,沈青青饶有兴致地看着,有时候会露出开心的笑。
明明很简单就得到她的笑了,明明很简单啊?
到底是什么不对?
乔想不断怀疑自己,否定自己,他甚至觉得自己得了和贺司渺一样的病,时常处于对沈青青的极度渴求中。
喜怒哀乐都交给她掌控,于是永远都不可能得到满足。
强求会让一切变质。
坐在顶层办公室的男人,被别人羡慕拥有一切的男人,已经开始变质了。
被爱人反复折磨,被自己折磨,求而不得的空虚和伤痛感日复一日地拉扯加大。
他开始精神恍惚了。
开始大把地吞服各种助眠助平静的药物,整个人变得倦怠,生活找不到重心,行尸走肉一般注视着沈青青。
他用自己的一切讨她欢心,换取她的回眸。
沈青青要进董事会,他力排众议把她扶了上去,整个乔氏都在说他色令智昏,乔父三番两次跑过来闹腾。
他都压下来了,他总有让别人闭嘴的方法。
但沈青青的心意他总是束手无策,总是惧怕而渴望。
面对沈青青,他总是不断地看医生,无论是被沈青青暴力对待后,还是冷言冷语后,还是深夜他渴望拥抱时被推开被打骂的时候。
他生病了。
爱沈青青这件事,让他生病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放手,但大概是没办法放手的,他也成瘾了,和贺司渺一样的瘾。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上的,反正就是染上了。
他懒得深究原因,每天就思考着怎样和沈青青共沉沦,用怎样的方式去抱她不会被推开,怎样求得她的一丝怜惜,他喂着她喜欢的狗,牵着狗绳从沈青青身边走过,当沈青青叫狗的名字时,他就会停下来。
和狗一起站着,接受沈青青的宠爱。
但沈青青是个偏心的人,她把所有的目光都给了狗,她不看旁边的他。
他沉默而抑郁,想着世界毁灭算了。
世界没有毁灭,而他也不能一直强求。
他不再管束沈青青了,就连求欢的时候也变得小心翼翼,他们再也没有激烈的争吵。
就这样吧。
他就想,她要什么,给她就是了。
他们一直没有举行婚礼,他提过,但被拒绝了,他们的身份逐渐背调,她越来越忙,他越来越沉默。
沈青青这两年,身份转变的很快,一开始是部门空降的关系户,后来是空降的董事会成员,再后来,她取代了乔想,把他的江山改成她的朝堂。
从陆羽开始,她逐一剪掉乔想的亲信,培养自己的势力,就连乔父自诩为乔想的父亲,也被沈青青无情踢出董事会。
她提拔了唯她马首是瞻的王少,打压所有为乔想说话的人。
而乔想明明可以随时出来结束这一切,只要他表个态,乔氏便可以随时回到他手中,但他选择纵容,在他的亲信和沈青青斗得不可开交之时,还主动搭上自己的人脉,带着沈青青出席各种宴会,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合作伙伴。
他的亲信很快就寒了心,在咒骂沈青青是心狠手辣的毒妇的同时,称乔想是被下了蛊,如果不是被下了蛊,怎么能如此昏了头呢?
乔想没在乎这些言论,他献上了自己的一切,但是他发现,沈青青还是不开心。
多少个同眠共枕的夜晚,他头疼得睡不着,被沈青青在梦魇里的叫声惊醒,然后看着她泪湿的枕头沉默。
她的痛苦化为刺向乔想的利刃,让他不得不仔细思考这段关系。
和他在一起就这么痛苦吗?
为什么?
嗯,他知道为什么。
他发过脾气,强行把她绑在身边,卑微地祈求她的怜爱,但是都没用的。
很多东西发生了就越不过去。
他的青青被困在过去,终有一天她会受不了的,他知道一个人崩溃了有多难过。
所以他只能这样。
她惯会笼络人心,不管是威逼利诱,还是谦卑请求,都做到无可挑剔,她成功让很多人为她说话,承认她服从她。
他有意纵容,她汲汲营取,终登高位。
到了这个位置,要想寻找某些东西的蛛丝马迹,就变得容易多了。
沈青青又用了半年的时间收集罪证,然后开始发难。
沈亦琳的死,林清雾的死,还有许多因为和乔氏和贺氏摩擦遭受了残酷的灭顶之灾的人。
无辜和不无辜都被沈青青记录了下来,交给了警察。
乔想知道,但从不阻止。
他被带走那天,她卸任了在乔氏的职位。
她换了她以前的衣服,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披散着头发,像一名青春靓丽的大学生,站在乔想的别墅门口,看来来往往的警察把乔想带走。
乔想很平静就接受了这一切。
毕竟他很早就知道了沈青青的目的,这一切也是他放纵的结果。
他无数次思考着和沈青青的一切,最后得出了这样的解法。
他确实犯了错,而沈青青需要救赎。
沈青青这样的精灵女孩,不应该被过去束缚,自扰自虐。
从那天去祭拜林清雾,他看到她呕血流泪却极力掩饰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了。
她并没有她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伪装,他看到了墓碑旁的鲜血,看到了她墨镜下的泪痕。
那种悲到极致的眼泪,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无数次出现在梦魇中的她的脸上。
他越来越清醒的认识到,他的女孩,他的妻子,因为他很早就身在地狱。
不可能不在乎的,爱会变成凌迟他的刀,如果要下地狱,也应该是他这个有罪的人。
所以他捧她上高位,放任了一切,有了现在的下场。
他手里拿着一束玫瑰花,还是他早上在花园里剪的,他把玫瑰花上面的刺都挑了,然后做好包装,上面放了一张卡片。
他把花递给沈青青,然后说了句。
“抱一下吧,求你了。”
沈青青接了过来。
他终于把花送到了心爱的人手上,被珍重地抱着。
嗯,很幸福。
他又说:“可以和你拍张照吗?”
沈青青摇摇头,他从期待变成满是遗憾。
“那笑一笑吧,你总是不笑,我很难过。”
她还是沉默。
他又说:“送我几步路好不好?”
这次她点头了。
他镣铐加身,她陪他走了一段路。
上警车之前,他说:“沈青青,都是我的错,你放过自己吧。”
沈青青突然哭了。
能让乔想兴奋的眼泪,也能成为他手足无措的理由,他今天吃了药,所以精神还不错,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疼。
他想了半天,最后道:“我给沈亦琳买了墓地,我们的妈妈,早就该下葬安息了,还有林清雾,你去看他的时候,记得替我说声抱歉,歉意是真心的。”
“……如果可以还得清我的孽,沈青青,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哪怕是下辈子也行,我们不要互相折磨了,我会变成一个很好的人,你愿意爱我吗?”
沈青青哭着摇头,她很倔强也很伤人,她说:“不愿意,我只爱林清雾,可惜他不知道。”
唉,到这个时候了,骗骗他不行吗?
他沉默着,终于死心。
天上下了小雨,乔想也不讨厌这种天气了,他利落地上了警车,再没有看她一眼。
沈青青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玫瑰花,花瓣娇嫩,上面还有晨露,玫瑰的香味带着丝绒的华丽感,她并不讨厌。
她沉默着,把里面的卡片拿了出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
……致我最爱的妻子,乔想。
……
乔想的身份地位摆在这里,他出了事情,一定会引起震动。
像七年前一样,贺家被举报的时候一样,乔氏要被鹿城的上流社会分食,没有再出现第二个心狠手辣的乔想,挽大厦于将倾,于是乔姓被彻底剜除。
乔父庸碌了一辈子,晚年倒是要享受一把清贫生活,这对他来说简直像是报应,他总是忘不了自己是以前看谁都是廉价品,讲究奢靡排场的老总,每天都在忆往昔。
他没找到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但是乔想给他留了点东西,只要他不作,还是可以安享晚年的,但他不甘现状,总想着东山再起,最后钱因为投资不利全都蒸发了,他差点流落街头。
乔母又进了疗养院,乔想的事情对她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她这次疯得更严重了,沈青青把那五百万还了回去,就没再关注这些了。
她回到林清雾的房子,请殡葬公司安葬沈亦琳。
沈亦琳下葬那天,沈青青和几个朋友去祭拜。
她现在放下了一切,只觉得鹿城的空气特别特别地清新。
山青林绿,天蓝云白,墓地深处,林中起雾,无数只蝴蝶飞了出来。
好漂亮。
朋友都拿出手机拍照,而她摸着崭新的墓碑,怀恋妈妈。
“妈妈,安息。”
沈亦琳,安息。
林清雾的墓就在不远处,她过去看了看,终于可以直视墓碑上干净的少年。
“早上好,林清雾。”
她很想说写什么,又觉得现在都没有必要了,于是只有一句早上好。
临别时有朋友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她笑着说是有想做的事,朋友问是什么,她说过几天她们就知道了。
她想开一家舞蹈学馆,她买了场地,打算过几天装修。
但她没想到,她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
……
久远的云端,神殿里的至高神明看着沈青青的身影,露出惋惜失望的表情。
“你始终如此。”
祂叹息一声,便有万物同悲之相,祂把手中的命书还给神殿下方的司命,司命诚惶诚恐地接过来,再小心翼翼地翻开。
沈青青,短折横死,万世同命。
死亡是神的宽恕,而轮回属于消弭罪业,倘若万世轮回,这个人必定罪恶滔天。
……
沈青青是下山的时候感觉到不对劲的。
此时她才和几个朋友分开,她一个人在公路旁等车。
然后就有点不对劲了,突然就有点想要呕吐的错觉。
好像不是错觉。
她感觉到难受了,好像突然被人揪紧了心脏,先是感觉到呼吸困难,头晕目眩,脖颈酸痛,四肢有些脱力。
她蹲了下去,正想着是不是昨天熬夜太晚了,怎么会突然这么不舒服,然后就吐了血。
然后不断地呕血。
好难受,胸腔像是爆炸了一样,有一种喝了毒药的感觉。
到底怎么了?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拨打电话,但是大口大口的血吐出来糊在手机屏幕上,电话还没有拨通,她就失去了意识。
……
今天是乔想判决的日子,他站在被告席上,法官每说一条罪名,他都痛快承认。
他时不时地看向法庭外,目光带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渴望和期待。
她都不来看看吗?
这是她一手缔造的结果,她为什么不来看看?
乔想渴望她出现。
然而一直到终审结束,他想见的人都没有出现。
真狠心啊沈青青。
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还抱着这样毫无意义的期许。
就在他以为今天就这样了的时候,陆羽来了。
这个他曾经的亲信,他曾经忠诚无比的手下,把乔想视为信仰的男人,因为沈青青被乔想放逐后,他对乔想的崇拜和忠诚就变成了恨意。
他有多怀恋当初叱咤风云的乔先生,就有多痛恨如今这个色令智昏男人。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他带来了一个让乔想瞬间发狂的消息。
“乔先生,你爱的沈青青,今天上午在医院因为急性肾脏衰竭去世,你不是爱她吗,她先你一步走了。”
“你说什么?”
死气沉沉的乔想瞬间暴怒,他猛地站了起来,无视身旁的警员冲了过去。
“谁允许你咒她的!”
他根本不相信这个说法,揪着陆羽的衣领开始发泄。
乔想并不是容易生气的人,相反,他的情绪管理能力好到变态,只有沈青青,才能让他这么失控。
“呵呵。”
陆羽被揍了,反而笑了。
警察把乔想拉开时,他吐了一口血嗤笑,他道:“乔先生,我从不对你说假话。”
不可能的。
不可能,不可以!
“……”
乔想就像失了语一样,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反复确实一件事。
沈青青真的死了吗?
为什么来看他的人都这样说?
他们都喜欢骗他是不是?
他们都是骗他的。
一定是这样……
一个星期后,有人给他看了沈青青火化时的仪容,他看着那张僵白的脸,然后精神崩溃。
他疯了一段时间,每天都自残伤害自己,好几次把自己弄进急救室。
典狱长不得不给他申请了保外就医,他出去后,回到了他们的别墅。
那栋别墅空荡荡的,乔想在里面放了一把火。
他用一切交换,付出所有,想要一个人的重生,但是命运开了这样的玩笑。
他终于被打败了。
沈青青,你怎么会死呢?
他在火中窒息而亡,至死也不能接受。
沈青青,怎么会死?怎么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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