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饭桌上, 商星澜如往常般给小崽夹菜。
小崽看着碗里的芹菜,抿起小嘴,悄悄抬眼看向楚黎, 似是恳求她能把那棵芹菜夹走。
然而楚黎却全然没有察觉他的视线,端着碗闷声吃着饭, 脸侧与耳根可疑地红着。
娘亲是很热么?
小崽没了办法,又看向商星澜,对方扫他一眼, 小崽抖了抖, 乖乖夹起芹菜搁进嘴里。
好讨厌的口感。
楚黎咬着筷子, 脑海全都是方才某人将她压在这张桌上的场景, 脸上愈发的热烫, 后知后觉地羞赧。
被报复的感觉还挺好的。
以前商星澜绝不会这么对她, 他就像书上说的那句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甚至从未主动亲吻过她,大抵是第一次的经历太过惨痛,所以总是点到即止。
其实那次只是她的药下太多了,倘若稍微少放一些,或许他们的第一次会很美好。
楚黎胡思乱想了许久, 忽见对方站起身来,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商星澜戴上那顶斗笠, 竟是准备出门。
“去哪儿?”
她不假思索地问出口。
商星澜动作微顿,没理她。
楚黎唇角微沉, 飞快把碗里的饭扒干净,快步跟上他。
她就要跟着,不管商星澜去哪她都要跟着。
身前人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 离得这样近,楚黎作势便要抱住他。
手腕被捏住,对方回过头,疏离开口,“站着。”
楚黎直勾勾盯着他,“不要。”
商星澜眯了眯眼,余光瞥见小崽在朝他们看来,轻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别以为我方才那么做是打算原谅你,楚黎,你该有些自知之明。”
楚黎望着他,缓缓抿住嘴,看起来楚楚可怜,像是被丢下的小猫。
商星澜盯了她一会,唇张了张,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郁闷地转身继续走。
楚黎知道他是默许的意思,高兴地同小崽道,“因因慢慢吃,在家里玩别乱跑。”说罢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商星澜身后。
片刻,楚黎看着推开西房房门的商星澜,傻眼了。
“你要干什么?”楚黎忐忑地追上去问,“我说那些话是故意气你,你别冲动,我不喜欢谢离衣的。”
商星澜瞥她一眼,沉默地推开她。
他缓缓走到谢离衣面前,自高而下望着那人。
谢离衣见到他来,冷嗤了声,“卑鄙下作。”
楚黎冲上前抽了他脑袋一巴掌,紧张地道,“你想死啊,别乱说话。”
“你打我做什么?”谢离衣咬了咬牙,恨声道,“我说什么跟你没半分关系,反正他不会让我活着离开这里,何必对此等小人卑躬屈膝!”
商星澜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周身更冷。
他心烦意乱地抬起手,将楚黎扯到身边。
楚黎忙顺势抱住他的胳膊,防止他拔刀出来砍死谢离衣,“夫君你歇着,我来教训他就是。”
话音落下,谢离衣眼眸微睁,似是不敢相信楚黎如此轻易便倒戈向了魔头。
商星澜默然望向楚黎,一点点掰开她的手。
楚黎慌乱地想要拉住他,却根本拦不住,情急之下,她扬声道,“你不是说最讨厌滥杀无辜的人么,生灵有命,不得草菅,你教我的话自己都忘了?”
她想让商星澜变回原来那样,哪怕一切错误是她造成,至少让她弥补一些,想救下谢离衣,其实是为救下她曾经的夫君而已。
商星澜身形顿了顿,回眸扫她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走到谢离衣面前。
“夫君!”
锵锵两声,禁锢住手脚的锁链应声而断。
他站起身,在楚黎与谢离衣错愕的目光中,自怀里取出解药,丢到谢离衣脸上。
“我给你公平。”他淡笑了声。
谢离衣愣了愣,便见商星澜把他的剑也一并丢过来,“到后山来。”
说完这句,他便离开了,徒留楚黎与谢离衣两人面面相觑。
楚黎眼前一亮,激动地道,“快吃解药,趁现在逃跑。”
谢离衣犹豫片刻,将药丸搁进口中嚼碎,听到她的话,皱紧眉头,“不。”
楚黎:“?”
“我要去后山,给我带路。”他站起身,将长剑佩在腰间,眼底划过一丝沉浮怒意,“他挑衅我,哪怕不为报暗算之仇,也要为了苍山派的脸面,我岂能不战而逃?”
楚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无助地掐紧额头。
他脑子没病吧?
这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脸面不脸面,不会真以为自己能打赢吧?
在谢离衣一再要求下,楚黎只得把人带到后山。
后山有一大片荒地,原本商星澜在那种了一片栀子花的,他总说楚黎就像栀子花,纯白色的,脆弱,干净,染上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
可惜后来楚黎不会照料,那些花都枯死了。
她带着谢离衣走到荒地,远远地便见顾野和晏新白也在。
顾野坐在树上,漫不经心地看来,朝楚黎招了招手,“夫人,到树荫下来。”
晏新白就在树荫下,背手而立,一副看戏的架势。
而商星澜,站在不远处,正是他曾经种过栀子花田的地方,不知在想什么。
楚黎有些心虚地走上前去,站到树荫下。
那花太难养了。
不给水要死,水给多了也要死,不吃软也不吃硬,到底哪里像她。
谢离衣怒其不争地看着楚黎走到对面,自腰间拔出长剑。
另一边,商星澜安静看着地上破败枯死满是杂草的花田,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猜到了。
独自照顾孩子五年,心力不足,哪还有心思来照顾花。
他收回视线,朝晏新白伸出手去,对方默契地拔出自己的剑来丢给他。
见商星澜执起长剑,楚黎有些于心不忍地挪开了眼。
一切结束得很快,她没多久就听到了商星澜收剑的声音,楚黎抬眸看去,谢离衣脸上毫无血色,怔忡出神地望着手心的剑。
“我在小福山下了阵法,谁也走不了。”商星澜漫不经心地把剑丢还给晏新白,走到谢离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状似叹息,
“还差得远。”
谢离衣:………
他攥紧指,咬牙望向对方。
楚黎快步跑来揽住商星澜的胳膊,殷切地问着,“谁也走不了,那下山买菜怎么办,其他人能进来么,你要把我关一辈子么?”
这次,商星澜没有挣开她的手,眼神意味深长地从谢离衣身上看过,带着楚黎回家。
谢离衣默了默。
这魔头在那炫耀什么呢?
顾野也笑眯眯地从树上跃下,同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去,“苍山派高徒,好厉害啊。”
额头青筋又爆了几条,谢离衣从未受过如此耻辱,竟然只用两剑便让他败下阵来。
魔尊无名,他记住了。
此仇不报,他誓不姓谢。
*
刚从后山下来,商星澜便把楚黎从身边扯开。
楚黎愣了愣,又抱住他,却再次被无情地推开。
“你不能这样对我。”楚黎委屈地牵住他的衣角,“夫君,我想好好悔过弥补你。”
闻言,商星澜神色微顿,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她。
“我给过你机会,”他嗤笑了声,“是你没要。”
那夜他真真切切地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可楚黎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他要的理由,楚黎不肯给他。
楚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脸色僵了僵。
“商星澜……”她小声祈求着去牵他的手,“我保证以后会改,我听你的话,再也不跟你吵架好不好?”
商星澜漠然地看她一眼,不愿再同她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你理我,”楚黎急忙跟上他,“你不能不理我,你明知道我会受不了。”
商星澜猛然攥住她探来的手,沉声道,“那我呢?”
他就受得了?
被推下悬崖的人是他,不明不白变成残废的人是他,含恨堕落成魔头的人也是他。
楚黎错愕地望着他,半晌,怯弱地钻进他怀里。
“对不起,我再也不说了。”
商星澜深吸了口气,额头泛痛。
不说有什么用,倒是说啊。
“随便你。”商星澜冷着脸放开她,推开院门回房修炼。
楚黎想追进去,房门却被锁上了。
她拍了两下门,知道对方不可能会给她开门,气馁地蹲在门外。
总让她说,能说什么?
商星澜为了她连仙骨都剜出来,从商家私奔到小福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几乎付出了一切。
到头来楚黎告诉他,她其实骗了他,她根本不是什么天阴之女,无法助他渡劫。
商星澜听完不气死也要砍死她吧。
她拄着下巴,头顶愁云惨雾。
下一刻,谢离衣负剑进门,直奔楚黎。
他沉默地朝她招招手,楚黎微愣了下,摇摇头。
他招手的动作更快了些,带着些许急切。
楚黎无奈地起身,四下看了看,才跟着谢离衣出门。
两人走出院门直到竹林深处,楚黎确信身旁没有别人,才困惑地问他,“有事?”
谢离衣沉声道,“小福山四周果真被下了道阵法,无名修为在我之上,你得帮我。”
楚黎:“……帮你什么?”
“当然是帮我除掉他。”
“你放弃吧。”楚黎听得眼前黑了黑,“我试过了不行。”
五年前就试过了。
谢离衣似乎本来也没对她抱多大希望,很快又道,“好吧,那按原计划行事,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帮我送信。”
他其实叫楚黎出来,只是想知道她究竟还想不想逃走。那魔头既然会娶她为妻,想必多少是有些感情的,有楚黎的帮助,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
楚黎犹豫片刻,低声道,“信写好了?”
谢离衣微微颔首,从怀里取出一张布,“血书,托人带给我在宗门的妹妹谢允歌,她看到就什么都懂了。”
话音落下,楚黎登时怔在原地,“你有妹妹?”
谢离衣奇怪地瞥她一眼,“我不能有?”
“可你不是乞丐出身么?”她听人说过的,在她出生的地方,南境出了一位天才,竟是从乞丐窝里衣衫褴褛地被人找到的,还拜入了苍山派的剑仙门下。
那时她很羡慕谢离衣,羡慕他的命好,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无依无靠,却一跃成了修真界炙手可热风光无两的天才少年。
“你知道我?”谢离衣更加困惑,“我的确是当过乞丐,不过是和妹妹一起流浪,拜入宗门后,歌儿便跟我同住进了宗门。”
楚黎愣愣听着,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原来谢离衣真的有一个妹妹,还跟他一起过上了好日子。
他有家人在身边,怎么能算流浪呢。
她轻轻“喔”了一声,接过那血书,挤出些笑,“这么多血让她看到会吓坏吧,我回去给你拿纸笔来。”
闻言,谢离衣也觉得不妥,当时被困在房子里,他以为随时可能被杀,故此才留了封血书。现在看来无名暂时不会杀他,只是想羞辱他而已,这血书还是别给歌儿看到为好,不然估计会当成他已经死在魔头手里。
两人回到小屋,楚黎带他到小崽的房间,看着他给妹妹写信。
小崽惊疑不定地望着谢离衣,扯了扯楚黎的衣角,“娘亲,他是来救我们吗?”
楚黎倏忽回过神来,捧住他的小脸,有些不知从何解释,半晌,她急中生智道,“因因,修士哥哥已经把魔头感化了,他们现在变成好人了。”
正在写信的谢离衣嘴角一抽,刚想问她为何撒谎,却被楚黎用眼神狠狠瞪了一眼。
“真的?”小崽有些不敢相信,“这么简单?”
楚黎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那当然,修士哥哥特别厉害,你不信的话可以去找那个魔头问问看。就说你想吃苹果,让他给你削干净,他保证会听你的话。”
小崽呆呆地望着她,片刻,推开门走出去。
娘亲不会骗他的,他相信她。
楚黎微微松了口气,转过头来,谢离衣已经把信写好了。
她接过那封信,粗略看了一眼。
歌儿吾妹,见信之后立刻禀明师尊,南境东域雷刹城外小福山,魔尊无名现身,速来除魔。
我无事,不必担忧。
落款,兄长离衣。
楚黎沉默半晌,将那封信放入衣襟内,“我会交给她的。”
谢离衣察觉到她语气认真,略显宽慰地看向她,“多谢。”
听到他的话,楚黎抿了抿唇,“你在西房住下吧,自己收拾干净些,别总去招惹他。”
谢离衣收回了一点宽慰,“什么叫我招惹他?”
他还没问清楚,楚黎已经转身离开。
她捂住心口,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
真好啊,实在羡慕。
如果谢离衣是她的哥哥该有多好?
可惜,她没有这样可以将性命担负给对方的亲人。
“想吃苹果还是梨子?”
有的人一生有很多选择,纠结于该选择哪个不会吃亏,选择哪个更加划算。
“两个都给你吃高不高兴?”
有的人一生不用做选择,生下来就拥有一切,想要的勾勾手指撒撒娇就能拿到。
“你想吃自己买啊,跟弟弟抢吃的,不要脸。”
而有的人,没有选择。
楚黎这辈子羡慕过很多人,最羡慕的,还是她的弟弟。
她生在一个穷苦人家,爹好吃懒做,但长了张俊俏相貌,继母看中他的脸下嫁给他。
楚黎有六个姐姐,她排行老七,年纪最小,楚黎的亲娘在生下她之后不久就死了,爹转头就娶了继母进门。
继母的母家是做生意的,故此爹和她们七个全都要靠继母母家的接济生活,继母在家说一不二,想打谁就打谁,心情不爽快,就抄起棍子抽打她们姐妹。
那时楚黎刚出生不久,便被继母嫌弃扔到雪地里去,寒冬腊月,数九寒天,好在被邻居捡了回来,送还到家里。
爹说养着吧,养大了养不起还能卖到窑子去。
这些话楚黎是听姐姐说的。
她从小没见过自己的亲娘,于她而言,继母就是她的娘。
她真心地依赖那个女子,就像因因依赖楚黎一样。
“娘,我把你的鞋补好了。”
“娘,我给你采了花。”
“娘,你戴这个簪子真好看。”
娘喜欢她的漂亮话,有时会赏她一些吃的,楚黎成了姐妹当中唯一一个吃过冰糖的孩子,尽管就那么一颗,从地上拾起来的。
姐姐们都讨厌楚黎,觉得她是故意讨好继母,才五岁就心机深沉,大家都挨打,凭什么她还能吃糖,吃里扒外的东西,生下来害死了娘亲,还去讨好爹的新女人。
所有人都排挤她,她不明白,她只是想要娘亲抱抱她而已。
有一日,楚黎夜里睡觉,掀开被子,发现床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虫子,她惊醒后大哭起来,听到几声充满恶意的窃笑。
继母从屋里走出来,扬手扇了她几个巴掌。
爹呢,他只是在床上翻了个身,权当没听见。
楚黎哭声止了。
五岁的她开始醒悟,这个家里,没有人在意她。
继母嫁给爹的第六年,生下了一个儿子。
爹喜出望外,抱着那弟弟亲了又亲,继母也高兴极了。
姐姐们愁云惨雾,没有一个人露出笑脸。
“就快被甩掉了,等着瞧吧。”
楚黎不懂那句话的意思,悄悄趴在门边偷看,继母温柔地抱着弟弟,抚摸他的小脸,又从桌上拿起苹果和梨子逗弄他。
“馋小子,想吃苹果还是梨子?”
她从没吃过苹果和梨子。
刚出生的弟弟,却天然地拥有它们。
很快,楚黎知道了姐姐们那句话的意思,她是第一个被甩掉的包袱,其他姐姐们年纪不算小,可以留在家里干活,而她瘦弱年幼,留着也没用。
她被以两担米的价钱卖去了隔壁村子,那里有对夫妻生不出孩子。
临走时,楚黎哭喊着跪在地上祈求继母别扔掉她,可继母只冷冷地从她脸上掠过视线,“你这米斤数不够,糊弄谁呢,她好歹也有二十斤,再加。”
她被装进麻袋里,和米袋们放在一起,用一辆牛车拉去了隔壁的村子。
楚黎的新爹娘对她依旧不好,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你是我两担子米买回来的,就该伺候我,还想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不成!”
她还是像从前在家里一样,吃不饱穿不暖,时不时挨顿打。
直到某一日,她开始长大些了。
她的新爹常常会盯着她看很久,还总是把她叫到房里,说要给她点心吃。
楚黎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她只知道他的眼神很可怕,就像微笑着的鬼,皮肤下是一团烂肉。
果不其然,那男人将她拽进高粱地里,试图对她下手,楚黎害怕极了,情急之中用干活的铁锹劈在了他的脑袋上。
那铁锹很破旧,断了一截,断裂处极锋利,那个男人当场就死了。
那是她杀的第一个活人。
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她只觉得那个人脑袋裂开的样子,像开了口的核桃。
楚黎更害怕的是杀人被抓住后打死,慌不择路地逃出那个家,带走了一些粮食,从此流浪天涯。
她一路北上,沿街乞讨,连水沟里的脏水也喝。
那时楚黎也只有十二三岁,什么都不懂,全靠本能规避危险,晚上便到乱葬岗去睡觉,乱葬岗安静,没有活人,很适合她。
辗转许多城池,楚黎也逐渐成长不少,她学会了偷,也学会了乞讨。
然而某天,在她去偷东西时,被那女子抓了个正着。
那女子严辞教训她一通,用树枝抽打她的手心,还问她是哪家的孩子,要找她爹娘算账。
楚黎老老实实地把被爹娘扔掉的事情说出来,那女子听得一愣。
她竟然哭了。
她把楚黎抱进怀里,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就像继母抚摸弟弟的头发那样。
“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北境。”
楚黎懵懵懂懂地跟着她走了,不为其他,只因为那女子摸了摸她,手很暖,像她幻想中的娘亲一样。
一路上,楚黎都在想她的新家,她的新爹娘,她们沿途看花望海,风景是那么美好。
回到家之后,楚黎站在院子里,却听到那女子和她夫君激烈地争吵。
她手足无措地立在太阳底下,任由汗水把浑身浸透。
最后,女子得意地出来,带楚黎进门休息。
她留在了那个家,把女子当成了她的娘亲,小心地侍奉。
可那个家也并不算富裕,那女子还有一个小孩,比楚黎小半岁。
那个孩子很讨厌她,觉得她抢走了爹娘的爱,总是在女子面前诬陷她做了坏事。
楚黎努力解释,却发觉女子的神色愈发失望。
“你的意思是,我的孩子在撒谎?”
她登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夜半,一家人挤在小小的屋子里,她听到女子的夫君和那女子说,“那小贱人恶习不改,我早跟你说过别捡这种烂货回家。”
这次,没有反驳的声音。
楚黎装作睡熟,眼泪却从腮边滑落。
她知道,这个家很快将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第二日,那女子竟从楚黎的兜里翻出两枚铜板,她走到楚黎面前,指向门外,分外嫌恶地道,
“出去。”
楚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推门离开。
怕被陷害,那个兜楚黎早上才刚翻过,她清楚的知道,原本空空如也。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属于她的家,没想到楚黎竟然很快又遇到一个老人。
那老人的孩子常年不在家中,故此看楚黎可怜,收留她在家中住下。
楚黎习惯了伺候人,她熟练地照顾他,很快融入了那个家。
她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幸福。
可没多久,某日来看病的大夫离开之后,她被叫进屋去。
老人抹着眼泪,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走吧,要好好活着,活着就会有办法。”
楚黎彻底慌了,她跪下来求他不要扔下自己一个,她没有家,没有去处,不想再流浪喝脏水吃剩饭……
说什么都没用,他颤颤巍巍起身,拿着拐杖把楚黎赶出门外。
大门在她面前紧紧地关上,永远不再为她而开。
又被抛弃了,一次、一次又一次。
暴雨如注,楚黎在雨中看不清方向,只低着头郁闷地走。
她想了很多,她实在太过于渴望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却清楚那根本不可能真正属于她。
哪怕幸福触手可及,下一刻也会变为泡沫。
她是得好好活着,活下来,一切才有变好的可能,哪怕要饭吃狗食也必须活下来。
活着兴许会有办法解决她的痛苦、她的困惑,以及……她的渴望。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化作一捧土,一抹灰,风吹过无影无踪。
逆来顺受就是等死,她该争,该抢,实在不行还可以去偷,凭什么那些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幸福,而她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绝不要再被任何人抛弃,苹果和梨子,她非吃到嘴里不可。
“娘亲!”
“娘亲——”
稚嫩的声音打断楚黎的思绪,她看到小崽高高兴兴地拿着两个削的干干净净的苹果走过来,举给她看,“娘亲你看,他真的给我削了苹果,还多削了一个,你想吃哪个?”
楚黎微微怔忪,从他小小的手心接过那雪白的苹果。
“他说给我的?”
小崽被她问得一愣,仔细回忆了下,“他没说,但是肯定是给你的,我也吃不下呀。”
楚黎忽地失笑了声,拿起苹果搁在唇边轻轻咬下一口。
脆甜可口,仿佛可以甜到心坎里。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住哽咽,低声道,“因因说谢谢了么?”
小崽专心啃着苹果,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听到这话脸上红了红,“我现在就去。”
待小崽跑远,楚黎抹去脸侧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又咬下一口苹果。
很好吃,谢谢夫君。
你是我生命里,最不能放手的人。
恨我没关系,不许对我好又离开我,死也不许——
作者有话说:黎宝:不许对我好又离开我[爆哭][爆哭]
星星:我根本没说要走[愤怒][愤怒]
第22章 我教唆的 吃醋都不会吃的蠢货。……
(二十二)
一连三日, 楚黎没能和商星澜说上话。
他似乎铁了心打算在楚黎告诉他理由之前,不再理会她。
楚黎只得按捺下想靠近他的冲动,专心地做自己的事——陪小崽读书、监督顾野修房子, 时不时去看谢离衣和晏新白切磋。
是的,他俩不知为何切磋上了。
谢离衣对变强有了执念, 除了跟晏新白切磋以外,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修炼,反正他哪也去不了, 在此修炼也不错, 有三个魔头陪练, 也是难得的机缘。
楚黎搞不懂他们, 她只想搞懂商星澜从哪里练的床上功夫, 怎会变得那样精通。
难道这五年里他跟别人有过?
不想还没事, 一想起来, 楚黎便烦得要命。
她旁敲侧击地问顾野,顾野听完,笑话她很久才说,“你亲自去问他不就好了,你们夫妻之事我岂敢插手?”
楚黎怎么问得出口, 而且商星澜肯定不会理她的。
顾野敛了笑意,替她指条明路, “去找那人, 他比我认识主子更早。”
顺着他的指,楚黎望见了院子里躺椅上看书的晏新白。
印象里, 她似乎没怎么跟这人接触过。
商星澜最开始介绍他时,也只说把他当成不存在就好。
晏新白很少说话,也不做什么事, 除非是商星澜吩咐才会去做,跟顾野很不一样。
“他能告诉我么?”楚黎不满地低声嘟哝。
顾野趴在房檐上,懒散开口,“那我没办法了,你连试都不肯试还能如何。”
闻言,楚黎抿了抿唇,仿佛下定什么决心般,挪动步伐走到小院里。
察觉到她的靠近,晏新白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起身。
“有事?”
楚黎轻吸了口气,低声道,“我有话想问你,听顾野说你认识无名更早,在我之前,他可有心仪的女子?”
话音落下,晏新白眉宇皱得更紧,淡声道,“没注意。”
他为什么要在意无名心仪谁?
楚黎就知道问他肯定不行,方要转身离开,却听对方又意味深长地道,“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人青睐于他,还格外情有独钟。”
浑身僵硬了瞬,楚黎缓缓转过身来看他,轻声道,“是么,那是怎样的女子呢?”
晏新白沉吟片刻,微微笑道,“比你好。”
话音落下,楚黎眼睫微颤,声音更轻,“这样啊。”
“还有别的事?”
灼灼白光下,楚黎木然地摇了摇头。
晏新白自她身上收回目光,躺回藤椅继续看书,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
还是不懂,无名怎会喜欢这样无趣的女人。
不过,与他无关。
房门前,楚黎捏紧了衣角,还是忍不住推开门。
桌边,商星澜正在教小崽弹琴,他不知从哪找来一把古琴,又带来许多琴谱给小崽学,不愧是父子,小崽竟然对那把破琴很感兴趣,津津有味地学了三天还不肯撒手。
“勾弦之法贵在重抵轻出,方才的宫音再弹一遍。”商星澜闲散地挥着折扇,为小崽散凉,余光瞥见楚黎站在门口,脸色很差。
他动作稍滞,又仿佛没看到般继续同小崽道,“放松,你手腕僵直,力便阻于此处。”
楚黎搬来板凳,安静地坐在他们身边。
几个琴音如碎玉轻溅,随后小崽在琴上徐徐一推,韵尾悠悠荡开。
楚黎听得更想哭了。
商星澜,她的心难受。
楚黎悄悄挪动板凳,坐到商星澜身边,紧挨着他,感受着他身上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服传来,心头渐渐安定不少。
香香的。
从前在商家他的衣服都用名香熏过,不像现在,是干爽的皂角的味道,稍微蕴着些许佛手柑的清冽,她喜欢,是很踏实的香气。
小崽还在专注的弹琴。
楚黎实在憋不住,小心靠近商星澜,附在他耳边道,“夫君,我有事想问你。”
商星澜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将琴谱搁在小崽手边,却没有回答楚黎的话。
“音不对,重来。”
这句显然还是对小崽说的。
楚黎抿了抿唇,揪住他衣袖一个小角,轻轻拽了下。
“晏新白说有人青睐你,是谁?”
商星澜眼皮一跳,转眸望向她。
楚黎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等着他的回应,眸子在天光照映下像一块浅色的琥珀,当真是一双猫儿似的眼睛。
他错开眼,淡声道,“没有。”
见他理会自己,楚黎眼睛好像更亮了,“你仔细想想呢?”
商星澜又去指点小崽弹琴了。
楚黎心焦得想要抓耳挠腮,却只能耐着性子等他教完小崽。
半晌,眼看商星澜空闲下来,她立刻凑上去,又问一遍,“真的没有?”
她几乎要整个人贴上来,商星澜眸光微动,掌心握住那细瘦柔软的胳膊,将人推开。
“看不到我在干什么?”
楚黎蔫了蔫,抬眼望着他的背影,垂下眼睫,低声道,“他骗我可以,你千万不要骗我。”
商星澜神色微滞,指尖轻轻蜷起。
宫弦蓦然拨动,一片沉厚松透之声,小崽这次终于把音弹对了。
他高兴地转过头望向商星澜,却看到了靠在他身边的楚黎。
“娘亲?”小崽怔了怔,又很快露出笑容,“你听到我弹琴了么?”
楚黎点了点头,伸出手捏他的小脸,“听到了,因因学得真快,比娘亲聪明多了,我初学连拨弦都拨不好呢。”
听到她的话,小崽睁了睁眼,“你也学过?”
话音落下,楚黎和商星澜同时顿住。
当然学过,商星澜教过她的,就像教因因一样。
“娘亲弹给我听好不好?”小崽从没见过她弹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楚黎试图推辞,可看到小崽那副期待的表情,又说不出口。
她弹琴弹得很烂。
商星澜教她的东西,她总是学不好。
良久,楚黎叹息了声,揉了揉小崽的脑袋,“那你还不给娘亲让开位置?”
小崽见她答应,高兴地爬起来,把琴谱搁在她手边。
楚黎没有看那张琴谱,轻吸了口气,缓慢抚琴。
婉转的琴音漱漱流淌,生疏的动作,青葱如玉的指尖,尽力地按照记忆里的方式去演奏那纸琴谱。
商星澜抱着小崽,望着她的侧脸,一时怔忡。
楚黎只是没那么有天赋,但永远都很努力。
教给她的一切,她都有好好记在心里。
这支曲名叫玉簪折,寓意不好。
他情不自禁地靠近了些,目光落在她拨动琴弦的指上,很小的一只手,指甲莹润光洁,像浅粉色的岫玉。
“腕平掌虚。”
一只手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楚黎颤了颤,抬眼望向他。
对方面不改色,好似只是看不惯她姿势有误。
楚黎直勾勾盯着他,压低声音道,“是真的么?”
竟然还在问。
商星澜没有看她,只冷淡道,“你弹不弹?”
“弹。”楚黎抿了抿唇,乖乖照他的话调整姿势,弹了没两下,她又忍不住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那你床上功夫是从哪里学的?”
商星澜仿佛被定住般一动不动,耳畔攀上不易察觉的红。
“关你何事,再问就出去。”
楚黎老老实实闭上了嘴,脸上还有些不满,忍了忍,还是没再继续问下去。
什么叫关她何事,她是他发妻,还不能问?
将那支玉簪折弹完。
她眨了眨眼,望向商星澜,“好听么?”
商星澜好像没听到般,把小崽抱到腿上。
“好听!”小崽崇拜地望着楚黎,“娘亲,你懂的真多。”
楚黎没想到有一天也会有人对她说懂得真多这句话,她低低笑了声,捏住小崽的脸颊调笑他,“你以后也会懂得很多,到时候弹琴给小柳听,小柳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小崽脸上涨红,一脑袋顶进她怀里,“你又这样!”
望着她们亲昵的动作,商星澜眸底掠过些许复杂心绪。
她很疼爱因因。
只有在因因面前,她身上才是没有刺的,毫无保留地展现她最柔软平和的一面。
那是极少对他流露的舒适自然的姿态,因为楚黎绝不担心她的孩子会离开她。
在商星澜面前,她总有各种各样的顾虑,他们之间似乎有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膜。
“小柳是谁?”
突兀的声音,楚黎和小崽同时望向他。
“小柳是吉祥村教书先生家里的姑娘,就是那个瘦瘦高高的,给我写过诗的那个男人。他成亲了,小柳就是他的孩子,和因因关系很好。”见他感兴趣,楚黎立刻同他解释起来。“小柳长得可水灵了,眼睛大大的……”
“因因跟我说。”
他蓦然打断,好像突然生气了。
楚黎登时噎住,看着商星澜把小崽抱回怀里,重复一遍,“小柳是谁?”
小崽脸颊红透,紧咬着唇不肯开口。
半晌,商星澜温声道,“若是你的朋友,明日我请她来家中坐坐。”
话音落下,小崽愣了愣,下意识想拒绝,可转念一想,魔头们已经被修士哥哥感化了,小柳来他家里,应该也不会有事。他犹犹豫豫道,“真的可以么?”
“真的。”商星澜语气温柔。
楚黎目光灼灼盯着他,似乎要把他盯个洞出来。
“我在问娘亲呢,”小崽抬眼望向楚黎,轻声道,“娘亲,可以把小柳带来家里做客么?”这是他和娘亲的家,当然是娘亲说了算。
闻言,楚黎微微笑了笑,“可以,娘明天就请她来听你弹琴,你好好学。”
不理她也没用,因因最喜欢她了。
看他还能晾她到什么时候,难道还能不过日子了不成?
母子俩一唱一和,商星澜默了默,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旦让楚黎知道如何拿捏他,她便会愈发地放肆。
头疼。
不多时,楚黎哼着小曲从屋里出来,心情大好。
余光看到院子里还在看书的晏新白,她眸光渐沉。
“为什么撒谎?”
晏新白的视线缓慢从书上挪到她的脸上。
楚黎眯了眯眼,“他说根本没有人青睐他,你骗我,是因为讨厌我?”
闻言,晏新白忽地笑了笑,“我没有讨厌你。”
“那是为什么?”
晏新白敛起笑意,淡声道,“我以为他知道有人对他念念不忘呢,没想到他不知情。”
楚黎错愕地望着他,又听他若有所思道,“在魔域朝夕共处这么久,他腰间玉佩正是那女子送的,主子竟能半点没看出来……实在奇怪。”
此话一出,楚黎岂能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沉默片刻,她冷声道,“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晏新白神色微顿,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威胁,竟还是被一个楚黎这般的柔弱女子。
直到楚黎离开,他才回过神来,无端笑了声,继续捧起书看。
欺骗楚黎的代价有多严重,他倒是拭目以待。
小屋内,小崽已经把那支玉簪折练得七七八八,商星澜满意地收起琴谱,叫他默弹一遍。
恰逢此时,房门被人推开。
商星澜抬眸看去,楚黎面色比上次进来时更沉。
“出来。”
她语气平静地开口,说完不等他回应便转身出门。
半晌,商星澜望向作势要起身的小崽,把他按回去,“在叫我。”
小崽奇怪地瞥他一眼,“原来你知道娘亲在叫你,那你先前为何对娘亲爱答不理?”
商星澜噎了噎,额头沁了些汗,“快练琴吧,明日小柳还要听。”
闻言,小崽从他脸上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抚琴。
“你这样不对,别人跟你说话时要看着眼睛认真回答,这是你告诉我的。”
商星澜一阵失语,伸手揉了把小崽的脑袋,“知道了。”
被教训了。
但他不改。
在楚黎将理由告诉他之前,他绝不会改变对待她的态度。
若连这点底线都不能坚守,一切只会重蹈覆辙。
他披上外衣出门,刚走出门外,便被重重推在墙上。
商星澜愣了愣。
楚黎从他腰间抽走那枚玉佩,搁在掌心去看,缠枝莲纹蜿蜒盘旋,水波的纹理栩栩如生,一眼便知是花费了多少时间和心思。
“谁送的?”她定定看他。
商星澜垂眸望着她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猜到是晏新白同她说了什么。
目光从她蕴着火气的眼睛掠过,他淡声道,“与你何干。”
话音落下,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楚黎怒火更盛,就像一只炸毛的猫。
“我跟你说了不要骗我。”楚黎攥紧那玉佩,神色更冷,“到底是谁?”
商星澜沉沉盯着她,又道,“我凭何要告诉你?”
话音落下,楚黎忽地将那玉佩摔在地上,声音璆然清脆。
商星澜睁了睁眼,下一刻便被攥住衣襟,楚黎毫不留情地重重咬住他的唇。
血腥味在齿间弥漫,商星澜愕然地捉住她的腕子把人拉开。
唇破了,溢出点点血珠,很疼。
她就不会再多问几句?
哪有人像她似的上来便咬人。
商星澜忍了忍,沉声道,“楚黎,你别忘了……”
“不许再叫我楚黎!”楚黎冷声打断他,“我再问你一遍,谁送的?”
商星澜:“……晏新白。”
楚黎漠然盯着他,缓慢靠近,“他送的,你糊弄谁?”
闻言,商星澜掐了掐额头,无奈道,“那是尊主之令,背面有字。”
听到这话,楚黎狐疑地盯着他,从地上拾起那玉佩来,认认真真地拼凑,幸好没摔得太碎,她很快把那块玉拼好。
楚黎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那块玉,把每个字都看清后,她静默了片刻,起身便往商星澜怀里钻,“对不起,夫君,原来上面真写着字呀,都怪我没看清……”
商星澜深吸一口气,抹去唇上的血珠,指尖抵在她额头把人推开。
“离我远点。”
连吃醋都不会吃的蠢货。
楚黎环抱住他不肯撒手,软软低声道,“是那个晏新白诬陷你,他说你的玉佩是爱慕你的女子送的,全都怪他才是。”
商星澜当然知道晏新白的意思,无非是想借机激一激楚黎,让她也有些危机感。
“这个人太该死了。”
他微顿了顿,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楚黎依依地靠着他,小声道,“他太坏了,故意骗我。”
商星澜安静看着她,伸手掐住她的脸,“不许。”
“什么不许?”
望着那张故作无辜的脸,商星澜几乎不用问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许再杀人。”
闻言,楚黎磨了磨牙,指尖掐进掌心,“我没要杀他,我哪杀得了那种魔头,你太看得起我。”
商星澜瞥她一眼,便知她不会善罢甘休,收回手来淡声道,“其他报复都随你,总之再让我发现你杀人,我就把谢离衣杀了。”
楚黎郁闷地抿紧唇,片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轻轻捧住他的脸,心疼地道,“都破相了,疼不疼?”
咬的时候怎么没想他疼不疼。
唇上还在冒出血珠,楚黎看得心疼极了,她最喜欢商星澜的脸,那么漂亮,这下不完美了,早知道咬别的地方。
她从衣襟内取出手帕,小心翼翼帮商星澜擦拭冒出来的血珠。
然而对方的视线却落在她的胸口。
楚黎眨了眨眼,轻声道,“看什么呢?”
商星澜没说话,只伸手探向她的衣襟。
脸上微微泛红,楚黎四下看去,羞赧低声道,“到屋里去。”
下一刻,对方从她衣襟处抽出一张字纸。
楚黎怔愣片刻,摸了摸胸口,这才想起那张字纸是何时放进去的。
她忙伸手去抢,字纸却被对方举高。
“夫君你听我解释,那不是……”
商星澜已然将上面的字悉数看完,他默然半晌,深吸了口气,将那张纸缓慢揉皱。
“楚黎,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竟然还想帮谢离衣送信去苍山派,怎么,嫌他还有半年才死,活太长了?
楚黎拧了拧衣角,小声道,“我没要帮他把信送出去,我就是想着先稳住他,这样他就不会整天想着来招惹你……”
话音刚落,刚修炼完踏进门的谢离衣猝然抬头,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见他进来,商星澜冷笑了声,附在楚黎耳畔,“先跟你哥哥解释清楚吧。”
他作势便要离开。
楚黎懊恼地咬了咬牙,将他扯回身边,“我不要,你跟他解释。”
“我?”商星澜险些被她气笑。
楚黎捏紧他的手,委屈轻声道,“帮帮我,夫君。”
话音落下,商星澜神色一怔。
她极少会如此,哪怕闯了弥天大祸,也偏要咬着牙自己撑下来,笨得要命。
大抵是觉得没有人能帮她。
所以这难得流露出的、下意识地依赖,会不会意味着,她开始将他看成那个唯一会无条件帮她的人?
商星澜短暂停顿了瞬,抬眸望向满面怒色的谢离衣。
“我教唆她这样做的。”
没救了。
商星澜说罢扶额。
他竟连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
作者有话说:26号上夹子,晚上11点更新喔~
第23章 这是他的家 有本事,楚黎再杀他一次。……
(二十三)
“我教唆她这样做的。”
话音落下, 楚黎和谢离衣同时将视线投向他。
这理由编的也太烂了,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楚黎忍不住低声窃笑,却被身边人凉凉地剜了一眼。
她实在憋不住, 干脆捂住脸蹲在地上,配合着他的戏码, “谢大哥,都是他逼我的,我原本真不想这样做, 可是、可是他拿因因威胁我……”
楚黎的哭声假的不能再假, 她哪还有心思管什么谢离衣, 满脑子都是商星澜方才为她撒谎的模样。
怎么会有人的耳根子这么软?
他真能当得好那所谓的魔域尊主么, 晏新白也是眼睛瞎了, 竟然把尊主之令送给商星澜, 还不如给她。
她越想越好笑, 眼角当真泛了些泪花。
谢离衣阴沉看着他们,良久,将腰间长剑拍在桌上,“何必这么麻烦,我早已说过, 要杀要剐随便你,我绝不苟活。”
他不明白无名为什么要留下他的性命, 又把他困在这小福山, 难道只为了羞辱?
听到他的话,商星澜淡嗤了声, 将那封信丢在地上,答非所问道,“看来你从未在意过你留在苍山派的妹妹, 你知道你死后她会怎样?没有你这个兄长庇佑,她在宗门受人欺负该如何是好?”
看吧,楚黎。
他根本不是合格的兄长。
然而听到商星澜的话,谢离衣却冷笑道,“你凭什么以为我妹妹会受人欺负无力还手,她是她,我是我。她并不是依附我的存在,我也不是必须要为她活着。”
商星澜神色微滞,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反驳,可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不是的。
她需要被人保护才对,要是没人保护该怎么办,没人疼没人爱孤零零一个,这个世上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眸光倏忽落在身边的楚黎身上,她似乎也听得入神,商星澜莫名烦郁,伸手捉住她的腕子,不由分说地将她带进屋里。
房门在谢离衣面前关紧,他缓慢走到那张信纸前,俯身拾起。
今日无名没有戴面具,那张脸,他似乎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令他更加意外的是,楚黎竟会被魔头迷惑得如此彻底。
当他看不出来那是演戏?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楚黎和那个孩子都会成为魔头的拥趸,那个孩子会误入歧途,彻底走上一条邪门歪道,再也无法回头。
真是可悲至极。
“夫君……”
楚黎小心翼翼地牵住商星澜,“你还在生气?”
望着她的手,商星澜缓慢抬眼,低声道,“你觉得他说得有理么?”
闻言,楚黎微愣了瞬,斟酌片刻,“哪一句?”
“每一句。”
虽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楚黎还是仔细琢磨半晌,轻声道,“他爱怎样怎样,死也好活也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她在意的只是不想让商星澜变得十恶不赦。
他是那样心软的一个人,见到路边野猫尸体都要怜悯地挖个坑埋葬,却因为她堕落成杀人魔头,楚黎自知罪孽深重,唯一能弥补的方式就是阻止他继续杀人。
商星澜沉默下来,掰开她的手。
他总想改变楚黎,让她学会依赖自己。
或许是因为每次楚黎想达到自己目的,就拿出自己凄惨的身世来换取他的妥协。
那时商星澜想的很简单,他以后不会再让楚黎经受那些痛苦,让楚黎变成和普通女子一样,不必担惊受怕,不必警惕谨慎。
他开始执着于将她改变得更好,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弹琴作画,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以为是方式不对,却从未想过那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
楚黎已没办法再改变,那些伤害过她的事深深扎根在她身上,化作一根根尖锐的刺,改变了,就不再是她。
靠着那些刺,她不需要依赖别人也能活。
那他呢,他对于楚黎的意义是什么?
恐怕没有意义吧。
所以楚黎才可以毫无顾忌地将他推下悬崖,丝毫不在意往日的情分,因为他在她那,根本无足轻重,可以有,没有也没关系。
哪怕有分毫的真心,怎会如此绝情?
“在想什么?”楚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担忧地问,“脸色越来越差,你在心里偷偷骂我?”
商星澜默然转过身,落坐在小崽身边,抚弄琴弦。
楚黎刚要凑上前去,却听他淡声道,“下山吧,顾野会帮你打开阵法。”
她怔了怔。
“你赶我走?”
商星澜掐了掐额头,低低道,“你不是要去请小柳来家里?”
闻言,楚黎这才松了口气,脸上恢复些许血色,她心有余悸道,“我还以为你又生气了,我很快回来,你放心。”
她又望向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崽,笑着道,“因因想吃什么,娘给你带回来?”
小崽摇了摇头,“我没有想吃的,娘亲路上小心,千万要注意路上的猎坑。”
楚黎:“……好。”
她这次走大道,肯定不会再摔进坑里了。
直到楚黎推门离开,琴声骤沉。
小崽困惑地望向身边人,低声道,“你弹错了。“
他虽然不熟练,但谱子已经牢记于心。
商星澜自琴上收回指,将小崽抱在膝头,低声唤道,“因因。”
“嗯?”
他轻轻抚摸小崽的发顶,温声问,“你知道你爹是谁么?”
小崽身形一僵,下意识躲开了他的手,“知道。”
商星澜眸底暗流涌动,安静地望着他。
“我爹爹死了,从悬崖上掉下去的。”小崽攥紧了衣角,“我见过他的坟,就在崖边的竹林里。”
“名字呢?”
小崽更加局促不安,他支支吾吾地说,“墓碑上没写名字,娘亲也没说,我怕她会伤心所以没有问过……”
商星澜闭了闭眼,轻声打断他,“我知道了。”
楚黎连名字也没有告诉他们的孩子,抹去了他在她身边最后的痕迹,唯一写有他姓名的牌位,也扔在了床下无人问津。
小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试探着小声道,“你是不是喜欢娘亲?”
商星澜没有回答,抚琴不语。
“你要是喜欢她,就不该总对她冷淡。”小崽轻轻说,“娘亲说你已经被修士哥哥感化弃恶从善了,而且我看得出来,娘亲现在也不讨厌你,还对你很温柔。既然如此,你更应该好好珍惜,重新做人。”
听到他的话,商星澜无端笑了声,猜也知道是谁编出来的谎话骗小孩,“从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不许再叫修士哥哥,他跟你娘一般大,叫他前辈便是。”
“好吧,魔头前辈。”小崽苦口婆心地道,“你总是对娘亲不理不睬,这样是在欺负她。如果你再欺负娘亲,我会讨厌你的。”
商星澜:“……也不许叫我前辈。罢了,随便你吧。”
反正他只有半年的寿命,与其让因因知道他的身份,不如一直隐瞒下去,至少不会再让他小小年纪感受离别之苦。
他跟楚黎的事情,他会想办法在死之前解决清楚。
一定解决的,一清二楚。
“你不听劝,我以后也不要再理你了。”小崽闷闷开口,起身离开他身边,在商星澜错愕的目光中,扔下一句,“不许跟着我,我现在开始讨厌你。”
商星澜望着他气冲冲地推门跑开,哑然失笑。
这脾气绝对不是随了他。
*
楚黎把顾野从房顶上喊下来,丢给他一只竹篮。
“你主子让你带我下山。”
顾野接住那竹篮,笑眯眯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楚黎怪异地瞥他一眼,而后才反应过来他是问什么,脸上泛红,“哦,你问那事,他没说。”
听到她的话,顾野一副无语神色,“你怎么问的?”
“我先问了晏新白,有没有人心仪他……”
“问这有个屁用?”顾野纳闷地盯着她,“有人心仪主子不是很正常,他要是整天在街上捡破烂吃淌着口水人见人嫌,你能看上他?”
楚黎噎了噎,还想再说些什么,又听顾野给她支招,“我要是你,我就这么问……夫君,你上哪学的房中之术,改日也拿来给我学一学,我们夫妻共同研习,岂不更加琴瑟和鸣?”
话音落下,楚黎听得面上爆红,猛地把他推远些,“不要脸,说的什么诨话!”
见她害羞,顾野笑得更加放肆,“夫人,我是替你考虑,男人就吃这一套。”
楚黎瞪他一眼,兀自推开院门,“你也吃这套?”
顾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严肃几分,跟在楚黎身后,“我不吃。”
楚黎顿了顿,又听他压低声音语调兴奋道,“我吃更孟浪些的,最好是那种敢给我下猛药的女人,越刺激越好。”
此话一出,她愕然望向顾野,低骂了一句,“有病。”
商星澜在魔域结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呐。
楚黎逃也似的跑开,顾野却穷追不舍地跟上她,“夫人跑那么急干什么,没有我开阵法你又出不去。”
走到竹林边缘,他赶在楚黎身前把阵法打开,装模作样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黎硬着头皮走出去,余光瞥见谢离衣竟然站在不远处。
心头一慌,她望着面前被打开的阵法,还以为他会趁机离开。
可没成想,谢离衣只是淡淡看她一眼,便转身回了山上。
他竟然不打算趁此绝佳的时机逃走。
顾野显然也发现了谢离衣,低嗤了声。
“他们这种修士最阴险,满嘴仁义道德,实则什么腌臜之事都做得出。”顾野阴恻恻地道,“不知主子为何不杀他,若换了我,早就将他一刀砍死。”
楚黎又推他一把,将他推出阵法外,没好气道,“你凭什么砍人家?”
“凭我是魔头啊,你不知道?”顾野理所应当似的冷笑,“我砍他是给他面子,搁在从前,他都不配被我杀。”
楚黎忍无可忍地踹他一脚,“你走不走,不走滚回去。”
顾野侧身躲开,晃了晃手心的竹篮,低声道,“说他两句怎么了,你到底喜欢主子还是喜欢他?那谢离衣你不是才见过一面,还帮他说上话了。”
楚黎不再理会他,她还是头一次见比她还讨厌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吉祥村,她让顾野买了一篮子的果子馅饼到那教书先生家里,家中只有小柳在,楚黎跟小柳说好明日来家里做客,便带着顾野离开。
回家之前,楚黎忽然想到了许久未见的王婶,说来也奇怪,王婶从前常常来找她,可自从上次之后王婶就再没来过小福山。
她到东磨坊转了一圈,竟听说王婶前段时间受了伤,现在还在家中静养。
楚黎又买了些药材和点心,到王婶家敲门。
来开门的是王婶的儿子,正是商星澜从前救下的那个孩子。
“楚娘子?”那孩子先是一惊,随后眸光复杂地道,“我还以为你被……”
从他的口中,楚黎得知了那日王婶和赵家老二的冲突,没想到那赵家老二竟然狠毒至此,把王婶打得连床都下不了。
从王婶家出来,楚黎脸色极差,紧紧攥着指。
“早知当初就该多砍那畜生几刀。”
顾野似是猜出她想法般,替她把心中话说出来,低低笑着,“夫人,看不出来你人还挺仗义。”
楚黎没心思理他,阴沉地朝家走去。
“光靠仗义杀不了你想杀的人,”顾野慢悠悠地走在她身后,“不如我教你修炼,等你当了魔修就知道,日子能过得有多爽快。”
听到这话,楚黎脚下一顿,回眸望向他。
见她神色变化,顾野权当她感兴趣,循循善诱道,“当魔修很自在,想杀谁就杀谁,看谁不顺眼就抹了他的脖子。谁招惹你,不用求神拜佛,靠自己就能除掉……”
楚黎缓慢露出笑容,淡声道,“好啊,我要是修了魔,第一个先砍死你。”
顾野声音一滞,望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敛起唇边的笑容。
浑身的血热烫几分,他莫名舔了舔唇。
脑海里倏忽冒出无名的模样,顾野眸底炽热的火焰一点点湮灭,他长长叹息了声,认命般拎起那竹篮。
实在可惜,不能跟主子抢,不然肯定很好玩。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楚黎就开始收拾家里,她特地去采了花来,又打水把院子洒了一遍。
小崽的朋友很少,楚黎见过的只有小柳一个。
她小时候常常幻想能跟其他孩子一起玩,跳绳,踢沙包,捉迷藏……然而那些孩子们都讨厌她,因为她身上脏兮兮,每次见到她都会拿石子丢她。
楚黎希望小崽能有很多好朋友,吉祥村还是太小了,跟小崽同龄的小孩都没多少,能交到小柳已经很不容易。
希望今日能一切顺利。
楚黎特地到谢离衣房间,见他还在修炼,只简单叮嘱两句,“今天有孩子要来家里玩,不可再提什么魔头之类的话,万一把孩子吓出好歹来,我饶不了你。”
谢离衣专注地修炼,态度冷淡,“随你。”
辰时,他们总算等到小柳来赴约,只不过令楚黎没想到的是,陪同她来的还有那位教书先生。
楚黎只知道他叫柳先生,至于具体叫什么并不清楚。以前因因学写字时,有的字楚黎不会念便会去请教他。商星澜从前倒是与柳先生说过几句话,不过两人似乎不是很能聊得来,只是点头之交。
柳先生带了几本书,见到楚黎,有些客气拘谨地道,“听小柳说,因因喜欢看书。”
楚黎接过他手心的书,竟也开始没来由地紧张,掌心冒了些汗,“是,多谢你和小柳,快进来坐吧。”
小崽把先前买来的名贵点心摆在桌上,分外紧张地推到小柳面前,“小柳,你尝尝,里面有栗子糕、红豆糕还有荷花酥……”
柳先生小心打量了楚黎的房子,目光落在那些点心上,低声道,“你实在太客气了,这些点心不便宜吧?”
楚黎还没开口,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冷淡声音,“孩子爱吃便不贵。”
她回头看去,商星澜戴着那顶斗笠缓慢走来,给两个孩子面前各搁下一只红包,“不爱吃就去买些爱吃的。”
柳先生怔愣片刻,望向楚黎,“这位是?”
楚黎没想到商星澜会出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解释。
“我是她家里人。”商星澜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给他,“慢用。”
说罢,他拿起柳先生送来的书,随手翻了翻。
“溪山岁时记,笠翁偶集……皆是些闲言絮语,没什么言之有物的地方。”
柳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低道,“以因因的年纪,看这些已足够了。”
楚黎敏锐察觉到一丝气氛的奇怪,却不知是哪里奇怪。
她起身推了推商星澜,轻声道,“去厨房看看我蒸的饼子好了没。”
商星澜压了压眉,还是将那些书搁下,进了厨房。
不多时,他听到外屋里传出些笑声。
商星澜动作微顿。
“原来君子好逑的逑是这个意思,我还当君子都爱玩球呢。”楚黎翻着柳先生带来的书,随口发着牢骚,“教孩子真不容易,要是让我当教书先生就愁死了。”
柳先生被她的话逗笑,轻轻道,“楚娘子还是那般有趣,倘若你教导因因有麻烦,尽管把因因交给我便是,自从我妻子因病而逝,家中实在冷清得很。”
商星澜此刻无比厌恶他那可以将一切听得一清二楚的耳朵。
柳先生,他的确认识。
那时候他明知楚黎有夫君,已经成亲多年,竟还写诗送给楚黎。
那首诗早就被商星澜撕得粉碎,本以为他成亲有了孩子会歇了心思,没成想竟还贼心不死。
两个小崽也玩得正高兴,因因弹着琴,小柳在旁边吃着点心听。
“好厉害,你的手那么小,怎么能弹得那么快?”
因因腼腆地小声道,“不难,我可以教你。”
小柳睁了睁眼,凑上前去,“可以吗,我还没有摸过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的琴呢。”
“可以。”因因给她让开位置,羞涩道,“你想弹,什么时候都可以。”
小柳看不懂琴谱,乱弹了一通,惹得柳先生和楚黎忍不住地笑。
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商星澜静静看了半晌,端着那盘饼子搁在桌上,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西房,谢离衣正全神贯注地运转着心法,房门忽被一脚踹开,他险些错了气息,猛地抬头看去,手下意识抚上腰间剑柄。
“你来干什么?”
商星澜淡淡道,“这是我家。”
“你家?”谢离衣嗤笑了声,“鸠占鹊巢还有脸说是你家,不会真当自己是楚黎的夫君孩子的父亲吧?”
商星澜眯了眯眼,缓慢抬手,指尖蜷拢。
刹那间,谢离衣呼吸一滞,颈子仿佛被人掐住般喘不上气。
“我有话问你,”商星澜一点点收紧指,笑了笑,“听说苍山派禁地之内有口濯魂泉,可以清除魔气,是真的?”
颈子仍被紧紧掐住,谢离衣艰难地喘息,抬眸望向他,自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想干什么?”
商星澜漠然望着他,“你说呢?”
“堕魔之人想清除魔气比登天还难,要承受灵魂灼烧之苦,”谢离衣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至今没有任何一人成功洗除魔气,你也不会是例外。你这魔头,想重新做人已经没机会了,活该!”
得到有用的消息,商星澜冷冷喊了一声,“顾野。”
下一刻,顾野翻窗跳进来,“主子何事?”
“揍他。”
“好嘞。”
从西房出来,商星澜心情稍微舒畅了些。
他想清楚了。
他要活下来。
只要他能到苍山派洗净魔气,重新修炼直至飞升就可以活下来。听着简单,做起来却难。
但不论有多难,他也必须如此。
望着屋内与楚黎谈笑风生的柳先生,商星澜眼底一片阴冷烦厌。
像这样的苍蝇,杀了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其他苍蝇会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因因会彻底忘记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爹,崖边竹林的坟墓会变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土堆,楚黎也会慢慢忘记跟他的一切,那些对他的愧疚迟早会烟消云散!
凭什么?
这是他的家。
他就是要飞升,就是要活下来,永远留在这个家。
有本事,楚黎再杀他一次——
作者有话说:准备换地图咯,去宗门玩。
第24章 你拦不住我 尽管知晓她是来拦他,却仍……
(二十四)
一直到午饭前, 柳先生才牵起小柳离开,临走之前两个小崽依依不舍地互相道别,活像两个软乎乎香喷喷的白面团子, 看得楚黎心软软的,想咬一口。
“别难过, 小柳想什么时候来玩都可以。”她摸了摸小柳的脑袋,温声道,“山路不好走, 让因因下去找你也行。”
小柳点点头, 露出开朗的笑容, “谢谢楚娘子, 我会常来玩的!”
望着她脸上的笑容, 楚黎微微怔忡, 她从小就羡慕笑得很好看的女孩子, 衣服干干净净,举止得体大方。
真好。
临走之前,柳先生忍不住看向楚黎,轻声道,“楚娘子, 你那位家里人……不知为何感觉有些熟悉,我跟他可曾见过?”
楚黎面色微滞, 摇了摇头, “他前阵子才来呢,你怎么可能认识。”
闻言, 柳先生仿佛松了口气,笑道,“应当是我的错觉, 楚娘子改日可以带因因来我家,若你愿意,日后这孩子尽管交给我教导便是。”
楚黎委婉拒绝道,“还是算了,怎好意思麻烦你。”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
柳先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道冰冷声音打断。
“阿楚。”
楚黎下意识回过头,便见商星澜竟然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将她拉到了身边,“客人还没走,不若留下一起用饭吧?”
听出他话中逐客之意,柳先生唇边沉了沉,牵起小柳的手行礼道,“不了,今日已打扰太久,午后还有事便先回去罢。下次楚娘子来山下,我亲手做几道菜给你和因因。”
小柳也跟因因挥挥手告别。
因因一直目送到她远去,才回过头看向楚黎,“娘亲,我们明天就去山下吧?”
楚黎噗的一声笑出来,捏住他的小脸,“你怎么这么猴急?人家前脚才刚走啊。”
她抬起头,却见商星澜摘下头顶斗笠,眸色很凉。
无论看多少次,还是觉得这张脸很漂亮,分明长着玉叶金柯高不可攀的相貌,却有个极好性子的脾气,让人隐隐生出必须把他拿下据为己有的冲动。
楚黎忍不住靠近他些,去牵他的手。
商星澜不着痕迹地躲开,淡声道,“我也该走了。”
话音落下,楚黎神色微怔,“去哪儿?”
“苍山派,据此几百余里,明天就走。”
他语气平静极了,好似只是来告知楚黎一声。
楚黎的脸色渐渐沉下,强行捉住他的手,十指紧扣,“去干什么?”
不是说好了会一直留在这里要找她慢慢算账?
这么快就算完了?
“你没必要知道。”商星澜忽而蹙眉望向她,捏着他的那只手攥的越来越紧,好似要将他捏死,他默了默,低声道,“去洗除魔气。”
力道倏地一松,楚黎讶然道,“就为这事,怎么不早说,我和因因陪你去,你等着我这就去收拾……”
见她转身离开,商星澜垂下眼,静默地立在原地。
“洗除魔气之后,我会重新修炼。”
话音落下,楚黎脚下猛地一顿,错愕地回头看向他。
天地间仿佛一片空白,只剩他们两人,商星澜缓慢抬眼看向她,眼底是近乎决绝的执念。
“你拦不住我。”
楚黎心口一窒,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好像又看到多年前那个月夜下,商星澜与自己渐行渐远。
重来一遭,他还是决意要飞升。
那命中注定无解的死劫,会害死商星澜,也会害死楚黎。
或许他没办法洗净魔气呢?再或许,就算洗净魔气之后他也没办法修炼到飞升呢?
再天赋异禀的人,也不可能用半年时间飞升吧?
她心乱如麻,浑身冷得发抖,直到小崽牵住她的手,楚黎才堪堪回过神来。
“娘亲,我们真的要去苍山派么?”小崽有些舍不得地轻轻道,“可是我们刚跟小柳说过可以经常一起玩,言而无信非君子所为。”
楚黎俯身下来,颤抖低声道,“我们得去,因因,如果我们不去的话……”娘亲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和小柳了。
后半句,她说不出口,话到嘴边只得咽下,随口扯了个谎,“如果我们不去的话,修士哥哥会伤心的,是他邀请我们去的。”
小崽愣了愣,有些犹豫,“可是……”
“修士哥哥救了我们的性命,感化了魔头,因因觉得应该去么?”楚黎不想欺骗他,可她也确实没了其他法子。
小崽抿了抿唇,低声道,“好吧,我会给小柳写信的。”娘亲说的对,修士哥哥是他们的恩人,不能驳恩人的情,而且,他们又不是永远不回家,迟早还能再跟小柳见面。
他乖乖地去收拾行李。
见他答应,楚黎稍稍放心下来,转念想到商星澜,又是一阵忧虑难言。
怎么办。
商星澜被她害“死”一次,现在更是铁了心要修炼,她根本拦不住的。
以死相逼?商星澜能让她死么,一个定身咒她就动弹不得了。何况她又不是真的想死,万一她拿着刀商星澜看都不看她一眼,岂不是骑虎难下。
楚黎正纠结烦心时,晏新白风轻云淡地从院门外进来,提着一兜不知从哪里买来的螃蟹,无视掉她们径直走过。
她本来就烦,看到他更烦。
他主子要离开这里很高兴吧,专门买了螃蟹来庆祝?
“站住。”
晏新白动作稍顿,回身看她,“何事?”
楚黎从他手心夺过那螃蟹,沉声道,“我还有账没跟你算,你为何故意撒谎说有人心仪他,想叫我知难而退?还是觉得我根本配不上你家主子?”
晏新白沉默片刻,“那螃蟹是我买的。”
“这螃蟹死你手里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楚黎直勾勾盯着他,“说,是不是你暗中挑拨离间,让你家主子去苍山派?”
话音落下,晏新白皱了皱眉,“什么?”
楚黎冷笑了声,靠近他些,“你装什么装?他为什么平白无故突然要离开小福山,还要去苍山派洗除魔气?分明一直以来他都待的好好的,就是你教唆!”
她算是想明白了,这个晏新白就是看她不顺眼,就是讨厌她,嫌弃她配不上商星澜!
晏新白眉宇拧得更紧,被她激出些许火气,语气不善道,“洗除魔气?至今以来从未有人洗除成功,非死也要去半条命,我怎可能叫他去做这种蠢事!”
闻言,楚黎抱臂嗤道,“没准你就是想害死他,好让自己当老大呢。”
听到她的话,晏新白眼眸微眯,身上冷气四溢,“我没必要如此。”
当初是他心甘情愿让出的位置,有什么必要再抢回来?所谓魔域尊主不过是个虚名,于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他愿意跟随无名,是因为无名曾告诉过他,修正道者,皆以血脉天赋、仙缘命数为尊。
凭什么没有天赋、没有家资的人,就注定沦落平庸在俗世苦苦挣扎,甚至于为了变强要堕落魔道人人喊打喊杀。
无名想要让世间的贫苦百姓,不论有没有天资,不论高低贵贱,都可以如正道修士般修炼,逆天改命,为众生搏一个公平二字。
修魔便是最好的办法,任何人都可以修魔。
只是修魔之人会渐渐迷失心智,变为冷情冷血的杀人魔头。
无名为了找到让魔修恢复心智的办法才来到魔域,与晏新白相识。也正因得知他的想法,晏新白才决定要追随他,帮他治病,好完成这一桩夙愿。
可没成想,无名现在竟然要洗除魔气,去做一件从未有人成功的事,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他们的抱负该怎么办?
晏新白脸色阴郁,转身欲走,却被楚黎又一次叫住,“你当真不知道他的计划?”
他冷冷道,“你说呢?”
楚黎定定看了他一会,循循善诱道,“原来你也不想让他去,那你更应该去阻止他,他要是死在苍山派多可怜啊,还那么年轻呢。”
晏新白神色微顿,偏头看向她,“我不。”
楚黎:“?”
“要说你自己去说。”晏新白从她手心夺回自己的螃蟹,淡淡道,“螃蟹我会做,嫌难吃你可以不吃。”
还想拿他当刀使,未免太嫩了。
楚黎看着他扬长而去,咬紧牙关。
这个人更是有病!
不多时,小崽费力地拖着行李从东房出来,“娘亲,我收拾好了,你的需要我帮忙收拾么?”
楚黎掐了掐疼痛的额角,半晌,叹息一声,“不用,我自己来。”
没办法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没准到了苍山派,商星澜会知难而退呢?
翌日清早。
从西房里修炼结束的谢离衣缓慢睁开双眼,唇角还留有一片淤青,被顾野打的。
他已在这里被困了数日,宗门此时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对劲,说不定会很快派人来救他。
幸好他沿途留下了些记号,只要有人看懂他的记号,就能一路顺藤摸瓜找到这里。
这些魔头想永远困住他,不可能,除非他死。
谢离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推开房门。
小院里空空如也,连小鸡也没了。
他皱了皱眉,到屋子里逛了一圈,楚黎和因因也不见踪影,又不死心地在外面小山找了个遍。
半晌,立在山脚下的谢离衣愕然发现,困住他的阵法,已经消失了。
那群魔头,不会真去苍山派了吧。
竟然不带他一起走??
*
马车上。
商星澜倚在窗边,眸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我没说让你跟来。”
楚黎把小崽抱在膝头,啃了一口他手心的苹果,头也不抬道,“我自己要跟来,你也拦不住我,就算你不带着我,我也会自己想办法去。”
闻言,商星澜回眸望向她和孩子。
“因因,咱们要去城里玩咯,高不高兴?”
“高兴!我听人说城里有书画行,好想去看看……”
“等到了城里就带你去,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娘有的是钱,噔噔噔,看娘的钱袋子鼓不鼓?”
“好厉害!原来我们这么有钱!”
他缓慢收回视线,唇畔扬起些许温柔的弧度,又悄无声息地抿去。
尽管知晓她是来拦他,却仍控制不住地喜悦。
真是悲哀——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
第25章 甜的(二更) 好像是喝醉了。
(二十五)
“你板着个脸干什么?”
顾野拽着缰绳, 嘴里叼着不知从哪里摘来的草叶,“主子找到能活命的法子是好事,你不高兴?”
在他身边坐着的晏新白听到这话, 脸色更加难看,“你懂什么, 那苍山派的濯魂泉,说是用来洗除魔气,实则是用来除魔的。”
没有魔修能在濯魂泉活着走出来, 大多数都魂飞魄散了, 少数没有死去的, 也变得疯癫痴傻, 修为尽毁。
顾野吐出嘴里的草叶, 不屑道, “那是他们没用。”
晏新白听到他的话更觉心烦, 干脆撩开马车帘坐回车内。
见他离开,顾野轻嗤了声,拉着缰绳用力一抽,马儿加快速度,在田间小道间飞快奔跑着。
跟晏新白尿不到一个壶里。
反正主子都已经只剩半年的命, 何不拼死一搏,换做是他也会这样选的。
车内, 楚黎抱着小崽昏昏欲睡, 脑袋时不时磕在商星澜的肩头,两人过了刚出山的兴奋劲, 后知后觉地困倦起来。
马车还要行很久,虽然有魔气催动,抵达苍山派所在的天河城也要半日多。
在那颗脑袋第不知道多少次磕在他身上后, 商星澜偏头望向那张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脸。
还记得刚成亲那段时间,楚黎半夜里总是会无端醒来,她总是很难沉入睡梦,就好像在睡觉时还在警惕什么。
哪怕商星澜在屋里燃了安神香,她还是会时不时惊醒。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们私奔到小福山,在那个没有寥无人烟的偏僻山头上,楚黎总算慢慢开始能够安安稳稳地睡熟了。
睡着的样子很乖巧,丝毫看不出来是会攥着刀子捅人的类型。
马车摇摇晃晃,小崽睡不好,睁开眼,却看到商星澜安静地盯着楚黎看。
他张了张口,还没说话,便见对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商星澜轻轻扳过她的脸,搁在自己的肩头。
小崽揉了揉眼睛,困惑不已地靠在楚黎怀里。
魔头前辈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喜欢娘亲的靠近,却总是不在娘亲面前表现。
这样是不行的,喜欢一个人却不让对方知道,对方会凭白伤很多心。
小崽想了想,还是被困意压倒,在楚黎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暮色四合,马车驶入酒旗招展的城池,嘈杂的叫卖声将楚黎吵醒。
膝头被压得酸痛不已,她把小崽从身上抱下来,捶了捶腿,睡眼惺忪地看向身边人,“快到了么?”
肩头一空,商星澜也睁开眼。
他竟短暂地睡着了。
马车窗外一阵喧嚣,他抬手撩开那窗帘,下一刻,楚黎和小崽便迫不及待凑了上来,挤在他怀里。
“这天河城和吉祥村也没什么两样么。”楚黎虽然走南闯北,但这天河城她还真没来过。
目光看去,只见一条宽不见边际的大河,映照着莹润如白玉盘的月亮,波光艳艳。
小崽也有些失望,小声道,“我还以为城里会有很多人呢。”
商星澜被他们挤进角落,鼻尖传来楚黎身上清淡的栀子花香,他略微侧开脸,虚虚地半抱着她,“还没到,急什么。”
晏新白瞥他一眼,起身从车厢里走出,“顾野,该换船了?”
闻言,顾野从马上一跃而下,“不然你让这马从河上飞过去呢,能飞过去也行,只是苍山派剑仙恐怕立马过来砍死你。”
被他呛声,晏新白按了按额角,不与他一般见识,“换船就换船,少说废话。”
听到他们的声音,楚黎眼前亮了亮,“要坐船了因因,走。”
她没坐过船,先前孤身一人乘船实在危险,更关键的是身上也没有银两,她坐不起。
小崽比她还要兴奋,从马车上小心翼翼爬下去,又去牵楚黎的手,“娘亲我扶你。”
楚黎在他的小手搀扶下,从马车上出去。
怀里空空的,商星澜安静坐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落。
一行人站在河边远眺,楚黎竟真的看到了河的尽头闪烁着金黄色的光,几乎把深蓝的天空染亮。
顾野从岸边找了个摆渡船家,买下两艘小舟。
楚黎带着小崽乘上小舟坐在船头,商星澜坐在船尾。
见他独自坐在远远的位置,楚黎伸手将他拽到身边来。
“你又别扭什么,我这次没要拦你,这不是还陪你来了?”
她说没要拦,只是拦不住了而已。
商星澜没戳破她,却也没有再坐回船尾,只低声道,“因因,冷不冷?”
夜风微寒,小崽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冷,他点了点头。
商星澜自储物戒取出一件稍厚的外衣,递到他手边。
“我也冷。”楚黎眼巴巴地看着他。
商星澜默了默,把身上外衣脱下来,丢到她脸上。
脑袋被那外衣盖住,好似被他整个人抱住似的,楚黎将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衣从头顶拿下来,美滋滋地披上。
好暖和。
她知道商星澜心软,她就喜欢心软的男人。
小舟划开河水,悠悠地驶入明镜般的月色水光中。
船家摇着桨,笑眯眯地道,“方才看到公子用了储物戒,你们是修士吧,要到苍山派去?”
储物戒可不是寻常百姓买得起的物件。
商星澜眸光落在远处河面上,心不在焉地答他,“是。”
冷就不会靠他近点?
出门前也不看看天气,都快入秋了还穿那么少,她就是照顾不好自己。
船家看楚黎和小崽那副兴奋的模样,又笑道,“第一次来?”
楚黎没吭声,她不喜欢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小崽却点了点头。
“那你们可是来对地方了,天河城是修仙之人必来的城池,哪怕不修仙来此地也是受益匪浅,你们可知这天河是何意?”
没人搭理他,除了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崽,兴致勃勃地听着。
船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对唯一捧场的小崽道,“这天河啊,传闻是曾经在此地飞升的酒仙商流玉,在此地宴饮,醉后倾倒了琼浆,便化作了这片湖泊。”
听到这话,楚黎终于忍不住出声,“商流玉?”
姓商?
“你不知道商流玉?那可是商家飞升的真仙之一,不过倒也情有可原,他为人低调,先前一直与妻子隐居于天河城,有一日突然飞升,此地灵气爆溢,渐渐地许多人慕名来此居住,这才有了天河城和苍山派。”
果然是商家人。
楚黎望向身边的商星澜,他还在看远处的湖面,好像根本没认真听。
她小心地用足靴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道,“说你祖宗呢。”
商星澜:“……”
他转眸看向楚黎,淡声道,“我没祖宗。”
忘了?
他跟商家早就断绝血脉,发誓此生不再相认,连仙骨都挖出来还回去了。
楚黎抿了抿唇,低声道,“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有,从咱俩这辈开始就是祖宗了。”
她还真会想。
商星澜低声失笑,余光看到楚黎在盯着自己看,又敛起笑意转过脸去。
楚黎轻轻笑了声,逐渐放松下来,“然后呢,为什么不修仙的人来这里也会受益匪浅?”
船家见她感兴趣,立刻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这又要从酒仙商流玉说起,他这人爱酒如命,用天河水酿出一种名叫菩萨露的美酒,凡人尝一口强身健体精神百倍,不过不能多喝,菩萨露是天下最烈的酒,不胜酒力之人只喝一口便会……”
楚黎很快失了兴致,还以为这里有什么值钱的宝贝,原来就是酒而已。
船家还想再跟她聊聊那菩萨露,却忽然止了声音,分外可惜道,
“哟,天河城到咯——”
楚黎回头看去,一幅只在传说中织就的画卷,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首先映入眼中的,并非是城,而是那承托着整座城的天河。
它全然不似人间之水,在各色灯光下熠熠生辉,如同生在水中的绚丽彩霞。细看之下,湖水是温润而半透明的青碧色,水波流转间,泛起的并非浪花,而是细碎如星屑的莹莹毫光。
万千楼阁亭台,皆依水而建,凭水而生。
连绵的山峰半抱住这条河,山巅处隐隐约约可见几座松间宫殿。
在这里,舟船是唯一的车马。
楚黎望着周边划过光波流动的花船与木舟,呼吸都停了几分。
怪不得她先前从来没来过,原是建在水上的城池。
小舟靠岸,商星澜将小崽抱到岸上,顿了顿,又朝楚黎伸出手。
楚黎握着他的手上岸,然后就不肯撒开了。
到处都是酒味。这里开的最多的铺子是酒铺,每家店前都摆着几樽酒,闻多了酒气有种脚下软软的感觉。
“夫君,我好像醉了。”她半倚在商星澜身上,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商星澜推开她的脑袋,低声道,“醉什么醉?一整壶的广寒光你都喝得下。”
楚黎神色讪讪地站直,“你还记得呢,那么久之前的事还记这么清楚?”
先前商星澜总不肯跟她同房,楚黎并非一开始就打算给他下药的,她也使用了一些柔和的手段,例如灌醉他。
结果商星澜喝了几杯就睡着了,楚黎郁闷地喝完一整壶都睡不着。
恰逢顾野和晏新白的小舟也靠了岸,楚黎不好再与商星澜亲密,只小声道,“咱们去尝尝吧,那个菩萨露听起来挺不错的。”
能拖延一会是一会,她可没在拦他,只是叫他吃完饭再去而已。
商星澜毫不犹豫拒绝,“我有正事。”
“就喝一杯,不会耽误你的正事。”楚黎扯住他的衣角,轻轻道,“何况我跟因因还没吃饭,饿了。”
良久,他无奈地深吸了口气。
“主子,再往前就是苍山派阵法,咱们怎么进……”
顾野还没说完,便见商星澜带着楚黎朝酒楼而去。
“先吃饭。”
商星澜抱起小崽,摸了摸他的小肚子,果然扁扁的,“孩子饿了。”
顾野:“……”
自从主子成亲之后,当爹当得越来越像样了,简直完全跟个凡人没区别。
他们只得走进酒楼,要了间二楼上好的包厢。
楚黎高高兴兴地落座,叫来小二,“最好的菜全都上一样,菩萨露来一壶!”
她攒的那些钱总算有地方花了,带小崽第一次进城,必须什么都吃最好的。
点完菜,商星澜拄着下巴看向她,那股兴奋劲,倒是很少见到。
陪她喝一杯,应该没什么事。
不多时,饭菜陆陆续续呈上来。
还没开始吃,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商家人怎么了,这里可是苍山派驻地!”
“苍山派又怎么了,没有我们商家人,哪有你们苍山派?”
商星澜皱了皱眉,淡声道,“把门关上,吵。”
顾野应声关门。
楚黎却听得头皮一紧,扒了两筷子饭。
她几乎下意识地听到商家人三个字就会害怕,先前害怕被他们得知自己杀掉了商星澜,一直担心这群人会来找她算账,尽管他们早就断绝关系,可商家人的护短可不是说说而已。
偏偏商家人遍布南北两境,上百支系数不清的弟子,稍微大一些的城池就会有他们的身影,实在躲都躲不开。
她心神不宁地又吃了两口,望向身边活生生的商星澜,心头稍微有了些底气。
她是杀了,又没死成,报复也报复不到她身上,没什么好怕的。
吱嘎一声轻响,店小二推门进来送酒,楼下的声音再次传到他们的耳朵。
“你哥是谢离衣?谢离衣算个屁,像他这种货色,商家到处都是!要不是看你是个女人,我早就抽你了!”
咯噔一声,楚黎抬眼看向商星澜,“你听到了吗?”
商星澜平静答她,“没听见。”
楚黎抿了抿唇,低声道,“好像是谢离衣的妹妹,被人欺负了,好可怜啊。”
话音落下,在座几人皆朝她看来。
无他,这话从楚黎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
商星澜眯了眯眼,何尝不知她是在故意给自己找事拖延时间,就是不想让他上山。
他不会管的,不可能管,吃完饭就立刻去山上洗除魔气。
“我知道你们身份不便,那我去帮吧。”楚黎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我懂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没有亲人在身边,遇到什么事都只能自己扛下来……”
她作势便要起身,商星澜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坐下,吃饭。”
楚黎盯着他,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我要去帮忙,是做好事,你凭什么拦我?你自己不去还不让我去?你良心让狗吃了?”
商星澜:……
说她一句能呛回十句来。
楚黎又看向小崽,义正辞严道,“因因,别人有难该不该帮忙?”
“该。”小崽也望向商星澜,“娘亲说的对。”
良久,商星澜轻吸一口气,只得朝她伸出手。
“储物戒。”
楚黎不明所以地把手上的储物戒给他,便见商星澜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块玉。
“拿着去。”
那储物戒原本就是商星澜的“遗物”,里面的东西,都是他离开商家时带出来的。
楚黎摩挲着那块玉,上面用云篆写着一个商字,顿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眯眯道,“等我,我没回来之前,哪也不许去。”
她起身离开,临走还把房门紧紧关上,好像生怕他趁机逃跑似的。
待她一走,房内几人都看向商星澜。
“主子,你在她面前是不是太软弱了点?”
顾野说话直,边说边摇头。
“两句话你就妥协怎么行,你这样以后会被她吃得死死的。”
晏新白执起筷子,夹菜入口,淡淡道,“你以为现在就没吃死?”
听到他们的话,商星澜拧开那壶菩萨露,痛饮一杯。
烈酒入喉,他指尖在酒盏边沿划过,眸光潋滟着酒色烛光,低低道,“等你们娶妻之后就会明白了,很多事,身不由己。”
顾野与晏新白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挪开视线。
不会明白的。
没那么窝囊。
小崽悄悄挪动凳子坐到商星澜身边,轻声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君子分内之事,我们去陪娘亲一起劝架吧。”
商星澜失笑了声,揉了揉他的脑袋,“放心,她不会有事。”
那是嫡系的玉,从出生起便随身携带,任何商家人见之如见家主,不出意外,半刻钟楚黎就会回来。
除非……她压根没去。
笑容微滞,商星澜探出神识,果不其然发现了坐在楼梯拐角处看戏的某人。
——她、没、去、劝、架!
楼梯上,楚黎从路过的小二那里买下小半块西瓜,边吃边津津有味地看戏。
她只是打算拖延时间而已,又没打算真去管闲事。
西瓜真甜,再吵久一点,怎么不打起来?
她啃了口瓜,头顶倏忽被一层阴影笼罩。
楚黎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去。
商星澜沉沉看着她,方才喝下的烈酒,仿佛在此刻挥发了作用,浑身滚烫,心口燃烧着难以熄灭的火焰。
“你就是这么帮忙的?”
楚黎心虚地咽下那口西瓜,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便被扯着衣襟狠狠咬住唇。
“我说过,你拦我也没用。”
商星澜报复般掐住她的脸,直勾勾盯着她那双出口成谎的唇,“你最好现在就认清现实,要么乖乖跟我去苍山派,要么立刻滚回家去。”
楚黎呆呆看着他,半晌,舔了舔唇。
“再亲一下。”
商星澜第一次主动亲她呢。
他愕然看着面前人,眸底渐次染上几分火气,“楚黎,我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
“再亲一下。”楚黎揽住他的颈子,小声催促,“快点,趁现在没人。”
商星澜沉默片刻,将她摁在墙边吻住。
指尖纵入那墨色如绸的长发,他认真而缓慢地加深这个吻,放任自己沉溺在她的气息中。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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