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伪装 “阿楚,你真好骗。”……


    (六十一)


    商星澜带着楚黎回到小屋里, 不一会儿便端出热腾腾香气四溢的饭菜,果然每一样都是楚黎最爱吃的。夕阳的霞光透过小窗照在桌上,烧鸡肥得流油, 色泽诱人。


    楚黎忍不住打量着他们的家,一切看起来和现实里的小福山没什么两样, 压根不像是有厄龙存在的痕迹。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给楚黎递上一副筷子,温声道, “快尝尝, 有几道跟大厨新学的菜式, 不知道会不会合你的口味。”


    楚黎皱了皱眉, 望着他道, “你听我说, 现在情况很危急, 你身上的雷痕其实是厄龙寄生……”


    她还没说完,商星澜忽然打断了她,笑吟吟道,“你上哪里看的话本子?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


    他语调平淡而温柔, 却莫名像是下了一道不容反驳的命令。


    楚黎沉沉地盯着他,半晌, 她落座桌边执起筷子, 随手夹起一棵青菜搁进口中,口感清脆鲜美, 的确是商星澜的手艺没错。


    两人安静地吃完饭,商星澜起身收拾好碗筷,低笑道, “吃饱了么,走吧,我继续教你种花,这次不许再踢水桶。”


    他牵起楚黎的手,十指紧扣。


    楚黎没有挣扎,她任由对方带着自己漫步在后山,冷月悬在山坡上,微风吹拂过花瓣,像是落了一场洁白绵软的雪。


    她坐在花田里,望着商星澜又提来新的木桶,温声道,“这是蓄下的雨水,雨水性柔,比井水溪水都要更适合种花。”


    楚黎看着他用竹筒舀起一瓢水,仔细洒在花田,“夏日早晚各浇一次,土壤湿润不涝的程度便够了。”


    楚黎直勾勾地望着他,那动作、神态,都和商星澜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可她就是知道,这个人不是商星澜。


    商星澜是天阳之体,手再冷也不会像一块冰。


    而且,他对她很有耐心,绝不会看到她神色急切却不追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厄龙阴险狡诈,千万不要相信……它的伪装。


    商流玉在梦中未能说完的话,恐怕就是这件事。


    “你瞧,今年的花开得多好。”商星澜挑着摘下最规整漂亮的一朵栀子,别在楚黎的发间,笑了笑道,“跟你一样好看。”


    楚黎垂下眼,低声道,“你要顶着这张脸装到什么时候?”


    指尖微滞,他缓慢收回手来,静静望着面前人,轻声道,“好不容易见到你,我不想让你害怕,故此才借用一下他的脸。”


    他竟然就这么坦然地承认了,楚黎眉头轻蹙,抬眸看向那张和商星澜如出一辙的面容。


    “你就是厄龙?”


    男人微微颔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你想这样叫我也可以。”


    楚黎把发间的那朵栀子取下来,弃若敝履般丢在地上,冷冷道,“这里是商星澜的神识领域,为什么只有你在这?”


    闻言,男人笑了笑,“当然是被我杀了。”


    话音落下,楚黎瞳孔疾缩了瞬,猛地伸出手掐住他的颈子,将他掼倒在花田中。


    “我在开玩笑,阿楚……”他竟还饶有闲心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放松些,“别怕,他若死了,你也见不到我。”


    楚黎想起商浸月的话来,他说先前的飞升之人都是自杀。


    这样看来,他猜对了,只有飞升之人死了,厄龙才会跟着一起被封印。


    “商星澜在哪?”楚黎没有放开他,脊背紧绷着,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男人沉吟片刻,温声道,“好吧,我带你去见他。”


    楚黎将信将疑地松开他,其实她觉得自己就算不放开,也根本不可能杀得了这传闻里的邪物。


    他从地上起身,无奈地朝楚黎伸出手,“拉我一把。”


    楚黎拧眉瞪着他。


    半晌,他只得叹息了声,自己爬起来。


    “我不会伤害你,你放心。”男人在身前走着,声音很轻,看似好心地告诫她,“此处是神识领域,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除非你在这里迷失,魂魄三日内没有离开这里,你才会失魂而死。所以三日时限之前一定要离开,阿楚要记牢些。”


    楚黎不觉得他真有那么好心,心底冷笑了声,这个折磨了商星澜二十五年的邪物,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会相信的。


    不多时,她发现厄龙带她去的方向竟然是商星澜从前修炼的悬崖。


    楚黎不由加快了脚步,果不其然,在悬崖边看到了正在阖眸修炼的商星澜,他神态安静,周身被灵气环绕,身影隐藏在山间云雾里若隐若现。


    她刚要上前去,却被身旁人抬手拦住。


    楚黎警惕地望向他,却见到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别打扰他苦修,这里可是他的神识领域,稍有差池就会让他走火入魔的。”


    听到他的话,楚黎蜷紧指尖,转眸看向对方,“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神色无辜地垂下眼睫,低低道,“我与他共存共生,能干什么?”


    他忽然转过身去,径直走向崖边修炼的商星澜,见状,楚黎赶忙冲上前去挡在商星澜身前。


    “离他远点。”


    她死死护在商星澜身前,不许厄龙再朝他靠近半步。


    然而下一刻,腰间忽然缠上一双手。


    男人的声音骤然自耳畔响起,似乎还带着些意味深长的笑意,“阿楚,你真好骗。”


    她浑身毛骨悚然,望向身后本应打坐修炼的“商星澜”。


    他竟然也是厄龙假扮的!


    “放开我,滚开!”楚黎惊慌失措地想要推开他,那只手却根本没有要抓住她的意思。


    对方脸上笑意更深,那双手忽然用力在她身上一推,将她推下了悬崖。


    心跳骤停,耳边刮过猎猎风声,楚黎整个人朝下跌去,她绝望地望着“商星澜”的脸,脑海想到的却是那一年,商星澜也是这样看着她亲手将他推下去。


    楚黎痛苦地闭上双眼,可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发生,下坠的速度倏然变慢,她的身体轻轻落在地上。


    好半晌,心脏仍急剧地狂跳着,楚黎睁开眼,望着两侧高耸入云的悬崖,身边还有水声,像是一条河。


    她勉强地爬起身来,双腿早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一抬头,却看到不远处的河边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那人正一点点地朝岸上爬着,身后一道蜿蜒曲折的血迹。


    嗡的一声,楚黎怔怔地跪坐在原地,片刻,她踉跄着站起身来跑向他。


    泪水夺眶而出,楚黎颤抖着扛住他的肩头,努力地想要将他扶起来,可对方却一次次在她手上瘫倒下去。


    “阿楚……”


    耳畔响起气若游丝的声音,像是咽了口血,含混不清地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楚黎喉头哽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嗫泣着,“对不起,对不起商星澜……”


    怀里人又笑起来,语气甚至带着些嘲意,“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当年他只剩半口气吊着,是我逼他堕魔,才叫他苟全性命。”


    他缓慢靠近满脸泪水的楚黎,轻轻道,“阿楚,你啊,比我虚伪多了,上古大邪哪有你厉害,心狠手辣,自私可怖,自己的夫君说杀就杀……”


    楚黎抹着眼泪,用力推开他。


    她明白了,这里根本没有商星澜,全都是厄龙假扮的!


    商星澜才不会对她说这种话,在她说对不起的时候,他就已经原谅她了。


    楚黎逃也似的爬起来,不论身后人说什么也不回头,她漫无目的地在崖底跑着,眼前的路却好像没有尽头般绵延不绝。


    眨眼的功夫,她竟然又绕回了原地,厄龙坐在河边,平静地看她。


    “累不累,歇一歇吧。”


    楚黎早已经跑得没了力气,她不可能离开这里,而且,她也不应该离开这里。


    必须在这里想办法除掉厄龙,否则就算出去也没用。


    她沉下心来,缓缓走到厄龙面前。


    “你还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吧。”


    厄龙讶然地望着她,好像听到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不是你来找我么,怎么变成我对付你了?”


    楚黎噎了噎,指向那条永远原地打转的路,“这不是你做的?为什么无论走多远还会回到这里?”


    厄龙笑着耸了耸肩,“我哪里清楚,我只是生活在这里而已,这是商星澜的神识领域,又不是我的。”


    他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怎么问都是那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楚黎四下看了看,试探着朝崖壁上攀去,爬了没两下便滑下来,手上还多了几道血痕。


    没办法,她爬不上去,刚刚是怎么下来的?


    对了,她那时差点死了。


    楚黎目光落在那奔腾不息的河水上,眼底划过一丝坚决,她毅然地扑进水里。


    果不其然,她的身体非但没有落在河里,反而掉在了一张柔软的小床上。


    楚黎明白了,在神识领域,她是死不掉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商星澜心中最美好的地方,所以从悬崖上摔下去也不会死,掉进河里也不会死。


    她从小床上爬起来,又看到厄龙坐在桌边,拄着下巴看她,“还没折腾够么,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什么意思?


    他还催上她了。


    她死不了,厄龙难道就会死么?


    楚黎面不改色地坐在他面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厄龙说不定也在试探她呢。


    兴许他猜到了楚黎会进入神识领域,是因为商流玉给她托了梦,还告诉了她怎样除掉厄龙。


    不过很可惜,商流玉那个不靠谱的老祖宗,话只说了一半。


    楚黎绞尽脑汁地想着,为什么商流玉那般笃定,只要她进入神识领域,就能阻止厄龙呢?


    一则她只是个凡人,二则她不是商家的后代,要托梦还不如托给商浸月,至少他是商家的子孙。


    楚黎深吸了口气,故作平静道,“我当然要动手,只是,我担心会伤到商星澜,既然你们一体共生,如果你死了他或许也会受伤害,对吧?”


    厄龙兴致缺缺地看着她,淡声道,“真厉害,居然每一代都说同一段话。”


    每一代?


    “每一代都是这样说?”楚黎怔愣着,好像有什么答案在心底呼之欲出,“你是说每一代的……天阴之女?”


    “不然呢?”


    厄龙上下打量她片刻,看到楚黎脸上恍惚的神情,忽然眯了眯眼,站起身来步步逼近她,眼底渐次染上些兴奋嗜血的戾色,


    “你该不会……不知道你是天阴之命吧?”


    楚黎错愕地后退,脊背靠在椅子上,脑海忽然炸开。


    怪不得,她就说怎么会莫名其妙梦到商流玉!


    那根本不是什么托梦,那是她窥见了命数,历代天阴之女,都是这样从已逝之人口中得知命数的!


    第62章 恶念 去你的吧,先揍一顿出气再说。……


    (六十二)


    楚黎从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没有人在意她的出生,唯一在意她的人,或许是生下她就失血过多去世的娘。


    在继母和爹眼里, 她连人也不算,又怎会特意去记楚黎是什么时候生下来的。


    嫁进商家之后, 她也曾偷偷探听过什么是天阴之命,有人说,天阴之命就是阴年阴日阴时出生的孩子, 这个孩子注定有一些缺陷, 就如精通命理的算命先生此生必定患有五弊三缺似的, 能够通晓天命的天阴之女也是如此, 阿楚就当了一辈子的乞丐, 到死也没享过福。


    当时楚黎还想过, 她没有得知命数, 也同样占了无依无靠沦落乞丐这一条,真是不公平。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是天阴之女的可能。


    或许当年的阿楚没有把自己的生辰告诉她,她还敢去想一想,可阿楚把生辰告诉她,她连想也不敢想了, 认定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造化弄人,楚黎从阿楚那里得到的, 竟然是她自己出生的日子。


    楚黎甚至有些想笑, 老天真是戏弄得她好苦。


    在商家那段日子,她一次也不敢帮商星澜缓解雷痕, 生怕自己会露馅被商星澜发觉端倪。


    但凡当时她试一试,说不定她就可以得知真相,他们两个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楚黎压下心头种种繁杂的心绪, 强装镇定地立在原地,她不能让厄龙知晓她刚刚才得知自己的身份,否则厄龙一定会想办法除掉她。


    毕竟,她现在还不清楚天阴之女是用什么方法压制厄龙的。


    早知道她应该多问一问楚书宜,可惜她总是太迟钝,事到临头才醒悟,幸好现在还不算为时太晚。


    “我当然知道我的身份,商流玉什么都告诉我了。”


    听到她的话,厄龙却忽地笑了笑,“那想必商流玉也告诉了你应该如何压制我,阿楚怎么还不动手呢?”


    从看到楚黎的时候,他就猜到会是商流玉在暗中搞鬼,毕竟那人已经不止一次这样做了。


    但看楚黎的反应,额头冒汗,声线发紧,脸色也不大好看……他怎么觉得楚黎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向前靠近一步,明显感觉到楚黎身形僵硬起来。


    “阿楚,你可要珍惜机会,魂魄离体不能超过三日。”厄龙慢条斯理地揽住她的肩头,轻声提醒,“何必浪费时间呢,赶快把我们一起除掉吧。反正你又不是没有杀过商星澜,那时候从悬崖将他推下去,我可着实吓了一跳,你大可以再杀他一次,连带我一起封印……天下苍生的安危都系在你身上了,你现在就是救世主。”


    楚黎甩开他搭在肩头的手,分外嫌恶地道,“别碰我。”


    什么救世主,她才不想救那些跟她毫无关系的人。


    这种事还是留给谢离衣楚书宜他们去做吧,她心眼小,里面只盛得下她们一家三口。


    现在厄龙没办法伤害她,但一定会故意拖延她的时间,将她困死在这片神识领域里,她得尽快找出能够解决掉厄龙的办法……


    可恶,商流玉真是不靠谱。


    楚黎越想越来气,那个梦但凡再长一点,她就能听完后面的话了!


    “好,我不碰你。”


    厄龙神态自如地绕过她,推开房门,仿佛在自己家般闲庭信步,“我就在这等你,想什么时候动手都随你心意。”


    他躺在藤椅上,掏出把黍米喂鸡,那模样还真把商星澜学了个彻底。


    楚黎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一脚将他踹下藤椅,“不许你再学他。”


    反正他又伤害不了她,只会吓唬她。


    厄龙轻啧一声,不紧不慢地起身,拍去衣摆上沾染的尘灰,低声道,“商星澜真是太惯着你了,才叫你养成这么个性子。”


    原本看到商星澜从悬崖下堕魔爬回来时,他还以为商星澜会有骨气杀掉楚黎,没成想这个废物竟然将此事硬生生忍下了。


    若是他掌控了这具身体,第一个先把楚黎除掉。


    “你管得着么?”楚黎呛声回去,目光却在厄龙身上游移,她能打到他,但是这邪物可以在商星澜的神识领域里分出许多个分.身,就算杀掉这个,可能不知在哪又会冒出另一个,难缠得要命。


    厄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躺回藤椅里小憩,好像丝毫不在意楚黎会对自己做什么。


    两人僵持了一阵,楚黎凝视着他的背影,试探着伸出手。


    修仙之人是怎么用法术的?好像是要将灵气凝集在掌心,她身上也会有灵气么?


    楚黎努力尝试了许久,掌心还是空空如也。


    没有任何灵气,她真的是天阴之命么?


    半晌,楚黎憋闷不已,冲上前去又将他踢下藤椅。


    去你的吧,先揍一顿出气再说。


    *


    与此同时,神识领域之外,顾野和商浸月望着陷入沉睡的楚黎,面面相觑。


    “你这该死的魔头,非要用禁术,现在好了,嫂嫂万一出了什么事我绝不轻饶你!”商浸月赶紧将楚黎拖出冰冷的水池,边拖边骂。


    顾野也被他激出些火气来,语气不善道,“刚刚你怎么不拦她,万一她出了事,我也饶不了你!”


    两人争吵的声音把小崽吵醒,小崽迷迷糊糊醒过来。


    眼看孩子就要睁开眼,商浸月顿时哑了火,他手疾眼快地将小崽捞进怀里。


    “因因怎么醒了,再睡会吧。”他用余光瞪了顾野一眼,示意他把楚黎带去软榻。


    小崽揉了揉眼睛,趴在他肩头软糯轻声道,“娘亲呢?”


    “你娘睡着了。”商浸月心虚地将小崽搂进怀里,低声道,“这两日你娘太辛苦了,让她一个人好好睡会,三叔带你去外面玩怎么样?”


    小崽还没完全醒过来,懵懵懂懂地点头,就这么被商浸月抱出了门外。


    商浸月在心里把顾野骂了个狗血淋头,又不得不压下心头的烦躁不安,哄着小崽,“因因喜不喜欢小鸟,三叔给你看看家里养的雀儿怎么样?”


    他抱着孩子走到廊道边,忽然被一道身影拦住去路。


    晏新白静静立在他面前,商浸月呼吸骤停,下意识摸上腰间的长剑。


    这魔头,该不会想趁现在对兄长他们动手吧?


    “我查到了厄龙的线索。”


    商浸月怔愣了瞬,怀里的小崽也仰起头来看向他。


    晏新白神色平静,从怀中取出一本古籍丢给他,“上古大邪厄龙,擅长把人心深处的恶念汇聚成型,故此只存在神识领域内。”


    商浸月忙接住那本书,听到他的话,半信半疑地翻开那本古籍。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有关厄龙的事情,还有一幅和商星澜背上雷痕一模一样的图案。


    “你怎么找到的?”商浸月狐疑地望着他,他们刚刚才得知厄龙是上古大邪,这魔头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线索,实在太不正常。


    晏新白冷然无视他的问题,转身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怎么找到的?


    他原本就在帮商星澜找医治雷痕的方法,不是一朝一夕,是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他看过太多书,那本记载着厄龙的古籍便是在那时看到的,顾野给他看过图案之后,他才在那些书里翻找出有关厄龙的线索。


    当然,不是为了帮商星澜。


    他只是觉得,没有那副仙骨,商星澜已经和他站在了同一起点上。


    厄龙的存在,反倒让商星澜的起点比他更低。


    所以,他要除掉厄龙,这样商星澜就会完全跟他一样,倘若商星澜可以飞升,那么,或许他也可以。


    商浸月百思不得其解地捏着那本书,越想越觉得此人意图不善,有可能是故意拿本破书来误导他们呢,还是不看为妙。


    小崽却直勾勾盯着那本书,忽然小声道,“三叔,我想看这本书。”


    闻言,商浸月只当孩子好奇,随手便把那本书塞进小崽的手心,轻声哄道,“因因喜欢看书么,真了不起,三叔像你这个年纪时还天天养鸟呢。你想不想看小鸟,三叔有只通体雪白的小雀,长得可漂亮了,还会学人说话呢。”


    小崽摇了摇头,眼神略有些无奈的望着他,“三叔,你这是不学无术。”


    商浸月:“……”


    真像,跟商星澜当年数落他时的神情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小崽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放我下来吧,我就坐在这看书,哪也不去。”


    这孩子实在懂事又省心,商浸月不由松了口气,将他放在廊边的条凳上,“别乱跑,也仔细着眼睛,别看太久。”


    “我知道了。”小崽乖巧地坐在长凳上,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书。


    上面有商星澜身上的图案呢,他刚刚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崽认认真真地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看书很快,识的字也很多,上面写的他基本都能看懂。


    “厄龙是上古大邪之一,其无形无智,会寄生在修为高强且心地良善的人身上,化作一道雷痕,吸取灵气,同时积攒恶念。”


    小崽顿了顿,脸色有些泛白,“人皆有恶念,大善之人,压抑的恶念越重。恶念深藏在神识领域内,一点点侵蚀主人的理智,只需二十五年时间,主人必定会被自己的恶念所吞噬。”


    他颤抖着小手又翻一页,眼睛微微睁大。


    “解决之法,唯有天阴之女进入其神识领域,独自承受他的恶念,直到他将压抑已久的恶念尽数发泄殆尽,厄龙的诅咒便会随之消失。”


    天阴之女?


    小崽呆呆地重复着那四个字。


    这是谁啊。


    不管是谁,拜托快来帮帮忙,我家要出大事了!


    第63章 破局 说得对,就是你活该,谁叫你喜欢……


    (六十三)


    商浸月回到祠堂, 便见顾野坐在榻边,给楚黎擦拭湿透的发丝。


    头皮麻了一瞬,他一把将顾野扯开, “离嫂嫂远一点。”


    顾野冷冷剜他一眼,将手心的帕子摔进水盆, “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许是因为现在事态紧急,一想到楚黎还在神识领域里面生死未卜,两人心情都说不上好, 气氛也变得剑拔弩张。


    商浸月本就对他闯入祠堂不满, 再加上这混账魔修好像在觊觎楚黎, 心头愈发厌恶。


    “不服气, 出去打一场。”他抽出长剑来, 指向顾野。


    对方眼眸微眯, 似乎也早有此意, “好啊,看在主子的份上我饶你不死,只赏你个残废。”


    呵。


    商浸月嗤笑了声,刚想回怼过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切的小跑声。


    “三叔, 你快看这本书上写的……”


    小崽激动地捧着那本书冲进房里,举给商浸月看。


    他神色微顿, 当着孩子的面, 只得暂时按耐下来,俯身去看小崽手心的书, “因因,这书怎么了?”


    小崽解释不清,干脆帮他翻到那一页, “上面写了很重要的东西!”


    商浸月耐着性子仔细看了看,神色骤变。


    发觉他脸色沉下去,顾野眉宇微蹙,走上前来将那本书抢进手心。


    待看完上面的内容,他愕然地望向小崽,问道,“书哪来的?”


    小崽指了指门外,轻声道,“是那个姓晏的魔头前辈送来的,他说他查到了线索。”


    顾野拿着那本书望向门外,片刻,收回视线笑了笑,“是么,算他有点良心。”


    见他还有心情笑,小崽踮起脚尖从他手心抢过书来,急切道,“你还笑,现在要快一点找到天阴之女,不然商星澜会变成厄龙的。”


    说罢,小崽抓住商浸月,迈着小短腿朝外跑去,“除了天阴之女外别人都没办法进神识领域的,我们去找允歌姐姐她们试试……”


    商浸月顺手便把小崽捞进怀里,低低叹息了声。


    原来如此,商流玉之所以会给楚黎托梦,便是知晓此事只有她能解决。她的确是真正的天阴之女,没想到连楚黎自己都不清楚这一点。


    他们能做的,只有安静等待着楚黎从神识领域出来。


    千年以来,或许每一代天阴之女都是这样做的,独自承受飞升之人的恶念,不知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


    *


    神识领域内,三番五次被楚黎挑衅,厄龙竟还能跟无事发生一样,淡定地拍拍衣衫尘灰,兀自从楚黎面前走过,全然是把楚黎从头到脚都给无视了。


    楚黎气冲冲地追上他,却见他朝山下走去。


    “你要去哪?”


    对方没有理会她,唇角微微勾起,身影渐渐藏匿于山雾之间。


    夜晚的小福山被厚重阴湿的雾气所笼罩,只有断断续续的鸦声虫鸣,楚黎追在他身后跟了十几步,忽然失去了方向。


    她竟然迷路了。


    这怎么可能呢?分明小福山的每一条路,她都了如指掌走过无数遍。


    一定又是厄龙的邪术。


    雾气让山路变得湿路泥泞,天也黑沉沉的乌云密布,连一轮月亮也没有,楚黎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山间,时不时被树枝和石头划伤。


    心乱如麻,楚黎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三天时间一到,她的魂魄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厄龙似乎看出她并不知道怎么用自己的力量除掉他,所以才会故意跟她兜圈子,想要将她耗死在这里。


    不行,她绝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沉思片刻,楚黎从腰间拔出商星澜送给她的那把匕首。


    她记得方才从悬崖上坠落时,再睁开眼,厄龙就会出现在她身边。


    犹豫半晌,楚黎攥紧那把匕首,阖紧眸子,狠狠朝自己的心口捅去。


    果不其然,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楚黎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略带嘲弄的轻笑,循着声音抬头看去,厄龙坐在树梢自高而下地睨着她。


    “倒是没我想象中那么蠢。”他从树梢跃下,缓慢走到楚黎身边,“如何,阿楚想好要怎么处置我了么?”


    楚黎冷然盯着他,手心的匕首捏得更紧了。


    要不然,先试一试,万一能捅死呢?


    在厄龙离她只剩半步距离时,楚黎猛地将匕首捅进他胸前,滚烫的鲜血溅在脸侧,望着那张和商星澜如出一辙的脸,楚黎手腕微抖,从他脸上挪开眼。


    “阿楚,好疼。”


    真该死,偏偏顶着这张脸,要是换成晏新白的脸多好,她捅几百刀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阿楚……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你已经杀过我一次,还要杀我第二次?”


    他居然还有力气说话,看来这样果然杀不掉厄龙。楚黎抿了抿唇,将刀子抽出来。


    对方又笑了笑,俯在她耳侧,声音慢慢道,“怎么不继续了,你心疼我?”


    楚黎郁闷地将他用力推开,真恶心,还学商星澜的语气说话,明明就是个冒牌货。


    苍天呐,谁能告诉她,到底怎样才能除掉这个混账邪物?


    她愈想愈苦恼,坐在山阶上抱住自己,厄龙也悄然地坐在她身侧,仿佛根本看不出她心情不佳似的,凑上前来淡笑道,“阿楚真是天底下最狠心的人,说实话,其实你并不喜欢商星澜吧,你只是不想让自己心怀愧疚,只要商星澜肯原谅你,你便也能顺理成章地原谅自己。”


    楚黎斜他一眼,“这都被你发现了,你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听听?“


    “我还知道,如果不是商星澜能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你根本不会和他成亲。”厄龙微微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倘若你出生在家境优渥的地方,父母都疼爱你,你或许才会明白什么是喜欢,而后嫁给一个你喜欢的人。”


    楚黎越听越奇怪,拧了拧眉,“还有呢?”


    “还有……”厄龙分明在笑,眼底却好似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你不在乎他,也不在乎他为你所做的一切,你只觉得是理所应当,他愿意付出就是活该。你从来没问过,他从悬崖摔下去之后是怎样爬回来的,骨头都碎了几根。”


    楚黎默了默。


    “你可以不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厄龙低声道,“在你眼里,他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掉的人,你还总是将自己伪装得好像受了许多委屈,以此来让他感到愧疚。”


    听到这儿,楚黎终于忍不住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厄龙沉沉盯着她,毫不在意地擦去唇畔的血,“继续打啊。”


    随她怎样打,他的恶念只会更加深重。


    楚黎咬紧牙,死死盯着他,“我不打你。”


    厄龙眸光渐深几许,漠声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说中什么说中!”楚黎猛地起身,将他按在山阶上,“我从来没想过如果家境优渥会不会喜欢上别人,我只想过如果你也是乞丐,没有法力,没有这张好面皮,比我更低贱,更不堪,我就能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你永远离不开我!”


    话音落下,厄龙错愕地望着她,喉咙又被她掐紧。


    “你就应该是我的,从头到脚都是我的,我让你怎样就该怎样。就算我丢掉你一千次一万次,你得也爬回来找我。”楚黎缓慢蜷紧指,声音颤抖,“你说得对,就是你活该,谁叫你让我喜欢上你。”


    那双狠狠掐着他的手,逐渐卸了力道。


    厄龙仍怔愣地看着楚黎,上千年了,第一次见到比他还要恬不知耻的人,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


    可不知怎的,他怎么感觉恶念忽然减少了许多?


    这该死的商星澜,她都这样说了,他竟然还很满意?


    楚黎甩开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像受伤的小兽般坐回山阶上。


    她明白了,厄龙和商星澜果然是一体共生,连记忆都是共享的。


    厄龙说的那些话,或许就是商星澜一直压抑在心底没有告诉过她的事情。


    她没有不在乎他,也没有觉得对他好是为了减轻愧疚,商星澜怎么能这样想她呢。


    厄龙身上被匕首捅出的血洞已经愈合,只不过颈子上又添了几道指痕。


    这蠢货居然歪打正着,在无形中把他的恶念减轻了,不行,他还是离她远一些为妙,只要拖到三日过去……


    “你继续说吧,我听着。”楚黎突然又开了口,一副洗心革面的模样,“我想知道他对我还有什么不满。”


    厄龙嘴角微抽,敷衍低声道,“没了,就那些。”


    “我不信!”见他要走,楚黎一把将他拽回来,“你说,他还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我是白眼狼,我不爱他,还是在记恨我把他从悬崖推下去?”


    “没有……”


    楚黎却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手腕,不许他逃走,“你少糊弄我,我知道,他肯定心里埋怨我了。”


    “好了,他没埋怨你……”


    厄龙急于甩开她的手,手腕却被楚黎用那把匕首钉住。


    “告诉我。”楚黎一字一顿地开口,咬牙道,“他还想我怎么对他,怎么弥补才肯解气?”


    厄龙脸色变了变,开什么玩笑,他要是说了,岂不是自寻死路?


    “喔,我明白了。”


    厄龙听到楚黎的话愈发头疼,她到底又明白什么了?


    “他是想让我永远属于他,对不对?”


    楚黎深深看了厄龙一眼,低声道,“办法很简单,一点也不难。”


    她捧住那张跟商星澜一模一样的脸,迫使对方看向她,轻轻道,“商星澜,我不出去了,我会永远留在你的神识领域里,跟你一起死,永远属于你。”


    厄龙愣了愣,脸色一点点泛白,“不行,你难道不要因因了?”


    “没关系。”楚黎闭上双眼,躺在山阶上一动不动,“商星澜飞升之后可以带因因去天界过好日子,因因会自己消化好的,这是他亲口说过的,孩子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脆弱。”


    听到她的话,厄龙不可置信地将她拽起来,“你若死了,商星澜飞升之后到了天界,说不定会跟别人在一起……”


    “我相信他,他一定不会那么做。”


    楚黎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一副安然赴死的模样,“商星澜,来世我们还做夫妻。”


    厄龙:……


    七代天阴之女未能找到的破局之法,竟然被这个蠢货找到了。


    商星澜的恶念,也就只有楚黎不信任他,丢下他,唯这两件事而已。


    第64章 抄书 最旺盛的年纪。


    (六十四)


    商星澜表露出来的恶念越少, 意味着他压抑的恶念越多。


    厄龙自他出生起便存在,深知他每一个阴暗的、不能见光的念头,那些被他藏在心底没有展露人前的阴私情绪, 都是滋养厄龙的养分。


    譬如坠崖那日,商星澜最脆弱的时候, 也是厄龙最强大的时刻,厄龙甚至可以引诱他为了活下来选择堕魔。


    他对楚黎的恨意,比他被商家家主严苛责罚时产生的不甘郁火更要美味上千倍。


    先前每一任飞升之人的恶念, 大多都是与拯救苍生或是痛苦往事有关, 天阴之女对他们而言, 丝毫不像楚黎对于商星澜这般重要, 重要到恶念里除了她以外, 其他都不值一提。


    倘若真让楚黎拖到三日后, “死”在神识领域里, 那商星澜的恶念会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绝不能让她得逞。


    “好吧,我带你去找真正的商星澜。”


    他沉沉盯着楚黎,不知又有了什么主意,转身朝山下走去, “跟丢了我可不会管你。”


    楚黎警惕地看着他远去,半晌, 还是选择跟上他, 主要是她现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总不能真的死在商星澜的神识领域吧——她那是随口胡吹的, 为了激一激厄龙,才不会扔下因因不管呢。


    眼前倏然开阔,她亦步亦趋跟在厄龙身后, 想知道他还要耍什么花样,一定是打算再用邪术变一个假的商星澜出来骗她。


    真以为她好骗?


    好歹也跟商星澜做了七年夫妻,楚黎现在对商星澜可谓是知根知底,连他藏在神识领域的想法都一清二楚了。


    她倒要看看厄龙还有什么招数。


    不多时,穿过浓重的山雾,楚黎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商家。


    商家和小福山一个在北境一个在南境,相隔十万八千里,想来也是厄龙的邪术把她带来的。


    立在商家大门前,楚黎便察觉到有些奇怪,长街上的人面容都模糊极了,像是那山雾还没散尽般,看不真切。


    顿了顿,楚黎这才发现,厄龙居然消失不见了。


    她心头咯噔一声,四下看去,除了那些看不清脸的人以外,哪还有厄龙的身影。


    这狡猾的邪物!


    楚黎低骂了声,硬着头皮推开商家大门,她谨慎地走在回廊里,一路到东院,路上所有下人都低垂着头做各自的事,好像完全看不到她似的。


    甫一迈入东院,周遭的云雾好似瞬间荡开,一缕和煦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眨眼间从深夜变成了白天,耳边传来阵阵蝉鸣,竹林箜幽,偶尔送来夏日温热的风。


    楚黎恍惚了瞬,缓慢推开房门,扑面而来一股清淡缥缈的檀香气息。


    她甚至以为下一刻会从面前冒出来一个五岁的小商星澜,毕竟就在不久前刚发生这样的事,只不过那次是因为参天石的缘故。


    然而,待楚黎看清里面的一切,却倏然愣住。


    她在镜前看到了她自己。


    十六岁的楚黎。


    楚黎呆滞片刻,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瘦巴巴的自己。


    厄龙不是说要带她来见商星澜么?这是怎么回事?


    十几岁的小姑娘,瘦得几乎不成样子,头发干枯毛躁,不正常地泛着黄,手上有很多触目惊心的冻疮疤痕,那些疤痕后来商星澜用极名贵的药膏养了好久才好,一看便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身上却穿着流云纱的金线襦裙,看起来突兀极了。


    楚黎呼吸微滞,试探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这副模样了,那时候长得可真难看。


    房内没有别人,楚黎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窗边的书案上,上面似乎有谁曾在这里写过字。


    她扫了一眼,是商星澜教过她的云篆文章,她写的很烂,商星澜在教她读书这方面很严格,写得不好还会罚她重抄。


    这是回到七年前了?


    楚黎困惑地坐在书案前,拄着下巴望向窗外。


    实在太熟悉了,她曾经就是这样坐在桌前抄书,常常抄到一半就走神,要么就是翻窗子偷溜出去,要么就是写着写着画起画来。


    楚黎翻开那些字纸,愣了愣,旋即笑出声来,上面果然有一张小人画,画着两个干巴巴的小人,其中一个小人踩在另一个小人头顶,好像在发泄脾气。


    还真是她自己,如假包换,绝不可能是厄龙假扮,那个被踩的小人一定是商星澜。


    她那时私底下的确对商星澜有些不满,谁叫他老让她做她不喜欢做的事。


    什么读书明礼处世之道,她听了就烦。碍于寄人篱下,还不得不在商星澜面前装出一副自己很好学的样子。


    楚黎低低笑着,竟开始有些怀念那个时候。


    虽然那时常常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有假,但总的来说还是很有趣的,尤其跟商星澜演戏特别有意思,每次听他夸赞自己上进好学就想笑。


    现在想想,商星澜是没办法夸她天赋聪颖,才夸她上进好学吧?


    她正沉浸在回忆里,忽然听到房门吱嘎一声轻响。


    楚黎瞬间抓紧了腰间的匕首,抬头看去,却看到商星澜踱步而来,一袭松烟直缀,利落而不失清贵,同样也是十几岁的模样,这时他也只比楚黎大两岁而已。


    那时的商星澜真是年少清俊,意气风发,即便是七年后的楚黎看了,仍会从心底深处生出些许卑怯。


    楚黎下意识想站起身跟对方说话,却被对方率先打断,“阿楚,抄完了么?”


    话音响起,楚黎才明白过来,他以为她刚刚在抄书。


    “没有。”声音很低,听起来有些心虚。


    商星澜盯了她片刻,低声道,“坐。”


    真可怕,这么多年过去,她居然见到商星澜这幅神情还是会紧张。


    楚黎只得坐下来,目光仍在商星澜身上打量。


    到底是不是厄龙假扮的呢?


    若是假扮,这次演技明显比之前好太多了。


    商星澜俯身下来,一手搭在她的肩头,一手拿起桌上的字纸。


    楚黎神色微顿,她记得……那个时候的商星澜好像没有对她如此亲密过。


    身后人沉默了下,他淡淡道,“三天时间,阿楚只抄了一页?”


    楚黎有些尴尬地挪开视线,心中腹诽道,能抄一页就知足吧,她哪有那闲工夫。虽然她根本不忙,只是想出去野。


    “我写的慢,字还不熟。”


    听到她的辩解,商星澜没有要指责她的意思,只是落座在她身边。


    他眼睫低垂,遮住眸底的神色,声音很轻,“我来教你,抄完这篇便不必再抄了。”


    “真的?”楚黎开始觉得不对劲,厄龙果然还是露馅了。


    商星澜不喜欢半途而废,何况还是抄书这样在他看来的正经事。


    商星澜从桌上拾起那支紫毫,递进她的手心。


    楚黎没有急着揭穿他,而是将计就计的握住那支笔,不动声色地抄起字。


    原来是这篇啊,她记得很清楚,当时抄了好些天呢。


    商星澜对她要求很高,字要形像意准,抄不好就重写。偏偏这篇文章里有个“羲”字,她正是在这个字上卡了很久,至今楚黎都没能写好。


    闻言,商星澜眸光渐暗几分,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楚黎神色骤然僵滞,一动也不动,感受着他逐渐靠近的体温。


    “指实掌虚,身形端直。”


    一只手轻柔地贴覆在她腰侧,温热的气息扑洒在耳畔,心跳忽快。


    楚黎睁了睁眼,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手。


    不对,这不是回忆,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商星澜绝没有这样对待过她。抄这篇文章的时候,商星澜只是坐在她身边,轻声指点着她,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碰过!


    “别躲。”


    耳边传来对方低沉沉的声音,楚黎更加慌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将计就计,恼火地道,“厄龙,你还敢装!”


    商星澜眉宇微蹙,淡声道,“什么厄龙,你连你夫君的模样也记不住?”


    楚黎倏然愣住,听到他又平静开口道,“不想学也罢,我以后不再教你。”


    她张了张口,哑然地看着他。


    即便是再出神入化的演技,也不可能如此相像。


    这就是十八岁的商星澜,没有那么喜欢她,更不会无条件的纵容她。


    好半晌,楚黎抿紧唇,小声道,“我没说不学。”


    她就是纳闷商星澜怎么会突然亲近她,都怪厄龙,叫她成了惊弓之鸟,总怀疑商星澜这张脸底下的人是假的。


    闻言,商星澜稍默,语气也跟着和缓了些,“厄龙是谁,你在外面认识的人?”


    楚黎垂下眼,轻轻应声,“嗯。”


    她经常出去乱逛,借口倒是很好找。


    “为何会认错,他也这样教你写字?”


    “……嗯。”


    商星澜没再说话,但楚黎偏偏感觉身边好像凉嗖嗖的。


    她悄悄抬眼去看,商星澜面色疏冷,拧着眉翻书,令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待翻到要抄的那一页,他垂眸望向楚黎,淡声道,“抄吧。”


    楚黎提起笔来,本打算先抄几个字应付应付他,刚开始动笔,腰间又被那只手揽住,她错愕地看向商星澜,对方风轻云淡地道,“看书,不要看我。”


    颈间被呼吸掠过,微微的痒,楚黎脑海里一团乱,她不知道商星澜为什么会做出和记忆里全然不同的举动,这模样太不像他。


    那时候不是口口声声说,出于礼数,要慢慢跟她培养感情么?


    楚黎忍不住又偷偷去看他,却正撞进对方晦明莫深的眸底。


    “不是说了要看书么?”


    “阿楚,你实在很不乖巧。”


    腰间那只手忽地缓慢抚上来,动作虽慢,却格外强硬,楚黎想挣开也挣不动,错愕地望向他,声音染上些许颤抖,“商星澜……”


    话还没能说完,便被一双薄凉的唇尽数堵住,瘦弱的身躯被困在他的怀中,像一座囚笼。


    “我教过你,要叫夫君。”那只手忽而用力,似是惩罚她的不专心,声音却淡,“继续抄,今日一个字也不能少。”


    被他毫不客气地揉捏,楚黎吃痛低低抽了口气,面上渐次染上灼烫的绯色。


    她就说嘛,十八岁的商星澜怎么可能无欲无求,分明正是……


    最旺盛的年纪了。


    第65章 舍得 我不会再妥协了。


    (六十五)


    纸上墨香流淌, 混合着身边人熟稔而安心的白檀香,楚黎颤抖着捏住那支笔抄写书上的词句。


    古井不汲,内涵星斗……清心寡欲的修道典籍与旁人愈发放肆的动作格格不入, 那只手已经沿着衣衫下摆探进,楚黎脸上红红的, 却没有阻止他,她不讨厌这样的商星澜,反而很喜欢。


    只是每次想要开口让他轻一些, 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堵住嘴, 唇瓣红肿泛疼, 她只得抿住唇忍下来。


    她记得自己上一次感受到商星澜对她有这样可怕的欲念, 还是他堕魔之后。


    即便那时戴着面具, 眼神也很可怕, 好像打算真的把她连皮带肉吃掉似的。


    原来失忆的时候, 才是商星澜最坦诚的时候。


    一篇字抄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歪歪扭扭。其实楚黎早就不像十六岁时写不好这些字了,奈何某个人根本没打算让她把字写好,总是在她落笔时突然加重力道,害她手腕一抖又写错了。


    他是故意的, 就是想找借口继续欺负她。


    眼看终于要抄完,楚黎莫名有些舍不得, 就只差一段了, 商星澜还不打算对她做点什么吗?


    随便怎样都可以,反正这里是他的神识领域, 又没人可以看到,除了……厄龙!


    她猛地清醒,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厄龙的存在, 一定是厄龙又用了什么邪术放松她的警惕。


    楚黎心头一阵后怕悚然,连忙放开那支笔,抓住商星澜的手。


    对方有些不满地蹙眉,淡声道,“继续写。”


    楚黎抬眸望向他,试探着道,“你真的是商星澜?”


    “……”


    商星澜沉默了瞬,眼眸微眯,“我不知道世上还有第二个人和我长得一样,难道阿楚见过?”


    心下稍定,这语气就是商星澜没错,换做厄龙应该会假惺惺地同她解释几句,可是厄龙真的有那么好心,带她来找商星澜?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她还是不能再在商星澜这里逗留下去。


    楚黎沉吟了声,循循善诱道,“夫君,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所以先不能陪你……”


    等她从神识领域出去,他们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现在还是正事要紧。


    说不定这正是厄龙的缓兵之计,叫她沉迷在和商星澜的过去里,把自己的目的给忘掉。


    她刚刚差点真的沉迷了,厄龙果然很阴险。


    商星澜静静看着她,忽地开口道,“不能陪我?”


    楚黎点了点头。


    “那你要去陪谁?”


    商星澜忽地将她抱到腿上,攥住她的手腕,“翻墙出去到阅红馆听戏?”


    楚黎愕然地道,“你怎么知道?”


    从前她的确常常偷他的钱去听戏喝酒,但是一次都没有被商星澜抓到,她一直以为商星澜不知情,否则肯定会教训她偷钱可耻。


    “我当然知道。”商星澜凉凉开口,脸色却冷,“我还知道你常给戏子赏钱,不过我不知道的是,其中哪一位叫厄龙,还与我长得很相像?”


    楚黎呆了呆,这都哪跟哪啊。


    她是喜欢看戏,偶尔也会给一些赏钱,都是很少一点,那些戏子还嫌弃她出手吝啬呢。


    顿了顿,她恍然地望着他,吸了口气,“你跟踪我?”


    闻言,商星澜毫不羞耻地答她,“我只是去看一看我的妻子每日都在做什么。”


    那不就是跟踪?


    楚黎不可思议地轻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一起去?”


    商星澜静默片刻,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抬手将人抱起来,丢进软榻深处。


    为什么不一起去,因为每次楚黎与他出门,总是满眼警惕小心翼翼,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般,他不想看到她那样防备的神情,吃也吃不好,玩也玩不好,他本意是想陪她出门,却变成了她在迁就他出门。


    所以他特地在房里显眼的地方放了一只装钱的匣子,上了把最简单的锁,用簪子一拧就能拆开。


    有了那些钱,她想去做什么就做什么,即便花光了他也会很快补上。


    但他每次打开那只匣子,发现里面只少了几块小小的碎银,她没有选择拿着那些钱逃走,商星澜好奇她拿那些碎银去做什么,便就这样发现她去了阅红馆。


    阅红馆的戏子倚在她身边,用嘴衔着酒杯要喂她喝酒。


    商星澜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好在楚黎将那个戏子推开,否则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会做什么。


    在他看来,楚黎心性单纯、意志脆弱,才十六岁,她什么都不懂!何况楚黎实在太容易被这些不好的东西沾染,所以,他必须无时无刻地盯着她,绝不能让她从自己视线里消失。


    楚黎跌进柔软的鸳鸯红被里,堪堪爬起来,却见商星澜从立柜里翻找着什么,片刻,她看到商星澜从柜子里抽出一条红绳,心头快跳了下,楚黎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夫君,你听我说,厄龙不是戏子,他是给你下雷痕诅咒的邪物……”楚黎口不择言地说着,却看到商星澜握着那条红绳,缓慢朝自己走来。


    他垂眸落在楚黎脸上,似乎觉得她还在编借口,淡声道,“手背到身后。”


    语气很凶,可她觉得这样的商星澜也好可爱。


    楚黎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我没撒谎,是真的。”


    手腕被缠上一圈圈的红绳,他似乎早就在心里盘算过很多次要怎么绑她,动作熟练极了。


    温热而湿漉的吻从脸侧、耳边一路延伸到颈子,楚黎浑身发紧,被吻过的地方痒痒的,她下意识躲避,商星澜却猛地拽住绳子将她拽回来。


    “再乱跑就打断你的腿。”


    听到这话,楚黎终究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商星澜凉嗖嗖睨她一眼,掐住她的脸,“有什么可笑?”


    楚黎实在没有憋住,她想到商星澜那时每天装得好像断情绝念的庙堂和尚一般,心里想的竟然是把她绑起来,敢逃跑就打断她的腿。


    看来他小时候也没少看话本子,跟因因似的。


    “那你快一点,我还有正事要做。”楚黎轻轻哄着他道,“一刻钟行不行?”


    商星澜:“……”


    他倏忽俯身下来一口咬在她身上,三两下便挑开了她胸前衣襟。一刻钟,以为他这么好敷衍打发?


    什么正事,总是骗他,将他当傻子一样哄得团团转。


    对别人笑得那么开心,自己都要偷钱,还舍得赏钱出去,只要他不在她身边,楚黎好像就可以活得更自在。


    凭什么?他才是她的夫君,应该是这世上与她最亲密的人。


    他一点也不想慢慢来。


    阿楚是他的妻子,是命中注定的、天道安排给他的妻子。


    红绳缠得更紧,在白皙细软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暧昧的勒痕,楚黎难耐地挣扎两下,又被商星澜抵进了角落里。


    他少有对她如此任性的一面,不再担忧这么做会不会让她难受,会不会让她害怕,全然地暴露出内心深处最不愿给她看到的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楚黎躺在软被里,额发被汗水浸得湿透,眼睫沾挂着星星点点的泪珠。


    真疼,不过比起给他下药那回要好受多了。


    绳结系得很牢,她根本挣脱不开,楚黎心头隐隐有些害怕,她怕商星澜真的把她永远绑在这里,三日一过,她岂不是死定了。


    “夫君,我真的有正事要做,你听我说……”


    她低弱地唤了一声,又很快咬紧唇,忍耐那些不像话的声音,对方却充耳不闻地继续动作。


    楚黎眼皮跳了跳,忍无可忍道,“商星澜!”


    商星澜动作微顿,而后抬手捂住了她的唇。


    楚黎错愕地盯着他,一口咬在他的手上,趁对方松手有些恼火地道,“好了,一刻钟到了,我要走了!”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沉沉看着她,“去哪?”


    楚黎没好气地瞪着他,“去办正事,救你的命。”


    对方低嗤了声,压根不相信她的话,“随你怎么编,往后哪里也别想去。我的命很好,从现在开始更好。”


    他竟然还真是这么打算的……楚黎咬紧下唇,她明白了,厄龙就是知道商星澜会在这里纠缠她,所以才有胆子把她送到商星澜这来。


    “夫君,你不能这样关我一辈子,”楚黎轻吸了口气,软下声音道,“你想一想,家主将你关在商家的时候,你难道就不痛苦么?”


    商星澜身形骤然僵滞,垂眸望向她。


    这些事,他应该从没跟阿楚说过,她怎么知道?


    楚黎眨了眨眼,挤出两滴委屈的泪水,“你舍得让我也像你那样痛苦么?”


    房内陷入沉寂,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商星澜眼底渐次染上些许戾气,直勾勾盯着楚黎,缓慢低声道,“我舍得。”


    楚黎哑口无言地看着他,这不可能,商星澜应该立刻起身然后放她离开才对——以前每次他都是这样做的。


    “你总是用这些话来阻止我,让我同情体谅你,为你妥协,如此好达成你的目的。”


    “我不会再妥协了。”


    凤眸微眯,指腹在她脸侧摩挲片刻,他冷声道,


    “现在,腿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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