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
软被香榻一片泥泞, 呼吸交缠,滚烫的气息渐渐紧促。
双腿好像失去知觉般酸软不堪,任人摆弄, 每一次挣扎都只会令红绳捆得更紧,好像乘上一艘在风雨中飘摇不定的船, 无法控制颠簸,被任性的浪潮推着走。
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有几次脑海甚至都空白了, 楚黎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折腾了多久, 神识领域的商星澜似乎根本不会感到疲倦, 又或许是年纪尚浅, 对此事正是兴致盎然的时候, 不懂节制, 简直没完没了的。
祈求也好, 责骂也好,对他完全不起作用。
口干舌燥,楚黎觉得自己喉咙快要冒烟了,再这样下去,别说对付厄龙, 她连离开这里都做不到。
都怪商星澜,光在脑袋里想这些做什么, 还不如当时该做的时候就做个痛快。
“夫君……”一开口, 嗓子哑得楚黎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无奈地推了推他, 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不走了,我想喝水。”
商星澜垂眸看向她, 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她的手腕,他低声警告道,“别想耍花样。”
楚黎:“……我真的又累又渴,你还用绳子绑着我,我怎么耍花样?”
眼见她眼圈一红又要哭,商星澜只得起身去给她倒水。
楚黎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我要喝箐山云雾。”
商星澜眉宇微皱,有些狐疑地望向她,似是意外她竟然知道茶叶的名字,分明连书上的字都不认识几个。
一定是在那阅红馆喝过。
他眸色暗沉下来,将茶盏搁在桌上,动作带着几分不悦的火气。
箐山云雾泡起来麻烦,要泡好少说也得小半炷香呢。
楚黎盯着他去取茶叶的背影,赶忙从软榻上艰难地爬起来,在被褪下来的衣衫里面,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商星澜送给她防身的那把匕首。
好半晌,她总算摸到了匕首,又无比费力地将匕首拔出刀鞘,一点点地割开捆住双手的红绳。
绳子断开,浑身总算松懈下来,楚黎长长舒出一口气,抬眸望向还在给她斟茶的商星澜。
要想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跑可不是一件易事,这里毕竟是他的神识领域。
楚黎心头叹息了声,没办法了,只能那样做了。
商星澜肩颈上皆是泛红的咬痕,他抬手倒茶,就连指节上也被某人咬得满是痕迹。
茶水潺潺流出,他望着指节上像是一枚戒指似的咬痕,唇畔微微上扬些许。
就该是这样的。
阿楚是只坏猫,乱跑出去会遇到危险,也可能会被坏人诱惑勾走,就该被他抓起来,这样才最安全。
茶水倒好,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凉了些,转身走到榻边。
楚黎钻进软被里,只露出那双清亮亮的眼睛来瞧着他。
商星澜最喜欢她的眼睛,看起来很无辜,其实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坏点子。
他在心底暗笑了声,还知道害羞把自己藏起来。
他们是夫妻,以后常常要这样坦诚相见的,阿楚还是早点习惯为好。
“你要的茶。”
商星澜落坐在榻边,刚要将她从被子里扶起来,忽地察觉到一阵冰凉的寒气。
他瞳孔疾缩了瞬,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然而那把匕首,已经深深刺进了胸口。
他向来对楚黎毫无防备,哪怕有人告诉他楚黎会杀他,商星澜也绝不会相信。
胸口的疼痛清晰地传来,商星澜怔怔地看着她。
楚黎却抬手将他抱住,像哄孩子那般温声细语地道,“没事的夫君,我没有捅到要害,你不会死的,等我找到厄龙之后……”
商星澜闭了闭眼,捏着她的腕子,将那柄匕首一寸寸拔出来。
“阿楚,你真是死性难改。”
他忽地睁开眼,狠狠咬在她颈间,疼得楚黎惊呼了声。
商星澜将那染着血的匕首丢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愤怒,只觉得好像这种事发生了不止一次,他早就应该好好教训她,直到她不敢再这样对待他为止!
身上的痛全然被怒火掩盖,他无知无觉般将楚黎摁入软被里,动作毫不怜香惜玉,不留情面地掐住那截纤细的脖颈。
窒息感很快淹没楚黎的脑海,她甚至觉得商星澜可能真的要掐死她,可每当喘不上气时,对方又会施舍给她一些空气,叫她不至于晕过去,而且不知为何,身体每一寸的触感也更加清晰,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不行,这样下去会不行的……
“商星澜,”楚黎哽咽着唤他,声音染上哭腔,“我……”
刚吐出一个字,对方便将指尖探进她口中,她登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商星澜没再跟她说过半句话,无论楚黎如何讨饶也不肯放过她。
整整三日,楚黎没有下过那张软榻。
就连吃饭也要在那张榻上吃,因为商星澜在她脚踝上扣了一只金锁。
楚黎边吃边哭,她想念那个会哄她的商星澜,神识领域里的这个人根本不是她夫君,她夫君就算被她捅一刀也会忍气吞声的,才不会这样报复她。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商星澜正是忍耐了太多,才会在神识领域积攒如此多的不满与怨念。
三天时间快要到了,今天太阳下山后,她会永远没办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即便她跟商星澜说过自己会死,他一概不相信,只觉得她还在耍花招骗他。
这下商星澜真的要永远把她留下来了。
混蛋,下辈子自己过去吧,她就算当一辈子乞丐也不要再找他了。
楚黎在心底把他骂了千百遍,却还是在看到他靠近过来时,忍不住抖了抖。
今天的商星澜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没有前两日那般阴气沉沉,他坐在榻边,给楚黎递上一盒雪花酥酪。
楚黎接过来,委屈地吃了两口。
不吃不行,不吃他也要发疯欺负她的。
商星澜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像是在守着他的宝物,不许任何人觊觎。
“阿楚。”
楚黎被他抱得太紧,几乎有些难以呼吸,她推动他些,没好气地小声道,“又怎么了?”
他将下颌搁在她颈间,轻轻说,“我最喜欢你了。”
听到他的话,楚黎身形微滞,偏头望向他。
鸦羽般的睫毛在眼睑下垂落一片阴影,看不清情绪。
没得到她的回应,商星澜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没有我也可以活得很好?”
楚黎皱了下眉,她可没说过这话,又来栽赃找茬欺负她。
“但是我不是。”
他缩紧怀抱,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我没有你会活得很不好,所以你不能再伤害我,永远不能。”
分明是命令,可却更像是祈求。
楚黎抿了抿唇,莫名觉得他这样倒是有点像自己认识的商星澜,没那么讨厌了。
半晌,她还是轻轻回抱住他,“我知道了,我发过毒誓的,再也不离开你,所以你不用害怕。”
“你发的毒誓有用吗?”
“……当然有!”
商星澜看起来稍微放心了些,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喝不喝水?”
楚黎把那酥点塞进嘴里,点了点头。
他起身欲走,又回过头来笑了笑,“这次别再拿刀子捅我。”
这还是楚黎来到神识领域第一次看到他笑,有什么不易捕捉到的感觉一闪而过,她低声道,“我都被你锁住了,怎么捅你,废话真多。”
商星澜敛起笑意,定定地看了她一会,轻声道,“阿楚,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
说完这句,他终于转身离开。
楚黎赶紧把手心的酥酪丢开,从发间拔出簪子来,努力地去撬脚腕上的金锁。
快点打开呀,太阳落山她就死定了。
然而越是着急,她的手越抖,额头渗出点点的汗珠,楚黎竭尽全力令自己冷静下来,全神贯注地开锁。
咔哒一声,她眼前骤亮。
还没来得及高兴,楚黎便感觉身下的软榻似乎颤了颤,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去,四周的一切竟然在渐渐化为碎片消失。
楚黎慌乱地爬起身来,眼前的房间,花瓶,桌椅,窗外的斜阳,世间万物全都一点点消散,留下的只剩黑暗,而商星澜也不见踪影。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紧张地呼喊着商星澜的名字。
天地一片死寂的黑,没有任何人能回答她。
她无助地奔跑着,忽然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温柔声音。
“阿楚,做得很好,你该回去了。”
楚黎猛然回过头,还没反应过来,便好像被什么人在暗处拉住了。
那只手将她用力一拽,楚黎顿时跌进了黑暗里。
与此同时,粼水阁内,沉睡中的楚黎倏然睁开了双眼。
胸口剧烈起伏着,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到耳边传来阵阵轰隆的雷声,似是有暴雨将至。
她被雷声吵得头疼,缓缓坐起身来,面前却扑来一个柔软的小团子。
“娘亲,你终于醒了!”
小崽紧紧抱住她,脸蛋脏兮兮的,头发也乱七八糟,好像被炮轰过似的。
楚黎惊呆了,一把捧住他的小脸,“因因,你这是怎么回事?”
小崽抹了把脸,忍住眼泪,“刚刚天上突然劈下来好大的雷,房子塌了,好可怕。”
话音落下,楚黎神色微滞,不可置信地望向窗外,果不其然,房子已经倒塌大片,天空乌云密布,不断浮现着金色的电光。
是雷劫。
商星澜竟然要飞升了。
可是,厄龙呢?
第67章 家人 她怎么又命令上他了?
(六十七)
雷声轰隆, 天色黑沉如墨,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弥漫着雨水浸透土地与雷电烧焦树木的浓稠腥气。
五感在第一道雷劫降下的时候就已经被迫打开, 商星澜坐在池水中央,蔓延至颈子上的雷痕消失不见, 厄龙已经离开了他体内。
商星澜并不知道在神识领域内发生何事,他只知道,那道折磨了他二十五年的雷痕忽然不再疼痛了。
只要能扛得住雷劫, 就能从中获取至纯至正的灵气, 用以洗练神识与身躯。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渡几道劫, 方才刚受了一道, 浑身的骨头都吱嘎作响, 好像要酥化成粉似的。
疼痛反倒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事, 商星澜唯一担忧的是自己昏迷过去, 没办法再经受后面的雷劫。
瓢泼的雨从八卦型的天窗漏下,浑身都被雨水浸透,耳边雷声阵阵,意志昏昏沉沉,商星澜从没这么想闭上双眼睡上一觉。
好难受。
他会死么?
如果他死了, 阿楚当真要变成寡妇了。
她辛辛苦苦才把孩子带大到五岁,好不容易才有人能分担, 他不能再让她受那些苦, 而且,他答应了因因要活下来。
最重要的是, 如果他死了,顾野那个混账一定不会老实。还有那个教私塾的柳先生,最是该死, 惦记阿楚这么多年仍贼心不死……他知道阿楚不会喜欢顾野,但她一定喜欢柳先生那样装腔作势的假君子,捧一本破书整日卖弄风骚,因为他就是那样被阿楚喜欢上的。
对,他不能死。
商星澜咬紧牙关,从腰间抽出长剑,一剑割破手臂,鲜血混合着雨水流淌,脑海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仿佛天地万物在心头无所遁形。
不论有多少道雷劫,尽管来吧。
另一边,在雷劫降下的那一刻,商浸月用遁地符把楚黎和因因传去粼水阁,但自己却没能来得及躲开雷劫的波及。
他啐出口污血,从废墟里爬出来,几个护卫冲上前将他扶起。
商浸月摆了摆手,皱眉道,“带所有人暂离家中,受伤的人送去医馆医治。”
他也没料到商星澜会提前飞升,雷劫会来得如此突然,但愿家中没有人死伤。
商浸月不由懊恼地望向倒塌的祠堂,他这个家主当得太失败了。
“可是家主,你身上的伤……”
“不用管我,快去。”商浸月想撑起身子坐起来,发现右臂竟然已经断了。
天道雷劫实在可怖,他只是在附近被余威扫过,便已身受重伤,难以想象兄长此刻在承受怎样的痛苦……
余光扫过不远处奄奄一息的顾野,商浸月眼皮骤跳,那人几乎变成了个血人,相比之下他受的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是了,天道的雷劫对于魔修而言伤害更重,他好歹是断几根骨头,魔修则会被那纯正的灵气持续地灼烧。
他费力地起身,走到顾野身边踢了踢他,“死了么?”
顾野吐出口血,勉强睁开一只眼,另一只眼睛被崩飞的瓦砾碎片扎坏了,凝固的血和尘粘在眼睫上,惨不忍睹。
魔修自愈能力极强,搁在从前这些伤势以他的修为很快就能好,但现在被那天道灵气灼烧,自愈速度远比不上灵气的伤害。
见他还有呼吸,商浸月松了口气,沉声道,“没死就起来护法。”
飞升是最脆弱的时候,倘若有人此时趁乱加害,防不胜防。
顾野又吐了口血,竭力想要推开身上压着的断梁,身体却丝毫使不上力气。
头顶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缓慢抬眼,看到一个小小的丹药瓶滚落到身边。
神色微顿,顾野拾起那丹药瓶来,毫不客气将里面的丹药全部倒进口中,吃了个一干二净。
“你要不要脸?”商浸月愕然望着他道,“这是极品回元丹,一颗要三万灵石!”他自己如此重伤都只舍得吃上一颗。
顾野嗤了一声没有理会他,身上终于恢复些力气,把身上的断梁推开,浑身魔气四溢。
商浸月一阵憋闷,只得忍耐下来,待兄长飞升之后,他再收拾这混账魔修。
二人迈过废墟来到祠堂前,却倏然愣在了原地。
男人微微笑着,望向他们,“受了好重的伤啊,怎么不老老实实地去治伤,偏还要来送死呢?”
那张脸,和商星澜一模一样,然而身上的邪气,绝对不是他们所认识的商星澜。
——是厄龙!
两人在心底同时冒出这个念头,一定是楚黎在神识领域做了什么,逼得厄龙从商星澜的体内逃了出来!
厄龙并未伪装,只抬头望向头顶的天空,叹息一声,“两千年过去了,我实在等了太久。”
怪就要怪那该死的商流玉,千年前非要来诛邪,甘愿同归于尽也要将他封印。
在被彻底封印之前,厄龙不得不选择了商家人寄生,第一个便是商流玉,二十五岁便被厄龙折磨至死,再后来还有六个,同样死于厄龙的诅咒。
厄龙精心挑选着商家出色的孩子,他要将商家每个有资格飞升的孩子全部杀掉,直到商流玉在地府里追悔莫及痛不欲生才好。
若非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愿离开商星澜的体内,再杀完这最后一个,商家便会彻底落寞,此后再也不会出现有飞升资格的人。
可惜,偏偏在这一代遇上一个蠢货天阴之女,她甚至连怎么压制恶念都不知道,却歪打正着地消除了恶念。
那商星澜更是个废物,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地为楚黎妥协,不过一个女人而已!
幸好在商星澜受雷劫时极为虚弱,商家的封印也随之削弱,他才能趁机从神识领域逃了出来,否则恐怕真要被楚黎害死。
厄龙愈想愈厌恨,他与商流玉的仇,绝不能就这样轻易算了。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要将商流玉的子孙全部杀个干净。
商浸月和顾野看着他漫不经心地走来,神色渐沉,他们没有对付过上古大邪,甚至在此之前连听都没听说过还有厄龙这等邪物。
可对方俨然来者不善,又与商家有千年世仇,这次恐怕有几十瓶回元丹也难活命了。
*
楚黎分明记得那时厄龙说要带她去见商星澜,之后便不见踪影,难道这邪物还藏在商星澜的神识领域里?商浸月和顾野也不见了,可能还在祠堂帮商星澜护法,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罢了。
她无瑕管顾其他,把小崽抱进怀里,此地太危险了,雷劫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劈下来,万一伤到因因怎么办?
楚黎刚要带着孩子离开,粼水阁的房门却被轻轻推开。
看清来人,她瞳孔疾缩了瞬,下意识从腰间拔出匕首。
“你来干什么?”她警惕地后退,将小崽放在地上,藏在身后,“你不是说过往后再也不会来找我们?”
晏新白拂开飞扬的尘灰,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目光在她惊慌失措却佯装冷静的脸上看过,淡声道,“我并没有说过这种话,是你自己臆想。”
楚黎最讨厌他,和晏新白比起来,厄龙都顺眼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楚黎掩在袖内的手紧紧攥着匕首,尽管清楚自己不可能杀得了这魔头。
晏新白冷淡朝她扫来一眼,答非所问道,“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做吧,打算带着孩子逃到哪去?”
她还能做什么,能做的事她都做了。
“不关你事。”
晏新白半靠在书案上,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平静开口,“去帮商星澜,孩子交给我便是。”
听到他的话,楚黎险些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她气笑几分,“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不觉得可笑?”
这个亲手毁掉商星澜仙骨的人,居然叫她去帮商星澜?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脸却被一把掐住。
对方竟在一瞬间来到了她面前。
“只有天阴之女可以除掉厄龙。”他沉沉盯着她,声音更冷,“你生下来唯一的作用就是除掉它,还不明白?”
楚黎不甘示弱地恨恨盯着他,甩开他的手,同样冷声道,“我生下来是为了过好日子的。”
晏新白蹙了下眉,实在不明白她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简直对牛弹琴不可理喻,“我叫你去对付厄龙,你不去,我便把那孩子扔给厄龙。”
小崽从楚黎身后探出头来望向他,胆怯地轻声道,“你不能这样,我会死的。”
晏新白凉凉瞥他一眼,“我知道。”
小崽抿了抿唇,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可你不是还帮我们找到了对付厄龙的书么,是不是因为以前我们说你做饭难吃,你在生我们的气?”
“……与那无关。”
楚黎把小崽拢到身后,冷哼了声,“因因别理他,他是叛徒,肯定是有别的目的要害我们。”
说罢,她牵起小崽便要离开,却再次被晏新白挡住去路。
对方深吸了口气,沉声道,“顾野和商家那小子因雷劫而受了重伤,厄龙从商星澜体内逃出,以他们两个的伤势,恐怕在厄龙手中连半刻钟也撑不住,你不去,他们都会死,包括正在渡劫的商星澜!”
楚黎顿时停住脚步,她回头看向晏新白,眼眸微眯。
半晌,她缓慢蜷紧指尖,俯身下来,给小崽整理两下衣襟,“因因,娘很快回来。”
闻言,晏新白神色微动,有些意外她竟这么快便想通了。
小崽紧张地抓住她的衣摆,“娘亲,厄龙好可怕的,除了天阴之女没有人能打败,你不能去……”
“娘就是天阴之女,就算娘不是也会去。”她俯下身来,摸了摸小崽的脑袋,温声道,“你长大了,因因,有个道理娘从没跟你讲过。为了家人,你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这就是家人的意义。”
商星澜,商浸月,甚至连顾野也勉强能算数吧。
他们都是她珍视的家人。
楚黎知道,如果今天危在旦夕的人是她,他们也会不顾一切来救她。
晏新白没有撒谎,她看到了他的眼睛,他在担心商星澜呢,那眼神她很了解,和从前的她很像。
分明想要对对方好,却总是因为自己曾经受过伤,而半信半疑,患得患失,怀疑对方会辜负自己的真心,以至于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她把小崽牵到晏新白面前,从容地掠过他身边,淡声道,“把因因带去苍山派,顺道搬救兵,找谢离衣和楚书宜来。”
晏新白微怔了瞬,待到楚黎从自己身边走远,他才回过神来,皱眉望向她的背影。
她怎么又命令上他了?
第68章 我猜的 小骗子。
(六十八)
雷云深处的金色电光不断发出令人胆颤的声响, 越是靠近越是浑身发抖,楚黎不知道自己在梦里梦到这个场景多少次。
也是这般黑压压的云,轰隆隆的雷, 一道接一道地落下,劈在商星澜身上, 直到他再也站不起身,脊梁弯折,没有办法再保护她, 那雷劫紧接着就会落在她身上。世上不可能有人不害怕雷劫, 对于修仙之人而言, 这是天道严苛至极不留情面的考验, 但对于楚黎这样的凡人而言, 就是灭顶之灾。
她大概猜到厄龙为什么会从商星澜的神识领域里逃出来了。
当时厄龙是在听到她决定留下来时, 才忽然变了脸色, 带她去找商星澜,那时他一定在忌惮什么。
天阴之女可以帮助飞升之人渡过劫数,或许这劫数指的并非是天道雷劫,而是厄龙。
踩着雨水和瓦砾,放眼望去祠堂几乎变为了一片狼藉焦土, 只剩几块要倒不倒的残垣断壁。
待走得更近些,楚黎一眼看到了在池水里的商星澜。
奇怪的是, 整座祠堂都倒塌了, 唯独商星澜所在的地方竟然完好无损,分明雷劫是朝他劈下的。
楚黎抬头望向天空, 那雷劫似乎暂时还在酝酿,她试探着朝商星澜靠近,裸露的手臂寒毛竖起, 光是靠近便已经手脚发软。
“别过来。”
足靴倏然顿住,她怔忡地抬眸望向对方,听到他的声音,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楚黎有好多话想说,有个混账厄龙和混账商星澜,在神识领域里一直欺负她,还偏偏都用了他的脸,害她都不知道哪个才是她真正的夫君。
她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眼巴巴地看着他,“你怎么样?”
商星澜缓慢睁开眼,眉宇怜惜轻蹙,“我没事,这里太危险,快带因因离开吧。”
楚黎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是只有她才能做好的事。
她抬起眼,悄悄又瞥向他。
如果告诉商星澜她要去除掉厄龙,他肯定会担心的,还是等除掉厄龙之后再告诉他,到时候她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商星澜不知道要怎么佩服她呢。
“我知道,你千万坚持住,不许死了。”楚黎看到他颈间已经消失的雷痕,心头微跳,厄龙果然已经从他体内离开了,否则诅咒不会消失不见。
厄龙会去哪里呢?
天道雷劫随时会落在商星澜身上,但却不是连续不断的,所以厄龙在雷劫落下的间隙应该会来找他。
顾野和商浸月一直在祠堂护法,说不定为了保护好商星澜,把厄龙引去了其他地方。
商星澜专心应对着那天道雷劫,抽神答她,“阿楚,雷劫会越来越强,届时整个商家会夷为平地,你要躲远一些。”
楚黎愣了愣,整个商家夷为平地,那也太可怕了,厄龙是不是吃错了药,竟然还有胆量在这时候对付商星澜,不怕被天道雷劫顺道劈死么?
她顾不上多想,轻声道,“好,我保证躲得远远的,你有看到顾野和商浸月去哪了么?”
商星澜轻微摇了下头,勉强分出一缕神识替她探察,“在东院竹林,不过……”
听到他的话,楚黎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身形忽然被定住。
“有个危险的人在那,你不要去。”
商星澜压了压眉,朝她抬起手来,指尖轻勾。
楚黎瞬间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上提了起来,双脚悬空,整个人被放到了去往商家大门的西回廊路口。
她回头看向商星澜,对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让她带着因因尽快离开。
“你放心吧。”
楚黎朝他笑了笑,“我就是问一问,我才不去找他们,马上就带因因离开。”
雷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落下来,她不能让商星澜分心。
撒谎是她最得心应手的本领,哪怕是跟她日夜相处的商星澜也很难看出破绽。
除掉厄龙这件事只有她能做,这个人也只有她能杀,所以,剩下的就交给她吧。
商星澜狐疑地瞥她一眼,恰逢此时头顶传来一声惊心动魄的雷声,他眸光凛然,沉声道,“阿楚,快走。”
定身瞬间解开,楚黎被那雷声吓了一跳,头也不回地逃走。
商星澜方要集中精神准备迎接新的雷劫,余光却看到某个瘦小身影朝东院的方向跑去。
他眼皮骤跳,额头隐隐暴起几根青筋,脑海清晰听到了有根弦崩断的声音。
小、骗、子。
不是已经告诉她那里很危险,怎么还往东院跑?他现在分身乏术,万一出了什么事如何能去救她?
虽然不知道东院究竟是什么人,神识也只能探得一片混沌的黑雾,但他直觉那绝非顾野和商浸月能够应对的人。
心头焦躁不安,他抬头望向那片雷云,紧闭上双眼,加快速度修炼,拼命地吸取天地灵气。
冷静,冷静下来。
阿楚是很惜命的人,绝不可能是去送死。
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无论如何,他现在必须做好眼前的事。
阿楚信任他,他也要信任阿楚才行。
*
楚黎飞快地奔跑着,雨水将她浑身都淋得湿透,几次还险些被路上的泥泞碎石绊倒。
去往东院的路她走过无数遍,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找到。
靠得越近,她渐渐开始听到了刀戈相击的声响。
奇怪,厄龙竟然会用武器,她还以为像他那样的邪物只要挥挥手就能杀人呢。
雷劫落下的范围太大,就连东院也变成了一片废墟,然而商星澜平日修炼的那片竹林却完好无损。
她冲进竹林里,一眼瞧见了商浸月,他立在竹林深处,左手持着把剑,背对着她。
“商浸月!”
楚黎下意识喊了一声,却见对方缓慢转过头来,望向她,唇边扯起一道恶劣诡异的笑容。
“阿楚,你来了?”
楚黎错愕地望着他,眼眸微睁,“你是厄龙?”
厄龙竟然又寄生在了商浸月的身上,他怎么总逮着商家人不放了?
对方笑了笑,长剑在手心转了转,朝她一步步走来,“没想到吧,我竟从神识领域出来了,这具身体虽比商星澜弱上一些,但勉强还算不错。”
楚黎呼吸微滞,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好恶心,他没有自己的身体么?
“你是来杀我的?”厄龙饶有兴致地望着她,指了指天上,“还是来救人的?”
循着他的指尖,楚黎缓慢抬起头,看到了半空中被竹子贯穿身体的顾野。
血早就被雨水冲刷干净,连痕迹都不见,他闭着眼,好像已经没了呼吸。
“顾野!”
她还是来晚了一步,楚黎眼睫颤抖,无法想象顾野是怎样被厄龙杀掉的,在她心里顾野很强,很可怕,可在厄龙面前竟然如此轻易地输掉了。
商浸月也一定挣扎了很久,才被厄龙寄生吧。
她从腰间拔出匕首,死死盯着厄龙,“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厄龙漫不经心地望着天上的雷云,笑着道,“等这道雷劫落下来之后,你夫君和你的孩子都会死。你要怪就怪商流玉吧,谁叫他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来封印我?”
楚黎早就把商流玉骂了千百遍了,只是她没料到厄龙居然是被商流玉封印的,他们之间的仇恨,楚黎并不感兴趣,但厄龙凭什么杀她的夫君和孩子?
“冤有头债有主,你当年就该去报复商流玉,现在来报复他的子孙算什么本事?”楚黎恼火地瞪着他,愈发觉得他简直是个无耻小人,比她还要无耻三分。
听到她的话,厄龙蓦然笑了声,望着她道,“谁叫商流玉已经死了呢?”
楚黎抿紧唇,不再理会他,这邪物完全没有人性可言。但她从厄龙方才的话里,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哪怕出了神识领域,厄龙依旧无法伤害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如果他能够杀她,不会和她说这么多废话,更不会只杀她的夫君和孩子,却不对她出手。
仔细回想,即便是在神识领域内,厄龙也没有伤害过她,而是一直躲避。
他到底在忌惮她什么呢?
楚黎脑海倏然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试探着把匕首搁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疼得眉头紧皱。
厄龙眯了眯眼,盯着她的动作,倏然安静下来。
“你害怕我的血,对不对?”
她曾经听家主说过,天阴之女可以缓解飞升之人身上的雷痕诅咒,而缓解的方式,便是以血入药。
当时她并没放在心上,因为就算她知道方法,也没办法帮商星澜缓解。
可现在,她就是真正的天阴之女。
假如她的血可以缓解雷痕的诅咒,那是不是同样也能对厄龙起作用呢?
厄龙淡嗤了声,毫不在意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楚黎抿了抿唇,将血涂抹在刀尖上,缓慢走到他面前。
片刻,她用力朝他心口捅去,手腕却被死死攥住。
厄龙微笑着看着她,眼底却难掩怒气,“你真是一点也不管商浸月这具身体的死活啊。”
楚黎脸上也露出些许明了的笑容,轻声道,“他会很高兴为他兄长嫂嫂去死的。”
“你问过他了?”
“我猜的。”
厄龙被她气笑几分,低声道,“楚黎,你真是自私到极致了,连我都不如你。”
他的确不能伤害楚黎,却并非是忌惮她的血,而是天阴之女死去,他会立刻被封印。
那该死的商流玉,千年前为了封印他,找到了封印世家,那里每三百年都会出现一位天阴之人。
天阴之人不仅可以参透命数,还可以修改命数,那个可怕的女人用了禁术,将她的命数改成了厄龙的命数,他们从此成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
那日,天阴之女自行了断,他逼不得已才寄生在商流玉身上。
三百年后,天阴之女转生,他才能解开封印。
他从来不害怕什么商流玉或是商星澜,他唯一畏惧的,只是这天阴之女而已。
第69章 小草 你是我幸福一生里的必需。
(六十九)
楚黎并不是个很聪明的人, 但她是个会不断学习的人,直到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她仔细观察厄龙的神情,发觉他眼底并没有畏惧, 只有愤怒。
那愤怒不知是什么原因,但一定跟他的生死有关。
他不害怕她的血, 而是在故意伪装成自己不能碰到她的血。
至少他不能伤害她这一点是真的,否则以厄龙的品性,她早就跟顾野一样穿竹签了。
楚黎眯了眯眼, 用力甩开他抓住自己的手, “你方才说要怪就去怪商流玉, 是他将你封印。”
厄龙冷笑着看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如果你真的是被他封印, 那天阴之女又是怎么死的呢?”
楚黎早就觉得很奇怪, 分明商流玉和天阴之女是一起死的,她在梦里梦到的商流玉身边还有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
那女子一定就是天阴之女,可她为什么会死?
商流玉将厄龙封印在体内,就算要死,按理来说, 天阴之女也并不会随他一起死去,商星澜先前体内也封印着厄龙, 楚黎不也没死么?
厄龙不能伤害天阴之女, 所以天阴之女不是被他杀掉的,而是……自杀。
听到她的话, 厄龙面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漠声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呢, 我不杀你,是因为我要你活着,亲眼看到商星澜和孩子死在你面前,如此岂不是更有趣?”
楚黎脸色骤沉,攥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
“你这辈子当真是过得好苦,被继母卖掉,被收养你的人抛弃,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又要眼睁睁看着夫君和孩子死在眼前。这也没有办法,谁叫你们天阴之人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这辈子必定会痛苦一生。”厄龙笑着看她,却字字诛心,“你再怎样努力挣扎也没用,这就是你的命,楚黎,或者我该叫你秦小草?”
楚黎瞳孔疾缩了瞬,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秦乃美人姓,可你却叫小草,你这辈子都是一棵任人践踏欺辱的草,谁会把一棵草捧在心尖?”
那是她的名字,是连她自己都快要记不清的本名,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敷衍至极的名字,哪怕回忆起都只会觉得作呕。
楚黎讨厌秦小草,她讨厌这个名字,讨厌名叫秦小草时的自己,软弱无助,被人随意地踢来踢去。
心口好像被人一刀扎了个窟窿,涔涔地流着血。
她眼眶红透,忍不住抬手抹了抹眼睛。
厄龙却仍旧没打算放过她,嗤笑着道,“你以为你是天阴之命就与众不同高人一等了?恰恰相反,所谓天阴之女不过只是恰巧挑了个好日子出生而已,与千年前真正的天阴之女差之千里,你瞧瞧你自己,身上连半点法力都没有,一个平凡到毫无优点的凡人……甚至还是乞丐。”
他似是觉得很可笑,将楚黎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看到她的眼泪,格外觉得痛快,“千年前的天阴之女可比你要强多了,不仅通晓天机甚至还能修改命数,那样比肩天道的本事,你就是八辈子加起来也追不上,还妄想能当英雄、救世主,你实在太异想天开,愚蠢至极!”
他从前并不敢怨恨天阴之女,因为那女人实在强得不似人类,更像是天道在凡间的化身。况且若不是商流玉把那女人寻来,他也不会被封印,他自然恨上了商流玉。
可现在看到楚黎这副模样,他居然感到无比舒适,就算是天阴之女又如何,转世千年,早已经力量全失,还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街头老鼠。
见她还在掉眼泪,厄龙冷蔑地从她身旁走过,淡声道,“小草啊小草,你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世上呢,当初若是冻死在雪地里,或许来世会更幸福些。”
忽然间,胸口一痛。
厄龙神色稍顿,缓慢看向被匕首捅穿的心口。
“我叫楚黎。”
她将匕首猛然抽出来,冷冷道,“阿楚的楚,黎明的黎,从不叫什么小草。”
厄龙回过头看向她,眼底已然附上一层阴沉怒气,“你不承认,也不可能抹去事实,你就是下贱的乞丐,一生都被人踩在脚下。”
“是么?”楚黎也冷笑了声,“那你岂不是连乞丐也不如?你没办法伤害我,是不是因为千年前那位伟大的天阴之女把你的命数修改成了天阴之女的命数?厄龙,你又话多说漏嘴了。”
厄龙神情骤变,他恼羞成怒般一把攥住那把匕首,任由刀尖割开皮肉,旋即狞笑道,“你以为我不能伤害你?错,我当然能伤害你,我可以扭断你的手脚,将你四肢都剁掉,让你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楚黎呼吸微滞,想要将刀尖抽出来,却被一把掐住了喉咙。
“让我看看,先砍断你哪只手比较好?”厄龙掐住她的喉咙,自腰间缓缓抽出长剑,“右手如何?”
楚黎不甘示弱地嗤声道,“你砍,我身子虚弱,等你砍完,我就会失血过多而死,到时候有上古大邪和我一起死,我也不算白来人间一趟!”
厄龙额头青筋暴起,恨声道,“那就砍你的手指,剥你的皮,这样你总死不了。”
楚黎云淡风轻地笑了声,“随便你,只要我死不了,就一定杀了你,我会像鬼一样缠着你,让你永远不得安宁,轮回转世也要跟你死死绑在一起。”
望着她唇畔的浅笑,厄龙竟有一瞬间幻视千年前那个可怕的女人。
“厄龙,我永远不会放过你,就算我杀不掉你,也一定会有我的后代来杀掉你。你最好活得够久,这份痛苦才会更绵长。”
沉寂千年的怨恨与怒火翻涌着扑上心头,厄龙颤抖着死死掐住楚黎,刚要将长剑捅穿她的身体,却忽然听到一道震动寰宇的雷声。
动作倏然停滞,两人同时望向了天际,雷云竟已经汇聚得无比巨大,几乎将整片天空覆盖。
新的雷劫,就要落下了,这道雷比上一道威力还要恐怖。
厄龙微愣了瞬,随后恶狠狠地低骂了声,提起楚黎便跃上了房顶。
“怎么,不是要剥皮抽筋剁我的手指么?”楚黎还有心思嘲笑他,“别跑啊,不如把我扔到雷劫下,让我跟夫君一块渡劫,被雷劈死肯定更痛苦呢。”
厄龙脸色黑沉如墨,磨了磨牙,“闭嘴。”
“我就不。”楚黎狠狠咬他一口,直把他的手臂咬得渗出血来,“等我夫君飞升,你就死定了,真不知道你还在挣扎什么。”
“他?飞升?”厄龙像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他连商流玉的一半天资都不如,商流玉都没能做到的事,商星澜也不可能。”
楚黎轻笑道,“你这个蠢货最好还是盼着他能成功吧,我和他签了天道婚契,若是他渡劫失败,我也会被雷劫劈死的。”
闻言,厄龙闭了闭眼,掐住她的脸,“放心,你夫君舍不得你死,他会把你护得好好的,自己承受全部的雷劫。”
楚黎顿然哑了声,厄龙说的对,商星澜说过绝不会让她受伤害,所以他一定会硬撑到所有雷劫劈在他身上再死……
不行,这样一来,厄龙一定会趁他虚弱之际取他性命的。
要想除掉厄龙,让商星澜渡劫飞升,似乎只有一个办法。
她怔忡一瞬,望向祠堂的方向。
原来是这样,只有她替商星澜挡下雷劫而死,厄龙会随之消失,商星澜也可以成功飞升。这就是天阴之女的使命。
这就是只有她能做的事。
“放开我!”楚黎忽然开始挣扎,她竭尽全力想要摆脱厄龙,却被对方的手死死抓住。
厄龙冷笑道,“你说放开就放开,你当我是商星澜?”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微的喘息声。
“放开她。”
厄龙与楚黎皆是一愣,回过头去,却看到顾野立在房脊,浑身被血染透,手里提着一把闪着森寒白光的长刀。
他竟然没死!
楚黎呼吸微滞,下意识道,“顾野,救我!”
顾野抹去脸侧的血,眸底闪烁着阴戾的红色,声音沙哑至极,“知道,当然是来救你的。”
太久没有尝到这种濒死的滋味,他实在是相当不爽,被雷劫波及身受重伤,又被这混账邪物趁虚而入打败,身上痛得要命,五脏肺腑好像都没了知觉。
而那蠢货商浸月,竟然还被厄龙寄生了,真是太没用。
看在那一瓶回元丹的份上,他勉强可以给商浸月留个全尸。
他飞快冲向厄龙,刀刃空中劈来,带着磅礴似海的浩荡魔气,厄龙不得已将楚黎放开,抬手应对他的长刀。
楚黎趁机从房顶上逃跑,头也不回地奔向祠堂的方向。
别死,都别死。
她会成功的,在她成功之前,都别死。
祠堂到东院的距离很远,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呼吸都染上了血腥味,胸肋一阵抽痛,终于在筋疲力尽前看到了商星澜的身影。
他紧闭双眼,似乎为了应对雷劫,又屏蔽了五感,丝毫没有察觉到楚黎的靠近。
楚黎艰难地从房顶上爬下来,缓缓趟过那冰冷的池水,走到他身边。
像睡着了一样,他没有睁开眼看看她。
雷声一阵阵地传来,愈发靠近,让人忍不住浑身颤栗。
楚黎垂下眼睫,轻轻伸手抱住商星澜。
身上好冰,皮肤好冷,独自承受雷劫一定很痛苦吧。
她抱他抱得越紧,心头反而越莫名的安定。
人健康活着的时候不会去想死后的事情,或许只有将死之人才会去想。
楚黎想起被继母卖掉的那一天,自己被装在麻袋里,和其他的米袋放在一起在牛车上颠簸,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又想起之后三番五次的被人抛弃,在雨夜里边走边发誓要好好活下去。
她不是想活得轰轰烈烈,也不是想活得让人艳羡,她只是想要好好的活着,不挨饿受冻,不遭人白眼,不再被任何人抛弃。
这简单的平淡的生活就是她毕生所求。
老天爷总是跟她开玩笑,偏偏那简单平淡的生活最是难求,她想起太多太多的人,继母、便宜父亲、后来收养她的女子和老人……
她不觉得自己可怜悲惨,她反而觉得自己活得相当出色。
任何人身处她的处境,又有几人能比她做得更好?
即便当上乞丐,她也能靠装可怜和偷窃的本事让自己吃上饭,养活自己。
嫁做人妇是她人生中最特别的小插曲,她喜欢这支插曲,商星澜和因因就是老天爷送给她的礼物,用来表扬她这样辛苦地活了下来,咬紧牙关没有放弃,她应得的礼物。
她已经开始喜欢上这个冰冷的世界了,这里有她的家,有她心爱的人。
人生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自己做的,命运也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改变。
楚黎决定要改变她的命运,她不想只是简单平淡的活着,她想度过幸福的一生,像其他人那般,可以吃上美味的饭菜,穿上暖和漂亮的衣服,被人疼爱关心,也如此疼爱关心别人。
给她的爱越多,她才能大胆地回报更多。
所以商星澜,飞升吧,你是我幸福一生里的必需,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第70章 大错特错 他说过不会让她受伤,就不会……
(七十)
她缓慢闭上双眼, 仿佛有心灵感应般,察觉到那滚滚天劫正在自己的头顶酝酿。
片刻,楚黎还是忍不住躲进商星澜怀里,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她还想看到因因长大成人, 想叮嘱他不要总吃甜食当心坏牙,或是让他好好听爹爹的话不要吵架,跟他说对不起, 娘不能再陪你念话本子了。
求生几乎是她的本能, 要违背这坚守了二十年的本能实在太难。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脸颊滚落, 楚黎难过地哭起来。
商星澜, 好委屈, 好害怕, 我的心里不舒服。
我不想死, 我想活下去。
楚黎不想当什么救世主,她自私自利,胆小如鼠,作恶多端又狼心狗肺,像她这样的人, 根本就不配当受人敬仰的救世主。
可是怎么办,她刚才一时冲动, 为了杀掉厄龙跑来承受雷劫, 就算想反悔也已经来不及跑掉了。
被雷劫劈中一定很痛,皮肤可能会被烧得焦黑, 或许连尸体都会灰飞烟灭。
都怪厄龙,非要提起她小时候的名字,故意用激将法激她。
“商星澜, 我就要死了。”
得不到回应,楚黎更加难过,抹着眼泪轻轻道,“这次你再不理我,就永远不能理我了。”
商星澜如同一尊玉雕般静默地打坐,天地间的灵气好似形成一道漩涡般,不断地被他吸纳进体内。
楚黎抿紧唇,倏忽抓起他的手,搁在自己头顶摸了摸。
她喜欢被摸脑袋,从小继母这样对待弟弟时她就很羡慕,继母会摸摸他的小脑袋,再亲亲那柔软的脸蛋,满眼温柔地夸赞他“好伢儿好伢儿。”
商星澜,我做得好吗?
值得你夸赞吗?
她对商星澜的依恋,就像婴儿眷恋母亲。
世上永远会包容她的人,只有商星澜,除了他以外,没人能受得了她。
楚黎轻轻放下他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包围。
大雨倾盆而落,时不时打着白闪,预告着劫数难逃。
她抬起头,吻在商星澜的唇上。
好吧,死就死,这辈子欠你的全还你。
你永远也没办法忘掉我,这样更好。
倘若你没有照顾好因因,我会从阴曹地府爬出来找你的。
空气传来焦腥的气息,整个苍穹的雨幕忽然静止了一瞬,千万颗雨珠悬停在半空,映出楚黎破碎的瘦弱身影。
雷劫,来了。
金光罩满整片天空,厄龙赶到时,只看到楚黎将商星澜护在怀里,垂下头,脸上泪痕早就被雨水冲走,唇畔带着微微的笑容。
“楚黎!”他目眦欲裂地嘶吼一声,声音却被那响彻天地的雷劫尽数吞没。
方圆数里皆被雷劫扫荡成一片废墟,房子全部倒塌,大地传来沉重的嗡鸣,耀眼的金光拂过每一处阴暗的角落。
雷劫一道紧接一道地落下,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天道严厉而冷酷,鞭笞着这片废墟焦土,仿佛要让一切重新来过,恢复往日的干净澄明。
厄龙怒目切齿地死死盯着雷劫落处,身上的邪气寸缕抽离。
又是天阴之女,总是天阴之女,他还要等待多少个三百年,才能从这该死的封印里逃出去?
想死都去死吧,大不了再等三百年,他还有机会!
不知过去多久,那可怖的雷声竟然迟迟没有停歇的意象,然而乌云却已经散去,熹微的光从云层深处泄下,洒落在这片受尽折磨的土地。
一道身影从废墟里缓慢站起身来,怀中抱着瘦弱柔软的身躯。
厄龙这才发觉,他竟然没有被封印,也就是说,楚黎还活着。
待看到那雨幕里虚无缥缈的身影时,他眼皮倏地一跳。
商星澜单手将楚黎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持着长剑,脸上神情被大雨掩盖看不真切。
可厄龙却察觉到一丝危险至极的气息,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从腰间拔出那沾满血的长剑。
没用的,就算商星澜是所谓的飞升之人,雷劫还没落完,他此时是最虚弱的时候,就算是刚刚那个不长眼的魔修都能重创他。
轰隆一声,天上又响起雷声。
厄龙抬头看去,更加确信雷劫还没有落完,他嗤笑了声,“商星澜,我果然没看错你,你怎么可能舍得你的夫人死呢?”
对方没有回应,隔着一帘雨幕,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商星澜竟然双眸紧闭,他根本没有打开五感,却依旧在五感尽失的情况下,护住了楚黎。
那是他在心底深处给自己下的铁令,无论如何,不能让阿楚受到雷劫的伤害。
厄龙愕然半晌,很快回过神来。
如此便更没什么可怕了,一个连五感都关闭的飞升之人,还有一个连命数都看不到的天阴之女,丝毫不足为惧。
他扬起一抹残忍的笑容,提起剑朝商星澜走去。
从商星澜出生那日起他就寄生在商星澜身上,厄龙清楚他的一切,他的剑术、修为,他的烦恼、困痛,甚至是所有阴暗不见光的念头。
厄龙自认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要杀掉他易如反掌,更何况他现在还没有五感,受过雷劫,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好运站在了他这边。
两千年的恩怨,终于要迎来了结。
他浑身每一滴血都兴奋不已,叫嚣着将商星澜撕碎。
然而下一刻,对方轻轻将楚黎搁在地上,紧接着竟瞬间来到了他面前。
厄龙瞳孔疾缩,下意识抬剑反击,恨声道,“好,这是你自找的!”
楚黎神色恍惚地坐在地上,脑海里全都是方才雷劫落下时,商星澜将她一把拽进怀中的场景。
他说过不会让她受伤,就一定不会食言。
活下来了……
她劫后余生般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商星澜正在和厄龙缠斗,努力想站起身,双腿却软得厉害。
“阿楚!”
楚黎神色微滞,朝声音的来处看去。
楚书宜和谢离衣站在废墟边缘,似乎朝她喊着什么——是因因帮她搬的救兵来了。
天地间依旧响彻着雷劫的轰鸣余音,几乎能把耳朵震聋。
“阿楚……线……”
她看到楚书宜面色焦急地朝她大喊,一边喊一边跑过来,“厄龙的额头上有一条线,将线扯断!”
楚黎懵懂地望着她,朝她摆摆手,又指了指天空。
别过来,雷劫马上就会再次落下来。
谢离衣似乎看懂了她的意思,一把将楚书宜拦住。
她看到楚书宜脸色苍白地还在朝她喊着什么,似是担忧楚黎会听不清楚。
楚黎掏了掏耳朵,发现耳朵流了血,但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奇怪,怎么一点也不疼呢?
楚书宜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只是一味地声嘶力竭地朝她喊着,那是楚家世世代代相传下来的禁术,只有她知道方法,却从来没有用过。
晏新白说楚黎是天阴之女,如此一来,那个禁术她一定也能用出来的!
楚黎朝她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旋即挪开了视线,望向厄龙和商星澜。
一道雷劫猝不及防地落下来,楚黎瞪圆了眼睛,刚想转身逃跑,却看到商星澜将那雷劫一把掐进了掌心。
在场所有人皆屏住了呼吸,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厄龙同样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飞升了?”
活了千年,他见过的飞升修士也不算少,只是让厄龙始料未及的是,刚才的那几道雷劫,已经足够让他飞升——剩下的雷劫,是商星澜自己的。
商星澜依旧没有回答他,只将那雷劫在手心灵巧飘逸地翻转,金色的雷噼啪作响,凝聚着极致锋利而刚正的天地灵气。
他静默地阖眸,面上没有一丝波动,轻轻地将那雷团自掌心推出去,像是送走一只飞向天空的鸟。
厄龙毫不犹豫地逃走,却在半空便被那雷团击中,坠落下来跌进废墟。
他狼狈地从断壁残垣中爬起身,浑身是血。
“都是这副身体太弱……”
声音含混不清,“倘若是飞升之人的身体……”
额头忽然被冰凉的指轻点了下。
厄龙猛然抬起头来,怔怔看着楚黎,连要说什么都忘记。
楚黎呼吸颤抖,轻轻闭上眼,心头反复品味楚书宜告诉她的话,“额头上的线,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厄龙很快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方想挥剑斩断她的手,商浸月的身体却压根动弹不得,已然疲惫到极致。
楚黎试探着伸出手,从他额间轻捻了一下,如同鬼使神差般,一根墨色的丝线被她扯了出来,像是有了生命般,在天地间寻找着什么,于楚黎和楚书宜二人间迟疑着。
片刻,那根线似乎找寻到了正确的方向,与楚黎紧紧相连。
真正的在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只有楚黎和早早死去的楚梓,而楚书宜,是被母亲拖到那一刻出生的,很不巧的是,比她的姐姐楚梓晚了半刻。
楚梓临死之前说的天命难违,是因为世间只能存活一位天阴之女,只有那个活下来的人,才能让这根丝线紧紧相连。
千年前那位天阴之女亲手把这根线和厄龙连到一起,将他们的命数也合为一体。
千年后,这根线终于不再需要了。
楚黎闭上双眼,握住那根丝线,用尽全力扯断。
她睁开眼,朝厄龙笑了笑,“你自由了,开不开心?”
厄龙怨毒地盯着她,从商浸月那没用的身体里脱离出来,化作自己原本的模样,“你杀不了我,千年前你杀不了我,千年后也是一样!”
楚黎缓缓勾唇,拍了拍身旁商星澜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道,“你错了,大错特错。”
闻言,厄龙忽然脸上失去了血色。
是了,他怎么会忘了。
商流玉并没有飞升,而商星澜做到了——也就是说,有那纸天道婚契在身,楚黎与商星澜,二人共度劫难,同享飞升。
商星澜有的修为,楚黎也有。
这就是千年前商流玉定下规矩,飞升之人一定要与天阴之女结下天道婚契的缘由。
让通晓命数拥有封印之力的天阴之女,得到飞升之人的法力与修为,如此一来,便可以彻底除掉厄龙。
商流玉他们做不到的事,总会有人能做到,子子孙孙,千年万年,终有得见曙光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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