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观楹狐疑, 决定过来立在门口,询问道:“夫君,你在里头作甚?”
阿清皱眉, 心口跳了一下。
适才觉出妻子隐而不宣的暗示, 他第一反应是拒绝,白日宣淫未免过于荒唐, 简直不成体统。
然而他却吐出一句“夜里再说”
恪守的底线正在被妻子一点点攻克,他理智地想,清醒地明白。
阿清神色漠然,下颌骨冷峻至极。
“无事, 我马上出来。”阿清补充道, 慢慢平息所有的情绪,心平气和,“你莫要进来。”
扶观楹应了一声, 他说不进来就不进来, 但没准不许她偷看。
于是,扶观楹暗戳戳撩开帘子, 借着敞开的口子环顾净室, 在浴桶后瞧见露出的一截衣裳。
他在浴桶后一动不动作甚呢?
扶观楹被勾起了好奇心,又探出头。
说来也怪,扶观楹想起从前的怪事,觉得不正常, 可是左看右看台子这里也瞧不出什么大名堂来。
思索间扶观楹没有进去, 等太子出来, 听到他肃声道:“楹娘,我得看书了。”
扶观楹眼珠子转了转:“嗯,那我不叨扰你了。”
扶观楹起身, 自觉去净室,想起事,找遍各个角落也没发现她的束带,奇了怪了,他藏哪里去了?
又为何要藏起来?
上回她发现束带不见还问过他,他说自己她记错地方了扶观楹以为此事有蹊跷。
这一天,扶观楹心心念念自己的束带,也没好好绣衣裳,目光始终落在阿清身上。
阿清收到妻子灼热的视线,心下略有些许不虞,她的需求怎就那般旺盛?一刻都等不了吗?
冷淡的男人起身,迎上妻子炽热的目光,蹙着眉低沉道:“莫急。”
扶观楹眨眨眼,一脸茫然。
阿清建议道:“去外头散步如何?”
扶观楹说道:“不想去。”
阿清沉吟道:“离入夜尚有三个时辰。”
扶观楹懂了,原来太子这厮误会她的意思了,她好笑,也没解释,盖因瞅着太子的神情还挺有意思。
扶观楹想了想道:“行啊,那去外面走走。”
两人遂去了外面,又是老地方。
天气愈发热,扶观楹和太子牵着手踱步,瞧见这波光粼粼的溪水,广阔的景色,心境说不出的平和。
心里也不急了。
扶观楹松了手,自顾自脱去鞋履跑进溪水里,迎面的风都带着一股清凉的味道,阿清睨眼落空空的手,转而注视玩水的扶观楹。
扶观楹弯腰并拢掌心掬起冰凉的溪水,目及水面倒映自己的面容,再抬头注视一本正经的阿清,一个俏皮的念头顿时起来。
让他天天克制克制。
扶观楹喊道:“夫君。”
阿清一瞬不瞬看着她:“何事?”
“你过来点。”
阿清踱步。
“再过来点呐。”扶观楹催促道。
阿清踱步,最后伫立在溪水边,涌上来的溪水打湿了他的鞋履。
扶观楹手指着东侧:“你看那边。”
阿清顺着扶观楹手指的方向望去,扶观楹一笑,看准时机抱起一捧水浇到阿清身上,霎时间他胸口以及下摆的衣料就湿了一片。
再也不是一丝不苟了。
阿清怔住,扶观楹又浇了一下,笑着邀请说:“你每天跟着我过来也不下水,就站在岸上,不觉得很无聊吗?”
扶观楹手指天上旭日,眯着眼睛说:“现在天气热,脚泡在水里很舒服的,你衣裳都湿了,要不要和我下来玩,凉快。”
日光撒在扶观楹白皙的脸上,衬得她脸上好像缀上无数的星星,熠熠发光,眉目明艳,小痣惹眼,宛如这初夏最美的一朵花。
阿清回过神,没有生气,用帕子擦去衣裳上的水珠:“不必。”
“你真的不玩吗?”扶观楹又浇了一捧水过去,打湿阿清的衣裳。
阿清从容不迫躲开,扶观楹挑眉,今儿她势必要把阿清拉下水,于是她挽起袖子上前,一把握住阿清的手臂,强行拽他下去,然而他如山峦一般纹丝不动。
扶观楹拧眉看着阿清,两人无声对峙。
扶观楹:“夫君。”
阿清摇头。
可是最后当阿清看到扶观楹脸上的失落,看到她眼里闪烁的泪光,霎时败下阵来。
扶观楹扯动了阿清,顺势把人拽进水里,复而接起一手的水浇在他身上,见他全然受着也不反击,只蹙眉,扶观楹好笑,没忍住笑出声音来。
女子银铃般的声音回荡在这山野溪流间,分外好听。
“你不要干占着,也反击啊。”扶观楹良心未泯,到底看不下去阿清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阿清抿唇。
扶观楹想了想,握住他的手腕往下拉,控制他并拢的五指接住水,然后浇到自己脸上。
扶观楹笑道:“挺凉快。”
阿清一言不发。
扶观楹也不逗他了,又玩了一会儿水,就想去捉鱼了,正好适才看到了好几条胖乎乎的鱼。
阿清道:“莫要走太深了。”
“我知道。”
阿清想了想,决定跟在扶观楹后面,怕她出事,水里的小石头不少,若是不小心拌到就不好了。
扶观楹在水里忙活捉鱼,忽然转身高声道:“鱼跑到你那里去了。”
阿清垂目,看到溪水里飞快游动的鱼儿,下手,快狠准擒住了鱼。
这鱼个头很大,力气也很大。
扶观楹高兴,正要说话,阿清手里的鱼突然滑溜溜地掉进水里。
扶观楹遗憾道:“你得捉住它的头,要掐住它的腮帮子才不会跑。”
然后在两人的齐心协力下,捉住了六条鱼,都是大鱼,吃都吃不完,扶观楹就放生了三条,只留下三条,一条回去煮了,另外两条鱼则是放水缸里先养着。
目及扶观楹欢喜的神色,阿清也被她的心情感染,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如绚烂的烟花般一晃而过。
整个人沾上烟火气息,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这一幕刚巧被扶观楹捕捉到。
她很是吃惊:“你方才是笑了?”
阿清唇角平直。
“难道是我眼花吗?”
阿清正视前方。
扶观楹逼近:“你就是笑了,你在笑什么?”
阿清扫眼两人湿透的衣裳,道:“该回去洗沐了。”
闻言,扶观楹好笑,他这是在转移话题?
晚膳自是一顿佳肴,阿清伤势全好,也没看书,而是在厨房里给扶观楹打下手,看着她做饭。
一晃眼入夜之后,扶观楹抢过阿清手里的书,低头睨他,眼波流转。
阿清道:“时辰尚早。”
听起来像是不情愿。
“夫君,你白日都答应了我的,莫非要反悔不成?”
阿清面无表情,正琢磨合适的措辞拒绝时,扶观楹就拽住他的的手,硬是拉着人步入帐内。
阿清没有抵住,端的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一夜过去,然太子仍是端着的,不肯放下身段,亲密了几日后他就不大情愿,认为同房过于频繁,对身子不好。
他多虑了。
至于束带的事,扶观楹也忘了……
日子如流沙般从指尖逝去。
扶观楹和太子的日常倒是没有多大的变化,太子始终恪守陈规,白日不动如山,直到夜里才肯同房。
夜里同房的时候,假若扶观楹不主动,那太子打死也不会靠过来。
当下已是六月。
正好扶观楹也有些疲惫了,感觉身子有点儿虚,扶观楹吃了一粒调养身子的药丸,打算好生休息几天后再继续。
夜色深沉,屋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阿清迟迟没等到妻子的亲近,末了听到妻子轻缓的呼吸声。
已经三日了。
扶观楹没有如往常一般过来,可白日她依旧撩拨他,他克制到极致才没坏规矩,想着到夜里再说。
然而扶观楹一反常态,不曾再主动一下。
阿清不解,转头注视扶观楹,揉了揉眉心。
她是累了?是不喜欢他?还是开始厌恶了?亦或是旁的他不知道的因素
阿清默默念了一声“楹娘”,扶观楹没有任何反应。
阿清犹豫不决良久,他探出手,逗留在空中半晌,轻轻搭在妻子的腰肢上。
她呼吸平缓轻微,是睡过去了。
阿清闭目,悄然起身,去了净室,裹了一身冷气回来……
翌日,扶观楹打算给世子玉珩之写一封信,告诉他计划顺利,按照这样下去,迟早她会怀上孩子的。
行房的时候,她雷打不动吃助孕丸。
收好信,又从柜子里取出靴子,这时一早就给玉珩之做好的,只一直忘记给他了。
紧接着扶观楹就去找十三,从十三口中得知世子想见他一面。
再次见到玉珩之的时候他正吃药,面白如雪。
扶观楹欠身道:“见过世子。”
玉珩之放下药碗:“楹儿,来了,坐。”
“不用我站着就好。”
玉珩之咳嗽两声,笑:“坐吧。”
扶观楹犹豫了一下:“多谢世子。”
扶观楹打量玉珩之,担忧道:“世子,您好像瘦了好多,是没有胃口吗?”
玉珩之笑了笑,轻声说:“吃了,你也知道我是不长肉的。”
扶观楹道:“最近您身子可有好些?还有咳血吗?”
玉珩之:“若说没有你怕是不信,咳咳咳,身子还是那样,有张大夫在,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不过至少病情没有恶化,你无须操心。”
扶观楹:“那就好,张大夫也辛苦了。”
玉珩之询问正事:“楹儿,如今过去这么久,计划可顺利?”
“还算吧。”扶观楹蹙了蹙眉。
玉珩之:“与我说说。”他更喜欢听扶观楹讲,在信里说多少看着没意思。
扶观楹埋头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告诉玉珩之,各中细节自是省略。
“楹儿果真没让我失望。”玉珩之开口,眼里满是赞叹。
扶观楹有点不好意思:“世子,您别这么说。”
玉珩之询问道:“药还有么?”
扶观楹:“什么?”
“白玉膏。”
“哦,有的。”
玉珩之想了想道:“莫要让自己受罪,像太子这种,你得稍微调教调教。”
扶观楹:“我知道的。”
“嗯。”
玉珩之开口道:“楹儿,你与太子相处近一月,觉得他人怎么样?”
扶观楹思量:“就是寡言冷情。”
扶观楹也怎么好和玉珩之说太子这个人如何。
“从前的我是怕他的,但慢慢的我就意识到太子也就是个普通人,就像世子您说的,所以我就不怕他了。”
“可有什么趣事?”玉珩之说。
扶观楹想了想,同玉珩之说那回让太子给她按摩的事。
玉珩之听言,登时一笑,苍白的脸上竟出现一些气色。
“楹儿,不鸣则已不鸣惊人啊。”玉珩之道,“不愧我院里的人,这几年我的教导没白费。”
扶观楹起身行礼:“这些年多谢世子您的照顾和教导。”
“不必多礼,我和你不用分那么多。”玉珩之道。
扶观楹:“不管怎么说,您是主子。”
“马上就不是了。”玉珩之补充,“我可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你主子。”
扶观楹想起一件事,忙把带过来的东西递给玉珩之。
“对了,这个给您,您瞧瞧合适嘛。”
靴子是用好几张黑色皮革制成,表面光滑,做工精秀,靴口的位置扶观楹还绣了几道玉珩之喜欢的松柏纹样。
玉珩之:“给我的?”
扶观楹道:“嗯嗯,我是照着您的尺寸做的,山里无聊,我就靠这些打发时间了。”
扶观楹过去就没少给玉珩之做衣裳做鞋履。
“我给您穿上。”
玉珩之:“我可以自己来。”
扶观楹:“我来。”
玉珩之身子不好,一直以来都是扶观楹伺候他,过去他厌恶自己枯瘦的身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他难看的身体,所以沐浴从来自己动手。
后来扶观楹来到玉珩之身边当侍女,耐心地用了快一年的时候才让玉珩之接受她。
从此,扶观楹便伺候玉珩之起居。
扶观楹兀自蹲下,脱下玉珩之的鞋子,把自己做的乌皮靴给他穿上。
扶观楹询问:“世子,还合适吗?”
玉珩之:“自然是合适,你又不是第一回做了。”
扶观楹放心了:“那就好。”
“世子,您起来走走。”
扶观楹伸手要去扶玉珩之,被他拒绝:“我还走得动。”
“我知道,我这都习惯了。”扶观楹知晓他有时心思敏感,不喜欢她把他当做病人。
玉珩之微笑,继而撑着桌面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面色如常,只额头渗蹙了汗。
扶观楹用帕子给他擦汗:“穿着舒服吗?”
玉珩之点头,扶观楹伸手扶他回来坐,过去他虽说身子羸弱,可走几步还不至于累到出汗。
玉珩之喘着气,半晌说:“楹儿,我有些乏了。”
说罢玉珩之低头倾身,枕在扶观楹大腿上。
扶观楹没有追问,压低声音柔声道:“世子,您睡吧。”
玉珩之阖目。
扶观楹在天黑前回了院,思及玉珩之的面色和精神,不免担忧,一路牵挂。
有心事的她也就没注意到进屋后的异常。
阿清坐在堂屋竹椅上,神色冷肃,眉弓下拓出小片阴影,衣冠不比平素整洁,衣袍和鞋履上有草屑和泥土。
长久的等待后,他终是在日暮西沉时见到不告而别的妻子。
她还记得回家。
他目视妻子进屋,也不说一声,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要进卧房。
人瞧着是无恙的。
阿清站起来踱步,恰好一阵风自门外拂来,他瞬间嗅到了久违的、难闻的苦药味。
压抑的不悦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阿清开口,语调沉冷:“楹娘。”
扶观楹吓了一跳,拍拍胸口扭头。
阿清道:“你可知眼下什么时辰了?”
扶观楹无辜道:“什么时辰了?”
她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从前她外出绝对会告诉阿清,并说何时回来,可今儿她却一个字也没说,就消失了整整一天。
意识到妻子失踪的那一刻,阿清心口顿慌,忙去外寻找,然找了几个时辰也不见妻子的踪迹。
阿清冷静下来,才想起妻子可能是下山了,并非遇到危险。
焦躁的心沉淀下来。
然而等阿清决定下山找扶观楹时,头突然刺痛,有道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命令他不准下山。
那股阻止他下山的力量非常霸道,纵然阿清忍耐力非凡,也禁不住痛得昏厥过去。
他记不清是如何回家的,脑子的痛楚尚未完全消失,里面好像有钝刀子来回刺来刺去。
闭目养神许久,阿清这才慢慢回想不久前的记忆。
这一切是那么的古怪,扑朔迷离,面前仿佛有一团浓郁到极点的阴霾迷雾障住他的双目,阻止他探索。
妻子的行为同样古怪。
阿清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对上妻扶观楹若无其事的目光,阿清说:“酉时末了。”
扶观楹:“哦,原来这么晚了,夫君,你吃过饭了?”
阿清凝她,“你去何处了”的质问之言最终没有脱口,没有让自己失态。
他上前,高大的身影完全把扶观楹罩住。
那股苦药味愈发浓郁。
阿清心生厌恶,面上淡声道:“楹娘,你身上有种异味。”
“异味?”扶观楹脸色一变,下意识嗅闻自己,但什么也没闻到,“没有啊。”
阿清强调:“有。”
扶观楹又闻了一次,依旧没有。
阿清嗓音幽冷:“沐浴去吧,我给你烧水。”
扶观楹知道自己又要逢场作戏,很快收敛思绪,莞尔:“好,有劳夫君了。”
扶观楹从净室出来,带着熟悉的香胰子味道,甜腻可口的。
阿清接着提水去净室洗浴,目及衣架上的旧衣裳,阿清挑起外裳,眉目拧住。
外衣全然浸满了那一股苦药味,比之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浓重。
又思及适才妻子的异样,阿清眸色浸寒。
烛火明亮,扶观楹道:“夫君,还不睡吗?”
往常这个时候,已是要熄灯了。
阿清等着妻子的解释,道:“我还不困。”
扶观楹放下帐幔:“那我先睡了。”忧思过后,她乏了,闭眼睡去。
背后再无动静,漫长的静默。
阿清捏紧书册,克制地闭了闭眼,按捺住冲动,感受心口莫名的酸胀和火气,它们交织翻涌。
今夜他大抵是睡不着了……
扶观楹发觉今儿的太子非常冷淡,简直惜字如金。
她纳罕,细心回想才记起昨儿没和太子解释。
“夫君,昨儿我并非故意的,着实是去摘花后临时想起要去主家,因时辰紧迫,我才火急火燎下山,本来以为很快就能回来,谁成想主家那头给我安排了事,我抽不出身,这才晚归了。”
“你知道的,从前我出去都会告诉你,这一回实在是情况突然,你莫要生气。”
迟来的解释。
阿清对上扶观楹的视线,诚恳歉疚,完全不像是在说谎,可阿清敏锐的感知力却察觉到扶观楹的小表情。
眨眼睛的频率高。
阿清敛思,说:“日后出门务必告诉我。”
扶观楹莞尔:“当然了。”
阿清:“楹娘,你下山是走哪条路?”
扶观楹诧异:“你问这个作甚?”
“山里多少危险,下回我去接你。”
扶观楹迟疑片刻,道:“出竹林后走东侧的小道。”她倒是不担心太子会下山,张大夫给他下蛊后有在太子心里设下一道暗示警线。
“嗯。”
扶观楹随口道:“夫君,昨儿你没来找我吧?”
阿清一言不发,扶观楹看着他,吃了一惊,不会吧?
阿清别开眼,道:“主家为何让你去药房?”
“药房?没有啊,夫君为何会觉得我去了药房?”扶观楹下意识道。
“没什么。”阿清神色如常。
扶观楹却以为太子不会毫无缘由询问,她思量忽视的细节,昨日太子还说她身上味道难闻
她想自己身上应该染到玉珩之屋里的药味,那药味被太子嗅到,所以太子才会询问。
扶观楹解释道:“夫君若是嗅到了药味,应该是我在主家院里沾到了,主家身子不好,常年吃药,院里院外药味弥漫,我在那待了一日,难免会沾到气味。”
阿清面无表情,没有很在意的样子。
扶观楹眨眨眼,凑到阿清面前,目光灼灼,好奇道:“夫君为何要问?莫非是以为我——”
“在外头有了野男人?”
阿清不看扶观楹,扶观楹坐到他腿上,抬手勾住阿清的下巴,强行让他转过头。
扶观楹逼问道:“夫君有没有过怀疑?”
阿清不说话。
扶观楹:“那就是有了。”
扶观楹那双含情脉脉充满爱意的眸子暗下去,低诉道:
“夫君怎可那般想我?我难道表现得还不明显吗?你我是夫妻,我心里也只爱慕你一个男人,也只装得一下你一个人而已,我下山不过是为生计,毕竟要给夫君读书赶考凑银子”
扶观楹越说越委屈,眼神受伤。
阿清无措。
“我并没有那样认为。”他苍白生硬地解释。
“那你为何要问?”
阿清闭了闭眼:“担心你。”
扶观楹受伤的眸色逐渐焕发出愉悦的光芒:“担心我,担心我什么?”
她一寸寸逼近,阿清下意识转眸,余光猛地捕捉到扶观楹侧颈的一处红印。
阿清探出手,拨开遮蔽的头发,清晰地看到妻子雪白的脖颈上那一块鲜红如桃花的瘢块。
与妻子脚踝处的红痕一模一样,且颜色更深,也更容易判断它是如何形成的。
“这是什么?”阿清直直凝着瘢痕,语气比平素重。
扶观楹一头雾水:“什么?”
她顺着阿清的视线看去,见自己侧颈竟有一道红痕,她怎能不识得那是什么?
太子还真发现了。
扶观楹眼珠子一转。
玉珩之觉得扶观楹和太子之间的关系需要进一步的催化,于是让扶观楹好好刺激太子,所以让张大夫在她脖颈一处较为隐秘的地方弄了一块与吻痕无疑的瘢痕。
扶观楹什么也没做,就等太子发现。
扶观楹蹙了一下眉头,不动声色打量太子,用轻松顺口的腔调道:“可能是被什么虫子咬了吧。”
扶观楹完全不在意的口吻。
阿清目不转睛,被虫子咬的?可再怎么瞧都像是用力吮皮肤后才会留下的,带着占有和亲密的意味。
“疼吗?”阿清道,脸上不见怀疑的神色。
“不疼,暂时也不痒,应该没什么事。”说着,见太子还不肯松开目光,扶观楹勾住太子的脖子,转移话题。
扶观楹询问道:“夫君你不生气了吧?”
阿清斜睨扶观楹,眸色莫测,没有吱声,手也没收回来,妻子垂落的青丝轻轻擦过他的指节。
太子并不好糊弄,扶观楹急着翻篇,眯着眼睛抚摸他的脖子,道:
“夫君”
她凑来脸,亲了一下他的下巴,尔后嘴唇上移,吐出的气息若即若离拂过太子的薄唇,眼看四片唇瓣就要相触,太子呼吸一窒。
下一刻,期待的画面并未出现。
扶观楹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处,那处的箭伤已好得差不多了。
“我肩膀不舒服,你帮我缓缓。”她如是说。
跟太子绕弯子说委婉话是没用的,对他就要直白。
说不出是失落还是什么古怪难言的情绪,太子敛眸,压下怀疑,帮妻子缓解她所谓的疼痛。
扶观楹有意撩拨,又清楚太子不会坏规矩,非常没有分寸。
听到妻子的取笑声,阿清没在意,脑中始终过不去那道瘢痕的坎儿,过了一阵,阿清心口发堵,低头准确找上那一块侧颈皮肤,然后掌嘴,用深深牙印覆盖那醒目的鲜红瘢痕。
心里稍微好受一些,阿清忽然念动。
为了证明妻子没有诓骗他,他含住扶观楹的颈项皮肤,生疏笨拙地用力吸吮。
他不欲怀疑妻子。
太子突然的热情让扶观楹愣然片刻。
脖子恰好是扶观楹敏感处,她推他道:“别弄了,好痒。”
阿清充耳不闻,直到妻子脖颈处被吸出痕迹才抽离嘴巴,一瞬不瞬盯着那块肌肤,上头的瘢痕几乎和适才可疑的瘢痕如出一辙。
只,颜色淡了些。
约莫是因为他弄出的瘢痕还很新鲜,而那个可疑的、见不得光的瘢痕已留了很久了,久到颜色变深。
若是置之不理,鲜红的颜色会变青变紫。
这算什么?
这会是虫子咬的?
阿清眸光冷冽如冰,下颌锋利,回忆和妻子相处时的古怪,心头那股被压制的无名火逐渐沸腾。
一个念头如疯狂的藤蔓一般长出来。
为何?
是他没有好好满足她吗?还是什么?
阿清不明白,理智快被怒火淹没,头蓦然刺痛,像是用锥子在敲他的头骨。
扶观楹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她肆无忌惮地撩拨,岂料一晃眼看到太子一双含着愠怒的目光。
这还真刺激到他了?!
念头划过,扶观楹立刻道:“等一下。”
阿清撩了下眼皮。
扶观楹说:“我要去拿东西。”
“拿什么?”
扶观楹推他,他没松手,抱人过去。
阿清疑惑道:“拿什么?”
“在柜子暗格里。”扶观楹说。
阿清空出一只手打开柜子,抽出暗格,在里头摸索出一个玉瓶。
他问:“这是什么?”
扶观楹说:“你快给我。”
阿清看着扶观楹。
扶观楹只好道:“助孕丸。”
阿清目光恍惚。
扶观楹倒了一粒助孕丸吃了下去。
阿清回过神,用力抱住扶观楹,直勾勾盯着她,眼神叫人捉摸不透,隐约衔着未知的情绪。
许久他道:“吃这个作甚?”
扶观楹没好气飞了他一眼,睫毛潮湿浓密,狐狸眼上翘,宛如一朵糜烂艳媚的娇花。
她眨巴漂亮的眼睛,嗔道:“你说干嘛?自然是想有个孩子了。”
事情都变成一匹脱缰野马了,扶观楹也没办法叫停,那只有顺水推舟了。
何况此次下山,她请张大夫号过脉,没有怀胎的任何迹象,扶观楹心里又开始愁了,她几乎日日缠着太子,可肚子依旧没动静。
这对吗?
玉珩之安慰她,只要坚持同房,会有的。
扶观楹叹了叹气,想着回去加把劲。
收敛思绪,扶观楹靠在阿清肩头,央道:
“夫君,你给我一个孩子好不好?我和你生的孩子一定很漂亮很聪慧。”
阿清愣住,忘却了愠怒。
回答她的是沉默,但她可以确定自己这句话对太子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阿清情难自控低头,意欲擒住妻子红艳艳的唇,却被她不经意的动作躲开了。
他再次主动追逐,又一次被躲开。
这一回他笃定并非是巧合,而是妻子有意躲避,她不想和他交吻。
意识到这一点,莫名的焦躁涌上心头。
她是他的妻子,爱他如痴,想和他有个孩子,可她有时又充满诡异的矛盾。
阿清陷入短暂的茫然混乱,微微的酸。
扶观楹察觉太子意图亲她吃了一惊,忙避开,斜斜睨他一下,状无其事扭头靠在他肩膀上。
为了借种生子,扶观楹抛下鲜廉寡耻和世俗道德伦理,与陌生的太子成为“夫妻”,肌肤相亲,虽与太子颠鸾倒凤了,可扶观楹却不情愿和他交吻。
交吻是属于两情相悦的男女之间的亲密。
她不喜欢太子,也不想和他谈情说爱,只把他当工具人。
从被玉珩之救下开始,扶观楹便明白一个道理,没有权势,她根本保不住自己。
她遇到了好人玉珩之,从而依附他,这一依附便是四年,然而玉珩之却命不久矣。
扶观楹那时才明白她没办法一辈子依附玉珩之,自己也必须成长,是以她才会点头说愿意。
只是真要借种生子,扶观楹也是费了一番工夫才全然放开……
点燃烛火,太子抱着人去净室清洗。
扶观楹沉沉睡去,由此错过了太子复杂地看着她的嘴唇,喉结滚动。
太子掐眉心,眼皮赤红,眉目间透出一种慵懒的冷淡。
他慢慢平静下来,弯腰低头,和扶观楹呼吸交融,唇紧抿微颤,亲吻她的小痣以及脖颈。
也许是他多心了
太子扣住她的脚踝,在脚踝上留下一个吻。
烛光幽微,照出他泛着薄薄红色的耳根。
吻的动作十二分的熟稔。
不像第一次偷吻,给人一种从前无数次在深夜偷偷摸摸吻过的感觉。
天知地知他知……
自上回之后,太子竟是开始主动,几乎是有求必应,扶观楹高兴不已,渐渐的两人生活还真有种夫妻之间蜜里调油的感觉。
扶观楹为了孩子,一直有吃助孕丸,饮食上亦是注意。
她很努力,太子察出她求子心切,节欲的话自是说不出来,怕坏了妻子的期许。
只扶观楹没有一点儿孕相,她以为是太子精气不足,可观他神色不见疲惫虚白。
扶观楹有些不理解。
为确保生子,扶观楹给太子熬了壮阳的汤,里面有牛鞭等壮阳益气的药。
太子喝过后才发觉异样,他皱眉不解。
扶观楹道:“夫君,这些是给补身子的,确保肾强气足,我想尽快有孩子。”
“为何这般着急?”
“这还用说嘛?”扶观楹一双眼里满是柔情。
对于这些壮阳的汤药,阿清反感,沉吟道:“不用给我准备这些。”
扶观楹点头说好,偶尔还是准备。
不知不觉一月悄然过去,可扶观楹肚子依旧没有动静。
扶观楹心下郁躁,该做的她全做了,可为何还不见一点儿动静?
她忍不住想莫非太子的精种不行?
扶观楹回头打量太子,他倒是悠闲看书。
难道她这些时日的付出全然打了水漂?
扶观楹无法接受,郁闷又烦躁,丢一下一句“我出去走走”就出了门。
本欲去找玉珩之,可深思之后又打消想法,半路打道回府,暗卫十三却出现。
“何事?”扶观楹疑惑道。
十三从来不会主动出现。
十三斟酌再三告诉扶观楹,前几日玉珩之病情突然恶化,而今正昏迷不醒。
扶观楹大惊失色:“世子昏迷,你为何不告诉我?”
十三道:“世子殿下不让属下告诉您。”
是玉珩之的作风。
扶观楹深吸一口气:“带我去见世子,快!”
扶观楹心心念念玉珩之,哪里还记得竹苑里头的太子。
以最快速度赶至山下庄园,扶观楹见到了昏厥不醒的玉珩之,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摸上手腕,可知衣裳下的身躯骨瘦如柴,如同一盏渐渐耗尽的残灯。
与上回的状态大相庭径。
扶观楹眼眶通红,哽咽道:“为何突然就恶化了?”
张大夫不好告诉扶观楹如今世子是靠虎狼之药延续性命。
“世子这些年不知吃下多少药,是药三分毒,久而久之,体内的糅杂的药毒发作。”
扶观楹道:“世子昏迷多久了?”
“有一夜了。”
“张大夫,那世子何时能醒?”扶观楹全身发抖。
“老夫也不知,不过您莫要过于忧心,世子会醒的。”张大夫宽慰说,他理解扶观楹的心思,他也担心。
世子待他们这群底下人都非常好。
扶观楹道:“张大夫,没有旁的法子了?就只能干等着?”
张大夫颔首。
扶观楹听言,直觉两眼一黑,猛然响起玉珩之的寿命,而今过去两月有余
扶观楹守了一上午,连饭也吃不下,好在一个半时辰后玉珩之醒了。
众人心里的石头悄然落地,扶观楹眼中闪烁泪光,玉珩之咳嗽两声,轻轻用帕子给扶观楹擦去眼泪。
“我睡了多久?”
扶观楹道:“世子,你睡了将近一天一夜。”
玉珩之叹息:“十三还是告诉你了?”
扶观楹:“嗯,请您不要罚他。”
玉珩之摇头,每回他身体恶化,他院子里的人就兵荒马乱,跟他马上要死了似的。
玉珩之:“这又不是头一回,我无碍,你专心做好自己的事。”
“世子放心,我没有分心,事情进展也算顺利,只”扶观楹欲言又止。
玉珩之:“怎么了?”
扶观楹蹙眉,苦恼道:“我正想给您写信来着,也不知怎的,我分明日日和太子同房,可肚子就是没有一点儿动静。”
玉珩之感到奇怪,看着扶观楹的肚子。
扶观楹道:“世子,您昏迷了一夜,一点水没进,先喝些水润润嗓子。”
扶观楹端了温水喂玉珩之。
“厨房做了粥,世子您要不要吃点?”扶观楹询问道。
“嗯。”玉珩之打量扶观楹,“你自己可用过了?”
扶观楹滴水未沾,一直守在玉珩之旁边直到人醒来,肚子也一点油水没进。
见扶观楹不说话,玉珩之道:“那让厨房一道准备,做几样你爱吃的菜肴。”
吩咐下去后,玉珩之道:“楹儿,子嗣的事你莫要着急。”
扶观楹心里没底:“可是都一个月了。”
玉珩之说:“也才一个月,就算怀孕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知道了,再等等,或者等会让张大夫给你瞧瞧。”
“行。”扶观楹抱怨道,“世子,怀胎的事我真的很用心了,此事定然不是我的问题您说会不会是太子他有隐疾?”
玉珩之轻笑:“勿要胡思乱想,张大夫给太子把过脉,年纪轻轻又身体强健,脉象沉稳有力,没有任何隐疾。”
扶观楹:“那会不会是那蛊毒作祟?”
玉珩之:“这或许要询问张大夫,不过他既然用了,应当无害。”
玉珩之拍拍扶观楹的肩膀:“总之沉下心来。”
“对了,楹儿,你今月的葵水可来了?”
闻言,扶观楹瞪大眼睛,努力回想,惊呼道:“好像好像没有。”
话落,玉珩之的视线下意识扫向扶观楹的肚子,心中隐隐有了某种猜测,
两人交谈间,聋哑侍从端着粥菜进来,给玉珩之的是清粥,厨房给扶观楹做的是几样小菜和清蒸鱼。
扶观楹爱吃鱼。
可不知怎的,今儿扶观楹初初闻到那飘散的香气,胃里就有点儿犯恶心,当侍从将鱼端到桌上,扶观楹打量盘上的鱼,胃部突然一阵翻涌,剧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扶观楹脸色大变,忙捂住嘴巴飞奔到外头,哇的一声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但那股恶心感却萦绕在胸腔胃部。
干呕了几下,那股恶心感勉强下去了,扶观楹擦了擦嘴角,这才回屋,看到玉珩之下了榻过来。
“世子,您下来作甚?”
玉珩之不说话,灰暗的眼眸发亮发颤,一把握住扶观楹的手腕:“楹儿,快去叫张大夫过来。”
目及玉珩之的眼神,扶观楹恍然大悟,她虽然没有怀过孕,却听张大夫普及过孕相。
没有来月事,又对爱吃的鱼感到恶心,此间种种,无不昭示一件期待已久的喜事。
扶观楹心口突跳,心情跌宕起伏,忽然有些紧张,按捺住呼之欲出的喜悦,兹事体大,她去叫张大夫。
不多时,张大夫过来,给扶观楹号脉,正色道:“姑娘正是喜脉,不足一月。”
张大夫开口,那就是喜脉无疑。
千呼万唤,终于叫扶观楹等来了孩子,她自是欢喜激动,怔然一瞬,下意识望向玉珩之。
玉珩之莞尔,也是喜悦。
张大夫道:“老夫这就下去开保胎药。”说罢,张大夫识趣离开,将空间留给扶观楹和玉珩之。
玉珩之过去:“楹儿,你还发呆呢。”
扶观楹回过神,恍惚道:“世子,太好了,我原先还以为没想到它真的来了。”
“那算命的很准,说你命里有子就是有子。”但凡那算命的敢欺瞒他,玉珩之不会让他好过。
玉珩之注视着她的肚子:“这下你不会再着急焦虑了,有了孩子,往后定要保持舒缓的心情,对你对孩子都好。”
扶观楹犹豫了片刻,伸手抚摸平坦的肚子,那里正在孕育一个孩子,她即将为人母。
一眨眼,她竟然要成为一个母亲了,若事情顺利,而玉珩之不日即将成为孩子的父亲。
只这孩子来路不正。
扶观楹内心情绪不免复杂,想起孩子真正的父亲——太子。
与太子逢场作戏两月,终于摘得硕果。
扶观楹想,孩子血脉不正那又如何,无人知晓其中的瞒天过海,这个孩子就是誉王府世子唯一的血脉,是从她肚子里出来,是即将继承世子之位的嫡长孙,是她未来在誉王府站稳脚跟、维系地位的依仗。
从今往后,她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的命运将会死死捆绑在一起。
扶观楹目光坚定。
“楹儿,你觉得这个孩子像你还是像我?”玉珩之期许道。
扶观楹思忖道:“都像才好。”
玉珩之笑笑:“也是。”
扶观楹问:“世子既有了孩子,那太子那边我还要再回去吗?”
玉珩之打量她的神色,并无任何留恋之色,轻快道:“得收个尾,讲一句好聚好散,届时你给他下迷药,待解了蛊毒,就把人送回去。”
扶观楹踌躇说:“太子失踪两月,他的人不会来找他吗?”
玉珩之:“自是有寻过,被我的人瞒过去了,况且要在大范围内找人,无疑是大海捞针,他们查不到我这,你莫担心,收尾的事我俱已安排妥当。”
扶观楹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儿不踏实:“解了蛊毒,太子当真不会想起来吧?”
玉珩之:“相信张大夫便是。”
扶观楹低吁一口气。
“世子,回府后王爷真的会同意吗?”
玉珩之:“自然,先前我便与父王透底,说我收你入了房,我告诉他此番我们离府,是为了子嗣的事。”
扶观楹心里涌出对未来的忐忑,心情突然复杂。
玉珩之:“相信我,也要坚信这孩子就是我的种。”
扶观楹颔首……
扶观楹带上迷药和蛊毒解药便要回去了,玉珩之叮嘱一番,披上斗篷出来送扶观楹。
他身子好了不少,走些路不成问题。
穹顶尚未黑,落日熔金。
扶观楹心情很好,微笑道:“世子,您等我回来。”
玉珩之:“好,你如今身子有孕,回去时也要当心。”
扶观楹:“世子放心,我知道的。”
玉珩之还有些放心不下:“算了,我送你回去吧。”
“别,这一趟可要走好一段路,世子您身子才好转,应该多休息,十三陪我回去已经够了。”
玉珩之咳嗽两声:“我休息得还不够多?楹儿,莫要把我想得太羸弱了。”
扶观楹不说话,她就是把人当做易碎的花瓶,玉珩之失笑,情不自禁抚摸她的鬓发。
玉珩之就知道事情能成,让太子的血脉充作他的血脉,想想就很兴奋。
玉珩之眼皮发红。
这个孩子会很健康。
终于要回家了。
玉珩之情绪激昂,比知道自己能活还要高兴。
瞥见什么,玉珩之立刻起了一个想法伸手用力把扶观楹拉过来,然后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而这“温馨甜蜜”的一幕被下山来找扶观楹的太子亲眼目睹——
作者有话说:[红心][红心][红心](* ̄3 ̄)╭
我相信最后一次了。[菜狗]
第23章 第 23 章 回府
阿清怔然在原地, 瞳仁骤缩,仿佛有无数根细针直直扎进他本就头疼欲裂的脑袋里,痛楚无以复加。
过去美好的幻梦在这一刻被打碎, 再也没有修复的可能。
破镜无法重圆。
猝然被玉珩之亲了一下额头, 扶观楹有些错愕,世子这是作甚?正要抬头打量, 突然察觉到什么,扭头——
看到不可能会出现在山脚下的人,惊愕失色。
玉珩之循着扶观楹的视线望去,和太子凝滞冷冽的目光对上。
四周死寂, 玉珩之搭在扶观楹鬓角的手指尚未移开。
三人就此对视, 谁也没说话。
阿清扶着重若千钧的额头,耳中嗡鸣,冷静地审视这一幕。
再次消失的妻子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肢体亲密, 男人方才轻吻她的额头, 动作自然到仿佛践行过无数遍,而妻子完全没有避开, 脸上也毫无排斥。
太子胸口一滞。
便是傻子也可洞悉妻子和男人关系匪浅。
妻子看到了他, 面皮上没有捉奸在床的心虚愧疚,只是惊愕,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过来, 而是待在陌生男人身边, 好像他才是那个插足的外人。
紧接着太子沉静的审视目光在触及男人的面貌时变了, 眼眸发干,里面出现清晰可见的空茫与错愕。
那个陌生男人的眉眼竟与他十分肖似,只看眉眼, 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是两个人。
一个念头昭然若揭。
这个和他生的相似的男人是妻子在外头的情郎。
他满脸病容,身上披着挡风的斗篷,身量削瘦,俨然是久病之人,所以他需要常年吃药,身上自然会浸染出浓郁的苦药味。
过去那些可疑的气味和痕迹从何而来也就说得通了,从来不是他疑神疑鬼,而是切切实实的存在。
视线不经意下移,看到那人脚上的长靴。
太熟悉了,他一直以为扶观楹是做给自己的。
接过到头来是自己自作多情?
太子思及第一次见扶观楹的情景,若那时他没有忽略心中的异样,也许
也许什么,落子无悔。
太子握紧拳头,手背上暴起青筋,已是怒极,可他没有发作,选择隐忍。
太子神色凝冰,唤道:“楹娘。”
语气和神色与平素相差无几。
这头扶观楹对上太子的视线,说没半点心虚过于虚假,但她更多的是尴尬吃惊,太子竟然下山了,还好巧不巧好撞了上来。
太子竟然和玉珩之碰面了,太突然了,也很荒谬。
今儿喜得有孕,本该上去和太子断了往来,谁成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会发生这种事?
扶观楹一时无措,下意识看向玉珩之,玉珩之神色如常,依旧和太子四目相对,然后伸手揽住扶观楹的腰,将人带到自己怀中。
再撩起眼皮,玉珩之眸光淡然无畏,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的举止情态太子何尝不懂?
这个病入膏肓的男人就是在赤/裸裸的挑衅他。
太子想起在扶观楹脚踝和脖颈处的红痕,稍加思索便知是这个男人故意留下,就为刺激他,也宣誓嘲讽之意。
太子沉浸在妻子编织的温柔爱恋的陷阱里不可自拔。
他不会知道爱他的妻子满口谎言,暗地里对他不忠诚,红杏出墙,而他即便有所觉察,却愚蠢地选择相信自己的妻子。
野男人的手段下作又卑劣,却实实在在勾出太子的情绪,不过这些还不算什么,太子在乎的从来是扶观楹的态度。
而此时口口声声说爱慕他的妻子安然靠在那个野男人的怀里,眼神也不曾投来一个。
头痛得宛如被车马狠狠碾过,太子下压眉弓,直直锁住扶观楹一言不发。
玉珩之微笑,道:“该结束了。”
话落,一道身影闪过,太子后颈生疼,视线骤然黑暗,在倒地昏厥前他看到扶观楹探出头。
他试图清醒,意欲看清妻子脸上的表情,可是他没有这个机会。
“既然他主动送上门来,倒也省得楹儿再回去一趟。”玉珩之道。
从此,山上那间竹苑里留过的痕迹彻底被抹去,没有人知道竹苑里曾经住过一对“夫妻”,也没有人知道那里曾发生过一件惊世骇俗的借种事件。
阿楹与阿清这两个人就此人间蒸发,恍若从未出现在这世间。
隐秘的过往就此深埋……
七月流火。
赶在誉王大寿前,玉珩之同扶观楹归家共同庆贺誉王生辰,誉王府一大家子齐聚膳厅二楼用晚膳。
今儿操持寿宴的人是王侧妃。
眼下誉王府内宅庶务是由两位左右侧妃共同管理,轮流操持。
一位是陈侧妃,生有一子一女,儿子乃誉王府三子玉湛之,另一位是王侧妃,育有两子,长子是府中排行第二的玉澈之,幼子年岁尚小。
老二玉澈之在玉珩之成亲后马上也成了家,很快就给誉王府添了个男丁,誉王头一回当祖父,大喜过望,当即赏赐了不少东西给二房。
凭借这个男丁,二房在誉王心里便多得一分偏爱。
而三房玉湛之尚未婚配。
扶观楹跟在玉珩之后来,她并没有搀扶玉珩之,这亦是玉珩之要求的,不能叫府里的人看出他日暮西山的身体情况。
当他们二人过来,引得亲眷纷纷望去,目光打量,心思各异。
目前玉珩之的身体瞧着还算勉强中用,可他们都知道玉珩之活不了多久。
大家都知道玉珩之的子嗣非常重要,但是玉珩之没有孩子,后院干净得要命,有人不免怀疑玉珩之到底是不是男人,连一个女人都不要?
有人怀疑玉珩之事不行。
你瞧,他后来虽然身边有个美貌的贴身侍女,可他没动过,但扶观楹生得着实貌美,又跟着玉珩之四年,玉珩之安能不动心?
且大家都知道玉珩之非常护着他身边的这个贴身侍女。
所以有理由怀疑他们之间早就在一块了,只这扶观楹肚子一直没动静。
大家又众说纷纭,心思各异。
有人觉得他们只是主仆关系,有人觉得事玉珩之不行,有人觉得事扶观楹怀不了孩子
厅堂里头辜氏见丈夫玉澈之又盯着扶观楹出了神,气不打一处来,又酸又妒,心里骂扶观楹是个骚狐狸精,更恨玉珩之不好好管教扶观楹,非要带着人家出来招摇勾引男人。
想到什么,辜氏抚摸肚子,长得再美有什么用?又生不出孩子。
辜氏事觉得玉珩之和扶观楹早勾搭在一起了。
辜氏好受了些,作出娇弱吃痛状,立马攥住玉澈之的袖子,哀声道:“二爷,我肚子有些疼。”
玉澈之回过神,冷声道:“怎么了?”
辜氏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若实在不舒服就回去歇息,叫个郎中过来。”玉澈之眼都没看过来,兀自吃了一口酒,心不在焉。
辜氏咬了咬牙,小声道:“二爷,我觉得可能是孩子在闹腾。”
玉澈之回眸。
辜氏含羞道:“二爷,一直没告诉你,我又怀孕了。”
这时扶观楹和玉珩之过来,玉珩之同侧妃见礼,紧接着其他人也起来行礼。
众人异口同声:“见过大哥。”
“不必多礼,都坐吧。”玉珩之说。
陈侧妃道:“世子,怎还不见王爷过来?”
玉珩之一回来,誉王就拉着人去书房议论要事,这一谈就是好些时辰。
“父王等会便来。”
陈侧妃颔首,王侧妃吩咐道:“叫戏班子晚些唱。”
另头,玉湛之暗暗凝着两月未见的扶观楹,面色红润,看起来在外游历两个月过得很不错。
也不知这两月她和玉珩之是怎样度过的,从得知玉珩之要和扶观楹外出游玩,玉湛之便嗅出其中蹊跷,奈何他派人跟踪,却被玉珩之发现。
玉湛之到现在也忘不掉玉珩之写来的警告信。
三弟,下不为例。
念在兄弟情谊上,玉珩之宽恕玉湛之的僭越,可若再有下次,玉珩之绝对不会饶恕他。
哪怕玉湛之受誉王器重,可比起玉珩之那自是不能相比。
玉珩之在府里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他一句轻飘飘的话,保不准玉湛之就会被发配出去。
玉湛之不敢再轻举妄动。
扫一眼玉珩之,玉湛之心想,再等等。
等了一阵,誉王姗姗来迟。
今儿寿宴并未大办,是以傍晚这场也算是家宴。
誉王府男眷女眷不少,俱是按照辈分地位分席而坐,誉王和几个儿子坐一桌,誉王后院的女人凑一桌,其他人又凑一桌。
扶观楹则是站在玉珩之后面。
二楼前面是一方戏台,王侧妃请了戏台班子过来看戏。
一曲戏落,玉澈之道:“父王,儿臣有件喜事要告诉您。”
誉王:“何事?”
辜氏起身道:“禀公爹,儿媳有孕了,刚好一个月。”
誉王最盼的就是开枝散叶,子孙满堂,听到喜事,喜笑颜开,朗声道:“好,好,辜氏又为府里添丁委实大功一件。”说着,誉王看向王侧妃,“你倒是挑了个好儿媳。”
王侧妃垂首谦逊道:“多谢王爷夸奖,这不过妾的本分罢了。”
誉王说熨帖话:“今儿操办寿辰的事你也辛苦了。”
王侧妃立刻卖娇:“为了王爷,妾一点儿也不辛苦,只不知王爷满意否?”
誉王:“当然满意,你做得很好。”
王侧妃莞尔,眉眼间的得意之色几乎溢出来了。
众人忙不迭祝贺辜氏。
辜氏有孕,又是誉王寿辰,可谓双喜临门,今儿这寿宴来了这么一出,二房得了赏赐夸奖,几乎是把风头全抢过去了。
旁边的陈侧妃羡慕又嫉妒,没好气瞪了自家儿子一眼,玉湛之不以为然。
一场戏落幕,便要用膳了。
一道道菜肴端上来,有孕的辜氏没忍不住干呕几声,王侧妃瞧见,立刻道:“我都忘了儿媳有孕,这些大鱼大肉闻不得,快,另外置张桌子,叫厨房做些清淡的菜上来。”
话音刚落,扶观楹这头闻到誉王这一桌发出的油腻腻的味道,胃部一顿翻涌,玉珩之见状忙允了人出去。
扶观楹欠过身,就捂着嘴巴往外走。
见此情形,众人有些不明所以。
誉王道:“珩之,你那侍女这是怎么了?”
玉珩之皱眉:“儿臣也不知。”
等扶观楹回来,被所有人注目,玉珩之道:“楹儿,你可好?”
扶观楹擦擦嘴角,微笑道:“禀世子,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恶心。”
“恶心”
誉王顿时心念一动,意味深长睨了玉珩之一眼,见他面色担忧。
难道不是?
誉王想。
不久前在书房和儿子议论过正事,誉王还询问过玉珩之关于子嗣的事,玉珩之摇摇头,说自己该做的都做的,但扶观楹肚子依旧没动静,他也只能听天由命。
誉王不免失落,也知道不是扶观楹的身子有问题,而是儿子的身子孱弱,有个孩子很难,他忙不迭安慰了儿子一通。
玉珩之道:“怎么会突然恶心?还是请张大夫过来一趟给你瞧瞧。”
扶观楹垂首道:“不是什么大事,奴婢不想因为自己这点小事耽误了各位主子用膳。”
誉王却道:“你好歹也是誉王府的一份子,又是珩之院里的,来人,请张大夫过来。”
张大夫一过来就受到全场注目。
扶观楹撩起袖口,张大夫垫上一块薄薄巾帕搭手。
膳厅落针可闻,所有人俱在等待答案。
誉王有种预感,希冀道:“她身子如何?”
玉珩之注视张大夫,神色紧张专注。
张大夫收回手,躬身道:“脉象流利圆滑,如珠走盘,此乃喜脉。”
第24章 第 24 章 一晃三年
扶观楹腹中有子的事很快人尽皆知。
怀的还是玉珩之的孩子。
玉珩之当真早就和他这位贴身侍女有了私情, 只是一直瞒着大家,直到扶观楹有了孩子才爆出来。
谁也没想到一个贴身侍竟然成了王府最宝贵的金疙瘩。
玉珩之得知此事喜悦形于色,感慨心诚则灵, 大抵观音娘娘念他情深至极, 才终于肯对他赐下天大的福分。
玉珩之派人去送子观音庙还愿,捐了大笔香火钱。
而誉王更是前所未有的高兴, 嫡子有后,没有比这再大的喜事了,他当即休书一封给上京的太后。
誉王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沾了扶观楹的福气,得沉甸甸的赏钱。
比之王府喜庆的氛围, 府里几房人心情可谈不上开心, 心思各异。
嫡系有子,那玉珩之死后空出来的世子之位自然轮不到庶出,若生的是个儿子, 那扶观楹保不准就是未来誉王府的当家主母。
都知道母凭子贵。
假如是个女孩, 情况便有所不同。
自有孕之后,扶观楹安心养胎, 只玉珩之的身体却随之恶化, 一睡就好几天,到了差点醒不过来的地步,所有一切俱在昭示玉珩之油尽灯枯。
那盏残灯岌岌可危,要熄灭了。
真心待她主子要死了, 这世间除母亲外对她最好的要死了, 扶观楹泣不成声。
“莫哭, 孕妇忌大悲。”玉珩之缓缓安慰道。
扶观楹抽了抽鼻子,眼泪一直往下流淌,浸湿了脸颊。
玉珩之咳嗽, 注视扶观楹逐渐显怀的小腹,遗憾道:“只可惜我见不到这孩子出生了。”
扶观楹哽咽道:“张大夫一定还有法子的。”
玉珩之说:“楹儿,我想摸摸他。”
扶观楹小心翼翼捉住玉珩之骨瘦如柴的手放在自己腹部。
玉珩之感受腹中正在长大的胎儿。
“世子,孩子很喜欢你。”扶观楹说。
玉珩之会心一笑,紧接着硬生生提起一口气道:“楹儿,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你选择第二条路,又成功有孕,我会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说着,玉珩之从枕下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和一把钥匙。
“咳咳,册子里面是我清算出的私产清单,包括我和我母亲的,我都一一登记下来,田地商铺,盐庄房产,金银首饰等,东西很多,地契我都放在漆盒里,太多了,也重,我就没拿出来,全放在库房。”
“这是钥匙。”
扶观楹却退后跪地:“世子,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玉珩之:“扶观楹,这是命令。”话落,玉珩之心力憔悴,已是快说不出话了。
扶观楹:“世子。”
玉珩之摆摆手:“最后一句,起来拿着。”
扶观楹颤抖着手起来,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多谢世子,我会好好保管的,您放心。”
玉珩之闭上眼睛,挥手,他如今这幅鬼样子委实难看到极点,不太想见人了。
扶观楹拉下帷幔。
离半年只差最后一月,玉珩之行将就木,期限将至,哪怕张大夫竭尽所能,也没办法扭转乾坤,改变玉珩之必死的命运。
玉珩之最终将此事告诉誉王,誉王知晓后大悲大痛,竟是流了泪。
彼时玉珩之身形枯瘦衰竭,已无法直立行走,只能终日躺在床榻上靠着灵芝吊命。
“父王,人终有一死,只我走得有些早罢了,儿臣不孝,让父王白发人送黑发人。”玉珩之哀戚道。
“珩之。”誉王不知道说什么,只用力握紧了玉珩之瘦如柴火的手,全身颤抖。
誉王声泪俱下,自责道:“都是我这个父王无能,都怪我。”
誉王痛心疾首。
玉珩之满脸死气:“父王,这并非你的错,咳咳,父王。”
“我在。”
玉珩之眼中含泪:“儿臣命在旦夕,心有所牵挂,遂有一事相托父王,母妃病逝,楹儿亦为孤身,我走以后,孩子尚未出生,儿臣恳求父王凡事多多照拂楹儿,莫要让她受了委屈,确保孩子安然出生。”
誉王知道儿子是在留遗言,忙不迭应下:“好,好,珩之你放心,父王定会好生照顾他们,从今以后,他们便是誉王府最大的人。”
“倘若日后楹儿犯错,也恳请父王多担待。”
誉王重重点头。
玉珩之:“多谢父王。”
“珩之,你不要担心,眼下你当保重身体。”
玉珩之反手握住誉王的手:“父王,切莫要让人欺负了楹儿和孩子。”
“还有”
玉珩之看着誉王:“我要娶她。”
如今扶观楹有孕,又是玉珩之临终遗言,誉王焉能不同意,他怕他不同意,玉珩之会死不瞑目。
誉王哽咽道:“好好,父王都答应,父王都记下了,父王还会向朝廷争取册封仪式。”
玉珩之病重的消息很快传开,大家都知道世子要死了,一时间誉王府陷入阴霾里,谁也不敢多喘气,更不敢去誉王面前触霉头。
有人愁苦,自然也有心怀不轨的人欢喜。
在这个紧要关头,誉王府办了一桩喜事,世子迎娶扶观楹的喜事,因为世子的身体,没有大操大办。
府里上上下下大吃一惊,最糟糕的事发生了,誉王竟然真允许玉珩之去一个侍女。
这太荒唐了。
可是没有人赶去唱反调。
拜堂是扶观楹一个人拜的,玉珩之想来,但陷入了沉睡。
事后玉珩之醒来,突然有点遗憾,扶观楹不明所以,但为了哄人开心,又去穿了嫁衣。
玉珩之面露笑容。
在死亡到来之前,扶观楹日日陪在玉珩之身边,直到九月十一日,奄奄一息的玉珩之突然精神,从床榻上起来。
誉王府一家子聚集在卧房外头,待侍从传唤,一个个进去见玉珩之最后一面。
只见玉珩之瘦削的面盘上泛着红光,目光有神,不像奄奄一息,反而像是个正常人,大家都知道玉珩之是回光返照。
“楹儿,我想歇息了。”玉珩之靠在扶观楹肩膀上。
扶观楹垂下眼睫,遂道:“请诸位出去吧,世子他乏了。”
众人忙退出房门,屋里就只剩下扶观楹、玉珩之以及誉王。
誉王痛道:“儿啊。”
玉珩之:“父王我想和楹儿说说话。”
“好。”誉王转身离去,把时间留给夫妻二人。
扶观楹没有说话,泫然欲泣。
“楹儿。”玉珩之艰难伸手,“成为世子妃的感觉如何?”
从成亲之后伊始,扶观楹再也不是平民,而是地位崇高的世子妃,乃王爵继承人的正妻。
只当事人没有欢喜,有的只是难以言说的悲痛无力。
“嗯世子,我很高兴,谢谢您。”扶观楹忙握住他逐渐冰冷的手,不住颤抖。
“还尊称我,我们都是夫妻了。”
玉珩之:“叫我珩之吧。”
扶观楹半天吐不出子,她对玉珩之只有敬重之人,唤世子的名字委实不敬,也没规矩:“世子,我觉得——”
玉珩之慢慢虚弱下去,过去压抑隐瞒的细微感情悄悄露出来:“临死之人的请求你也不答应?”
“珩之。”
玉珩之满足一笑。
扶观楹觉得玉珩之的视线尤其古怪。
玉珩之幽幽道:“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您说。”
“永远不要忘了我。”
“好。”扶观楹掷地有声。
“待孩子出生务必要告诉我他像谁。”
“好。”
玉珩之笑了笑,心口莫名的满足,忽而困意袭来,他知道自己要走了,于是借着最后一口气,他抬头,手抚摸上扶观楹的脸颊。
“看着我。”他说。
扶观楹转眸,四目相对,用力攥住玉珩之的手腕,指节发白。
玉珩之直勾勾盯着她,眸中隐忍的情愫在这一刻爆发,他用尽平生最温柔缱绻的语气道:“楹儿,楹儿。”
扶观楹:“我在,世、珩之。”
玉珩之抻长脖颈,干燥冰凉的唇瓣轻轻贴住扶观楹柔软温热的唇,一触即分,复微微张开嘴唇:“其实我心悦你。”
扶观楹霎时瞪大眼睛,神色茫然一瞬,紧接着便是猝不及防的震惊以及不知所措。
见此情形,玉珩之心满意足,在死前说出这一句表迹的话,想必扶观楹这辈子都忘不掉他了。
他又如愿死在他怀里,此生玉珩之再无遗憾。
不论未来是否有人撬开扶观楹的内心,她的心口始终有他的痕迹。
玉珩之唇角的笑容越来越浓,他安然阖上疲倦的双眼。
随之而来的是玉珩之的手指徒然脱离她的脸颊,那扬起的脖子变得无力,脑袋缓缓落下去。
扶观楹来不及震惊,来不及思考,就眼睁睁看着玉珩之没了声息,身体逐渐冰冷僵硬。
与此同时,屋里的灯火被一股无名的火熄灭,魂归大地。
扶观楹悲痛欲绝,泪流满面,再一次承受重要之人的生死别离。
扶观楹捞起玉珩之的头颅,将其放置在自己肩膀上,手抚摸微微隆起的肚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珩之,一路好走。”
奉元三十年,九月十一日未时二刻,誉王府世子玉珩之溘然病逝,终年二十四……
誉王大悲,为嫡子举行隆重而肃穆的葬礼。
一朝之间,誉王府就变了个样,满是飞扬的白幡。
各衙门官员皆来吊唁,上京亦是派人八百里加急过来吊丧。
一波波吊丧的人如潮水般进入誉王府,吊唁世子的同时,他们亦是看到了那位刚进王府就死了丈夫的世子妃。
脸色苍白,神情悲痛,身着白色丧服,肚子里怀揣世子的遗腹子,哪怕浑身素净,不施粉黛,依旧不减美色,反而愈发美艳动人,惹人生怜,叫人情不自禁想为她抚平所有痛苦和难过。
众人无不怜惜,忍不住上前安慰一句:“世子妃,节哀顺变。”
扶观楹微微颔首,拭去眼里的泪。
入夜之后,扶观楹坚持为玉珩之守灵,誉王本来也要守,奈何玉珩之离世的事让他大受打击,一病不起,如今两位侧妃在照顾誉王。
故,玉珩之的丧事多是扶观楹操办,有难处时才去请教誉王。
玉珩之走了,不过他给扶观楹留下几辈子都挥霍不完的财产,忠诚的心腹,尊贵的地位,以及怀中遗腹子——未来的世子。
王府正堂,装潢白条,玉珩之的灵柩摆在正中间,灵柩前则是一方供桌,上面摆放玉珩之的牌位。
玉澈之进来道:“大嫂,你怀着身子,还是去歇息吧,接下来我替大哥守灵。”
扶观楹摇首,淡淡婉拒道:“多谢二弟。”
玉澈之没有再说话,而是双膝跪在蒲团上陪着扶观楹一道守灵。
扶观楹瞧了一眼。
未久,有一侍女过来:“禀二爷,二夫人突然肚子不舒服。”
玉澈之皱眉:“可去请了郎中。”
“请了郎中,但二夫人还是疼。”
玉澈之脸色不好看。
扶观楹道:“二弟,既然弟妹身子不适,你还是去瞧瞧吧,毕竟弟妹可是孕妇,当心孩子。”
玉澈之无奈离去,临走前留下一句“大嫂保重身子,就算不顾及自己,也要顾忌肚子里的孩子”。
扶观楹注视桌上的牌位,脑海里突然想起玉珩之死前的话。
我心悦你。
扶观楹面色恍惚,心情分外复杂。
“大嫂,你在想什么呢?”玉湛之从外头大步流星进来,俊美的脸上没有什么悲伤之色。
扶观楹不作声,不愿搭理玉湛之。
玉湛之:“大嫂为何如此冷淡?”
“我要守灵,三弟,若无事,请保持安静离开,莫要叨扰珩之安息。”扶观楹冷淡道,眼都不抬,一副不用正眼看他的样子。
明明是个出身低贱的女子,又长相美艳,却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叫三弟的称呼也愈发熟练了,玉湛之还是怀念她偶尔叫她三爷的时候。
玉湛之以为玉珩之死后扶观楹会落到他手里,岂料他大哥即使死也不会让他如愿。
玉湛之心下恼怒,面上关切道:“大嫂,大哥头七已过,你何必还要守灵?你不眠不休守了七日,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这般折腾,若是大哥泉下有知,定会让你去歇息。”
扶观楹闭目,眼尾通红。
玉湛之掠过她的样子,继而轻佻地打量扶观楹的肚子:“大嫂就不在乎肚子里的孩子?这可是大哥唯一的血脉。”
扶观楹:“我自有分寸。”说罢,她看向玉湛之,“三弟,你若再敢用那种眼神冒犯我,我不会轻饶你。”
玉湛之立刻告饶,却直视扶观楹:“大嫂误会,我对大嫂永远保持敬重之心,绝无任何心思。”顿了顿,他继续道,“我在大哥灵位前发誓,请大嫂放心,不过大嫂我想提醒你一句,虽然我没有,但旁的人就不一定了。”
“毕竟大嫂生得如此美艳。”玉湛之挑眉。
扶观楹蹙眉,警告道:“玉湛之,请你慎言。”
玉湛之:“大嫂,我错了,但忠言逆耳,你也多加注意,大哥不在了,父王也一病不起,你身后可是没人护得住你了。”
扶观楹抬起下巴:“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玉湛之:“没什么,只是担心大嫂罢了,府里的豺狼虎豹可不少。”
“大嫂你这肚子里的孩子可还没出生,万一哪天有个好歹该怎么办呀?”
扶观楹从容,她清楚玉湛之是在吓唬她。
“不劳三弟费心了,三弟还是管好自己吧,少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扶观楹摸了摸肚子,淡淡道,“我的孩子但凡有意外,你们便是头号嫌犯。”
扶观楹脸上不见惊慌,还反过来警告玉湛之,这让玉湛之很是好笑:“真不愧是大嫂。”
“大嫂说的话委实在理,若是我这未出世的侄儿真有个好歹,父王定然震怒,不过大嫂,前提是你腹中的胎儿是大哥的血脉。”玉湛之眼神锋利,语调意味深长。
扶观楹一听,下意识心口乱跳,险些窒息。
有那么一刻,她心虚胆怯地想要别眼,脑中思绪万千,玉湛之莫非是知道了什么?
扶观楹手抖。
但在关键时候,扶观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不偏不倚对上玉湛之的视线,声音带着几分被怀疑的怒气:
“你什么意思?”
不是被怀疑孩子血脉的怒气,而是玉湛之不尊敬玉珩之惹出的火气。
玉湛之仔仔细细打量扶观楹的神色,试图从上面找到破绽:
“大家都知道你和大哥生不出孩子,但为何刚好在出去后就有了孩子?这个孩子来得未免过于巧合了。”
扶观楹面不改色:“三弟也是如此认为的?”
玉湛之诧异扶观楹的反应,还是说:“我可没这么认为,大哥都说是他的孩子了,只不过我在想以大哥那副行将就木的身子能让大嫂你怀孕吗?”
扶观楹眯了眯眼,突然冲玉湛之微笑。
玉湛之愣然,然后脸就挨了一巴掌。
玉湛之摸了摸火辣辣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扶观楹。
扶观楹淡声道:“这是替珩之扇的,你竟然敢侮辱珩之,不可饶恕,眼下还是在珩之的灵位前,你不知轻重随口揣测,认为我腹中的孩子可疑,怀疑我混淆血脉,大逆不道。”
“珩之在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如今珩之死了,你就敢大言不惭,玉湛之,你觉得你算是男人吗?觉着我好欺负,所以就冲上来吓唬我?”
被戳中痛处,玉湛之那张轻佻张扬的脸突然变了。
扶观楹微笑,好整以暇道:“我告诉你,倘若再让我听到你胡言乱语,休要怪我不念情谊,你要记住,我是你大嫂,是王府的世子妃,尊卑有序,你可得好好记住这礼法规矩。”
玉湛之低头,神情青白交加,可恼怒的同时他又隐隐兴奋,心头的征服欲愈发浓烈,恨不得在玉珩之的灵位面前把扶观楹征服占有,可是他这位大嫂也不是个好惹的。
从过去她对他的态度就知道了,若是平常人,哪怕成为世子妃,骨子里也还是自卑下贱,可他这位嫂子可不同,有脾性,有傲骨。
“是我错了,还请大嫂息怒。”当世子妃才多少天,架子真是拿得很足啊,不知道还以为她出身高门。
扶观楹:“没旁的事就走吧,莫要叨扰我守灵。”
玉湛之摸摸脸,睨了一眼扶观楹的背影,想起适才的试探,一直不善掩饰情绪的扶观楹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心虚惶恐之色,那这个孩子想必真是玉珩之的种。
只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才让扶观楹有了身孕?
有一点可以确信,为了留下后代,玉珩之不惜损耗气血寿命,以至于才活了半年就去了。
玉湛之无声告退。
扶观楹侧脸,用余光看着玉湛之消失在正堂内。
顷刻之后,扶观楹腿软,本能扶住旁边的梁柱。
她摸着胸口,幸好幸好,她挺过去了。
差点就被玉湛之诈出来了。
没想到他竟然会怀疑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过他的怀疑在情理之中,须知她与玉珩之三年无子,却在这时有了孩子,任谁也不会甘心,谁都会存疑,说不定还会狗急跳墙乱泼脏水。
换做是她亦是如此。
而玉湛之的怀疑完全在玉珩之的预料之中。
为让扶观楹不出差错,确保借子一事瞒天过海,玉珩之还专门同扶观楹演练过,当时玉珩之带给扶观楹的压迫感比方才更强,近乎拷问。
扶观楹被逼问得全身冒汗,好几回都不小心泄露了真实表情,甚至要开口说话道出真相。
好在经过屡次的训练,扶观楹终于能近乎完美控制自己的表情,坚信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和玉珩之的。
什么借种生子,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
“楹儿,你要坚信这个孩子是我的血脉。”
扶观楹牢记在心。
收敛思绪,扶观楹来到玉珩之灵柩面前,脸上满是哀伤怀念。
“世子”
次日,玉湛之便收到誉王的口谕,禁足一月,抄写佛经为玉珩之祈福,盖因玉湛之昨日在灵堂惹扶观楹不快。
这真是个下马威。
扶观楹委实是好手段。
跑到誉王面前告状,既罚了他出气,又在府里立威,还彰显誉王对她的偏爱与庇护。
一石三鸟……
玉珩之下葬的日期定在十月二十八日正午,遵行了玉珩之临终时的意思。
期间因为扶观楹肚子越来越大,她没有继续日日守灵,安心养胎,不时处理一些院里的事务,看看账本,处理铺子里的事。
她的掌事工夫是和在王府待了几十年的老管事学的。
同时,进到她院里的补品没停过,扶观楹的胃口大了不少,脸蛋都圆了些,身子愈发丰腴。
誉王间或来探望她,有张大夫看顾扶观楹的身子,誉王倒也放心。
因着还在玉珩之丧期,誉王府依旧笼罩在一片阴郁沉闷中,上到府里的主子,下到府里的奴役,俱是小心翼翼,什么玩乐活动俱无。
这日旭日高升,阳光明媚。
扶观楹腹中胎儿已有六个月大,肚子隆起得更高,也更沉,行动倒还算方便,只时常腰酸背痛,需要人按揉。
张大夫说孩子胎心沉稳,非常健康,建议她每日可散散步,活络身子,缓解疼痛,半个时辰足矣。
在贴身婢女春竹和夏草的搀扶下,扶观楹出来散步,一路走走停停,来到王府的花园。
亭台莲池,花草树木,假山林立。
主仆三人走着小路进园,忽而春竹道:“世子妃,前头凉亭有人。”
扶观楹自假山后探出头,见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几个人。
是二房玉澈之的夫人辜氏,还有辜氏的婆母王侧妃,她们正说着话,刚好扶观楹这头能听见。
“婆母,你说那扶氏肚子里揣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王侧妃摇摇头:“那院里密不透风,一个丫头都塞不进去,硬是一点消息也打探不到。”
“这可怎么办?”辜氏咬牙,恼声道,“若她生了个儿子,那世子之位不就和二爷无缘了吗?”
王侧妃斥责道:“你小点声。”
辜氏闭上嘴巴,心下焦灼又烦躁,她一直等着玉珩之死,认为世子之位就是玉澈之的囊中之物,是以也把世子妃的位子早早据为己有。
谁知道玉珩之是死了,可扶观楹却有了身孕,这几乎将辜氏的臆想击个粉碎。
更要命的是她的丈夫玉澈之竟然还在外头搜罗药材送给扶观楹,却一点儿也不关心怀孕的辜氏。
辜氏恨死扶观楹了,狐媚子!狐狸精!
辜氏钻牛角尖郁闷好几个月。
她凭什么怀孕啊?就凭玉珩之那羸弱的身子,府里头先前可有传过些流言蜚语,说玉珩之不行
等等。
辜氏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扶观楹这一胎来得太巧了。
前脚出去玩了两个月,回来就被诊断有孕,尔后没多久玉珩之就病逝了。
玉珩之和扶观楹出去这两个月很可疑啊,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外两个月发生了什么。
且玉珩之当时那身体情况当真能让扶观楹怀孕吗?
过去他身子稍微好的时候没有让扶观楹怀孕,那他身子半入土的时候安能如此?
思及此辜氏眼瞳迸射出亮光,越想越觉得可能,一时顾不上场合,止不住欢喜道:“婆母,您说那扶氏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不是世子的?
众所周知世子身体不好,这不就印证了世子的身子不行,无法让扶氏怀孕嘛,所以我觉得扶氏这一胎其中定有蹊跷。”
王侧妃一听,无端觉得有理,不免陷入深思。
辜氏拍掌,自顾自道:“肯定是这样,她这肚子里的孩子定然不是世子的,也不知是在外面寻了哪个野男人借种,这种事也并非没有,先前我娘家就有过兼祧,我还听旁人说农户里有弟媳偷偷向大伯借/种延续香火的事。”
假山后的扶观楹心神微震,春竹和夏草大惊失色,小声道:“世子妃,她们实在放肆,竟然说您的孩子是”
两个贴身侍女是玉珩之留给扶观楹的人。
在这个世上,除了扶观楹就只剩下张大夫知晓孩子的秘密。
扶观楹摇摇头,还欲再听,然辜氏压低了声音。
不过从辜氏和王侧妃的表情不难看出她们在密谋什么。
辜氏小声道:“婆母,只要我们找到证据向王爷告发,就能重新夺回世子之位,如今王府也只有我们二房有孩子,届时二爷定是世子,母凭子贵,婆母您呢,王爷肯定会抬你当王妃,成为当家主母后,其他房的人未来哪个不看您脸色?”
王侧妃瞪大眼睛,此话委实说到她心坎上了,她和陈侧妃出身不凡,刘王妃一死就没人压得住她们,她和陈侧妃斗了数年,势同水火,却不相上下,虽说儿子争气,但陈侧妃的儿子同样得誉王赏识。
两人皆觊觎王妃的位置,奈何多年无果。
若此事成,那王妃的位置不是手到擒来,届时她可就彻底压陈侧妃一头了。
辜氏打量王侧妃,知晓她是心动了,得意挑眉。
王侧妃回过神,与辜氏相视一笑。
却在这时,身后蓦然响起一道声音:“弟妹和王侧妃在津津有味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辜氏和王侧妃吓了一跳,回头望去,竟然是扶观楹。
她怎么在这?
她们之间的对话不会全部被扶观楹听进去了吧?
辜氏和王侧妃面面相觑,看到对方骤然慌张的脸色。
扶观楹面色慢慢沉冷,接下来的话让她们心中的怀疑变成事实。
“弟妹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世子的,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想,平白无故污蔑世子,又胡口揣测我混淆王府血脉,弟妹,你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辜氏吓得手抖。
王侧妃诧异,没想到一个侍女出身的扶观楹竟有此气场,立刻和稀泥:“哎呦,世子妃,辜氏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
扶观楹:“误会?”
“可我不觉得是误会,弟妹敢说,那自然到了父王面前也是敢说的。”
听言,辜氏也不知怎么,脑子突然一热:“大嫂你当真就没一点儿心虚吗?若是真的,你就是混淆皇室血脉,论罪当诛。”
扶观楹:“这些话你到父王面前再说罢。”
必须要把府里所有的揣测与恶意通通压下去。
此事很快抬上誉王面前。
扶观楹脸色难过,抹了酸涩的眼睛捂着不舒服的心口,委屈地把自己听到的一切告诉誉王。
誉王得知辜氏污蔑儿子儿媳,还说儿媳肚子里的孩子是外头野男人的,当即暴怒。
誉王的心完全偏向大房,也不听辜氏狡辩,要动家法,被王侧妃拦住,毕竟辜氏身怀六甲,一鞭子下去怕是受不住了。
誉王迁怒王侧妃,一把把人推开,给了一巴掌,又训斥痛骂王侧妃,此事王侧妃也脱不了干系,王侧妃哪里见过誉王这般模样,吓得老老实实如鹌鹑。
尔后誉王把玉澈之叫到跟前,指责玉澈之没有管教好妻子,让他代妻受罚。
玉澈之冷冷扫了眼跪地发抖的辜氏,对扶观楹道:“对不住,大嫂,是贱内冒犯了。”
誉王鞭子挥动:“看看你教的好妻子,真是丢我们誉王府的脸,珩之还未下葬,她就敢胡言乱语,还藏着那种心思,之后是不是要造反啊!”
辜氏哀声:“父王,儿媳知道错了,今后一定谨言慎行,大嫂,对不住,我错了。”
扶观楹捂着胸口,柔声道:“父王,差不多可以了,您也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弟妹知道错了。”
见世子妃如此宽容大度,誉王心里的怒火更盛,正是因为扶观楹心善温柔,这些人才那般肆意妄为,不把扶观楹放在眼里,欺人太甚!
儿子还未下葬,誉王答应过儿子要庇护世子妃,结果世子妃在他眼皮底下受了天大的委屈,日后誉王到了九泉之下,如何与玉珩之交代?
誉王硬是抽了玉澈之三十鞭,重重责罚二房,包括王侧妃。
誉王收了王侧妃的管家之权,让她回屋好好反省,王侧妃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哭喊,誉王置之不理,让人拖下去。
至于辜氏被关禁闭,跟着管教嬷嬷学会规矩再出来!又被丈夫责怪嫌恶,还被憋了一肚子气的王侧妃斥骂,说她怀孕怀傻了胡言乱语,嘴里没个把门,把儿子都害得不轻,专门给儿子拖后腿
辜氏一时郁结,动了胎气。
为杜绝日后再有此类情况发生,誉王又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整顿家风,严辞警告。
誉王发话:“扶氏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珩之的血脉,今后府中再有人胆敢无端质疑,乱嚼舌根子,休怪我无情。”
“还有,世子之位始终是珩之的。”言下之意就是告诉其他房的人,世子之位轮不到你们,它只属于大房。
一锤定音,只要扶观楹生下孩子,那孩子就是未来的小世子,而扶观楹便是当家主母。
先前三房被罚,二房还幸灾乐祸,风水轮流转,二房被惩治,地位堪忧。
如此两件事皆因扶观楹而起,众人心里明明白白,虽然玉珩之死了,但大房还是大房,照旧是誉王最重要的心疙瘩,地位超绝。
谁也争不过大房。
经此之后,谁敢再对扶观楹不敬,便要承受誉王的雷霆之怒。
十月二十八日,玉珩之下葬。
来年二月,扶观楹平安生产,诞下一子,名玉扶麟,乃玉珩之和扶观楹过去就商议好的名字,取父母之姓氏,彰显父母对他出生的期待和高兴。
刚生产完,扶观楹浑身无力,汗水浸湿了衣裳,脸颊黏着湿透的发丝,当春竹把孩子抱过来,扶观楹心中喜悦,忍不住低头,用额头贴住儿子红通通的脑袋,轻轻抚着儿子。
儿子在哭。
扶观楹抱着轻轻荡了几下,安抚道:“不哭不哭,娘在。”
孩子破天荒地止住声音,直直望着扶观楹。
扶观楹嫣然一笑:“好孩子。”
“世子妃,看来小世子很喜欢你。”春竹道。
扶观楹笑笑。
夏草道:“您把孩子给奴婢吧,孩子还没清洗身子,您好好休息。”
扶观楹把孩子递给夏草,静静注视春竹和夏草。
夏草抱紧用布紧紧包裹的孩子:“世子妃放心。”
春竹也点点头。
她们二人俱是玉珩之留给她的婢女。
扶观楹:“春竹,夏草辛苦你了。”
扶观楹生产并未请什么接生婆,而是让贴身婢女接生,先前玉珩之有让她们去和经验丰富的接生婆学习手艺,也接生过孕妇,经验算不上多,但足够。
玉扶麟虽然还是个婴孩,眉眼却和玉珩之儿时一模一样,且张大夫号过脉,说玉扶麟身子康健,并无弱症。
誉王喜极而泣,一通赏赐下来,叫所有人艳羡,彻底绝了其他房的不轨心思。
与此同时,太后点头答应,朝廷的册封下来了。
最后一环闭幕……
冬去春来,夏去秋来。
一晃眼,就到了玉扶麟三岁生辰。
每年誉王嫡长孙的生辰俱是大办,由扶观楹操持,本来过完三岁生辰,玉扶麟便要接受启蒙教育,他的老师是玉珩之很早之前就定下来的,知识渊博,性格严正却不迂腐,擅长因材施教。
奈何上京来信,太皇太后大寿将至,传唤誉王以及曾孙子进京。
虽然太皇太后没说,誉王却知晓舅母的言下之意,可以带世子妃一道来,她老人家想瞧瞧这个孙媳妇。
誉王将此事告知扶观楹。
堂屋内,扶观楹坐在圈椅上,身着烟色梅花对襟窄袖袄衫,外罩比甲,下穿马面裙,朴素简单,装扮看上去甚至有几分老气。
她梳着简单的妇人发髻,上头插一支玉簪,素面朝天,下巴处的小痣惹眼,即便衣着朴素,也掩盖不了她的美艳动人。
纵然年二十有二,守寡三年,扶观楹依旧美得令人窒息,且伴随年岁增长,扶观楹更多几分成熟的风韵,举手抬足间俱是天然的媚态,如同糜烂的果实,散发出惑人的芳香。
不笑时,更是冷艳风情。
誉王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儿媳着实是美得不可方物,孙儿继承她的美貌,生得那叫一个粉雕玉琢,才不过三岁,样子便雌雄莫辨,未来也不知要成个怎样的妖孽。
扶观楹听到要去京都,心起波澜,蓦然之间脑海里想起一个早就遗忘的人。
太子玉梵京。
三年前,太子微服出巡,假以巡抚御史身份至江南查出官员相互勾结贪墨枉法、草芥人命的事,被贪官污吏刺杀,失踪两月后回归,掌握实际证据后惩治百位蠹虫贪官,兼平反数十起冤案,雷霆万钧,心狠手辣。
因要押解涉案重要高官并回京述职,太子没有继续巡察,而是打道回京,中间有派人慰问誉王府,并之送了礼。
那年玉珩之病逝,太子亦送派人来吊唁。
后来三年,扶观楹从未去关注太子的事,但誉王偶尔会将朝堂上发生的事告诉她。
譬如先帝在一年前暴毙,太子玉梵京践祚,御极已有一年。
扶观楹以为和玉梵京再无照面,然身在皇家,到底有一日她要进京的。
三年风平浪静,想来玉梵京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扶观楹归为平静。
“父王,我知道了。”扶观楹如是说。
誉王:“好,那稍作收拾,我们三日后出发,舅母她希望我们早些到。”
扶观楹颔首。
誉王斟酌一番道:“你如今已为珩之守孝三年,按理说可以再嫁,你尚且年轻,我亦不想耽误你,你若是愿意,我为你择一良婿,你意下如何?”
扶观楹摇摇头,郑重道:“多谢父王好意,只我早就决定为珩之终生守节,绝不再嫁。”
誉王震撼,未料扶观楹竟如此情深义重,要为珩之终生守节。
扶观楹:“父王,您若还当我是您的儿媳,此种话不必再提。”
她面色坚定。
誉王叹息:“你当真不考虑考虑?”
扶观楹:“我意已决,此生为珩之守节,教养麟哥儿,侍奉父王左右。”
誉王心下感动,眼中闪着泪光:“是我多言了。”
“父王,您怎地”
誉王一笑,面容褶皱丛生:“人老了,总是多感。”誉王擦擦眼泪,拍拍扶观楹的肩膀,也不知说什么,道,“好孩子。”
扶观楹担忧道:“父王千万保重身体。”
近年来,誉王身子每况愈下,人瞧着苍老许多,一是年岁到了,二是经历两次大悲大痛,苦坏了身子。
先送走恩爱的发妻,后来又白发人送黑发人,经历妻子和儿子的先后离世,再铁打的人也遭不住这连续的打击。
“嗯嗯,这几年也辛苦你了,世子妃。”誉王道。
这三年来,扶观楹渐渐掌控王府内宅之事,王侧妃没了权力,而陈侧妃也没有一手遮天,很多内宅的事她不能自个做主,要询问扶观楹的意见。
扶观楹:“此乃儿媳分内之事。”
顿了顿,誉王道:“我不是顽固古板的人,不反对你改嫁。”
扶观楹要说话,誉王阻止:“你还年轻,话不要说太满,听我的,日后若有喜欢的就告诉我,我给你们做主。”
“母亲,祖父。”忽而声起。
玉扶麟从外面进来,嗓音平稳,却充满稚气,还有些含糊。
扶观楹和誉王望去,便见一位样貌精致秀丽,脸上有婴儿肥的人儿过来,其身量娇小,衣着华贵,走动时脖子上金灿灿的长命锁微微晃动,仪态雅正,虽然才三岁,却有了一种属于天家浑然天成的贵气。
玉扶麟肖父,特别是眉眼,简直和玉珩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府里上上下下谁不觉得玉扶麟是世子的种?
“麟哥儿。”誉王见孙子来了,登时欢喜,起初面皮上的苍老之色烟消云散。
玉扶麟躬身行礼:“见过祖父,见过母亲。”
誉王:“都自个家,讲什么礼节,快来祖父这边。”
扶观楹点点头,玉扶麟遂到誉王跟前。
誉王:“好孩子,祖父问你,你可愿随祖父去上京?”
“上京?”玉扶麟眨眨眼睛。
“没错,上京是我们大燕最繁荣的都城,也是祖父年少时居住的地方,太皇太后也就是你的太舅奶奶在那里,她老人家可想见你了。”
要去上京,玉扶麟自是欢喜,眉开眼笑,只很快他想到什么冷静下来,拉着誉王的衣料,仰起小脑袋脆声道:“祖父,那母亲去不去?”
誉王摸摸玉扶麟的头:“那是当然了。”
玉扶麟看向扶观楹。
扶观楹微笑:“我也会去的。”
玉扶麟瞪大眼睛,兴奋到忍不住笑:“那可太好了。”
到底是个孩子,纵然性子偏静,可遇到开心的事完全控制不住情绪,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不断询问誉王关于上京的事。
誉王耐心回答。
一晃眼就是半个时辰过去,玉扶麟眼皮打架,一头伏在桌上睡了。
誉王宠溺地摇摇头:“带孩子去睡觉吧。”
扶观楹点点下巴,小心翼翼抱起玉扶麟去卧房。
玉扶麟靠在扶观楹怀里,闻着母亲身上的香气,舒服地拱了拱脑袋,迷迷糊糊道:“娘亲,我们真的要去上京了?”
“嗯。”
玉扶麟笑笑,又黏黏糊糊说:“麟儿今儿表现得好不好?”
“很好。”扶观楹低头在玉扶麟玉白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玉扶麟弯眉眼,心满意足地睡了。
扶观楹瞧着怀里软乎乎的孩子,心软成一摊水,轻手轻脚把孩子放在床上,轻柔怜爱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关于太皇太后寿辰进京一事,誉王还定了玉澈之和玉湛之一同去,总要见见世面。
至于其他女眷,誉王不打算带。
得知扶观楹和玉扶麟要去上京,二房和三房还有其他人别提多羡慕嫉妒恨了,无奈身份受限,根本去不得那繁华的京都。
最后她们只好去讨好扶观楹,拜托扶观楹在京都买些好东西回来。
能帮的扶观楹自然帮。
做人做事,不能太无情,好歹留一线,这是玉珩之教她的。
三日后,车马行礼齐全,便准备上路了,王府一大家子出来相送。
历经一个月,扶观楹等人终于要到达京都了。
第25章 第 25 章 单方面相遇
金碧辉煌的宫殿之内, 万籁俱寂,薄薄的龙涎香雾自瑞兽鎏金鼎中袅袅升起,金贵的龙榻之内, 时值春秋鼎盛的皇帝正在酣睡。
冷不丁间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皇帝素来浅眠, 登时清醒,起身警惕。
只见明黄的帐幔被一只细白的藕臂挑起, 来者是一个瞧不清面容的女子,如妖精一般细腰丰臀,身段妩媚。
皇帝面有薄怒,从容不迫质问道:“你是谁, 竟敢私闯朕的寝宫?”
女子扇动密密的睫毛, 也不说话,妖媚微笑,躬身屈膝爬上龙榻。
柔软的细腰塌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稍微用力便可摧折。
皇帝冷眼看着。
她探出柔荑, 胆大包天扭着腰子坐在他腿上,手臂娴熟地勾住皇帝尊贵的脖颈, 媚骨天成的身子偎在他怀中。
皇帝神色淡漠, 绷着唇角呵斥:“下去。”
话落,耳边飘来女子戏谑的笑音,似乎在嘲笑皇帝的口是心非。
女子用指尖轻戳皇帝的心口。
皇帝眉心一皱,攥住女子柔软滑腻的腕骨:“下去。”
女子又笑。
皇帝脸色不虞, 捏紧女子腕骨, 手指上面印出淡淡的痕迹。
他垂眸。
女子眸光如水, 殷红饱满的檀口微微张合,似乎要说什么,被皇帝冷淡厌恶的声音打断。
“下去。”
事不过三。
然女子不知收敛, 腕骨如滑溜的鱼儿一般从他掌心游走。
皇帝皱眉。
又见她扑上来。
“不知羞耻。”皇帝别目,冷声呵斥,却没有阻止。
女子伸手住捧住皇帝的脸,低头意欲亲他。
她越来越近,皇帝的鼻腔充斥馥郁到极点的香气,无孔不入,他克制地闭上眼睛,眼皮通红,抿紧两片薄薄的唇片
帐幔之内,皇帝睁开眼睛,龙涎香弥漫。
皇帝缓慢起身,锁住眉头,漠然扫自己一眼。
“来人,备水。”
守在外间的总管太监邓宝德应了一声,忙不迭去吩咐,回头瞧见皇帝汗湿的里衣。
邓宝德虽然是个太监却也明白皇帝正值青年,血气方刚。
皇帝掌东宫时因先帝沉湎酒色,鲜少打理朝政,国事方面绝大多数俱是为太子时期的皇帝操劳处理,平素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无暇女色,再者皇帝性情冷淡,与先帝截然相反,不近女色,遂为太子时皇帝后院便无一人。
后来先帝猝然暴毙,边疆外敌入侵,内朝动荡,皇帝御极之后忙着稳定内外局势,后宫无主。
而今内外局势平稳,加上皇帝近来屡次的反应,皆昭示皇帝空虚的后宫也许需要进人了。
彼时天尚未亮。
“陛下,您要是热的话,奴婢差人去取些冰过来。”邓宝德道。
皇帝淡淡道:“不必。”
邓宝德没再说话,隐隐觉到陛下此刻心情不好。
沐浴之后,因近来频繁的春梦,致使皇帝有些心烦,稍批了几本折子,皇帝就搁下朱笔,后仰背脊拧鼻梁。
三个月前,皇帝开始做梦,回回梦到那个女子,她搅乱他的思绪,却让他看不清面貌,害得皇帝一直睡不好觉。
太医院的人给皇帝把过平安脉,说皇帝身体强健,没有任何异样,他们瞧不出原因,只得开了安神的汤药。
起初很有用,然过段日子,那女子又来了。
她死死缠住他。
皇帝束手无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事,更厌恶自己竟做了春梦,且已然好几回了。
皇帝取纸提笔,不多时白纸上便出现一位身段妖娆的女子,只那女子没有五官。
邓宝德领着人进来道:“陛下该上早朝了。”
皇帝面色冰冷肃严,用笔墨毁了画,道:“把它烧了。”
什么烧了?邓宝德愣下神,微微抬头,才知道皇帝说的是龙案上的画。
宫人们给皇帝穿龙袍,而邓宝德来到龙案前,紫檀木的长案上一面摆满奏折,一面放置御用的笔墨纸砚,一切俱是那么端庄整洁,唯有那平放的画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依稀窥见那是个没有脸的女子。
邓宝德诧异,心想陛下都到这种地步了?看来这后宫当真要进人了,也不知哪家姑娘能拔得头筹。
上过早朝,皇帝又与内阁商议些要紧政务,一晃眼,就是一上午过去。
太后宫里的大宫女传话,说太后请陛下去吃顿午膳。
皇帝政务繁忙,但只要不上早朝,都会临早去给太皇太后以及皇太后请安,这是规矩。
只太皇太后一心礼佛,又怜惜皇帝劳累,只让皇帝初一十五来请安。
太后无事不会叫皇帝,那此番便是有事要说。
只政务尚未讨论完,皇帝说一会儿再过去。
商议完政务,皇帝让臣子们留下用过膳再回去,他先前已让御膳房安排好膳食。
紧接着皇帝乘坐御辇前往慈宁宫。
“儿臣参见母后,给母后请安。”皇帝行礼。
太后道:“不必多礼,坐吧,想必你忙了一上午也饿了,传膳。”
皇帝撩袍坐下,用膳时两人保持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撤下饭菜后,太后才提及正事。
“皇帝,你及冠御极已过一载,先前哀家知道你事多也没催促,现在所有事步入正轨,你的后宫却还是空无一人,委实不合规矩。”
皇帝用帕子擦手,冷淡道:“儿臣眼下没那种心思。”
太后:“作为皇帝,你理当为皇室为社稷开枝散叶,旁的皇室子弟,如你这般年纪,都有好几个孩子了。”
皇帝沉吟道:“等皇祖母生辰过了再说。”
再说,等过了寿辰,皇帝怕是又要找理由了。
太后叹息,她这个儿子就是这般性子,对女色毫不上心,说来有他父皇的影响,也有她的教导所至。
不过他最近的反应
“哀家听邓宝德说,你最近时常梦魇,明显是气血上来了,你何必抗拒?”
皇帝神情平平。
太后:“你也不必怪邓宝德,哀家派人问话,邓宝德一个奴婢岂敢抗旨?”
太后招手,有宫婢呈上来两个长盒。
太后道:“里面是哀家挑选的一些贵女,个个家世显赫,样貌拔尖,性格温柔贤淑,哀家不催你立皇后,只求希望你莫要辜负哀家的心意,这些女子可是花了哀家不少工夫才挑选出的。”
“你瞧瞧画像,有没有合眼缘的,若是有就召进宫伺候你,身边总得有个贴心的,你都这般大了,说句实在的,你要是弄坏了龙体那可如何是好?”
皇帝只好让邓宝德收了:“多谢母后。”
“对了,太皇太后让我问你,京都的王府可都收拾好了?你皇叔他们应当快来了。”
皇帝颔首:“请母后放心。”
太后:“莫要出了岔子,这回不只是你表叔要来,还有你表兄的遗孀扶氏以及你侄儿要来。”
“你皇祖母这些年在京都,可是分外思念你表叔,她还说,珩之走了,等你表叔一家到了,你万事多照拂些。”
皇帝:“儿臣省得。”
回宫之后,邓宝德问:“陛下,这些画像您现在要看吗?”
皇帝抬眸,邓宝德立马跪地垂首道:“陛下恕罪,实在是太后娘娘要求奴婢给她汇报您有没有看。”
皇帝没说话,邓宝德冷汗津津,又道:“陛下,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下次再也不敢多嘴了。”
说着,邓宝德苦着一张脸给自己掌嘴。
皇帝淡声:“起来。”
邓宝德转悲为喜:“多谢陛下开恩。”
皇帝看着太后硬塞的盒子,忽然想起和太后的对话,表叔一家。
说来他已有好多年没见过表叔了,对去世的表兄玉珩之的印象停留在儿时,身子非常孱弱,性格温和亲切,是个好兄长。
儿时皇帝便少言寡语,性格堪称沉闷无趣,没什么同龄好友,当然皇帝也不需要,但他却和玉珩之有话说。
他们性格不同,却在某些方面是一类人。
曾几何时,他和表兄亦是一对关系不错的兄弟。
犹记太皇太后曾说他和玉珩之眉眼有七八分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同胞兄弟。
三年前,皇帝听闻玉珩之迎娶一位平民出身的女子为妻,姓扶,至于名字皇帝不清楚。
皇帝对此诧异,着人送去贺礼和祝福。
很快他和誉王府接触,是得知玉珩之病逝的消息,皇帝惊愕,心下亦有难过唏嘘,本想亲自去吊丧,奈何政务缠身,只得作罢。
皇帝不免遗憾,假若三年前他下江南时去誉王府便好了,起码能和玉珩之见一面,正好也瞧瞧他的妻子。
玉珩之喜欢的女子是怎样的。
可惜。
想到什么,皇帝抚摸肩头,那里有一处箭伤,是在江南时受的。
跌落悬崖后,他被山下一猎户所救,昏迷两月才醒,猎户的措辞无可挑剔。
后来皇帝狐疑,他当真昏迷了两月?皇帝总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段重要的记忆,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甚至一度以为是自己的臆想。
特别是近来频频做梦,皇帝心下的疑窦越发强烈。
那头应当快到江南了。
也许该把那猎户抓来好生询问一番。
皇帝思绪万千,面上古井无波,愈发喜怒不形于色。
思及太后的嘱托,皇帝让邓宝德打开长盒,邓宝德当即打开,叫太监们一一拿出画像展示。
一幅幅画像接替,皇帝脸色淡漠,眼中兴不起一点儿兴致。
这些女子俱是太后喜欢的类型,俱是深闺里养出的贵女,容貌秀丽端庄,性格没多大差别。
皇帝心仪的女子同样是这般端庄贤淑的贵女。
然他就是没喊一句停。
皇帝没看花,邓宝德眼儿都要花,这多看了多少个美人了,怎地陛下没什么反应,莫非这些美人陛下全看不上眼?
心念一动,有迹可循。
邓宝德思及夜间那一副画像,画中女子身段妖娆
再对比此刻画中端庄典雅的贵女,邓宝德猜测陛下难道喜欢那类女子?
先帝在世时钟爱的便是热烈大胆、妖媚艳丽的女子,那时的后宫与淫/乱的妖精洞无疑,可谓另一种盛世。
因此,太后娘娘才独独不喜长相妖艳的女子,怕太子步了先帝后尘,挑选的女子无一不是端雅规矩的大家闺秀。
末了,皇帝摆手,所有画像被撤。
“拿件便服过来。”皇帝道……
暮春时节,天气转阳,春暖花开,草长莺飞。
一队马车正在官道上行驶,两侧翠绿茂密的山林逐渐转变为平坦旷阔的绿地,好一派景色。
玉湛之敲响车壁:“大嫂,父王说京都马上就到了。”
扶观楹没掀开帘子,只“嗯”了一声。
玉扶麟欢喜道:“娘亲,我能不能看看外头?”
“当然了。”说罢,扶观楹挑开另一边的帘子,春风霎时吹进来,沁人心脾。
四周沉静。
玉扶麟微微睁大眼睛,好奇又高兴地打量外头的景色,他年岁小,也没去过什么地方,头一回看到如此美丽的平原草地。
扶观楹注视孩子的神色,心想也许此生她和麟哥儿大抵只出一趟远门来一回京都,怎么着都得让孩子高兴高兴。
扶观楹道:“可要下去走走?”
玉扶麟:“可以吗?”
扶观楹点头,随即叫停。
“世子妃,怎么了?”
扶观楹道:“同父王说下,我带麟哥儿四处走走,孩子第一回来很好奇。”
侍从将话传给誉王,誉王当即同意,叫车队稍作休整,反正离京都不远,早到晚到一样。
扶观楹牵着玉扶麟下马车,玉湛之策马而来,道:“麟哥儿,可上三叔的马?三叔带你欣赏风景。”
玉扶麟道:“多谢三叔,我想和母亲一起。”
扶观楹:“三弟,多谢你的好意了。”
说罢,扶观楹带玉扶麟去誉王车前同誉王说自己去右边走走。
誉王道:“带几个侍从去。”
扶观楹点头。
“大嫂,快去快回。”玉澈之道。
扶观楹牵着玉扶麟去右侧,身后跟着春竹和夏草,以及几位王府亲卫。
清风徐徐。
山峰顶,皇帝衣着竹纹银袍,跨/坐在马背上,袖袍灌入山风,微微鼓胀,因身居高处,视野辽阔清晰,见碧空如洗,见重岩叠嶂,见卷云薄雾。
远方隐约响起鸟啼声。
目光由远及近,视野里出现一片绿地,而绿地之上,出现一个牵着幼童的妇人。
皇帝目力极佳,看到妇人身上穿的衣裳,颜色素淡老气,发髻上只一支簪子,再无旁的饰物,瞧着煞是寒酸。
但皇帝却从衣裳上断定妇人不是出身普通人家,衣裳素,却不嫌廉价,且她身侧那位稚童的衣裳华贵不凡。
妇人始终低头和稚童说着话,老气横秋的衣裳略显宽松,却遮不住妇人姣好的身段,纤细软腰清晰可见,即便不接近妇人,亦可隐约感觉妇人周身那说不出的韵味。
皇帝居高临下睥睨,眉目尽显冰冷。
身后的邓宝德见状,忍不住好奇陛下在看什么东西,好生认真,于是邓宝德努力抻长脖颈俯视,见到山下的妇人与稚童。
妇人转身不知说了什么,稚童非常听话闭上眼睛,旋即妇人小跑到旁边的花丛边,摘野花。
皇帝只见妇人窈窕的背影,看着妇人蹲下来,裙摆罩住野草,青丝被风拂过。
妇人采撷一捧鲜艳的野花,用草捆好,转身。
皇帝定睛。
日光照耀,妇人的面容露出来,冰肌玉骨,素面朝天,神态柔和,五官大抵是明艳妩媚的。
皇帝眸中倒映出妇人的模样,脑海里猝然闪过什么,皇帝嘴唇翕动,欲意开口,偏生喉咙卡住,不知吐什么。
妇人用鲜花当做惊喜,成功哄到稚童,他们相视一笑,牵手消失在皇帝的视线里。
邓宝德注意到皇帝始终望着妇人消失的方向,以为陛下对那妇人有意思,可是皇帝什么都没有命令,只道一声无波无澜的“回宫”……
扶观楹一行人顺利进京,京都果真繁华热闹,街道两旁货品琳琅满目,奇特新鲜,连玉扶麟都没忍住流连。
扶观楹稍微心悸了一下,道:“等有时间娘带你出来。”
玉扶麟抱着扶观楹的手臂,脆声脆气道:“娘、娘亲最好了。”
扶观楹慈爱地摸摸玉扶麟的头。
一行人至落脚地王府,王府门口已有人在此恭候。
众人进得王府,各自分了院子去歇息,待明日进宫觐见太皇太后。
入夜,玉扶麟抱着枕头偷偷从次间跑到正屋,义正言辞道:“娘,我想和你一起睡。”
扶观楹撩开被子:“上来吧。”
“麟哥儿,记住我与你说的话没?”
玉扶麟乖巧道:“都记住了。”
“好孩子,辛苦了你。”
“娘,我不辛苦。”
“明日到宫里,切莫乱跑。”
“嗯嗯。”
“睡吧。”
扶观楹哄孩子睡觉之后,自己心下却是惴惴,入皇宫也就意味可能会见到当今天子。
那见不得光的两月缠绵自扶观楹脑海中回荡。
本来平静的心又动了动。
扶观楹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情绪,进宫无法避免,和皇帝见面更是无法躲避,何必畏手畏脚?
扶观楹抱紧玉扶麟,孩子是她的,是玉珩之的孩子,是誉王府未来的世子,与皇帝毫无关系。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所以不能怕。
底气上来,扶观楹安然阖目。
王府内一片祥和,而皇宫之内却不平静。
深夜,皇帝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女子的样子逐渐清晰,模模糊糊的五官拼成那妇人的模样。
朦胧的美。
她挑开他的衣带,胭脂般娇美荼靡的唇一张一合,唤:“”
唤什么?
皇帝惊醒,血脉贲张。
脑中那少妇的模样挥之不去,皇帝神色沉肃,厌恶这本能的、肮脏的欲望,寡欲修身多年,是极致的禁欲者,却被一个突然的梦将平静打破,如今竟还意/淫冒犯一个萍水相逢的妇人,一个可能生了孩子的少妇。
皇帝觉得自己怕是疯了,连自己都不知道何时疯了。
上天这是要考验他?以为他会沉湎在梦中女子销魂蚀骨的身子里?
皇帝眸色锋利冷峻,父皇的例子摆在面前,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再无睡意,皇帝起身,扫眼案上奏折,径直踱步窗台边。
打开窗户,一弯月线挂在漆黑的天空上,孤寂凄凉。
沁凉的风扑面而来,稍稍带去皇帝胸口莫名的燥意。
“邓宝德,备水。”
外头邓宝德立即要去吩咐人,皇帝道:“要冷水?”
邓宝德犹豫道:“陛下,这天”
皇帝:“无妨。”
泡过冷水汤浴,皇帝周身裹着冷气,从旁取下一本书看,翻过几页,皇帝按住纸页,道:“去查查白日那妇人是谁?”
邓宝德精神大振:“是。”
皇帝挥手:“无须守着。”
“那奴婢换班了。”。
是日,誉王携儿媳孙儿进宫觐见太皇太后,两个庶子没有带。
至慈宁宫,门口的嬷嬷通报:“王爷,世子妃,还有小公子,太皇太后叫你们进去。”
誉王颔首,领着人进殿,扶观楹小声对玉扶麟道:“小心门槛,莫要摔倒。”
扶观楹没有牵玉扶麟。
玉扶麟重重点头。
步入殿中,檀香弥漫,上首坐定一位衣着雍容、脖戴佛珠的老妇人,气度庄重典雅。
她便是当今太皇太后。
誉王目及分别多年的舅母,心情激动又思念,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一个个离他而去,最后誉王在这世间最亲近的人就只剩下年过花甲的太皇太后了。
誉王声泪俱下:“舅母。”
太皇太后见到思念的外甥,一时也顾不上仪态,眼含热泪:“崇儿。”
誉王上前,如同小孩子一般抱住了太皇太后。
舅甥两人多年未见,有千言万语要说,扶观楹知趣,没有叨扰。
太皇太后和誉王母亲情同手足,誉王母亲大长公主去世后,太皇太后就把誉王当自个孩子养,正好她膝下无子。
两人感情甚笃。
等他们二人说过两轮话,誉王的眼睛通红,太皇太后在这时也意识到殿内还有旁的人。
太皇太后给誉王抹去眼泪,随即打量扶观楹和玉扶麟。
这是太皇太后第一次见扶观楹母子两人。
哪怕太皇太后在深宫多年,见过无数美人儿,在目及扶观楹的样子后也不由感慨,多少明白为何玉珩之临终时娶扶观楹为妻了。
“这位便是扶氏吧,他就是麟哥儿,生得着实像珩之小时候。”
听太皇太后说话,扶观楹立刻上前,仪态端庄,欠身行礼:“妾扶氏见过太皇太后。”
扶观楹和太皇太后没有姻亲关系,自是尊称。
今儿扶观楹的衣裳是有讲究过的,她同誉王打听过太皇太后的喜好,遂挑了一件素雅的衣裳,颜色稍微明亮些。
太皇太后点头,扶氏长相妩媚,但举止之间并无那种低俗的媚态,风仪有度,有种恰到好处的风情。
为人妇,又为人母,实属正常。
不过扶氏样貌委实美艳,端的是千娇百媚,人间绝色。
“扶麟见过太皇太后。”玉扶麟稚嫩的声音打断太皇太后的思绪。
太皇太后瞧着这故作沉稳老成的小孩,不由忆起玉珩之的幼年时,身子孱弱,却非常懂事,从来不让人操心。
太皇太后心生愧疚,对玉珩之的独子玉扶麟顿时涌出怜惜和心疼,这么小的孩子出生就没了父亲,当真可怜。
太皇太后亲切道:“不必多礼,都起来,扶麟,玉扶麟,好名字,哀家就叫你麟哥儿好不好?”
玉扶麟:“当然可以了。”
“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玉扶麟过去,太皇太后端详玉扶麟的样子,越瞧越喜欢,便说:“不用叫哀家太皇太后,就叫太舅奶奶好了。”
玉扶麟道:“给太舅奶奶请安。”
“好孩子。”
太皇太后招手:“快去将我收藏的玉如意取来。”
不多时,嬷嬷就取来漆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柄通体碧绿的玉如意,色泽光润,质地细腻,一瞧便知是极为金贵的物件。
誉王瞪大眼睛,艳羡不已。
太皇太后拿给玉扶麟,玉扶麟不理解玉如意的价值,却隐隐明白它非常贵重,摇头婉拒道:“太舅奶奶,我不能收。”
太皇太后:“这是哀家给你的见面礼,拿着,不收的话哀家就生气了。”
玉扶麟思量一阵,看向誉王,誉王点头。
玉扶麟这才道:“多谢太舅奶奶。”
太皇太后慈爱笑笑,玉如意沉重金贵,玉扶麟细胳膊小身板,根本拿不动,太皇太后转交给扶观楹。
誉王没忍住道:“舅母,从前我屡次向您讨要,您都不给,现在麟哥儿什么都没说,你就给了。”
太皇太后道:“瞧你那酸劲,回头你去哀家库房里挑一件去。”
誉王开心了。
扶观楹悄悄给儿子递眼色,玉扶麟眨了下清凌凌的眼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太舅奶奶,这是扶麟给你的礼物。”
佛珠。
太皇太后瞪大眼睛,惊喜不已:“怎地还给哀家送礼物?”
“母亲说太舅奶奶这三年给我送了很多很多礼物,我现在长大了,所以想给您回礼。”玉扶麟吸了一口气,“祖父说您信佛,我就特意去寺庙求了一串佛珠给您。”
玉扶麟两只软乎乎的小手呈上菩提佛珠,佛珠一共十六颗,俱是以各类果种打磨组成,珠圆玉润,油光发亮。
玉扶麟目中希冀:“不知您喜欢不喜欢?”
太皇太后忍不住道:“好孩子,哀家当然喜欢了。”说罢太皇太后取下左腕上的佛珠。
玉扶麟自告奋勇:“我给您戴上可好?”
太皇太后慈爱点头。
打量手腕上的佛珠,太皇太后摸摸玉扶麟的脑袋瓜子,抬头对扶观楹道:“扶氏,你倒是给珩之生了个好孩子。”
扶观楹欠身道:“太皇太后抬爱,妾这做母亲的没做什么,只要是父王教得好,再者麟哥儿自个也孝顺您。”
“妾不才,也自作主张给太皇太后准备了一份礼物。”
起初太皇太后并不喜欢出身平凡的扶观楹,玉珩之去世,扶观楹给玉珩之留下血脉,太皇太后对扶观楹的不满由此消失,平添几分迁移的怜爱。
今儿见着扶观楹和玉扶麟,太皇太后尤其喜爱玉扶麟,对扶观楹自爱屋及乌,有了不少好感,语气也柔和了:“哦?什么礼物?”
扶观楹自袖袋中取出一小盒,嬷嬷接过呈给太皇太后,打开一看,淡淡的香气溢出来,是熏香。
“这是妾自己调制而成的熏香,拢共三种,花果香、木质香以及合香,有安神舒缓的功效。”
香气淡然雅致,闻着却觉精神舒适,好香。
太皇太后依次闻过三种香类,花果香甜而不腻,清晰自然,有种站在草原上如沐春风的感觉,木质香醇厚淡雅,闻之心神宁静,感觉比她宫里烧的檀香还要好,适合礼佛时点燃,至于合香,很特别的香气,有前调中调后调三种截然不同的气味,香气层次丰富。
太皇太后喜爱,诧异道:“你自个制的?”
“是。”扶观楹谦虚道。
“瞧不出来,你还有这等手艺。”
扶观楹淡笑:“只是喜好罢了。”
“这几道香可有名字?”
扶观楹摇头:“孙媳斗胆一求,这几种无名香若是能得太皇太后您的青睐,那再好不过。”
太皇太后睨了扶观楹一眼:“今儿留下来用膳,我们一家人好生聚聚。”
誉王给扶观楹一个赞赏的眼神:“是。”
扶观楹微笑。
玉扶麟:“谢太舅奶奶。”
几人交谈,太皇太后想起什么道:“去叫太后过来,也来见见人。”
传讯的太监很快回来,太后今儿身子不适,恐无法赴约。
太皇太后说让太后养好身子再说,当心倒春寒。
紧接着太皇太后又道:“这个时辰,皇帝可忙完了?”
嬷嬷:“老奴不知。”
“去问问。”
扶观楹心惊,这么快就要和皇帝见面了。
她暗暗舒缓紧张的情绪,做好准备。
嬷嬷走后,太皇太后道:“太后你们母子今儿怕是见不到了,不过皇帝的话你们应当可以见一见。”
玉扶麟道:“太后是伯祖母吗?”
“对。”
玉扶麟:“那皇帝是?”扶观楹没有同玉扶麟说皇帝是谁,她忘了这茬。
听到玉扶麟也随太皇太后称呼皇帝,扶观楹一惊,立刻欠身道:“请太皇太后恕罪,麟哥儿还小,一时坏了规矩。”
太皇太后不以为然:“不必大惊小怪,不是什么大事。”
誉王道:“儿媳是头一回进宫,紧张在所难免,舅母。”
太皇太后道:“哀家省得,你们母子二人就当皇宫是另一个家,不用太拘束,天塌了有哀家给你们顶着,特别是在这慈宁宫,就当是在誉王府一般就好。”
扶观楹:“是。”
玉扶麟揪住太皇太后的衣袖:“太舅奶奶,扶麟是做错事了?”
太皇太后笑道:“没有的事。”
扶观楹也对玉扶麟微笑:“没事,麟哥儿。”她确信太皇太后很喜欢玉扶麟,很好。
玉扶麟放松肩膀,太皇太后道:“麟哥儿,那皇帝是你表叔父,你若见到他就见他表叔便是。”
“表叔扶麟知道了。”
太皇太后瞧他那认真的样子,情不自禁失笑。
寻常的像他这般三岁大的孩子,话可多了,但玉扶麟却不是,静中有动,不失可爱,长得还比小女娃娃还漂亮,谁见人了不喜爱?
那头嬷嬷回来。
皇帝正与重臣商议要务,日理万机,眼下暂时抽不出空暇。
太皇太后知晓皇帝一向勤政,宵衣旰食,她老人家本来也没抱多少希望,只叹了叹息,说:“他好歹也注意休息,再这么忙下去不知何时就把龙体熬坏了。”
誉王深有感触,附和道:“舅母,谁叫他是皇帝?我当王爷平日就忙得不可开交,更别说是陛下了。”
扶观楹默默听之,不合时宜地想:以天子那副身躯,怕是没那么容易坏身子。
思及此,扶观楹蹙眉。
扶观楹今儿到底没见到皇帝,用了顿膳,稍作午睡,因太皇太后需要礼佛,便起身离宫。
另厢,皇帝忙完政务已过午时,他稍微用了膳,便支着额假寐,眉目流露隐约的疲倦,邓宝德没有叨扰。
皇帝记起什么,睁开眼睛,邓宝德:“陛下,您醒了,可还有吃些东西?”
皇帝午膳都没吃什么。
皇帝直视邓宝德,邓宝德被看得浑身冒汗,以为自己是哪里做错事惹皇帝生气了,可他思来想去,他今日的一言一行完美至极。
邓宝德一头雾水,压力山大。
皇帝启唇:“昨儿让你打听的事。”
原来是这事,邓宝德在心里擦擦汗,忙说:“昨儿那妇人是入京的誉王世子妃,小孩则是誉王世子的独子。”
皇帝目无波澜。
“今儿誉王一家入宫觐见太皇太后,午前太皇太后宫里来人让您来一趟慈宁宫见他们。”
邓宝德继续说:“陛下您一时抽不出身。”
未久,皇帝平声道:“他们人呢?”
邓宝德嗅觉灵敏,知道妇人是誉王世子遗孀后早叫人去盯着:“要离宫了。”
皇帝阖目,脸色冰冷。
他不喜脱离掌控之事,是以更不该去见那妇人,且那妇人身份竟还是表兄的遗孀。
不成体统,不合规矩,视礼法为无物。
那荒谬到惊世骇俗的梦更是失礼至极。
皇帝难以容忍。
可心里一道恬不知耻的声音在说,梦里的女子就是那妇人,那扶氏。
皇帝记得从前听太皇太后提及过,他那表侄儿叫玉扶麟,取父母姓氏,可见世子和世子妃恩爱有加……
皇帝立于阙楼之上,目望扶观楹牵着玉扶麟的手行走在宽敞的官道之上。
那妇人扰他清梦,他不能坐视不理,得除却心魔,方得平静。
有人叫住誉王,扶观楹一道回头,这回距离不远,皇帝真真切切看清表兄遗孀的样貌。
雪白的肤,细长的眉,勾人的眼,绯红的唇,妩媚的小痣。
皇帝注视掌心的册子,上面登记遗孀的名字:
扶观楹。
楹。
皇帝抿唇。
那叫住扶观楹的人告诉誉王他们太皇太后让他们安心回府,好生歇息,传过话,那人回来同邓宝德复命。
慈宁宫,皇帝同太皇太后赔罪。
太皇太后并不在意,只嘱咐皇帝要珍重龙体。
皇帝语气略带几分遗憾:“今日孙儿政务繁多,错过同表叔他们相见的时机,没能好生招待,是儿孙考虑不周了。”
“那岂是你的错,你要是相见,明儿哀家再唤他们进宫,反正你表叔他们要在京都住上一段时日,等哀家寿辰过了才走。”
皇帝颔首。
太皇太后:“今儿我瞧了珩之的孩子,麟哥儿,那叫一个漂亮聪明,皇帝,你何时给哀家添个曾孙?”
太皇太后虽和皇帝没有血缘干系,关系却还不错。
皇帝登基时她亦是出了面。
皇帝:“那孙儿只能让祖母失望了。”
太皇太后:“哀家也不说你,你是皇帝,想来心中自有打算。”
“皇祖母,您换熏香了?”从前太皇太后身上熏的是一成不变的檀香,眼下皇帝却嗅到清淡甘甜的花香。
太皇太后道:“给你闻出来了。”
太皇太后侧身,嗅闻小几上香炉里飘出来的香气。
“这是扶氏送哀家的香,她自己制的,拢共三种,哀家熏的是花果香,闻起来都感觉人变年轻了。”
“她还会制香?”
“是啊。”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太后身子不适,你记得去探望。”太皇太后道。
皇帝冷淡:“孙儿省得。”
太皇太后环顾四周,突然叹息。
皇帝:“皇祖母有心事?”
“也不是什么心事,就是想麟哥儿了。”
皇帝忖度道:“既然皇祖母如此喜爱,明儿入宫留他住几日便是。”
太皇太后眼睛一亮——
作者有话说:不修了,我放弃了再修会发疯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管了随便了
小强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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