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皇帝再次入梦,这回梦里的女子依旧是扶观楹的面貌,她看着他, 而他嘴唇艰难张开, 缓缓吐出两个字:
“楹娘。”
女子展颜,对他笑, 口中吐出两个字:“夫君”
皇帝从梦中醒来,头忽然有些不适,邓宝德忙去让太医过来,然太医瞧不出个所以然。
皇帝没有怪罪, 让太医退下, 一时没有睡意。
见皇帝端坐不动,邓宝德担忧道:“陛下?”
皇帝沉默,邓宝德无声退下。
皇帝取过旁边的折子, 脑海里浮现扶观楹的样子, 回过神,朱笔在折子上已然写出“楹”的偏旁。
挥舞朱笔, 皇帝改字, 放下折子后仰椅背,闭目养神。
为何一个妇人会成为困扰他的心魔?
挥之不去。
皇帝试图铲除,可又该行何种法子?昨日见那妇人,皇帝便隐约感知此事恐没有他所想的简单……
太皇太后又宣誉王一家入宫, 尽显荣宠。
玉扶麟对太皇太后有好感, 也愿意再去, 小孩对新鲜事物格外上心,几人陪太皇太后说着话,使得沉静的慈宁宫不免多了几分鲜活的热闹。
太皇太后喜爱玉扶麟, 欲留玉扶麟在宫里住几日,扶观楹自是无法推辞,还未等她开口,太皇太后也希望扶观楹留宿。
玉扶麟才三岁,若要留宿皇宫,身边得有个亲人作陪,不然孩子心里惶恐。
扶观楹淡然颔首:“那就叨扰您几日了。”
太皇太后:“这话客气了,是哀家求着你们留下的,我在宫里待久了也寂寞啊。”
誉王:“舅母,你为何不留我?”
“留你作甚?这是后宫,哀家倒是也想留。”太皇太后没好气解释道。
太皇太后道:“昨儿皇帝来哀家宫里,他其实也想见见你们,只他政务繁忙,也不知今儿能不能过来。”
扶观楹如听到一个陌生人一样面不改色。
太皇太后招手:“扶氏你过来。”
扶观楹上前,太皇太后把几案上的锦盒打开,拿出一个白玉镯子给扶观楹戴上。
“昨儿哀家忘了给你的见面礼,哀家年纪大了,一时忘了,崇儿你也不提醒提醒哀家。”
誉王:“是我的错。”
扶观楹:“多谢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又送了成对的头面给扶观楹,道:“这是昨儿你送哀家香料的回礼,香哀家很喜欢,皇帝昨儿也说这香不错,这头面你好好拿着,再怎么说你也是个女人,稍微打扮带些首饰才能展现皇家的体面仪范。”
扶观楹受宠若惊:“多谢太皇太后,您的话妾记住了。”
太皇太后点头,招手,嬷嬷很快取了东西过来,“这是皇帝昨儿着人送过来,要哀家给你们母子俩。”
给玉扶麟的是一套笔墨纸砚,给扶观楹的则是几匹极为名贵的蜀锦云锦料子,还有香料。
扶观楹抬了下眼皮:“妾和麟哥儿多谢陛下赏赐,感念陛下厚恩。”
没有来只是送了礼物。
午时,皇帝没有来。
太皇太后怕玉扶麟在慈宁宫太无聊,决定带着玉扶麟和扶观楹到各宫走一走,他们母子头一回来皇宫,又要在宫里住几日,自得熟悉熟悉皇宫路线和环境。
太皇太后也许久没在外头走走,一走这老骨头就有些受不住了,领着人到御花园走了一会,就有些累,遂在偏殿歇息,让嬷嬷带扶观楹他们继续参观。
眼下快到四月,偌大的御花园绿树成荫,灌草葳蕤,各种名贵的花争先怒放,姹紫嫣红,因皇帝后宫无主,先帝的妃子也不太爱出来,御花园的花景也就没什么人欣赏,都瞧不见人影,尤其冷清。
这花园比王府的花园还要大,花虽然没有扶观楹那花苑花种多,可奇异金贵的花却是很多。
扶观楹喜花之人,闻着满园的花香自是高兴,忍不住欣赏各种花,有几种花她都没见过。
“母亲,那池里有好大好大一条的锦鲤。”玉扶麟惊讶道,“我可以喂它们吗?”
扶观楹道:“当然可以。”
不及扶观楹发问,嬷嬷道:“世子妃安心,老奴这就去叫人。”
“有劳嬷嬷。”
嬷嬷走了,园里就剩下母子二人,扶观楹怕迷路就没乱动,就在原地等嬷嬷回来,然后弯腰柔声细语同玉扶麟介绍各种各样的花。
两人不知道,在右侧的伫立的假山林后,站定一个明黄龙袍的高挑男子。
没有人知道皇帝在此站定多久。
皇帝远远望着扶观楹,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忽地目光一凝,转而盯着玉扶麟。
先前皇帝未曾注意到这个孩子,如今打量,眉眼果真和皇祖母所言,长得与他父亲一般像,瞧着挺讨喜。
皇帝抬手,邓宝德待在原地不动,看着皇帝缓缓提步上前,似乎是想看得更清。
藏在近处假山后,皇帝听到扶观楹和玉扶麟交谈的声音。
小孩子的声音很稚嫩,还有点儿含糊糊的,有些字音没办法吐露清楚。
“娘亲,嬷嬷可到了?”
扶观楹回头:“麟哥儿可能还要等等,可能嬷嬷中途有事,不急。”
前两次皇帝只得以看清扶观楹的面容五官,这一回,他和扶观楹的距离不过几丈远。
妇人的嗓音不似她明艳妩媚的五官,温柔圆润,细腻动听,充满对孩子的包容和耐心,宛如潺潺的泉水流过心尖,又如温暖的春风拂过耳畔,叫人不自觉沉醉,以为妇人是在与他搭话。
贴在他耳边私语。
皇帝负手而立,唇线平直冷淡。
“可是我想喂鱼。”玉扶麟道。
扶观楹:“好,好。”
玉扶麟又道:“娘亲,今儿能不能吃鱼?”
扶观楹道:“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玉扶麟:“那我想吃娘亲亲手做的。”
“好。”扶观楹摸摸玉扶麟的脑袋,玉扶麟踮起脚,在她脸上香了一口。
扶观楹笑得眼眸细长,柔情又妩媚。
皇帝将这温馨亲昵的一幕收入眼底,神色微愣,似乎是在意外这世上原来还有如此相处的母子。
母子之间能这样亲近?亲吻脸颊?
任谁都看得出来,扶观楹和玉扶麟母子之间关系亲密。
这时,嬷嬷过来了,拿到鱼食的玉扶麟立马去撒食喂鱼,津津有味地打量鱼儿游过来抢鱼食的过程。
玉扶麟每次一点点地丢,一点点地喂饱锦鲤。
喂过鱼,嬷嬷又带着扶观楹继续逛花园,背影渐渐远去,从东到西,扶观楹几人正在朝假山走来,离假山越来越近。
皇帝踱步,身影隐在高大的假山石后。
三尺之外,扶观楹从假山后经过。
扶观楹环顾四周,游了一圈委实奇怪,根本没见到什么来御花园赏花的宫人,就看到几个在御花园里当值的宫人,非常安静。
扶观楹疑惑道:“嬷嬷,这御花园为何都没见到什么人?”
嬷嬷小声解释原因。
扶观楹并未有去打听皇帝的事,遂不知道他至今不曾纳妃,心中惊讶,不过回想皇帝那冷淡的性子,此事也在情理之中。
扶观楹没有多问,宫里规矩多,何况她也不在意皇帝的事。
假山后的皇帝听到她们之间对话,竖耳听之,谁能想到当今天子竟然在御花园偷听人家墙角。
当然也算不得偷听,是皇帝先来,听到动静后藏起来罢了。
至于为何藏起来,各中原因只有皇帝清楚。
皇帝听之,没有等到扶观楹的询问。
玉扶麟道:“母亲,我有点累了。”
扶观楹抱起人道:“那我们回去了,正好也差不多逛完了,麟哥儿,你又变重了。”
玉扶麟眨着圆圆的眼睛:“那母亲抱得动吗?”
“现在还抱得动。”
嬷嬷调笑道:“小公子和世子妃感情真好。”
扶观楹笑笑:“今儿有劳嬷嬷了。”
三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皇帝从假山后走出来,注视扶观楹影影绰绰的一角身影彻底消失,神色冷峻,复而步履平稳地跨出假山地域,四周花香扑鼻。
后面邓宝德跟上来,皇帝在不经意间瞥见鹅卵石径道上的一枚银丝球,方才他从这边径道来时路上并未有任何东西。
所以这定是适才扶观楹等人不小心遗落的东西。
邓宝德也看到了,见皇帝不动,念一转,立刻弯腰拾起呈给皇帝:“陛下,这好像是世子妃他们遗落的银丝球,里头有香气,应当是香薰球,是女子专门用的。”
也就是说这银丝球只会是扶观楹的东西。
皇帝垂眸打量,抬手捏住银丝球,指腹触及后无端微微发热。
银丝球不过细果大小,外壳镂刻花纹,精致漂亮,内里有两层同心圆环,做工精细,有很淡很淡的香烟从球里漫出来。
不多时,皇帝的手便染上这股香气。
是那种甜腻的花果香,稍微一闻,感觉就像嘴里含了一块酸甜的饴糖。
皇帝并不喜甜,遂也不喜这种甜腻的香气,可不知为何他闻着并无厌恶,甚至觉得半点不腻,仿佛从前闻过一般。
不是闻过,是习惯了。
香球从指腹滚至皇帝的掌心。
适才皇帝在端详玉扶麟的时候,目光不小心碰到扶观楹腰肢,失礼地看到她腰上坠着一颗银丝球。
银丝球微微晃动,兴许是被这徐徐的春风吹的。
那头扶观楹回了偏殿,这才发现自己的香球不见了,那到底是自己的私物,若是叫有心人捡了可不好。
扶观楹忙回去去找,太皇太后也让嬷嬷跟着人去。
可是原路返回在御花园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香球,嬷嬷遂去问在御花园
照顾花草的宫人,宫人都说没有捡。
扶观楹问御花园在他们之后可有人来过。
宫人自是不能告诉扶观楹她们皇帝来过。
扶观楹无奈折返,太皇太后宽慰说只是丢个香球不是大事,既然太皇太后都这么说,扶观楹没再纠结,丢球的事大家都知道,就算被人捡到,她也能说过去。
只那球是她喜欢的,丢了有些可惜。
然而让扶观楹没想到的是那香球竟然被人送了过来。
“世子妃,下次您可莫掉了。”
来归还香球的是个面貌秀气的太监,服饰与寻常太监有差别,得太皇太后解释,扶观楹这才知道那太监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邓宝德。
也就是说,她这香球是被皇帝捡到了
这也没什么。
重要的是皇帝为何知道此香薰球是她扶观楹的?
她丢香薰球的事只有太皇太后身边的人知道,皇帝是从哪里得知球的主人是她?
香薰球上可没有她的名字。
扶观楹握紧香薰球,一时有些出神。
第27章 第 27 章 生病
许是日有所思, 扶观楹罕见做了梦。
梦到三年前的竹苑,梦到她和皇帝当假夫妻的日子,梦到和皇帝最后一面, 他看她的眼神, 死死盯着,仿佛要把她的灵魂看出个窟窿, 幽深,平静,令人胆寒。
计划是世子提出,她参与其中, 便是共犯。
莫名有点心烦, 这股子烦意又无法与人倾诉,深思熟虑许久,为求个平安, 扶观楹写一份信让宫外的暗卫十三送给王府的张大夫。
翌日平静日常。
扶观楹却不知, 她派人回去时,皇帝在江南的人千里奔疾回来复命。
三年前救下皇帝的猎户得到皇帝的赏赐之后并未过上富贵生活, 反而突发疾病去世, 暗卫确定过猎户的坟墓,却有尸身。
然,棺材里的头骨至腿足的比例长度和皇帝所言的猎户七尺身量有所差异。
暗卫请教过仵作,此尸首有极大可能并非是当初救下皇帝的猎户的骨骸。
耐人寻味的是山下的村民俱说猎户的坟墓就是那里, 且根据村民回忆, 猎户身量不到六尺。
所以——
暗卫的禀告无不证明皇帝过去的怀疑是对的。
这条可疑的线索在皇帝告诉, 当初救下他的“猎户”可能并非真的猎户。
所以那“猎户”所言十之八九是假话。
皇帝当年被刺杀坠崖落河后的事绝对有蹊跷,绝对不是昏迷两个月那么简单。
再联系近几个月时常的梦魇和绮梦,皇帝心中的怀疑愈发深重, 他并不喜欢这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于是皇帝决定彻查此事,绝对不放过任何细节,包括梦境。
这夜皇帝又做了梦,梦里依旧有那个女子,样子是扶观楹的五官,周围的场景也逐渐清晰,似乎是一间小屋
醒后,外头响起稀里哗啦的雨声。
下雨了,春雨阴冷潮湿。
皇帝只着明黄中衣,提笔把梦里一桩桩的情景画在纸上,这一次他没有销毁,而是思考。
太医查不出他梦魇的原因,但他龙体康健,且之前根本没有见过那个女子,更没有见过扶观楹。
那他为何会梦到扶观楹?
绝对不是没有缘由。
且见到扶观楹后,从前好几天才做一次的梦竟变成夜夜做梦,皇帝仿佛变成发/情期的野兽,对着一个妇人欲求不满。
这种事未免过于荒谬。
皇帝静静思索,眸光清明,再回想捡到的香薰球,那股意外不会反感的花果香,想起对那妇人那隐晦的、强烈的靠近之意
团团的迷雾笼罩住皇帝的视野,像是在阻止他继续探寻。
一道念头划过。
也许三年前的事和他如今做梦的事有关联,往大了想,梦里的女子包括扶观楹或许也脱不了干系。
皇帝从来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确定事情,他立马着人去调查扶观楹的生平。
皇帝太阳穴微微涨疼,闭目养神,通身尽显冷意。
邓宝德道:“陛下,慈宁宫那位世子妃生病了。”
皇帝继续阖目。
“太后的头风如何了?”
邓宝德:“暂时没有大碍,太后娘娘吃了汤药情况好些了。”
“太皇太后的生辰宴进展可顺利?”
“光禄寺正在统筹,知道眼下太皇太后的寿辰是最要紧的话事,内廷的六局以及礼部和太常寺都在积极协同,请陛下放心。”
皇帝撩起眼皮:“慈宁宫那边可请了太医去?”
邓宝德道:“请了,世子妃是水土不服,还有些风邪入体,小公子倒是无恙。”
玉扶麟是个得天眷顾的孩子,没有继承福清羸弱的身子,反而非常健康,小孩子到了京都后也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可谓是活蹦乱跳,倒是扶观楹却是病倒了。
皇帝起身,起身往外走,邓宝德没问,去招呼人:“摆驾慈宁宫。”
扶观楹生病,誉王自是也进宫来探望一番,知道扶观楹没有大碍,他也放心了,太皇太后让太医给誉王把脉,得知誉王身体情况,太皇太后连忙让人去熬了补汤给誉王喝。
太皇太后何尝不知誉王的痛苦,接连几次失去至亲之人,幸好扶观楹给他留了个孙儿,不然誉王这都没了念想。
太皇太后语重心长让誉王保重身体,誉王点头说好,说这两年其实身子和心情好了许多,扶观楹孝顺始终侍奉他,还有玉扶麟陪伴,也渐渐看开了。
这时门外的人传话,说是皇帝来了。
“这么个天气怎地来了?”太皇太后道。
今儿雨没停,天空笼罩乌云,阴沉沉的。
皇帝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表叔。”皇帝对誉王道,“听宫人说表叔进宫了,正好孙儿无事,遂来见礼。”
誉王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皇叔:“表叔无须行礼。”
太皇太后:“坐吧。”
“表叔这些年可好?若有需要,只管与朕说。”皇帝道。
誉王:“承蒙陛下抬爱,臣很好。”
“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表叔海涵。”
誉王道:“陛下言重。”
“舅母,既然观楹没有大碍,我这边也就回去了,观楹病了,麟哥儿就麻烦您多加看顾了。”
太皇太后:“等雨停了再走。”
誉王想了想点头。
皇帝看向太皇太后:“皇祖母,扶氏病了?”
太皇太后点头:“她头一回来京都,有些受不住这风土,昨儿又突然降温,一时受了风寒病倒,太医已经开了药,本来还想让你见一见麟哥儿,但那孩子守了扶氏好几个时辰,累得睡着了,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孩子可无事?”
“麟哥儿倒是没事。”太皇太后自责道,“怪哀家没照顾好扶氏。”
誉王:“舅母莫要自责,这不是您的错。”
太皇太后叹气。
三人又闲聊一阵,雨停了,誉王告退,皇帝也没有久留,只在离开前他斟酌片刻道:
“皇祖母,扶氏和孩子入宫三日,今儿她患病,朕于情于理也该去探望一番,不能怠慢人家。”
太皇太后没有异议:“去看一下也好。”
扶观楹宿在暖阁里,今儿降温,暖阁里烧着炭火,非常温暖,皇帝进来迎面便是一阵香暖的风。
隔着一张花鸟屏风,内里床榻的形状若影若现。
第28章 第 28 章 靠近
暖阁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阁内不算大, 皇帝和床榻之间的距离非常近,走几步便能到床榻边,只是这几步于皇帝而言却是出格逾矩。
深谙礼法规矩的皇帝自是不会越线。
里头的扶观楹是表兄遗孀, 尽管他是来探望, 但始终牢记男女有别。
皇帝没有越过屏风,只在屏风后站定, 捕捉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皇帝开口道:“世子妃。”
静谧的房间里响起皇帝沉稳冷淡的声音,清晰入耳,隐约回荡在暖阁里。
只听一声炭火嘶拉的声音。
没有声音传出来,她没有醒。
皇帝顿了顿, 既然没醒, 那不便多加叨扰,皇帝转身意欲离开,却在这时, 屏风里头蓦然响起女子沙哑含糊的呜咽声。
皇帝立刻顿足, 转头打量屏风。
“咳咳水。”细微的声线传入皇帝的耳朵里,像幼小虚弱的鸟儿在他耳畔求救。
她要什么?
“水”
皇帝凝着眉, 深思许久提步, 绕开高高伫立的屏风,迈过界线,直直穿过雷池,往里间走去。
里间有两个银盆里烧着旺盛的炭火, 火光明艳, 热气蒸腾。
入目便是拔步床上的一道隆起的身影, 没有拉帐幔,大抵是为了透气。
她还在迷迷糊糊呓语,想来是神志不清。
皇帝看向八仙桌上的水杯, 检查壶中的水是热水,才倒了热水,端着七分满的青瓷茶盏步至床榻边。
烛火跃动,屋里的热气直直朝皇帝袭来。
起初皇帝并不觉得冷,可自从进了这暖阁,许是炭火烧太多的缘故,他竟有些热了。
皇帝弯腰,一张渗出细汗、微微酡红的脸便出现在他眼中,花香气和药味糅杂在一块儿侵入他的嗅觉。
皇帝不太喜欢药味,微微蹙眉,打量躺在床榻上的扶观楹。
她紧紧闭着眼睛,睫毛难受地颤抖,嘴唇泛白,偶尔微微张开吐出细微的字眼。
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不复从前端庄明艳的样子,娇弱易碎,好不可怜,若是不死死抓住,恐会变成一缕青烟消失殆尽。
目及她紧蹙的眉头,皇帝抬手,手凝滞在半空中,尔后皇帝冷着眉眼收回去。
眼下这个情况,他这位表嫂怕是不能自己起来喝水了。
那该怎么办?
皇帝头一回觉得为难,低头端详手里攥住的茶盏。
扶观楹很久没有生病了,这一病就是起不来了,脑子浑浑噩噩的,起初觉得冷,冷得全身发抖,好不容易身子热起来了,她不冷了,却觉得身体开始发热,四周像是有火炉一般。
她被架在火上烤,烤得皮肤四肢生痛,痛得她极为难受,喉咙干涸到要冒出火来,极需水来解解渴。
可是没有水,身体和喉咙的热意无法疏解,扶观楹忍不住抽出手,要去扯开衣襟透气散热。
没想到手腕被攥住了,耳边隐约听到什么:“勿要乱动。”
声音沉稳有力,她竟是不自觉听从了。
情况突然,皇帝视线上移动,确定她没醒过来,犹豫片刻放好扶观楹的手,然后捧起扶观楹的后脑,五指陷进她的发丝里,淡淡道:“张嘴。”
扶观楹却不听从了,只因她感受到清凉的味道,侧着头要去贴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撤回手,转而坐在床榻边,等扶观楹不闹了老实了,他才去扶起人家的肩膀,触感一下子从手心漫上来。
皇帝神色如常,僵了一下手臂,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慢慢托起来,掌心抵住她凸起的蝴蝶骨,像是捧起一朵娇贵的花,把杯盏送到扶观楹发干的唇边。
“张嘴。”皇帝道。
扶观楹感觉到冰凉的瓷器,下意识张开嘴巴,然后温热的水就一点点进入她的口中。
她不想喝热水,可是喉咙实在干渴,只能蹙着眉将就着喝了下去。
一杯见底,扶观楹的嘴唇逐渐湿润,嫣红饱满。
皇帝错开眼。
“还要。”
皇帝冷冷注视她,还要什么,捏住杯盏的指节微微发白,一言不发折回去又倒了一杯水。
皇帝重复先前的举止,克制避嫌。
然而扶观楹乱动,不服从管教,像是突然冷起来要缩回被褥里,皇帝无果,冷着眼把人放在自己臂弯间,牢牢制住人家再喂水。
见扶观楹有些急切,皇帝提醒道:“慢些。”
扶观楹不听,有水从唇角溢出来,没入她的脖颈。
喂水的过程莫名的漫长,炭火烧得太旺,屋里的热气散不掉全堆砌在一方天地,热得躁,如同身处烈日之下。
皇帝额角流出汗水,把人放下,滚了滚喉结,正要拿出帕子擦拭汗水,忽见她脸上的细汗,又不经意间扫过她湿润的嘴角。
他闭了闭眼睛,用帕子轻柔地为扶观楹擦去唇边水珠子,指腹隔着薄薄的巾帕不小心碰到扶观楹柔软的唇角。
他动作滞了一下,继续为扶观楹拂去汗水。
做完这一切,皇帝愣住了。
他在作甚?这是何等亲密的举止,他该唤侍女进来,而非自己亲力亲为。
皇帝紧了紧指尖,看眼手里的帕子,心想往后该多带两天以防不备,随即给扶观楹掖好被褥,转身倒扣好茶盏离去。
邓宝德守在外面,见皇帝出来:“陛下。”
皇帝颔首:“回宫。”
“是。”
两人踱步出宫,走了两步,就见玉扶麟从旁边的廊屋里出来,小孩子心里记挂扶观楹,也没注意皇帝,急着去暖阁里,结果一不小心没看清脚下,踩空台阶往前栽去。
前面是坚硬潮湿的青砖。
后面跟来的春竹和夏草一看,以最快速度过去,她们二人明面上是侍女,暗地则是练家子,是玉珩之专门培养的武婢。
可有人比她们更快,皇帝闪身过去把玉扶麟抱住,尔后放开人,注视面前的表侄子。
粉雕玉琢,精致漂亮,近看眉眼,更像玉珩之。
“可还好?”皇帝躬身道,肩膀下的小孩儿像个幼小的兽。
玉扶麟从恐惧恍惚中醒来,得知自己被面前这个穿明黄衣袍的叔叔救下,立刻强自镇定,郑重回答道:“多谢叔叔,我没事。”
说着,玉扶麟退步,行了个非常规范的礼。
他年纪小,却非常伶俐聪慧,和气度不凡的男人打个照面,就隐约明白他是个地位很高的人。
皇帝起身颔首,目光梭巡过玉扶麟的眉眼,再看之下发觉这孩子眉宇间透出几分淡淡的冷色,和先前与扶观楹相处时表现的活泼不同。
春竹和夏草目及小公子的救命恩人,见他身上的衣裳颜色,虽然没有见过圣颜,却知道阖宫上下唯有一人能穿此等尊贵至极的颜色。
只皇帝为何会在此出现?应当是来看太皇太后的。
两人诚惶诚恐,立刻行礼:“见过陛下。”
皇帝没说什么。
而玉扶麟听到婢女两人叫男人“陛下”,想起太皇太后的话,忍不住偷偷打量皇帝,这位便是他的表叔?
好高,如同触不可及的山峦一般,气质冷峻,瞧着不好接近的样子,可玉扶麟并没有胆怯。
小孩儿的打量岂会瞒过皇帝,面对孩子天真的打量冒犯,皇帝没有计较,而是提醒道:“雨天湿滑,注意看路。”
被长辈提醒,玉扶麟脸蛋微微发红,乖巧道:“是。”
待皇帝离开,两个侍女立刻过来抱住玉扶麟:“小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
“小公子,您就莫要去了,世子妃病了需要歇息,你还小,若是染了病气如何是好?”
玉扶麟小声道:“可我想陪母亲。”
“您已经陪了许久,若世子妃病好后问起,奴婢两人都不知道如何她,她会说我们没照顾好您的。”
玉扶麟想了想点头。
春竹和夏草立刻露出笑容。
出了慈宁宫,邓宝德和皇帝说着闲话:“陛下,方才那孩子真的像您。”
皇帝撩起帘子:“你说什么?”
邓宝德和玉珩之没怎么见过,自然也不记得玉珩之的样子,所以在近距离见到玉扶麟后深感震惊。
这孩子长得也太像陛下了,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隔代亲?
所以才会这样说。
邓宝德道:“那小公子和您生得很像,奴婢瞧着神态也像。”
皇帝没说话。
邓宝德迟疑道:“奴婢说错话了。”
皇帝放下帘幔,盯着自己的掌心,若有所思。
起初他只觉玉扶麟和玉珩之像,毕竟是玉珩之的种,可经邓宝德这么一嘴,皇帝这才记起他和玉珩之生得也像。
这孩子眉眼像他和玉珩之,但神态方面确实好像
回宫后,皇帝鬼使神差坐在铜镜面前,端视镜子中的倒影。
神态方面与他相似。
皇帝素来勤政,时常忙到深夜子时还在处理政务批阅折子,加上近来愈发频繁的梦,皇帝的睡眠越来越浅,休息得并不好,太医给皇帝扎了针。
那头太后头风好些,又召皇帝过来询问,见他顽固不化,始终不肯退步,语重心长和皇帝谈心。
许是忧思过度,太后刚好的头风又犯了,皇帝孝顺,不愿因为自己的事害得太后凤体有恙,遂无奈点头。
太后欣慰笑了,询问皇帝喜欢哪个。
皇帝沉声道:“母后安排便是。”
入夜之后,皇帝看不下折子,遂打算歇息,恰好此时的消息八百里加急回来。
皇帝没有看,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去查表兄遗孀的生平事迹,就因为自以为是的可疑?
自猎户的事后,皇帝再也查不出任何。
皇帝就寝,又在半夜醒来,眼下有淡淡的疲倦青色,也不知为何,自太医给他扎针后,他偶尔睡得好,只有时头会疼。
等回过神,手中是那记载扶观楹生平的纸卷。
一路阅下来,并无什么怪异之处。
曾是玉珩之侍女,因怀子有功被破格封为世子妃,给誉王府留后。
只——
皇帝的指尖落在末尾一段。
玉珩之曾带着扶观楹出过府,出府的时间和玉珩之遇刺的时候相差无几,且他们在外面待了两个月就回了府。
而皇帝当时正好昏迷两个月
都是两个月。
太凑巧了,就显得处处透出古怪,无论是什么。
倏然皇帝的头疼起来,闭目按揉太阳穴一阵不见好转,皇帝起身,就要去传邓宝德。
一起身,皇帝头颅格外沉重,且伴随晕眩之感。
皇帝皱眉,正要张口,眼前突然一黑,高大的身影直直后倒,脑袋不慎撞到圈椅一脚角,剧烈的疼痛袭来,可惜皇帝已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嘭”的一声响,皇帝倒在地上。
曾经遗忘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出来。
第29章 第 29 章 幻梦
扶观楹浑浑噩噩了三日, 三日之后病才好转,意识逐渐清醒,在病榻之上休养六日, 这风寒终于是痊愈了, 只还有点儿轻微的咳嗽,再吃两三天止咳的药浆大抵就彻底好了。
“娘亲, 你终于好了。”
扶观楹微笑,一把抱住玉扶麟:“让你担心了。”
“这几天多谢你们照顾麟哥儿了。”扶观楹对春竹和夏草道。
两人异口同声:“这是奴婢本分。”
扶观楹道:“我病的这几日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春竹道:“没什么事发生,您病的时候王爷有来看您。”
扶观楹:“这我知道。”
春竹小声:“前几日陛下出了点事,都惊动了太皇太后。”
扶观楹诧异点点头, 并未多问, 春竹又道:“世子妃您病倒那日,陛下来了慈宁宫,正好碰到小公子。”
听言, 扶观楹心登时乱了一下:“发生何事了?”
春竹陈述, 玉扶麟道:“母亲,我不是故意不看路的。”
扶观楹压下心绪, 摸摸玉扶麟的头:“下回注意就好。”
说罢, 扶观楹斟酌春竹的陈述,转头悄然询问当时皇帝的反应。
春竹如实回答,皇帝没有任何异常的举止,叮嘱一句就回宫了, 然后好几日没有再来。
扶观楹思及皇帝那张波澜不惊的冷脸, 嗤笑了一下。
正好张大夫的手书千里加急到了, 信笺是王爷带进宫交给夏草的。
张大夫让扶观楹安心,当时可是他亲自给皇帝解蛊毒,并在他头上扎针的。
扶观楹烧掉信, 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自己可是做了一件天大的缺德事。
病好之后,扶观楹去见太皇太后。
“见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玉扶麟:“太舅奶奶。”
太皇太后道:“快过来。”
母子两个上前,太皇太后抱住玉扶麟,随后打量扶观楹:“病都好了,没哪里不舒服了?”
扶观楹微笑:“劳您记挂,妾身子无恙了,只还有点小咳嗽。”
太皇太后:“没事就好,此番是哀家照顾不周了。”
扶观楹:“这岂能怪您?是我自个不争气。”
太皇太后摇摇头,看着玉扶麟羡慕道:“你是不知道你病的这几日,这小家伙别提多担心了,日日记挂着你,吃饭都在问哀家,真是让人羡慕。”
扶观楹:“麟哥儿素来是个孝顺的,此番若是太皇太后您有丁点事,他亦会如此,麟哥儿是真的很喜欢您这个太舅奶奶。”
说到这,扶观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瞧妾说的,您身子安康,岂会有事,妾嘴巴太笨了。”
太皇太后却不介意,反而非常高兴,忍不住摸玉扶麟的头:“好孩子。”
“好了,不说这些了,快坐。”
几人说着话,有宫人过来禀告道:“太皇太后,太后娘娘过来了。”
太皇太后奇怪:“她怎地过来了?”
“让她进来。”
太皇太后看向扶观楹:“你们母子俩进宫这么久还没见过太后吧,今儿赶巧,正好见一见。”
话落未久,太后便步入殿中,身边还跟着一位样貌秀丽、仪态规范的姑娘,瞧着二八年华,气质出众,手中提一食盒。
一进来,太后先是看到太皇太后身侧的玉扶麟,然后才瞧见扶观楹,见其样貌,眉头微微一皱。
“母后。”太后道。
身侧的女子欠身行礼:“臣女魏眉见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太皇太后敛笑,淡淡道:“无须多礼。”
太后介绍道:“母后,这位是我的侄女。”
太后出身魏家,长兄乃是魏家家主魏太傅,亦是内阁次辅,位高权重,门庭显赫。
太皇太后:“原来是魏太傅的女儿,她就是你挑选的姑娘?”
太后颔首。
太皇太后不插手皇帝的后宫之事,兀自端详魏眉,样貌出众,仪态得体大方,瞧不出一丝错误,不愧是名门培养的贵女,和年轻时的太后如出一辙。
而扶观楹听言,便知晓这位魏姑娘便是太后给皇帝挑选的姑娘,皇帝空虚一年的后宫合该进人了。
对此,扶观楹没觉得哪里不对,不动声色端详魏眉,太后给儿子挑选的人,自然是出类拔萃,和皇帝相当配。
太皇太后:“是个不错的姑娘。”
得到太皇太后的夸奖,魏眉笑笑,余光撇过扶观楹和玉扶麟,刚升起的愉悦就落下来,她狐疑,太皇太后素来寡居,一心礼佛,为何她老人家的宫里会出现一个孩子,更要紧的是面前这个女子。
衣着素净,像是大病初愈,可容色极艳,艳到周围黯然失色。
魏眉怀疑,莫非这个女子是太皇太后青睐的姑娘,和她争夺皇后之位的女子,可魏眉在京都从未见过她。
太后:“母后,这两位莫非是——”
太皇太后:“嗯,她便是珩之的世子妃,这位是麟哥儿,珩之的孩子。”
魏眉一听,神情莫名微松,原来是过世誉王世子的夫人。
扶观楹欠身:“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面色疏冷,关心:“听说你病了,如今身子可好?”
“承蒙太后关心,妾已无恙。”
太后点头,太皇太后道:“你今儿过来是有何事?皇帝那边可好了?”
“太医让他静养,他不听非要处理政务,他素来便是这个性子,索性由他去了。”
太皇太后皱眉:“这可不行,他伤的可是脑袋,回头哀家去说说。”
扶观楹眨眨眼,伤的是脑袋?
太后叹气,转而道:“眉儿做了些桃片糕进宫,想着给您送一份品鉴品鉴,希望您莫要嫌弃,没打搅到您老人家吧?”太后回答。
太皇太后摇头。
魏眉呈上红漆食盒,歉疚道:“小女只捎了一份过来,未料世子妃和小公子也在,是小女疏忽了。”
扶观楹道:“无妨,魏姑娘言重了。”
魏眉却道:“下回小女亲自给世子妃和小公子做一份赔礼。”
太皇太后让嬷嬷收下食盒,稍作打量:“瞧着不错,你有心了。”
魏眉:“太皇太后过誉,希望点心合您胃口。”
几人吃过桃片糕,太皇太后道:“甜而不腻,不错。”
扶观楹也称赞,面上微笑,忽而觉到太后隐秘的打量,她不解,却隐约觉到什么。
魏眉含笑,看向玉扶麟道:“小公子生得可真标致。”
听言,太后这才把注意力放在玉扶麟身上,打量片刻面色惊愕:“这孩子眉眼”
太皇太后道:“你也看出来了,眉眼有些像皇帝是不是?”
扶观楹笑容不变,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太后:“和皇帝儿时几乎一模一样。”
太皇太后:“像皇帝,也更像他父亲。”
玉扶麟不解道:“太舅奶奶,为何我会像表叔?”
魏眉听着也有些疑惑。
太皇太后:“因为你父亲和皇帝眉眼很像。”
玉扶麟点头。
扶观楹装作惊讶道:“真有这么凑巧的事?”
太皇太后道:“当然,小时候他们表兄弟站在一起,哀家都以为他们是同胞兄弟呢。”
几人说着闲话。
扶观楹觉得自个该走了。
太后此番带着魏眉来找太皇太后,恐怕不只是带糕点那么简单,有她在场,有些话自是不好说。
而且太后好像有点不太待见她?
是错觉吗?
扶观楹悄悄对玉扶麟使个眼色,玉扶麟会意,装作困倦的样子揉揉眼睛,瓮声瓮气道:“太舅奶奶我好困。”
太皇太后:“困了?”
“嗯。”
扶观楹道:“太皇太后,我带麟哥儿下去歇息吧。”
“好。”太皇太后放开玉扶麟,扶观楹抱住人行了个礼退下。
太后回眸,目送扶观楹背影离去。
太皇太后道:“怎么了?”
太后:“无事。”
太皇太后多少知晓太后为何如此,淡淡道:“你莫要把前尘扯进来。”
太后面色一变,垂首道:“我有分寸。”
“嗯。”
太后嗅了一口熏香,只觉头脑清醒,进来她就发觉殿里的熏香与从前不同,终是忍不住道:“母后,您殿里的香换了?”
太皇太后道:“嗯,这是扶氏制的香,你也喜欢?”
太后震惊,继而抿抿唇,太皇太后见她这样子就知道她中意,斟酌片刻,有些肉疼,但还是拿出一份分给太后。
太后:“多谢母后。”想了想,太后说,“母后,皇帝那边您多操点心。”
太皇太后听出弦外之音,扫过旁边的魏眉,念及皇帝至今虚设的后宫以及他不顾忌自己龙体,身边当真是需要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照顾了。
于是点点头,当即让嬷嬷去问问皇帝。
御书房,太皇太后身边的人过来。
邓宝德去里面通禀:“陛下,太皇太后着人过来说是想见您一面。”
皇帝正低头批阅奏折,半晌放下笔。
那日皇帝昏厥磕到后脑,脑袋没有外伤,但足足昏迷一日才转醒,吓得太皇太后和太后都慌了神。
万幸皇帝苏醒,经太医号脉,说是心脾两虚,阴虚火旺,还有些外邪侵体,既要吃药调养,身体也要多静养,少劳少思。
只歇息养身对皇帝来说委实是奢侈的事,皇帝自醒后继续日理万机,只邓宝德却发现皇帝有些不对劲,较从前更加沉默,整日宿在御书房,不许任何人叨扰,还停了调查一事,似乎是对慈宁宫那位不感兴趣了。
圣心如海,连邓宝德都瞧不出皇帝任何心思,气氛冷凝窒息,邓宝德千叮万嘱底下伺候的奴婢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皇帝一言不发。
慈宁宫。
扶观楹。
好一个扶观楹。
那两月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可凭借这几天回想起来的四五分记忆,稍作梳理分析,皇帝不难想出自己是遭了算计。
他从来没有妻子,可在梦里,他却和一个叫阿楹的女子成了夫妻。
那阿楹与扶观楹生得一模一样,就连下巴处小痣的位置亦是吻合。
她说他的箭伤是被捕猎的猎户误伤,他失忆是因为磕到脑袋
她妩媚地叫他“夫君”,肆意地勾引他
还有那肢体缠绵、水乳交融的梦
荒唐至极的梦,荒唐到哪怕皇帝身临其境,也不觉得是自己经历过的真事。
那不是遗忘的记忆,只是一场被居心叵测的人编织的一场不为人知的幻梦。
皇帝平静地看着梦里的自己沉沦在女子编织的温柔陷阱里,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然被所谓的“妻子”迷得七荤八素。
可笑。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去探望扶观楹的画面。
皇子目光如霜,下颌冷峻,指节绷紧,重新拿起笔,咔嚓一声,朱笔硬生生断成两半——
作者有话说:忘记说了,修了设定:改男主和男二关系为表亲
改女主和男二关系为主仆关系。
第30章 第 30 章 冰冷
慈宁宫。
“太皇太后, 陛下到了。”
皇帝进得殿中,步履平稳,衣冠一丝不苟, 一袭明黄龙袍衬得他身量颀长, 金镶宝石的带銙腰封勾勒出他紧实有力的腰身,眉目俊美, 眼神肃冷,周身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凛然压迫,不可冒犯。
在这皇宫里,鲜少人敢与皇帝对视, 一来是怕侵犯圣颜, 没胆子,二来是畏惧。
殿中的三人循声望去,魏眉只匆匆瞥了一眼就低下头, 面色娇羞。
太后自定下人选, 即刻通知在魏府的魏眉,魏眉喜不自胜, 势必要拿下中宫之位, 迫不及待进宫后,太后又叫管事嬷嬷调教一番才打算让魏眉见皇帝。
却在这时,皇帝出事,此事就此搁置, 后来皇帝苏醒, 太后以为这是让魏眉和皇帝熟悉的好机会, 遂让魏眉熬汤送给皇帝。
奈何事情进展并不顺利,魏眉从来没见过皇帝一面,接待魏眉的人只有邓宝德。
有时邓宝德会收下补汤, 有时直接婉拒。
太后得知此事,也不好质问皇帝,儿子越来越大,她这个做母亲的愈发捉摸不透皇帝的心思,太后如此,更遑论魏眉。
皇帝作揖道:“见过皇祖母,见过母后。”
太皇太后:“过来坐。”
皇帝淡淡环顾周围,踱步上前端坐而下。
“眉儿,还不见过表兄?”太后提醒道。
魏眉登时清醒,慌了一阵忙不迭起身欠身:“臣女参见陛下。”
太后道:“皇帝,她是你大伯的女儿,也是表妹,你可还有印象?前些时候她给你送过几次补汤。”
皇帝疏离唤一句:“魏姑娘。”
魏眉掩饰失落,柔声:“陛下。”
皇帝对太皇太后道:“皇祖母,此番唤孙儿过来可有要事?”
太皇太后:“忙了快一日了,可有静养?”
“政务多。”皇帝道。
太皇太后道:“要不要吃块点心,这是人家魏姑娘亲自做的桃片糕。”
皇帝冷淡道:“朕不喜甜。”
魏眉垂首。
太后睨了皇帝一眼,太皇太后没有勉强,见此情形便知皇帝对魏眉没有半分心思,皇帝性子素来如此,太皇太后叹了一口气,而是道:“政务再重要,你也得先保重龙体,你若倒下,朝堂上下谁来接你的班子?你如今孤家寡人,后妃没有,子嗣没有,后果不堪设想。”
太后也附和道:“母后说得对。”
皇帝忖度:“皇祖母教训得是,朕知道了。”
太皇太后道:“好了,太后,哀家还有事和皇帝要说。”
太后随即带着魏眉告退。
殿中只剩下太皇太后和皇帝,太皇太后语重心长道:“皇帝,不是哀家说你,你当真要注重龙体,静养一番,否则若龙体垮了,社稷不稳。”
皇帝颔首。
太皇太后拉住皇帝的手:“你要实在不知作甚,来哀家宫里坐坐也成,留下来用个膳。”
半晌,皇帝道:“那会叨扰到您。”
“你过来怎算叨扰?就这么说定了。”太皇太后不容置喙道。
皇帝未曾反驳。
太皇太后接着说:“方才你那表妹你可喜欢?那可是你母亲给你选的,估摸是为了魏家,听你母亲说,此事也是征求过你同意的。”
若是从前,既为太后所选,那皇帝不会有什么异议,遵从父母之命,加上也确实要为社稷子嗣考虑。
待皇帝商定好,便会迎魏眉入宫,只可惜眼下情况不对。
皇帝:“皇祖母,此事稍后再议罢。”
太皇太后:“好。”
顿了顿,太皇太后试探道:“可是近日有什么心事?或者还是头疼?”
皇帝:“不是什么大事。”
太皇太后不过问前朝之事:“倘若遇到实在无法解决的,就告诉哀家。”
“多谢皇祖母。”皇帝说罢,缓缓道:“皇祖母,世子妃的身子可有好转?”
太皇太后道:“都好了,适才还坐在这说着话呢,麟哥儿乏了,她就抱着人走了,你要不要见一面?对了,上回你来探望的事哀家忘记告诉她了。”
皇帝摇首,眸光晦暗……
“姑母,方才陛下都没看我,他似乎不喜欢我。”魏眉苦恼道。
太后安抚魏眉:“皇帝性冷,对谁都这个样子,眉儿,你别乱想,他既答应了哀家,就不会反悔,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努力讨取皇帝的欢心,适当放下身段。”
魏眉:“可是”
“事情才刚开始,皇帝也不了解你,自然如此,但只要你们熟稔了,什么都好说,水到渠成。”太后道。
魏眉有了信心:“眉儿省得了,多谢姑母提点。”
太后淡笑。
翌日开始,魏眉愈发努力,从前她不过只为中宫之位,巩固家族地位,遂听从太后的话去接近皇帝,但现在心态有所变化,自昨日得见天颜,魏眉便为皇帝身姿倾倒,芳心暗许。
又一次送汤被邓宝德收下,魏眉抬起下巴,道:“邓公公,我斗胆询问一句,陛下可有吃过这补汤?”
皇帝当然没有吃,连看都不看一眼。
目及魏眉骄矜的模样,邓宝德不以为然,太监向来不受待见,这些世家贵女就更看不起太监了。
不过邓宝德可是皇帝身边的人,哪怕是朝廷重臣在他面前不说敬重,却也得小心两分,而魏眉家世显赫,又背靠太后,加上年轻,如此态度也情有可原。
邓宝德笑了笑:“姑娘,咱家是天家的奴婢,若是向你一个外人吐露消息,那咱家的脑袋可是不保。”
魏眉倒是可以理解,宫里人俱是谨言慎行,更别说在皇帝跟前伺候的奴婢了。
“邓公公是我疏忽了,我有话想和你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魏眉拉着邓宝德到无人处:“邓公公,我明白你是不可乱了规矩,但这回可是太后娘娘要问陛下的喜好。”
邓宝德挑眉。
魏眉掏出鼓胀胀的荷包要给邓宝德。
邓宝德却不收:“被陛下知道咱家收了贿赂可真要掉脑袋了。”
上回皇帝没怪罪邓宝德,这回皇帝情况不对,但凡邓宝德错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邓公公此话言重,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这几日传话辛苦了。”魏眉微笑道,“太后娘娘就想知道陛下的喜好。”
说来也怪,魏眉同太后打听皇帝喜好,太后却说不出个所以然,眼下最了解皇帝的当属邓宝德。
邓宝德不接茬:“陛下的喜好咱家一个做奴婢的怎会知道?魏姑娘,你就莫要难为咱家了。”
魏眉见邓宝德油盐不进,不免生气,脸色微沉,却没有发作,若非无计可施,谁会放下身段去问一个太监?
魏眉又试着说好话,可惜邓宝德就是不说话,只是笑笑。
“魏姑娘,咱家还要去伺候陛下,就不奉陪了,有失礼之处也请你见谅,告辞。”说罢,邓宝德离去。
“邓公公”
邓宝德头也不回,气得魏眉忍不住攥紧手心,无功而返……
春日融融,玉扶麟说想去喂鱼了,扶观楹顾念上回掉香薰球的事,怕遇到皇帝。
她着实不想和皇帝有交集,只想远离,最好这回上京一次都不会碰见,可观玉扶麟的表情,扶观楹怎好拒绝,况且今儿天气如此好。
遇到就遇到。
于是,扶观楹决定带玉扶麟出去走走,准备了充足的鱼食。
刚巧扶观楹牵着玉扶麟的手出去,就撞见过来的魏眉。
扶观楹诧异道:“魏姑娘,你是来找太皇太后的?”
魏眉道:“不是,我是来找世子妃的,上回不是说要赔礼嘛,这是我亲自做的桃片糕。”
“多谢,其实你可以让人送过来的。”扶观楹忙叫春竹接下送回去。
“还是亲自来更好。”魏眉道,“世子妃这是要出去?”
“对啊,今儿天气好,带麟哥儿去走走。”
魏眉想了想道:“那世子妃可否介意我一道?”
收了人家特意送来的点心,扶观楹自然不好意思婉拒,干脆道:“当然可以。”
魏眉善谈,扶观楹与她几番交谈,发现人家也会制香,两人志同道合,话题自然不会少,至御花园扶观楹和魏眉的谈话也没停过。
扶观楹让春竹和夏草去陪着玉扶麟喂鱼,然后继续和魏眉交谈制香心得。
魏眉提问,扶观楹不吝解惑。
魏眉不由佩服道:“与世子妃一番交谈,我心里豁然开朗。”
扶观楹莞尔:“魏姑娘谬赞。”
忽而,扶观楹听到魏眉愁眉叹息,询问道:“魏姑娘,怎么了?你有心事?”
魏眉一惊,不好意思道:“很明显吗?”
扶观楹:“你若不介意,可与我说说。”
魏眉思及扶观楹身份,想扶观楹与她相差不大,又成过婚,多少有经验,思量片刻,魏眉就道:“说出来也不怕世子妃笑话”
魏眉抿抿唇:“我不知如何讨陛下开心,这几日给陛下送汤,俱是陛下身边的邓公公收下,我还从没见过陛下一面。”
“魏姑娘莫急,慢慢来就是。”扶观楹说,“以姑娘的能力,我相信你要不了多久便能如愿。”
魏眉诧异:“世子妃觉得我可以?”
扶观楹轻笑:“当然,魏姑娘千万莫要被眼前的挫折打断。”
“好。”魏眉道,“不过我如今当真是束手无策,遂想请教下世子妃。”
扶观楹:“姑娘若下定决心,就是‘主动’两个字,不过‘主动’亦要适度,一步步温水煮青蛙,终会‘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好一句比喻。
假山后皇帝目光冰冷——
作者有话说: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刘琨《重赠卢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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