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 御花园另一边传来宫人的声音:“参见陛下。”
扶观楹和魏眉俱是一惊。
皇帝为何突然出现在御花园?
扶观楹来不及想太多,很快做出反应,说道:“魏姑娘, 眼下正是和陛下相处了解的好几回, 等会陛下来你便邀请他一道赏花。”
魏眉瞪大眼睛。
扶观楹回以一笑,赶紧起身把玉扶麟叫回来, 然后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蔽身之处。
“世子妃,后头假山。”魏眉道。
扶观楹忙不迭带人过去,见有洞,闪身进假山洞躲起来。
另头皇帝缓缓过来, 魏眉装作支着下巴假寐, 听到动静醒来,偏头望去,乍见皇帝, 忙起身行礼:“见过陛下。”
皇帝目及石桌边空荡荡的石凳, 再扫眼池塘边,方才人都还在这边, 怎地如今一下子就不见了?
故意躲避?给他和魏眉创造机会?让自己良心好过?
皇帝目光霜寒, 梭巡片刻,就锁定不远处的假山,此地除去假山可以躲,旁的地方都不好使。
皇帝深深看着设有山洞的假山一眼, 像是知道什么。
莫名的, 躲在假山后的扶观楹心悸了一下, 山洞里光线昏暗,面对的又是坚固的山壁,可不知为何扶观楹直觉皇帝在看她, 锋利的目光如实质般透过山壁直直望入她的眼中。
扶观楹又想,不可能,皇帝再厉害也不可能会发现她。
玉扶麟不知道为何扶观楹带他躲进山洞里,目及皱眉的扶观楹,玉扶麟下意识出口气:“母——”
扶观楹捂住玉扶麟的嘴巴,嘘声道:“不要说话。”
玉扶麟点点头。
扶观楹摸摸玉扶麟的脑袋。
御花园里,皇帝默不作声收回视线,目光幽幽瘆亮,最终落在魏眉身上,魏眉保持欠身的姿态,感觉头顶的压迫感极为强烈,吓得魏眉冒出冷汗,甚至打起退堂鼓。
“起来吧。”
“多谢陛下。”魏眉直起身垂首,腿有点麻。
魏眉思及扶观楹的话,在肚子里斟酌用词,想着和皇帝说话亲近,却在这时,皇帝主动开口道:“魏姑娘来赏花?”
魏眉受宠若惊:“是。”
皇帝:“一个人?”
魏眉自是不敢欺骗皇帝,如实道:“是和世子妃一道来的,不过她们临时有事离开了。”
须臾,皇帝道:“是吗?”
魏眉捉摸不透皇帝这句话的意思,思忖片刻道:“陛下也是来赏花的?”
皇帝没说什么。
魏眉心下尴尬,心跳加快,又鼓起勇气道:“陛下,您可要坐下来歇息?在此处赏花也不错。”
“不必了,朕就不叨扰魏姑娘赏花了。”说罢,皇帝又扫眼假山处,转身离去,来得匆匆,去得匆匆,叫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魏眉:“陛下”
出御花园没多久,高台之上的邓宝德回来复命,言扶观楹带着人躲到假山后,直到皇帝离去才出来。
皇帝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冷得轻飘飘的:“回。”
邓宝德:“是。”
皇帝负手回御书房,指节绷紧,胸口响起一阵一阵的鼓噪,好比呼啸烈风吹过破洞的口子。
扶观楹。
她安敢如此?
还想当好人给他和魏眉做媒,她哪来的权利?
她没有权利,她就是有胆子。
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欺瞒君上的大事来,岂会还顾忌旁的?
皇帝敢断定她绝对没有失忆,甚至记得所有。
克制的情绪涌出来。
御极一载,皇帝鲜少动怒,可此番他却因为一介妇人频繁动气。
皇帝之所以按兵不动,一来是记忆尚未全然恢复,就算要定罪,也要有实际的把握和证据,二来皇帝想看看扶观楹的反应。
她的反应没有让人失望,不见丝毫心虚,没有丝毫愧疚,且在王府三年可谓是风生水起,好生滋润。
而自己——
皇帝至今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失忆的状态下被一个女人玩弄,被耍得团团转,且在三年后,因为幻梦,睡不安寝,辗转反侧,再见这个女人,竟然不受控制想要接近她,每靠近一步,渴望愈发见长。
皇帝深受困扰。
这般牵动帝王心绪、又有极大嫌疑欺骗帝王的女人本该悄无声息处死,可她的身份又让皇帝无从下手。
皇帝蓦然无措,遂静静看着。
这一观察,那无名之火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克制不住。
他应当告诉她,你犯下死罪……
那日之后,魏眉偶尔会来找扶观楹玩,扶观楹想躲都不行,只好会客,倾听魏眉的苦恼,适当给出法子,处着处着魏眉就把扶观楹认作朋友,自然而然结交上了。
不过扶观楹认为是时候离宫了,太皇太后的寿辰在即。
扶观楹找到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妾想回去陪陪父王,麟哥儿想祖父了。”
太皇太后虽有不舍,却松了口:“好。”
“来,陪哀家出去走走。”
“好。”扶观楹伸出手,“太皇太后,妾扶您。”
日光灿烂,两人在小花园里散步,太皇太后欣赏沿途的桃花,道:“天气越来越好了,瞧瞧,宫里的花全开了。”
“都开得特别好看。”扶观楹附和道。
太皇太后拍拍扶观楹的手,道:“这些日子多谢你们陪哀家这个老人家了。”
扶观楹:“能伺候您是妾的福气。”
太皇太后展眉,打量扶观楹,思忖半晌道:“珩之病逝也有三载了吧。”
听太皇太后突然提起,扶观楹垂眸,神色悲伤:“是啊。”
“你为珩之也守了三年孝了,崇儿之前就让哀家打听一些世家子弟,哀家想着应当是为了你。”
“你是如何想的?观楹?”
扶观楹道:“先前父王问过我,我那时便告诉父王自己不愿改嫁,我想给珩之守节。”
太皇太后惊讶,随即道:“你在珩之身边跟了四年,自是感情深厚,但哀家没想到你竟有此想法。”
“你当真如此打算?”
扶观楹:“是。”
“你对珩之倒是情深意重。”太皇太后感慨,“不过哀家给你提个醒,若是你要一辈子给珩之守节,就必须要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孤独,哀家这些年在深宫唉,若非嫁的是天家,哀家都想改嫁了。”
太皇太后带了些戏谑的语气说。
“这些妾都明白。”扶观楹说。
“所以啊,想必崇儿便是想到这一点,才会让哀家打听,哀家觉得吧,你先瞅瞅,若是没有就没有,若是有一两个合眼缘的为何不试试?一辈子不嫁人对你着实残酷,麟哥儿还未出生就没了父亲,他虽说被教养得很好,但在麟哥儿的人生里,父亲也是很重要的一个角色。”
本朝民风开化,律法对女子相对前朝宽容,比方说前朝会皇帝王爷后妃殉葬制度,明面上要求寡妇守节,赐贞节牌坊,看似是在赏赐,实际是在约束女人,也就是说朝廷不允许寡妇改嫁。
本朝制度有大革新,社会风貌大有进展,少不了皇帝以及底下臣子努力推动的功劳。
提到麟哥儿,扶观楹心念松动,动了动唇 ,欲言又止。
太皇太后:“观楹,有话直言。”
扶观楹:“我明白,但我若改嫁,便要离开麟哥儿,我着实不放心麟哥儿一个人在王府。”
太皇太后:“这倒也是,麟哥儿还太小了,你的思量很对。”
“你是个好姑娘,为誉王府牺牲太多了。”太皇太后道,“麟哥儿继承爵位的事你安心,崇儿也拜托哀家了。”
扶观楹眼眶一热,给太皇太后行礼:“多谢太皇太后,您言重了,从来是誉王府对妾有恩。”
太皇太后扶起扶观楹,笑笑:“此话从何说起?”
扶观楹告诉自己曾被玉珩之救下的事。
太皇太后来了兴致:“这便是你和珩之的开始?”
“嗯。”
太皇太后笑:“哀家突然好奇你和珩之的过去,也不知观楹可否满足哀家这老太婆的好奇心?”
闻言,扶观楹面色犹豫:“这妾”
太皇太后:“让你为难了?”
“也不是为难,只是有点难以启齿,您老人家怎么感兴趣这些?”
太皇太后道:“哀家也是人,自然有好奇心了,想知道你是如何打动珩之的,哀家可知道他这人看着温和,实则心硬得很。”
“我其实也不知道”
扶观楹蓦然思及玉珩之在临死前对她的表迹,在世子身边伺候三年,扶观楹从没有越界的心思和想法,底下人见玉珩之对她特别,也有说过世子喜欢她的话,扶观楹从不听进心里,只当玩笑话,让她们莫要提了。
世子对底下所有人都好,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特别,把自己放在该有的位置上。
慈宁宫的眼线将听到的话转达给皇帝。
扶观楹一无所觉,她在慈宁宫的一言一行俱被皇帝安排的眼线监视。
得知扶观楹婉拒改嫁,要给玉珩之守节,皇帝没什么表情,只是吩咐眼线暂时不要再传消息回来。
世子妃对世子玉珩之委实是情深意重,天地见证,日月可鉴,孰不感动?
皇帝没有再关注扶观楹,去见了太后,和太后以及魏眉吃了一顿饭。
魏眉顺势展示自己,弹琴献上一首乐曲,皇帝点了一句“不错”。
魏眉欢喜不已,连日来的碰壁沮丧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得知扶观楹离宫,已是两日之后,皇帝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从太皇太后口中获悉扶观楹带着孩子离宫的消息。
皇帝茗茶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清澈的茶汤里倒映出皇帝一双冷漠沉静的凤眸。
皇帝平静询问道:“为何突然离宫了?”
太皇太后道:“麟哥儿想崇儿了,宫里规矩多,到底是不比外头啊。”
“对了,皇帝,麟哥儿的世子之位,等麟哥儿到十岁就让礼部准备好册封的事。”
皇帝:“孙儿知道了。”
太皇太后道:“此事有点言之过早,但崇儿他们估计也就只来这一趟了,你表叔的身子已不适合长途跋涉了。”
皇帝:“朕会让表叔安享晚年。”
太皇太后:“多照拂一二也好。”
皇帝冷不丁询问道:“皇祖母,您这边可还有表兄的画像?”
太皇太后:“好像没等等,似乎有。”太皇太后吩咐嬷嬷去找,未久嬷嬷就把画像呈上来。
太皇太后道:“你怎么要珩之的画像?”
皇帝:“昨夜想起幼时和表兄一道看书的记忆,心中不由缅怀,孙儿如今都不大记得他的样子了。”
听言,太皇太后也回忆起往事,面露哀思,把画像递给皇帝。
皇帝慢条斯理打开画像,玉珩之的样子就渐渐出现在皇帝眼中。
眉目清润,目光有神,面带微笑,样貌英俊,瞧着就是个脾气温柔的人,只面骨比平常人消瘦,自带几分病弱风霜。
眉眼与皇帝着实像。
若说失忆的事与玉珩之无关,皇帝断然不会信。
以扶观楹一人之力,怕是没办法满天过海,整理此间林林总总的线索,皇帝笃定他大抵是被算计借种生子了。
正因为他和玉珩之长得像,心思缜密的玉珩之才会选择他。
皇帝猜测自己在坠崖之后十之八九是落到玉珩之手中,情报上说扶观楹在玉珩之跟前伺候四年,没有人知道他们主仆关系是何时变质的。
能肯定的是玉珩之极为爱重扶观楹,所以为了扶观楹,他算计了皇帝。
那个叫玉扶麟的孩子
两息过后,皇帝收画……
扶观楹离宫后在府里歇息一日,遂带玉扶麟出去逛街。
得知扶观楹回来,玉湛之哪也不去了,就留在府里,见扶观楹要出去,立刻上前殷勤道:“大嫂要出去?这几日我日日在京都游览,各处路线我都摸清楚了,大嫂和麟哥儿想去哪里?我给你们带路。”
扶观楹淡淡道:“不必了。”
说罢,扶观楹上马车,玉湛之跟上去,却被春竹和夏草挡住。
玉湛之脸色一变,只好目送扶观楹马车离去,复而嗤笑一声,好心当作驴肝肺,然后让人去牵马,翻身上马追上去。
马车里春竹道:“世子妃,三爷跟上来了。”
扶观楹蹙眉:“随便他。”
玉扶麟扁嘴:“母亲,三叔他好讨厌。”
扶观楹捏捏玉扶麟的脸颊:“当看不见他就是了。”
“出来玩开心吗?”
“开心。”
“想买什么想吃什么直接和我说。”
“嗯嗯。”
一上午,扶观楹和玉扶麟游遍东市,买了不少东西,至午时则去京都最负盛名的酒楼醉仙楼吃午饭。
扶观楹早就让人定好雅间,是二楼最好的房间,窗户面向大街,视野开阔,可将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收入眼里。
等饭菜的工夫,扶观楹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姿态放松地欣赏京都的风土人情。
京都果真非常繁华,扶观楹一上午不知见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当真是开了眼,见了世面。
而且外面和皇宫完全不同,扶观楹不需要时时警惕,心情松快,又有温暖的春风,扶观楹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这一笑便是美得令人窒息,周围楼宇的人早就注意到旁边酒楼的女子,见她一笑,恍然失神。
与此同时,扶观楹察觉有人在看她,正要找人,下头响起玉湛之响亮的声音:“大嫂。”
扶观楹垂眸,看到楼下的玉湛之,都追到酒楼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她,他到底想干嘛?简直有病。
扶观楹微微颔首,随后缩回头。
而这一声大嫂也让周围偷看扶观楹的人回过神,定睛一瞧,才发觉妇人梳的是妇人发髻,原来是有夫之妇。
醉仙楼对面左侧的茶楼,皇帝隐在窗后阴影处,将适才情景收入眼中,对于扶观楹无意识的招蜂引蝶,皇帝沉默,谁也瞧不清他的神色。
皇帝凝视醉仙楼底下站定的玉湛之,开口:“那是谁?”
邓宝德道:“誉王爷的庶子,排行第三,名玉湛之。”
皇帝思及玉湛之那耐人寻味的眼神。
不知想到什么,皇帝皱眉。
这厢扶观楹吃过饭,玉扶麟吃得肚子鼓胀,又在雅间歇息一阵,渐渐困乏。
扶观楹抱玉扶麟下楼,一楼的玉湛之见他们出来,忙不迭结账跟上去。
扶观楹还不打算回府,下午她想去看看京都的胭脂铺子和香坊,了解京都女子用的香,钻研香料是一件长久的事,多了解总是好的。
起初扶观楹是想在京都开一间香铺的,后来顾忌旧事,不得已打消了想法,
玉扶麟不欲回去,但瞌睡劲儿上来,只好靠在春竹怀里睡了。
“大嫂,你就要回去了?”玉湛之阴魂不散。
送玉扶麟和春竹上马车,扶观楹皱眉道:“三弟,你有事?”
玉湛之笑道:“没事。”
“那你为何一直跟着我?”
玉湛之:“担心大嫂,这京都太大,什么人都有,我怕有不长眼的东西唐突大嫂你。”
“不劳你费心了,我自有夏草保护,到了京都你就这么闲?”扶观楹挑眉。
玉湛之知道扶观楹要生气了,立刻告饶道:“大嫂,我错了,你憋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对于玉湛之的油嘴滑舌,扶观楹不想再搭理,他是聪明人,自然听出她的警告。
“走吧,夏草。”扶观楹转身走,夏草跟上。
玉湛之目送扶观楹离开,朗声笑道:“大嫂慢走。”
而这一幕路落到皇帝眼中便是叔嫂感情好,甚至在玉湛之那讨好的表情里,皇帝看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比如暧昧。
皇帝不喜欢玉湛之的眼神,冰冷的目光扫过玉湛之。
玉湛之莫名发怵,回头,只有飘扬的帘子。
忙了一日,扶观楹在傍晚时回了府,买了几乎两箱的熏香,打算等回去后钻研,试着调出更好的香料。
不成想宫里竟然来人了,扶观楹起初以为是太皇太后,直到看到那邓宝德,才晓得是皇帝。
“邓公公。”扶观楹道。
邓宝德谦逊一笑:“奴婢见过世子妃。”
扶观楹诧异了一下。
誉王解释道:“陛下听说你病好了,特意送来慰问礼。”
扶观楹:“给我的?”
邓宝德道:“都有,就是些补药,是陛下的一点心意,陛下政务繁忙,着实没闲暇工夫招待誉王府的诸位,遂派奴婢过来赔个不是,希望王爷和世子妃调养好贵体。”
“另,这不是快到太皇太后寿辰了么,陛下让奴婢带尚衣局的人过来给王爷、世子妃和小公子量尺寸,打算给你们做几件衣裳,还望王爷、世子妃笑纳。”
皇帝如此安排,可见对誉王府的礼待和尊重。
誉王道:“陛下有心了,邓公公,回头代我给陛下谢恩。”
邓宝德笑笑,目光看向扶观楹。
扶观楹深感意外,思及张大夫的话,又放下心来,毕恭毕敬感激道:“多谢陛下。”
邓宝德挥手,尚衣局的女官上前,道:“王爷,量尺寸吧。”
“世子妃,小公子呢?”
扶观楹道:“麟哥儿不用量,我知道他的尺寸。”
皇帝同样也给玉澈之和玉湛之送了赏赐,是几个美人和金银珠宝。
许久之后,邓宝德带人一众宫人离开。
誉王府一干人道:“谢陛下隆恩。”
誉王回头对自己两个儿子:“待舅母寿辰,你们二人都要好好表现,争取讨得陛下欢心。”
玉澈之应是,玉湛之却敷衍了一句“是”。
誉王道:“舅母寿辰在即,你们的贺礼可都备好了?切记不能失了体面。”
两兄弟应是:“请父王放心。”
离开前,玉澈之不动声色看眼扶观楹,只觉那股被压抑的邪火越来越旺盛,末了回院,玉澈之把目光投在皇帝送的美人身上。
而玉湛之则看都没看美人一眼,这些庸脂俗粉都比不过扶观楹一根手指头,适才见二哥那样子,估摸是忍不住了。
玉湛之哂笑,觉得玉澈之没出息。
玉湛之想皇帝为何要给他们送美人?
一晃眼,就到太皇太后的千秋寿辰。
四月二十九日,举国欢庆,宫里张灯结彩,喜庆热闹。
第32章 第 32 章 寿辰
一早梳妆打扮, 扶观楹瞅着尚衣局的衣裳,思量片刻无奈穿好,既然是皇帝赏赐下来的衣裳, 倘若不穿, 恐拂了皇家颜面。
春竹道:“世子妃,今儿可要上妆?”
扶观楹点头:“淡点。”
春竹给扶观楹梳头打扮, 妆容淡雅,发髻上并两支金簪,扶观楹的手上则戴了太皇太后赏赐的玉镯。
注视镜中的自己,衣着藕荷色的交领短袄, 下着素白褶裙, 衣裳整洁,身形窈窕有度,面容略施薄粉, 白里透红, 眉毛用黛笔抹过,眉目明艳如画, 衬得一双狐狸眼妩媚多情, 檀口点了朱膏,红润鲜妍,下巴处的小痣被雪白的肌肤和鲜红的唇色衬得惹眼无比。
许久没穿这鲜艳的颜色,扶观楹此刻看起来显得异常瞩目。
春竹称赞道:“世子妃您真的太好看了。”
扶观楹莞尔:“麟哥儿那边可收拾好了?”
赏赐不只是扶观楹有, 誉王的衣裳更加华贵, 所以扶观楹没那么敏感。
“应当差不多了。”
当扶观楹牵着玉扶麟去和誉王汇合时, 跟在誉王身后的两个儿子在望向扶观楹时俱是一愣,眼中闪过惊艳。
誉王:“该进宫了。”
玉扶麟过去拉住誉王的手:“祖父,我扶您走。”
誉王哈哈一笑, 宠溺道:“好麟儿。”
扶观楹随誉王入宫给太皇太后拜寿,此次入宫玉澈之同玉湛之也跟来。
同太皇太后道完祝寿贺词,便各自送了礼,扶观楹这回送的是亲自抄录的佛经。
太皇太后道:“这两位就是你的庶子?”
誉王:“澈之是王侧妃的孩子,湛之是陈侧妃的孩子。”
玉澈之和玉湛之异口同声:“见过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嗯,都是不错的孩子,可有回娘家看看?”
“去了。”
太皇太后点头,打量誉王:“今儿这身衣裳倒是不错。”
誉王:“陛下请尚衣局的绣女加急赶制的,观楹和麟哥儿也是。”
太皇太后诧异,随即打量扶观楹和玉扶麟,从前扶观楹的衣着颜色素来寡淡,今儿道:“可还合身?”
因着太皇太后还要见旁的命妇,誉王不多打搅,和两个儿子离开后宫,留下扶观楹和玉扶麟在花厅里歇息。
朝野上下命妇携女来给太皇太后祝贺请安,扶观楹瞧见了魏眉,两人相视一笑,魏眉接着要去太后宫里给太后请安,其余命妇亦是如此。
待所有命妇给太皇太后道过寿,太皇太后就让嬷嬷去叫扶观楹,同命妇贵女介绍扶观楹。
“原来这位便是誉王世子的世子妃,见过世子妃。”
“世子妃万福金安。”
扶观楹微笑:“诸位不必多礼。”
“这位便是小公子吧,长得可真水灵。”
命妇们调笑。
太皇太后随即道:“都出去看戏吧,皇帝给哀家叫了戏班子。”
“是。”
一行人出花厅入戏楼,前方戏台之上已布置完毕,太皇太后前脚刚问太后到了没,后脚太后就过来了,众人忙不迭起身欢迎。
“见过太后娘娘。”
“不必多礼。”太后来到太皇太后身边,“给母后请安,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皇太后:“坐吧。”
太后:“谢母后。”
太后余光掠过扶观楹,见她如此模样,瞬间被勾起不好回忆,对扶观楹的不喜更加严重。
但明面上太后不动声色,缓缓端坐于太皇太后左边,而右边坐的则是扶观楹,看来太皇太后非常宠爱扶观楹母子俩。
听过戏,便是献寿礼,魏眉更是为太皇太后亲自谱寿曲弹奏,赢得太皇太后欢心。
与此同时邓宝德过来代替皇帝给太皇太后献寿礼,是一尊佛像以及大法师去世后留下的舍利子。
据说这大法师的舍利子早就遗失,没想到皇帝竟然派人找到了。
太皇太后大喜。
献寿礼之后,就是皇帝专门请来的报国寺高僧为太皇太后祈福。
后宫可谓热闹到极点,时间一点点过去,日暮逐渐西沉,就到正式的夜宴了。
此次皇帝邀请了文武百官、王公贵族以及各官家眷,哪怕选了最大的德泰殿,那席面也摆到宫殿外头。
太皇太后还需梳妆打扮,扶观楹到宫殿的时候里面近乎坐满了人,纵目望去,扶观楹这才在男席上首瞧见誉王。
扶观楹隶属皇族亲眷,遂席位安排在皇亲国戚亲眷处。
席间热闹,忽闻一声高喝:“陛下驾到!太皇太后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宫里地位最尊贵最显赫的三位一道过来,场面很大。
扶观楹心口一跳,倏然有两分紧张,但很快这份紧张就消弭不见,她慢慢起身,藏在人海中行礼。
时隔三年,扶观楹第一次和皇帝打照面。
扶观楹早有预料。
光阴似箭。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能让人遗忘掉多细节,扶观楹已不记得竹苑里和太子的虚情假意,只记得自己欺骗算计了当时尚为太子的皇帝。
扶观楹相信玉珩之的手段,也相信张大夫,那件隐秘的过往注定会被掩埋在时间长河里,无须再杞人忧天担心东窗事发。
今日寿辰事毕,她便要回去了,此生大抵很难再有机会来京都,是以也就说明她此生不会再和皇帝有见面的机会,不会和他任何牵连交集。
思及此,扶观楹舒张眉头,眼神淡然平静。
按照辈分地位,扶观楹坐在第二排,前面有另外的皇族女眷,那女眷身量没扶观楹高,但也能挡住扶观楹大半身影。
“参见陛下!”
“参见太皇太后!”
“参见太后!”
殿中所有人俱起身垂首行礼,声音汇聚,响彻云霄。
扶观楹垂首。
当感觉皇帝等人从扶观楹面前经过时,扶观楹把腰弯得更低,头也死死盯着食案,生怕惹人注意。
皇帝从她身边经过,没有顿足,没有乜斜过来一点儿眼神。
三年之后,太子已贵为天子,是御极不久的君王,天下之尊,受万民敬仰,麾下臣子无数,而扶观楹俨然成为誉王世子的世子妃,是年纪轻轻的世子遗孀。
自扶观楹入京,两人无甚交集,皇帝也仅仅因为皇家颜面和礼数着人照拂过扶观楹这位丧夫的可怜世子妃,除此之外,两人连面儿都没见过,是生疏到极点的关系。
眼下,扶观楹和皇帝之间的距离不过几丈,走几步便能到对方身边,然这几丈的距离却如同天堑一般难以越过,也越不了。
皇帝不会越,而扶观楹更不会越,甚至会让这距离越来越遥远,直到花费一辈子也过不去。
扶观楹不合时宜想到了玉珩之,她想这一关她过得去。
扶观楹的姿势无可挑剔,恭敬谦卑。
皇帝扶着太皇太后上高台入座,随后俯视底下的宾客,只是两个瞬息,皇帝就找到扶观楹的位置,目光几不可察飘过扶观楹。
扶观楹始终低头。
“众卿平身。”皇帝冷声道。
太皇太后:“都坐下吧,今儿是哀家寿辰,不用太拘束。”
“谢陛下隆恩,谢太皇太后隆恩,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宾客重新落座,美酒佳肴被有条不紊的宫人端上来,紧接着丝竹声起,舞姬娉婷入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扶观楹带着玉扶麟坐下,看着精美的膳食一道道端上来,竟然还有鱼羹和清蒸鳜鱼。
鳜鱼刺少,只有一条主干刺,且肉质紧实,非常适合小孩子吃。
玉扶麟承了扶观楹的口味,可喜欢吃鱼了,闻到鱼肉的香气就咽口水,小声问道:“可以吃了吗?”
扶观楹莞尔:“当然可以了。”
玉扶麟拿起玉箸,他手小,拿玉箸夹菜还很不熟练,所以扶观楹夹了鲈鱼的肉放在玉扶麟碗里。
“吃吧,不过要慢点,不要吃太快了。”扶观楹把木勺递给玉扶麟。
“嗯嗯。”玉扶麟用汤勺舀了鱼肉放在嘴里,鱼肉入口即化,玉扶麟眯了眯眼睛,舔舔唇,“母亲,可好吃了。”
扶观楹试了一块,味道特别鲜美,就是有些冷了,她又给玉扶麟舀了半碗鱼羹:“试试这个。”
扶观楹夹什么玉扶麟就吃什么,母子两个就像是单纯来用膳的,歌舞也不欣赏,就吃面前的东西,津津有味。
从扶观楹给玉扶麟夹菜,给他擦拭唇角以及倒水的动作可知——扶观楹这个当母亲的真的非常用心,对孩子的宠爱几乎要溢出来。
真可谓是母子情深,惹人艳羡。
殿中气氛热闹,太皇太后也难得高兴,沉浸在歌舞里,好几个皇亲国戚和臣子上前举杯恭祝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含笑。
皇帝脸上始终冷淡,眼里也不见丁点喜悦笑意,低垂眼睫,淡淡吃了一口清酒,扫过食案上的鱼菜,只觉索然无味,提不起一丁点兴致。
果然喜欢吃鱼。
还吃得那么开心。
这算什么?
思及适才瞥到的画面,皇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不好受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那股被压抑的恼火再度冒出来,盘桓在他胸口迟迟不散。
皇帝拧眉,沉静冷漠的眸底微微溢出厌憎的情绪。
“皇帝,怎么了?”太皇太后道。
皇帝面不改色:“没什么。”
彼时酒过二巡,太皇太后道:“哀家有些乏了。”
皇帝:“来人,扶太皇太后回宫歇息。”
太皇太后歉疚:“哀家身子实在不中用了,可惜你的用心良苦。”
皇帝:“皇祖母言重,孙儿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也不知您今儿可高兴?”
“那自是高兴,哀家许久没见过这般热闹了,也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太皇太后笑道。
皇帝:“皇祖母开心就好。”
太皇太后:“那哀家回宫了。”
太皇太后退下,并未影响宴会。
下头,玉扶麟吃饱喝足,就欣赏起好看的歌舞,看得很专心,扶观楹笑了笑,低头低久了,脖子有点疼,扶观楹遂抬头,在不经意间和皇帝投过来的视线对上。
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
皇帝的眼神与记忆里的眼神几乎完全不同。
眼下的目光是睥睨的,仿佛在打量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淡漠威严,高高在上,摄人心神,深不可测,叫人胆寒,不敢再直视。
和皇帝对视,扶观楹莫名感觉自己真就成了一只蝼蚁。
扶观楹猝不及防,心下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动作自然地端起酒杯,吃下一口酒压了压惊。
有人比她更快,在与她对视不过半息工夫时,皇帝先她一步移开视线。
三年。
这是两人第一次重逢后对视,扶观楹像是忘了皇帝,而皇帝却记住了对视时扶观楹平平的神色,还有她那平静陌生的目光。
联想昔日种种,扶观楹既犯下大罪,怎还有脸出现在他面前?
她当真以为自己不会有事?以为自己犯下的大错能瞒得了一辈子?
假如他没有想起来,不用思考也清楚扶观楹今后的日子,逍遥自在,快活随性,为亡夫守节,贞洁贤淑,被世人称赞,堪为女子典范,一辈子美名加身。
可凭什么?凭什么犯错之人能过得那么好?
皇帝敛眸,眸中划过锐利的冷意。
扶观楹一无所觉咽下酒水。
好在这回只是意外,之后再没有发生类似的事情。
宴会继续,玉扶麟眼皮打架,春竹和夏草没有跟来,扶观楹环顾四周,实在无法把人交给陌生的宫人,遂只好抱起玉扶麟,同誉王打个颜色,然后悄无声息离开宫殿。
回宫后,太皇太后那边寝殿已然熄灯,想来她老人家安寝了。
扶观楹把睡着的玉扶麟放在床榻上,交代春竹好生看着,接着就回了自己殿内,着夏草去打水。
忙活了一日,扶观楹也有些疲惫,梳洗过后就要安寝了。
前朝的热闹远去,彼时夜深人静,扶观楹正要去灭床头的灯,没注意到身后出现了一道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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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事发
内殿静得出奇, 是以出现脚步声显得尤其清晰。
扶观楹诧异:“夏草,怎么过来了,有——”
回头, 借昏黄的珠烛光, 扶观楹看清身后的人,话音戛然而止, 微微张开的嘴巴忘了合拢,也忘了反应。
扶观楹愣在原地,面色一白,瞳孔里映照出不速之客的脸。
皇帝——
皇帝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扶观楹脑海里全然空白, 被吓得心脏好似停止跳动。
最害怕的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老天爷没有再眷顾扶观楹。
皇帝注视扶观楹,终于在她的脸上看到除平静陌生之外的情绪。
原来她也是怕的。
所以她的反应告诉皇帝,她记得所有, 那她怎还敢出现在他面前?她应该一辈子待在誉王府。
皇帝挪步, 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迈过光影交界处, 走到烛光之下, 一言不发,步步紧逼扶观楹。
扶观楹神情慌张,手脚颤抖节节后退,末了被逼至榻边, 退无可退, 膝盖碰到床榻, 蓦然腿软,她一下瘫坐在床榻上,想说什么, 可喉咙完全发不出声音来。
死寂——
皇帝把人逼入床帐,扶观楹下意识要往床榻里躲,却被皇帝用坚硬的小腿顶住膝盖,动都动不了。
扶观楹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高大的身影把她牢牢桎梏在这一方狭隘逼仄的地方,用一双黑沉沉的凤眸死死盯住她。
里面太暗,暗到扶观楹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危险,酝酿风暴的可怖危险。
警铃大作,扶观楹全身冰冷刺骨,畏惧的情绪铺天盖地袭来,忍不住攥紧了手心。
彼时,皇帝居高临下,面色冷凝如冰,欣赏了一阵扶观楹的反应,才开口:“扶观楹。”
扶观楹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垂眸,皇帝却弯腰,伸出手,强势的手指扼住扶观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扶观楹被迫和皇帝对视,疼痛让她逐渐找回理智,眼前的情形着实突然,扶观楹不知所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解决之法。
然后扶观楹听到皇帝不紧不慢质问:“那孩子是你和玉珩之的么?”
此言如惊雷一下劈到扶观楹身上,震得她瞳孔骤缩,心口发紧,几度窒息,也使得扶观楹全然清醒过来。
扶观楹额头渗出冷汗,如惊弓之鸟。
皇帝既然问出这种话,那说明什么?
说明皇帝恢复了记忆,为何皇帝会恢复记忆?怎么可能?张大夫不是说——
眼下不是想这些没用的时候,现在是要想法子应付皇帝。
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扶观楹牵动唇角,努力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佯装困惑,捋了捋打结的舌头:“陛下,您在说什么?”
装傻充愣,试图蒙混过关,简直好笑。
皇帝俯视扶观楹,指腹摁住小痣,薄薄的嘴唇里吐出三个字:
“扶观楹。”
皇帝用力攥住扶观楹的下巴,深深看着她:“不记得,那朕便告诉你,你伙同玉珩之算计朕,借种生子,混淆天家血脉,践踏皇室颜面。”
皇帝金口,一言定人生,一言定人死。
“你之行径,大逆不道,欺君罔上,更是罪加一等。”
气氛剑拔弩张,令人窒息。
皇帝撤手后退,冷笑一声,一字一顿:“主动认罪许得宽宥,然你态度极为恶劣,意图狡辩,乃死罪。”
此言一出,扶观楹顿时惊恐,感觉处在水深火热中,立刻起身跪地:“陛下息怒。”
皇帝俯视扶观楹,目光无情。
“朕给过你机会了。”声音冰冷到不近人情。
“等死罢。”说罢,皇帝转身就走。
等死。
扶观楹当场两眼一黑,面色惨白,怎么办?怎么办?还真东窗事发了,皇帝知道被算计,如今来找她算账,是报仇雪恨来了。
扶观楹心乱成麻绳,浑身惊慌到发软,冷汗不止。
眼看皇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扶观楹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想办法想办法——
一念晃过,扶观楹眼眸骤亮,她突然反应过来,皇帝若真下狠心定罪,决计不会在此时亲自过来一趟。
也许,也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思及此,扶观楹咬了咬牙,管不了三七二十一,直接过去死死抱住皇帝,声泪俱下:
“陛下息怒,请陛下息怒,妾知道错了,妾当初并非故意欺骗,实乃无奈之举。”
“求你息怒,听妾解释可好?”
皇帝厌恶地掰开腰身的手臂,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径直踱步离开。
扶观楹再次扑上去,这回她长记性了,双手环住皇帝的腰身,手牵着手防止再被皇帝掰开。
纤长的手臂如柔韧的枷锁一般锁住皇帝。
“放肆。”皇帝斥声。
扶观楹死死扣住不松手,低声下气央求道:“陛下,求您息怒。”
“别走妾知道错了,请陛下网开一面,请妾解释可好。”
半晌,皇帝开口:“解释?”
扶观楹以为有戏,就要解释,皇帝却打断她的话,只问:“那个叫玉扶麟的孩子可是你和玉珩之的孩子?”
扶观楹愣了一下,面色纠结,没什么底气道:“当然”
她欲意说是,可却感受到皇帝冰冷的气场,怕再度惹恼皇帝,遂只好改口:“明面上是的。”
皇帝冷嗤一声。
“那他的生父是谁?”皇帝嗓音疏冷,仿佛在拷问嫌犯。
扶观楹通身战栗,咬着唇:“是是”
皇帝一言不发,就等着扶观楹开口。
“是陛下。”扶观楹闭上眼睛。
“所以说你的确为借种生子诓骗算计朕,这个罪你认不认?”皇帝道。
扶观楹小声道:“是我的错,是我不该算计陛下,陛下有气冲我来就是,求陛下看在你我往日的情分上莫要牵连誉王府。”
她倒是对誉王府情深义重,死到临头还牵挂誉王府。
她好得很,重情重担当。
诚然玉珩之死了,皇帝只能找扶观楹和誉王府算账。
火气在四肢百骸冲撞。
皇帝冷眉:“放手。”
扶观楹不松手,反正就是彻底咬死了皇帝,口中念道:“陛下,我不能松手,求您体谅”
皇帝平静地提醒扶观楹:“世子妃可还知自己身份?你乃誉王世子遗孀,此刻却强抱朕不撒手,在朕面前失仪,更是公然冒犯朕躬,你可还记得礼数?还要不要脸?”
“我还要什么脸?陛下既然记起来了,那自然知道我的性子,我若是要脸,哪里还能和陛下您好?”
扶观楹厚颜无耻道。
皇帝讥声:“恬不知耻。”
扶观楹充耳不闻,只低声下气道:“陛下,别生气了好么?”
皇帝只道:“既然你不放手,那就休怪朕粗鲁失礼了。”
说罢,皇帝强行扯开扶观楹的手,扶观楹吃痛:“疼。”
自讨苦吃。
自作孽。
皇帝松开她的手,却不料吃痛的扶观楹看准时机直接握住了皇帝的手。
反客为主。
扶观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晚了,所以她只有赌,赌感情牌,赌皇帝和她之间的旧情,回顾三年前的往事,扶观楹对自己有信心,自信皇帝再绝情愤怒,也该对她有恻隐之心。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假如皇帝恢复记忆后得知自己被算计,若真的愤怒到极点,那他应该提着刀过来架在她脖子上,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一刀了结她。
可是皇帝没有。
就是皇帝这般夜探闺房让扶观楹觉得事情也许没有想象中严重,所以扶观楹选择打感情牌。
不过皇帝的的确确是动了雷霆之怒。
扶观楹必须想方设法消除这股怒气,若消除不了
实在不济,扶观楹就只能拿出底牌,玉扶麟可是皇帝的亲儿子,她就不相信皇帝对自己的种无动于衷,也狠得下心来。
扶观楹扣紧皇帝的手,柔声细语恳求:“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皇帝的余光注视自己被扶观楹牵住的手,眉眼间无端升起淡淡的戾气。
先前扶观楹恍若不认识皇帝,她的表现太完美了,完美到好像自己和皇帝那场隐秘的事根本不存在,可如今扶观楹却突然变脸,不仅主动亲近,更和皇帝谈起旧情,前提是皇帝主动靠近揭发扶观楹所作所为。
若是他什么都不做,可想而知结果如何。
她当真是胆大包天,皇帝细数历史,还从未有过女子敢如此算计天子,借天子的种生子充作与旁的男人的血脉。
事到如今,她还天真地以为认错,以为提旧情就能让皇帝不追究?
皇帝用力挥开扶观楹的手,掏出巾帕擦拭手掌,眼神冰冷嫌恶,启唇:“扶观楹,你必须为你所为付出代价,另——”
皇帝知道扶观楹的软肋在哪,阵痛的恨意在他胸腔徘徊。
从前他是如何,便也要扶观楹尝一尝千百倍的反复痛苦。
皇帝势在必得道:“孩子是朕的。”言下之意就是说皇帝会让玉扶麟认祖归宗。
他会从扶观楹手里把孩子抢走。
说罢,皇帝欣赏扶观楹脸上露出的肉眼可见的惊愕惶恐,心中莫名痛快,飞快越过人离去,再不给扶观楹一点机会挽留。
第34章 第 34 章 交锋
扶观楹耳朵嗡鸣, 脑中回荡皇帝最后的话,害怕得全身僵硬,呆呆看着皇帝离开。
一颗心悬到嗓子眼上。
今儿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突然到扶观楹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 手脚不住战栗,尔后虚脱地瘫倒在地。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 大口喘着气,惊恐紧张的汗从额角流下来。
下巴还有点疼,昭示适才的一切并非错觉,而是切实发生过的真事。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床头的蜡烛燃尽, 内殿陷入黑暗,扶观楹慢慢从地上起来,坐到床边。
皇帝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要把麟哥儿抢走?
不行, 扶观楹绝对不允许, 仅是想一想她便心如刀割。
麟哥儿是她怀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她含辛茹苦把麟哥儿拉扯到现在, 可不是为了给皇帝作嫁衣。
扶观楹抿唇。
麟哥儿只能是玉珩之的孩子, 只能是誉王府未来的世子,所以,孩子绝对不能给皇帝,得想办法让皇帝改变想法。
太子, 皇帝, 玉梵京。
扶观楹扶额, 手指颤抖,头疼得快要炸开。
回想适才胆战心惊的经过,皇帝是何时恢复记忆的?明明在宴会上时都还好好的, 他莫非是见到她才恢复记忆?
不对,怎会那么巧。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那皇帝也许早就恢复记忆了,只他一直隐而不发
隐而不发。
扶观楹细数自己入京之后的所有事。
丢香球被皇帝身边的邓宝德送回来;皇帝给她和玉扶麟送东西;她生病后皇帝有来过慈宁宫,见到玉扶麟;在御花园碰到皇帝,她提前躲起来;最后一次是皇帝派邓宝德过来赏东西。
当时她就疑惑皇帝为何知道香球是她的,起初她以为是皇帝询问过宫人,可如今想来也许皇帝早就在御花园。
也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皇帝就已经见过她
扶观楹想起来皇帝中间有出现过一次意外,是伤到脑袋。
脑袋——难道皇帝因为伤到脑袋才恢复了记忆?
所以就有了后面的事
扶观楹压住自己发抖的手,默念冷静,待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明白了目前不是思考皇帝恢复记忆的事,那是白费工夫。
现在要想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如何破局。
坐以待毙不是扶观楹的为人处世。
扶观楹仔仔细细地回想适才皇帝的话语,神情以及语气,再去回忆三年前的太子。
如今皇帝确实变得和从前不同,但仔细对比,人就算再如何变化,也不可能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现在的皇帝有些像三年前扶观楹第一次和皇帝打照面的时候,只比三年前更冷。
这一夜扶观楹注定难眠,而皇帝玉梵京早早就寝,睡了个好觉。
扶观楹不会知道,玉梵京尚未完全恢复记忆,所有一切俱是他推测出来,尔后她不打自招。
次日,扶观楹携玉扶麟同太皇太后告辞,她正琢磨怎样与誉王开口再在京都留几日,太皇太后先说话挽留扶观楹,想他们再多留些日子,就算是陪陪她老人家。
扶观楹当即同意,随即又道:“太皇太后,这些时日我和麟哥儿备受您照顾,我不知如何报答,向您道一声感谢。”
太皇太后:“都是一家人,就别说这些客气话了,哀家不爱听。”
扶观楹:“好。”
“还想说什么?”太皇太后摸摸玉扶麟的脑袋。
扶观楹正色道:“您也知道,陛下对我们母子亦是照拂有加,赏赐了不少东西,我无以回报,想着当面给陛下回个礼,也算是全了礼数,没给誉王府丢脸。”
太皇太后:“说来也是,你和麟哥儿好像还没正式和皇帝见过面,昨儿在宴会上本来哀家是想叫你过来的,但委实人多,惹人注目,就算了。”
“此事哀家会和皇帝说。”
“那就拜托您了。”扶观楹又迟疑说,“太皇太后,有件事我想问您,上回我生病的时候陛下可是来了?麟哥儿说那天看到陛下了。”
太皇太后:“是过来了,瞧哀家这记性,上回你生病,皇帝听闻后还特意去探望了你。”
扶观楹心漏了一拍:“原来如此,那时我病得太糊涂,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陛下还来探望我了。”
太皇太后感慨道:“皇帝虽说性子冷,但内里还是热的。”
扶观楹:“太皇太后,我想回去一趟,备些礼再来见陛下。”
太皇太后:“不用那么麻烦。”
“可是若不如此,我心里不舒服。”扶观楹不好意思道。
“那就去准备一下,哀家刚好差人去问,叫尚食局那边准备好菜。”
扶观楹:“若是陛下同意了,烦请您派人告诉我,我好有个准备。”
“好。”
扶观楹带着玉扶麟退下,玉扶麟打量扶观楹:“娘亲,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没有的事,麟哥儿,上回你可是瞧见了陛下,你觉得陛下人怎么样?”
玉扶麟摇摇头:“表叔看起来很吓人。”
扶观楹:“那你喜欢娘亲还是喜欢陛下?”
玉扶麟:“自然是喜欢娘亲了,在这世上,扶麟最喜欢娘亲,再是祖父,接着是太舅奶奶”
玉扶麟红着脸蛋子小声:“最后是春竹和夏草姑姑。”
扶观楹:“若她们知道,肯定开心坏了。”
玉扶麟露出白生生的牙齿,羞涩道:“这是我和娘亲的秘密,你不许说出去。”
“好。”扶观楹失笑,注视玉扶麟的样子,心口泛暖,阴霾的心情有所好转。
为了孩子。
想到皇帝,扶观楹抱紧玉扶麟,孩子她死也不会放手,无论付出什么,扶观楹也定要让皇帝打消不该有的想法。
回府之后,扶观楹把玉扶麟交给春竹,就和夏草出去采买东西,她打算做些过去给皇帝做过的菜。
傍晚的时候太皇太后的人来信,说陛下那边知道了,但陛下着实忙碌,太皇太后寿辰刚过,皇帝有太多的政事要处理,实在没有闲暇。
可今日一天都风平浪静。
他既然没时间来慈宁宫,那扶观楹就自己去,时间紧迫。
纵然希望渺茫,扶观楹也不会放弃,万事不可能没有转机,而转机要靠自己争取。
扶观楹让春竹和夏草照看好玉扶麟,郑重交代她们万万不能让玉扶麟离开她们的视线。
次日,扶观楹捎上两个食盒进宫,一个食盒送给太皇太后,另一个则是给皇帝的回礼。
起初太皇太后还想让贴身嬷嬷跟着扶观楹去见皇帝,扶观楹回绝,只让宫人带路,自个提着食盒前往御书房。
春光灿烂,照亮扶观楹嫣红的嘴唇。
“世子妃。”刚到御书房门口,扶观楹就听到有人叫她,竟是魏眉。
扶观楹打量魏眉,她手里提着食盒,估摸又是来给皇帝送补汤的,只瞅着神色,估计皇帝又婉拒了。
念及此,扶观楹打量自己手里的食盒,心中也没多少底气,回想那夜皇帝的态度,扶观楹打个寒颤。
但她若是不找机会接近皇帝,先不说过去的事,就说孩子怕是危矣。
扶观楹走神,魏眉又道:“世子妃。”
扶观楹回神:“魏姑娘。”
魏眉:“你来这边是作甚?”
扶观楹:“找陛下,先前得陛下赏赐,承了大情,这不我快走了所以做了些菜来送给陛下。”
魏眉:“你就要走了?”
“对。”
“什么时候?”
“至多半月吧。”扶观楹道。
魏眉:“你走那天务必告诉我,我想来送你。”
扶观楹:“不用这么麻烦。”
“要的。”
扶观楹莞尔:“好。”
“你要回去了?”
魏眉无奈一笑:“是啊,对了,世子妃今儿这一趟怕是要白来了,方才邓公公告诉我,陛下歇息了。”
扶观楹蹙眉,抬头端详御书房,心下焦急却无力,正要转身离开,御书房的门突然开了。
邓宝德从里面走出来。
邓宝德笑着道:“方才听外面有些吵,咱家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世子妃,世子妃来此作甚?”
扶观楹说道:“邓公公,我来找陛下,想当面感谢陛下。”
“不过方才听魏姑娘说陛下歇息了,那我也不多叨扰,还请邓公公帮我一个忙,这是我做的菜,也不知合不合陛下口味,菜还是热的,若等会陛下醒了,请邓公公交给陛下,假如陛下没醒,那这食盒烦请公公自行处置了。”
说罢,扶观楹看向邓宝德。
邓宝德:“既然是世子妃特意做的,那怎能交给奴婢,请世子妃稍等,陛下方才已然醒了,奴婢这就去问问。”
扶观楹:“陛下醒了?可是我们吵到他了?”
“无妨。”邓宝德说罢,立刻转身,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陛下今儿就是在等人,等得折子都没好好批,一反常态在御书房看书。
终于这人到了。
邓宝德想前儿夜里皇帝和扶观楹之间绝对发生了什么。
御书房。
“陛下,世子妃来了,说是想当面感谢您,她还特意给你做了几道菜。”邓宝德道。
外面的声音在御书房或多或少能听到。
皇帝眼儿没抬。
不多时,邓宝德出来,扶观楹道:“邓公公,陛下怎么说?”
“世子妃稍等。”说着,邓宝德走到魏眉身边,接下她手中的食盒,复而小声道,“魏姑娘,往后不必再送汤了。”
魏眉刚升起的欢喜顿时烟消云散,她知道邓宝德此话何意。
邓宝德对魏眉笑笑,见状,魏眉哪里还有脸面在此,看着邓宝德的样子,这太监说不定在心里笑话她自不量力,魏眉又气又难受,抿抿唇离开。
邓宝德目送魏眉离去,转而到扶观楹身边道:“世子妃,您的心意陛下知道了。”
“给奴婢吧。”
扶观楹:“劳烦公公了。”
邓宝德微笑,送扶观楹离开,尔后进去复命:“陛下,世子妃走了,世子妃和魏姑娘的食盒奴婢放这里了。”
皇帝:“扔了。”
扔哪个?
邓宝德小心翼翼道:“陛下,都扔了?还是扔哪个?”
皇帝撩起眼皮,冷声道:“还要朕说?”
邓宝德心下咯噔:“奴婢知道了。”从前魏眉来送汤皇帝从来置之不理,那汤是邓宝德自行处理,所以皇帝说的是扶观楹的食盒。
不过,想到什么邓宝德留了一个心眼。
另厢,躲在拐角的魏眉见扶观楹也无功而返,心里莫名好受些,哪怕是世子遗孀,皇帝也不曾接见。
说实话,魏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特意躲在这里,也许是觉得世子妃生得委实美艳,就连她一个女子在见到扶观楹第一面都忍不住悸动,是以若皇帝见了
不是,你在想什么?那可是皇帝,素来不近女色,岂会被皮囊所惑?这些日子她的殷勤无果便是最好证明。
更何况扶观楹可是誉王世子的遗孀,两人怎么可能有什么?
魏眉着实是想多了,她委实弄不清皇帝的心思,一路受冷待,但那回皇帝可是到太后宫中和她一道用膳,甚至还夸她琴技好。
有这层干系,魏眉才敢继续来给皇帝送汤,表面送汤,实则是欲接近皇帝,然而皇帝却不见人。
魏眉抓心挠肝,直到方才邓宝德的话把她打回地狱,若是姑母知晓定会说她不争气,都这么久也拿不下皇帝。
可并非魏眉不够努力,实在是皇帝就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喜欢的人不待见她,魏眉再不要脸再有教养韧性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魏眉鼻头一酸,竟是落了泪。
“魏姑娘?”扶观楹不确定道,走进才发觉的确是魏眉。
她哭了。
魏眉肩头一颤,忙不迭背对人用袖子捂住脸。
扶观楹没有多问,只是掏出一方干净的巾帕递给魏眉:“没事吧?”
亲人没有关心过她,也不在意她的情绪,只一个劲地让她努力,可如今竟是一个外人关切她,说了一句她想听却从来没听到的话。
委屈和难过涌上心头,魏眉根本止不住泪了。
听到溢出来的哭声,扶观楹靠近,犹豫片刻,拍拍人家的背。
魏眉哭了片刻,骨子里的教养以及理智告诉她不能哭,她可是魏家人,是断不能软弱的,而且此时还有外人在场。
可魏眉又贪恋扶观楹此刻的温柔和关心,其实魏眉和扶观楹相识也只是因为人家的身份,结交的话对自己有利。
然这个她心存利用的世子妃却如此关心她,魏眉心下顿时生出愧疚,实在无法面对扶观楹,脑子一昏,抓走扶观楹的帕子落荒而逃。
扶观楹眨了眨眼,“这姑娘”
扶观楹没有多想,眼下她有更心烦的事,她可没有哭的机会,偷偷哭可解决不了问题。
虽然收了她的食盒,但皇帝不肯见她等等,他收她的食盒
扶观楹折回去,邓宝德诧异道:“世子妃,您怎么又过来了?”
扶观楹:“邓公公,我还是想当面和陛下道谢。”
邓宝德进去又从里面出来,摇摇头,扶观楹咬咬牙:“陛下在忙?”
“嗯,折子太多了。”邓宝德说。
扶观楹耐心道:“无妨,我等。”
邓宝德:“世子妃,您还是先回去吧,陛下一时半会没法歇息。”
“没关系。”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邓宝德道:“世子妃,您干站着也不好,您坐木凳上吧。”
“多谢邓公公,我不用,你坐吧。”扶观楹柔声说。
立夏了,又快到五月芒种,天气愈发热,太阳也渐渐毒辣起来。
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扶观楹觉得有点热,鼻翼生了细汗,忙用帕子擦去细汗,腰间的香球微微晃动。
扶观楹随身携带两条巾帕。
邓宝德:“咱家一个奴婢哪里能坐?”
扶观楹笑笑,邓宝德想了想进御书房,迎面就被一道漠然的眼神扫过,邓宝德浑身一个激灵。
陛下这是嫌他多管闲事?
邓宝德不敢动,半晌过去,皇帝一个字没蹦出来,邓宝德如释重负,开口道:“陛下,世子妃已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
皇帝睨邓宝德。
邓宝德垂首。
又过去一段时日,扶观楹意识到一点,无论等多久以皇帝那硬心肠怕是不会见她,她得想个法子。
扶观楹擦了擦汗,喘着两口气颤颤巍巍靠在红漆梁柱上,偷偷掐自己的手心,眼眶须臾就渗出了晶莹的泪水。
御书房内外十分安静,扶观楹轻轻嘶了一下,刚好让台阶上的小黄门听到。
两个小黄门极有规矩,没抬眼打量扶观楹,但听着声音便觉到人不舒服,其中一个机灵的小黄门悄悄去通知邓宝德。
邓宝德一听从御书房行廊里出来:“世子妃?”
闻言,扶观楹睁开眼睛,止不住欢喜道:“邓公公,可是陛下好了?”
“不是,是您,您还好吧?”虽说皇帝不见扶观楹,可邓宝德这么个人精隐约查出其中门道。
扶观楹可不能有事。
扶观楹动了动睫毛,勉强笑着道:“没事。”
说罢扶观楹便要直起身,忽然身姿一软,就要往前栽去,邓宝德惊呼:“小心。”
危机时刻,扶观楹及时稳住身姿,稳稳靠在汉白玉栏杆上。
邓宝德悬着的心落下来:“世子妃,您还好吧?”
扶观楹:“还好,就是突然腿软,不打紧。”
邓宝德忍不住道:“世子妃,您听奴婢一句劝,还是回去吧。”
扶观楹坚定道:“不,我要等陛下。”
邓宝德不知说什么,也弄不清陛下为何不见扶观楹,转身去书房里头,借着给皇帝换茶的工夫,多嘴一句:“陛下,世子妃身子好像有些不舒服,方才险些摔倒。”
皇帝一言不发,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奴婢让她回去,她不肯,就是要见陛下一面。”邓宝德马上道。
皇帝声音不近人情:“倒了就去叫太医。”
不过是在外站定一个时辰罢了,他过去被梦魇缠身,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邓宝德:“奴婢怕惊动太皇太后。”
大抵一盏茶的工夫,扶观楹等得焦躁,再没反应,那她就直接晕倒了。
正升起念头,邓宝德出来道:“世子妃,陛下忙完了。”
此话如旱地逢甘霖,扶观楹心中大喜,面上适当露出三分喜悦:“多谢邓公公。”
邓宝德:“世子妃小心门槛。”
扶观楹微笑,悄悄动了动发麻的双腿,动身上台阶进御书房,步履缓慢,适当表现出虚弱之态。
“妾参见陛下。”扶观楹欠身行礼,御书房内只有她和皇帝两个人,素丹的衣裳遮不住她美艳的姿色。
皇帝冷冷道:“你还想说什么?”
扶观楹柔声道:“陛下,那食盒里的菜肴你吃了吗?我特意做了一份清蒸鱼,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
皇帝一言不发。
扶观楹:“陛下”
皇帝动唇:“你以为朕会吃?”
闻言,扶观楹不免失落:“我以为陛下还喜欢吃的陛下,我真的知道错了,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是我被猪油蒙了心,请陛下息怒,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请陛下莫要怪罪誉王府可好?”
皇帝语气无波无澜:“你要一人担之?可你当得起吗?”
扶观楹面色苍白,艰难道:“我陛下,我当然担当得起,就算陛下要我此刻以死谢罪我也愿意,只陛下”
扶观楹眼中闪烁泪光,凄婉道:“麟哥儿是我的孩子,他只能是誉王府未来的世子,若陛下要把孩子带回去,如何和天下人解释这个孩子?过去那一桩事怕是要公之于众,这对皇家对王府全然没有好影响,我不怕被千夫所指,只怕孩子知道真相会害怕,麟哥儿才三岁,我不想麟哥儿的身世被世人指摘,我只想他平平安安长大。”
“说得好听?你当初之所以算计朕不就是意欲攀龙附凤么?”皇帝厌恶这般心机深沉的女人。
皇帝说话难听,却是事实,他无情地把扶观楹内心深处的秘密扒出来,让她内里的丑陋被世间直视,无所遁形。
扶观楹咬了下唇,三年养尊处优让扶观楹听到这话觉得难堪。
“你当真舍得你那处心积虑得到的世子妃的地位?”
扶观楹调整心情,现在可不是难堪的时候。
“我舍得。”扶观楹掷地有声,“只求陛下给麟哥儿一条平安的活路。”
皇帝冷冷道:“若朕照你说的做,那岂不是纵容你欺君乱子之罪?”
“那不是纵容,是陛下您仁慈宽容。”扶观楹如是说。
皇帝不咸不淡道:“解释孩子的来历,朕有千百种说法。”
“只要朕说,无人置喙。”
扶观楹身子一颤,突然哑口无言。
“知道朕为何还不处置你么?”皇帝寒声,“因你犯下两桩死罪,赐死实在太便宜你了,朕在思考如何处置你才能抵罪。”
话语冷血无情。
气氛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势很不对劲。
如今的皇帝委实深沉难测,让人无法忘记他的身份,年轻却成熟的九五之尊。
扶观楹是在和天子交锋。
扶观楹看不透他,更别说拿捏了,内心突然升起了几分无力,倘若皇帝当真什么都不认,她该怎么办?
不能歇气,还没试一试怎知结果?
扶观楹压下消极的情绪,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抿着唇哽咽,忽而双腿一软,身形摇晃,竟是直接倒在地上。
情况突然,皇帝目光一凝,下意识起身过去,毫不犹豫抱起扶观楹,要把人放在旁边的沉香木罗汉榻上,鼻息间瞬间嗅到记忆里熟悉的花果香。
甜腻。
与上回在香薰球里闻到的花香味有所差别,与过去的“妻子”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扶观楹睁开眼睛,忍住情绪,有气无力道:“陛下,我没事。”
她没昏过去。
皇帝身形僵硬一瞬,面不改色把人放下,手中顿时空荡,掌心残留女子酮体的柔软,久违的触感萦绕不散。
扶观楹垂眸,刚抽离皇帝的怀抱,紧接着像是脚没踩到实地,她一下子倒在皇帝的怀抱里。
不等皇帝反应,扶观楹就伸出手撑住皇帝的胸膛欲意起开。
“对不住,陛下,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皇帝打掉扶观楹的手,面如冰霜,扶观楹暗戳戳端详皇帝的神情,一咬牙。
皇帝正欲越过扶观楹,对方却蓦然上前抱住他,软若无骨的身躯贴住胸膛,毫无缝隙。
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身份了。
皇帝动作顿住。
扶观楹靠在皇帝的怀中,闻着不熟悉的龙涎香,耳边是强劲的心跳声。
她道:“陛下,求您看在我们往日的夫妻情分网开一面好不好?”
“别动孩子,你要我怎样都可以。”
“夫妻情分?扶观楹,你还有脸提,朕与你算什么夫妻?”
皇帝:“放开。”
扶观楹:“怎么不算夫妻,虽然只有两个月,但我切切实实叫了陛下两个月的‘夫君’。”
夫君两个字吐出来,莫名触动皇帝的怒火,肩头的陈年旧伤钝痛,像是有钝刀子在血肉里翻来覆去。
皇帝探手,死死扣住扶观楹的细腰,收紧力道,欲将人扯开甩掉。
扶观楹抱着人不放:“疼。”
皇帝手背突出根根青筋,胸腔起伏,平声警告:“你在找死。”
“我当然知道了,知道陛下想杀我,大概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一具尸体,那我还顾忌什么?”
扶观楹仰头,额头划过皇帝的下巴,用力踮起脚,在皇帝干净的脖颈上亲了一下。
如羽毛般柔软的触感落在脖子上,皇帝顿时皱眉,她竟敢冒犯他?
举止孟浪轻浮,完全没个世子妃该有的样子。
到底谁给她的胆子?扶观楹她安敢如此?
皇帝紧绷下颌,静静注视扶观楹一眼,顾不上教养克制,举止裹着不动声色的强势,用力扯开了她。
扶观楹被甩得节节后退,他很用力,扶观楹腰间生疼,疼得蹙眉。
“出去。”皇帝平静道,不过瞬息,他便平息情绪,只金线龙纹袖下的长指微微抖动。
扶观楹:“陛下,您就答应我吧,您要我做什么都成。”
皇帝:“朕的耐心有限。”
听言,扶观楹闭了闭眼睛,骤然潸然泪下,清泪划过脸颊,直直没入她的衣襟。
美人落泪,画面说不出的脆弱凄美。
皇帝不语,无动于衷。
扶观楹试图靠近皇帝,皇帝面无表情退开,眸光森冷。
扶观楹手指颤栗,抽噎道:“陛下就这么狠心?要把我们母子分离?”
“你若心思纯正,岂会有后续?当你算计朕那一刻,就该想到后果。”
扶观楹难过道:“我当时的确是鬼迷心窍,可我也是有原因的,我身份低微,倘若没有孩子,珩之死后就没有人庇护我,那时我大抵就成了别人的玩物,我不想当玩物,是以才迫不得已欺骗了陛下。”
皇帝神情漠然。
扶观楹面如死灰:“陛下,我已然认识到自己犯下大错,陛下不肯原谅我情有可原,陛下要带走孩子也无可厚非,只麟哥儿太小了,王府不能没有他,求陛下开恩吧。”
“我扶观楹愿以死谢罪求陛下开恩。”扶观楹决然说罢,自发髻上取下一根金簪,不假思索刺向自己心口。
皇帝瞳孔一缩,下意识闪身过去抓住扶观楹的手,纵然他非常及时,但已为时过晚。
锋利如银枪的金簪戳破薄薄的几层衣裳,直直刺进扶观楹的肉里,流出的鲜血飞快染红了胸口处的衣料。
衣料上簇簇的深红色宛如艳丽的红色牡丹。
皇帝的手亦觉到温热的鲜血,平稳的呼吸乱了。
第35章 第 35 章 靠近
扶观楹泪水涟涟:“陛下, 您松手,让我自行了断。”
皇帝一声不吭,强硬又小心地掰开扶观楹的手指, 一手扼住她的手腕, 一手扣住金簪,察觉簪子刺得不深, 皇帝下压的眉弓稍微放松,眼睑处的阴影一点点消失。
“忍着。”说罢,皇帝飞快拔掉金簪。
扶观楹咬唇闷哼一声,眼泪滚滚, 两分痛她硬生生演出七分来, 软的不行,那她就来苦肉计,扶观楹可不是真的要自戕, 只是为让皇帝心软罢了。
果然她这一招没错。
刺是要刺的, 而且刺的地方必须是心口,否则骗不过皇帝, 不过扶观楹下手有分寸, 金簪入肉不到半寸。
皇帝用掌心堵住伤口,别开目光,高声:“邓宝德,去请太医。”
邓宝德不知发生何事, 听皇帝罕见的沉重语气, 不敢有丝毫怠慢, 急三火四去请太医。
班太医到场后,皇帝意识到扶观楹伤的地方是胸口,那是极为私密的地方, 就算医者父母心,皇帝也无法容忍,遂只让太医把脉。
脉象并无大的问题。
皇帝松手让扶观楹自己握好胸口,让她去屏风里看伤口,好与太医陈述情况。
扶观楹抿唇,抹了抹泪水才动身,过了一阵出来。
皇帝:“如何?”
扶观楹:“没流血了,就小伤口,不到黄豆大小。”
班太医斟酌道:“无碍,抹金疮药不到几日就能结痂,莫要碰水。”
班太医离开时,邓宝德提醒道:“方才看到的一切不得外传。”
“我省得。”班太医是太医院院判,亦是常给皇帝把平安脉的人,自是嘴巴严实,也从来没有多余的好奇心。
邓宝德:“辛苦班太医了。”
班太医:“老臣职责罢了,邓公公言重。”
御书房里,扶观楹给自己上好药,换上新的衣裳后从屏风之后出来。
没有大碍,但伤口是痛的。
扶观楹看着皇帝:“陛下为何要阻止?让我谢罪不好吗?”
皇帝抬头,打量眼前的扶观楹,他让宫女送来的衣裳颜色偏明亮,不是素得寡淡至极的颜色。
扶观楹根本不适合那种素色,所以她穿着他挑选的衣裳,让皇帝莫名看得顺眼两分。
皇帝跨步,立在扶观楹面前,手捏住她的下巴,淡声道:“你的命在朕手里。”
扶观楹颤着睫毛,弱声道:“可我不想活了,陛下要带走我的孩子,无疑是挖走我的心,心没了,我还如何活着?”
扶观楹跪地,落泪道:“求陛下赐我一死。”
此举放在皇帝眼中那就是不识抬举。
刚从黄泉路上走过一遭,她却不珍惜性命,一心求死。
皇帝居高临下凝视扶观楹,她就这么想保住王府?保住玉珩之的“血脉”?
蓦然间,皇帝的脑中冒出一个冷漠至极的想法,掐死这个女人好了。
一了百了。
她不是也在找死么?
他该成全她,只要他一句话。
皇帝指节用力,绷紧的皮肤裹着骨头,泛出白色。
扶观楹低头,纤弱的脖颈露出来,那里和她的腰肢一般无二,经不起稍微使力的摧折。
咔嚓一下,就断了。
皇帝不作声,扶观楹也不起来,只身体在战栗,脑中思绪万千,方才那一下她是试探出来了,皇帝并不想她死,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愤怒到要报复她?想让她死去活来?还是什么
扶观楹试着道:“陛下是以为死还不够我赎罪吗?”
皇帝的沉默像是认同。
扶观楹:“既然陛下要我的命,那我这条命就是陛下的,陛下只要肯网开一面留下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皇帝依然沉默。
许久,皇帝抬起眼帘,扶观楹垂首看不清他的动作。
皇帝开口:“起来。”
扶观楹慢慢起身,知道自己该走了,临走前扶观楹犹豫道:“陛下,食盒里的菜是我精心准备的,您不妨试一试。”
皇帝置之不理。
扶观楹从御书房出来,虽说暂时拿不定皇帝的主意,不过她自己的一连招不是没有成效,至少短时间内玉扶麟是安全的,而她还处在悬崖边上。
抚了抚伤口,扶观楹回慈宁宫,得知太皇太后正在礼佛,她没多打扰只和嬷嬷说见到了皇帝,尔后离开。
扶观楹离开后,皇帝开始批阅折子,邓宝德从内阁那边又捧来一打奏折送到皇帝的龙案前,然后开始磨墨。
回想不久前的画面,刚好邓宝德不小心听到扶观楹走时的话,于是小心翼翼开口:“陛下,您可饿了?世子妃送来的食盒奴婢好好收着,奴婢让厨房热一热拿过来?”
皇帝顿笔。
邓宝德:“魏姑娘送的食盒奴婢照您的要求扔了。”
皇帝抬眸:“邓宝德,你在朕身边多久了?”
邓宝德:“算算日子,得有十年了。”十年前,邓宝德还只是个在宫里被欺负的小太监,狗来了都可以肆无忌惮在邓宝德身上咬一口。
那时邓宝德因为太饿,时常偷偷去偏僻宫里摘槐花吃,后来实在饿得不行,偷了人家的包子被发现。
是路过的太子救下邓宝德,后来邓宝德便去了东宫,从东宫小小的太监一步步变成太子身边的贴身太监。
皇帝语调一变,冷声道:“你素来聪慧,岂会不知朕的意思?”
这是怪邓宝德自作主张了。
邓宝德早有说辞,诚惶诚恐跪地道:“奴婢耳背一时误会陛下意思酿成大错,请陛下降罪。”
御前太监会耳背?
皇帝:“念你初犯,罚俸三月。”
“谢陛下开恩。”
“起来吧。”
邓宝德起身,有些可惜道:“那陛下,世子妃的食盒奴婢去处理了?”
皇帝:“朕倒要看看她做的什么东西。”
邓宝德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去提食盒过来。
皇帝打开食盒,里头的菜已然冷了。
食盒拢共三层,一层两样菜,有时蔬,有清蒸鱼等,俱是家常小菜,打开最后一层,里面有一碟小点心以及一个香囊。
香囊上绣有青色的竹子。
无论是纹样材质,抑或是香气和过去扶观楹送他的香囊一模一样。
香囊。
她知道送外男香囊是何意吗?。
接下来两日皇帝那边毫无动静,扶观楹也着实找不到理由去见皇帝,她到底是寡妇,屡次去见皇帝恐惹人生嫌。
扶观楹能做的就是等。
这两日沐浴时扶观楹都一个人,没有让人发现她胸口的伤。
这不快到端午了么,太皇太后决定去一趟报国寺,扶观楹和誉王自然携同。
报国寺在东郊五台山。
至寺庙后,寺庙的住持亲自接待太皇太后。
住持是个老和尚,深谙佛法,与太皇太后亦有交情。
誉王道:“住持,可还记得本王?”
住持打量誉王:“誉王殿下?”
“看来还没老糊涂啊。”
太皇太后教训道:“崇儿,对住持尊敬些。”
誉王忙告饶,住持并不介意,道:“想必这位便是世子妃吧,这位是小公子。”
扶观楹:“见过住持。”
玉扶麟也行礼。
住持含笑。
“这两位是”住持打量最后的两个男子,“瞧着有几分像王爷。”
誉王:“是我两个儿子。”
住持点头:“诸位请进。”
一行人在住持的带领下步入正殿,正殿宏亮宽敞,佛像宝相庄严,太皇太后先行跪拜,誉王和扶观楹等人接着跪拜。
“麟哥儿,小心点。”扶观楹小声道。
玉扶麟点头,小小的身子跪在蒲团上,学着太皇太后的样子拜佛。
扶观楹亦是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虔诚地拜佛许愿,一愿求佛祖保佑她在意之人平平安安;二愿保佑她能度过此次难关,事事顺遂;三愿皇帝再次遇到意外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不会再追究她,也不会和她抢夺孩子。
心愿或多或少有些恶毒。
扶观楹拜得非常规矩认真,虔诚到极点。
后头的玉澈之和玉湛之默默注视扶观楹。
拜过佛,住持安排高僧讲经的法坛,扶观楹欲求心静,随太皇太后和誉王听经,而玉扶麟还太小,经文什么的听了如同催眠,扶观楹就交代春竹和夏草照看,可以带人在寺庙里逛一逛。
誉王也发话让两个庶子听一听经文,有所感悟最好,高僧讲经可遇不可求。
春竹和夏草听从扶观楹的话,带着玉扶麟在寺庙里逛一逛。
报国寺很大,两人带着玉扶麟逛了一圈还没逛完,每个宝殿里的佛像俱不相同,引得玉扶麟驻足,殿里的僧人就向玉扶麟解释这些佛像的名讳和背景,玉扶麟听得一愣一愣的。
三人出殿,来到莲池边,池里头的莲花有小部分渐渐绽放,花瓣粉嫩漂亮,玉扶麟在池子里看到金鱼,还在池畔瞧见蹲在大石头上晒太阳的大乌龟。
春竹把携带的鱼食递给玉扶麟,玉扶麟高兴地撒鱼食。
夏草提醒道:“公子,不能靠太近,不然会掉下去。”
玉扶麟:“嗯,我知道了,你们不要担心。”
此处的莲池刚好在寺庙僻静之地,侧方有一处禅院,一颗高大的榆树拔地而起,伫立在禅房窗口前,将小小的禅院整个笼罩在树荫之下。
皇帝坐在窗口前,眺望莲池处喂鱼的幼童。
这是自皇帝知晓真相后头一回见自己的孩子。
难怪眉眼神态俱像他,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原来是他的种。
孩子。
扶观楹和他生的孩子,骨肉至亲。
皇帝心口涌出一股奇异的情绪,眸光闪了一下。
邓宝德:“陛下,可要奴婢叫小公子过来?”
皇帝挥手,吩咐邓宝德一句,邓宝德差人去拿东西回来,皇帝将袋子拿到手,跨步出禅房,往莲池而去。
春竹和夏草两女乍然见皇帝过来,惊愕万分,就要行礼出声,被皇帝制止。
她们只跪地看着皇帝慢慢靠近玉扶麟。
彼时玉扶麟正专心喂鱼,每次都只喂一点点,低头欣赏金鱼们相互抢食的过程。
皇帝凝视着,喂鱼的习惯与他如出一辙。
“为何只撒一点鱼食?”冷不丁间,玉扶麟听到旁边响起声音。
小孩子没注意话语里的生硬。
玉扶麟顿时吓了一跳,手一抖,袋子掉在地上,他怔怔地看着高大的男人,眨巴眨巴眼睛,立刻行礼道:“见过表叔。”
皇帝蹲下/身,伸出手生疏地扶住玉扶麟:“无须多礼。”
小孩子胳膊非常纤细,软乎乎的,跟棉花无疑,皇帝微微愣了一下。
玉扶麟:“谢谢表叔。”声音微微颤抖,紧张的。
皇帝松手,捡起鱼食袋子递给玉扶麟。
玉扶麟犹豫了一下才拿好袋子,道:“我喜欢看鱼儿抢食。”
“为何?”
“很有意思。”玉扶麟垂眸说。
皇帝没有再开口,玉扶麟就专心撒食喂鱼,对于这个陌生的、冷冰冰的表叔,玉扶麟很是拘束,也有点紧张,不敢亲近皇帝,着实言辞匮乏。
气氛安静微妙。
皇帝亦是头一回和小孩子相处,纵然是英明神武的天子也感到棘手无措,不知如何和小孩子相处,更不知道如何和小孩子亲近。
待了一会儿,皇帝察觉玉扶麟喂鱼束手束脚,没有多加叨扰,转身离去,特意吩咐邓宝德去拿的鱼食袋子未能送出去。
皇帝折回禅房,回头瞧见春竹和夏草上前,似乎是询问玉扶麟的情况。
玉扶麟拍拍胸口,也不知说了什么,紧接着就对她们露出淡淡的笑容,明显感觉孩子的神态和身体放松下来。
玉扶麟如此反应在情理之中。
这是和玉扶麟见的第二次面。
皇帝皱眉,道:“朕很可怕吗?”
邓宝德:“陛下当然不可怕。”当然可怕了。
皇帝:“那为何他怕朕?”
邓宝德斟酌用词:“也许是陛下太严肃了。”
皇帝垂眸,好像若有所思。
“那般小孩都喜欢哪种人?”皇帝突然道。
邓宝德:“奴婢也鲜少和小孩打招呼,不过以奴婢的拙见看来,大抵是喜欢那种慈眉善目的。”
“当然,奴婢也觉得陛下很招小孩子喜欢,不过需要多让孩子了结您,孩子对比较陌生的人都很排斥的。”
扶观楹听了半个时辰的经文,感觉心境平和遂轻手轻脚出来,欲去找玉扶麟他们,一个沙弥过来。
“女施主,有贵客欲见您。”
扶观楹:“贵客?”
小沙弥颔首。
扶观楹蹙眉:“什么贵客?”
“您去了便知道了。”
扶观楹看着小沙弥:“带路吧。”
“请。”
扶观楹随小沙弥过去,后面跟踪过来的玉湛之偷偷摸摸跟上去,却在一个拐角处遭到偷袭,后颈钝痛。
玉湛之察觉,却来不及反抗,直直晕了过去。
小沙弥把人带到一处禅院里头,随后离去。
第36章 第 36 章 忏悔
扶观楹进得禅院, 里面什么人都没有,安静到极点,蓦地一个灰色人影出现在走廊上。
“世子妃, 请。”
来者是邓宝德, 那里面的人绝对是皇帝,皇帝竟然也来报国寺了。
皇帝主动来找她, 是好事还是坏事扶观楹以为肯定不是坏事,当然好事也谈不上。
扶观楹忐忑地推开门扉,慢慢步入房内。
皇帝一袭月白常服端坐在榻上,通身气息收敛, 芝兰玉树, 宛如清冷矜贵的世家子弟,贵不可言。
彼时他的面容隐在暗处,瞧不起神情, 正捏黑子在下棋, 长指分明。
扶观楹欠身道:“参见陛下。”
皇帝没睐她,冷冽的一双眼注视棋盘, 专注在棋盘上的自我对弈。
扶观楹见他不说话, 蹲得腿麻,索性悄悄起身,偷偷白了皇帝一眼,等了许久, 皇帝依旧在下棋, 她终于忍不住道:“不知陛下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皇帝落子, 却说一句:“你觉得佛祖会待见你么?”
扶观楹不明所以,回答:“心诚佛祖自会待见我。”
皇帝睨来,淡漠道:“桌上有佛经, 朕想看看你赎罪的心有多诚。”
扶观楹打量方桌上的佛经以及笔墨纸砚:“是抄录佛经吗?”
皇帝收回视线。
扶观楹:“我会让陛下看到我的决心,只求陛下能宽宥我的过错。”
言毕,扶观楹坐到长凳上,磨好墨,开始提笔抄录佛经,她从前常常给玉珩之念经,和经书接触多了,也知晓各个经书具体的内容。
皇帝让她抄录的佛经是《忏悔经》、《地藏经》《大悲心陀罗尼经》和《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这几本经书俱是寺庙僧人用来进行心灵忏悔净化、消除业障的。
皇帝真会挑书。
“陛下,这些都要抄?”
皇帝看着多此一举的扶观楹。
扶观楹:“我知道了。”
大抵过去一炷香工夫,邓宝德以及旁的太监陆续端来斋菜,约莫二十道斋菜,香气四溢。
邓宝德道:“陛下,该用膳了。”
皇帝放下白子,转而去净手,待用白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水,再落座正位。
扶观楹屏住呼吸,继续抄录,只肚子在和她叫板。
“抄了多少?”皇帝冷不丁开口。
扶观楹:“第五页了。”
想了想,扶观楹起身,拿上自己抄录的五张纸交给皇帝检查:“陛下,您瞧瞧可满意?”
皇帝没接过纸,就着扶观楹的手打量密密麻麻的纸,字迹整齐秀气,不失笔锋,有几分清逸之风。
“佛经上的字可认得?”
“认得。”
“何时开始识字的?”
“不记得了,小时候我母亲有教过我识字,后来进王府——”
皇帝打断扶观楹的话,嗓音冷淡至极:“拿下去。”
动气了?
扶观楹转动眼珠收下纸,回座位上继续抄录。
“过来用膳。”皇帝又道。
斋菜俱在一张八仙桌上,说明是要和皇帝一道用膳,扶观楹不欲和皇帝靠太近,更不想同他一起用膳。
但顾念自己如今处境,她必须得顺着皇帝,努力讨好他,所以扶观楹放下笔,款款过去坐在皇帝右侧的位置。
扶观楹打量桌上的斋菜,有汤有素肉有蔬菜,主食是小米粥和米饭,她起身主动布菜,拿起一个空碗,舀了半碗的素食佛跳墙,这道汤主要材料是各种菌菇,汤水鲜美,香气浓郁。
扶观楹再用筷子挑出里面的木耳,才把盛了汤的碗放在皇帝面前。
曾经相处短短两个月,扶观楹或多或少记得皇帝的喜好,如今又专门去想,扶观楹记忆更深了。
她记得皇帝不喜欢吃木耳,而这道汤里就有木耳。
“陛下,您试试。”扶观楹笑着说,接着她又拿起筷子,夹了皇帝会喜欢的菜给他。
皇帝睨了扶观楹一眼。
见她还要给他夹菜,皇帝淡淡道:“够了。”
旁边候着的邓宝德很是讶异,没料到扶观楹竟然知晓皇帝不喜木耳,起初的时候,邓宝德以为皇帝对扶观楹是一见钟情,后来邓宝德就隐约察觉没那么简单。
两人之间的氛围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打交道。
可邓宝德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十年,着实没见过扶观楹这个人,所以只可能是皇帝之前巡察时
邓宝德没有再想,当奴婢就要有奴婢的样子,所以他应当该提醒素来重规矩的皇帝——
扶观楹乃是誉王世子的遗孀,而皇帝则是九五之尊,两人虽然没有血缘干系,但也称的上是表亲。
皇帝该叫扶观楹一声表嫂,而扶观楹在名义上该叫皇帝表弟。
两人合该避嫌,而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在一张桌子上用膳。
再蠢钝,邓宝德也感觉到皇帝和扶观楹之间相处时的气氛,生疏,古怪,微妙,旁人都插足不进去的氛围。
皇帝没吃扶观楹夹的菜,而是舀了一口小米粥吃,发觉扶观楹还没坐下来,就看着他。
过了一阵,皇帝睨扶观楹一眼。
扶观楹很有自知之明道:“我知道陛下讨厌我,所以我哪里敢和陛下一道用膳,我怕脏了您的眼睛,惹您反胃。”
邓宝德听得傻了下眼,偷偷瞟了扶观楹一眼。
皇帝不再看扶观楹,低头用膳,没动多少菜就搁置下竹筷,邓宝德突然有些为难,这要不要撤下斋菜?
可扶观楹尚未动筷。
扶观楹道:“陛下,您就不吃了?是我太影响您了?”
皇帝一言不发,扶观楹垂眸,给皇帝倒了一杯茶水:“陛下,您漱漱口。”
纤细雪白的手指扣住茶盏,悬在半空中。
可皇帝并不领情,扶观楹失落,只好把茶盏放在皇帝面前,尔后坐下来,小声道:“这汤您没动一下。”
“若是全撤了,就太可惜了。”
“你若以为可惜,那就自己吃。”皇帝突然开口,说罢,他就执筷夹了块红烧素鹅放在扶观楹碗里。
“吃。”皇帝命令道。
扶观楹受宠若惊:“陛下,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皇帝置若罔闻,继续夹菜给扶观楹,余光则落在吃饭的扶观楹身上,眼眸下垂,两腮鼓动,唇瓣泛着水光,瞧着倒是十分无辜。
皇帝目光冷冰冰的。
扶观楹对皇帝的视线太熟悉了,意识到人在看她,遂抬头,和皇帝四目相对,弯了弯细长的狐狸眼,唇角勾起,笑容明媚灿烂。
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皇帝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扶观楹想了想道:“陛下”
皇帝漠然道:“食不言。”
扶观楹闭上嘴巴,过了一阵,她看着还没解决完的斋菜,勉强吃完碗里的饭菜,见皇帝还要夹,她用手挡住碗,道:“陛下,我真的吃不下了。”
“不是觉得浪费吗?”
扶观楹:“斋菜太多了。”
他是想撑死她吗?
皇帝强硬地把豆腐放进扶观楹碗里,扶观楹只好硬着头皮吃了下去,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面露苦恼。
皇帝放下竹筷。
不知何时,压抑窒息的气氛一点点缓和。
邓宝德着人收拾桌子,尔后退下。
皇帝回到榻上,窥见扶观楹还坐着不动,“愣着作甚?佛经抄完了?”
“没有。”扶观楹犹豫道,“陛下,那食盒里的香囊您看到了吗?”
皇帝去摸白子。
扶观楹小步来到皇帝身边:“陛下,您还记得这个香囊吗?样式和从前我给您绣的香囊一模一样,其实以前我送您的香囊我还留着的。”
皇帝像是不感兴趣。
“陛下您就不好奇吗?”
皇帝:“朕好奇什么?你提这旧物是想让朕想起来被你欺骗的事,以此激怒朕?”
扶观楹:“没有,陛下您误会了,我只是只是想告诉您”
扶观楹欲言又止,伸手去牵皇帝的袖子,被皇帝拂开。
“再提旧事,后果自负。”皇帝转眸,目光寒冷。
“对不住,陛下,您莫要生气。”扶观楹回桌上继续抄录佛经。
四周安静,棋局已定,皇帝收拾棋子,复而支着额角假寐,外面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撒在皇帝身上,束发玉冠莹润发亮,整齐的发丝亦是闪烁碎芒,冷白的皮肤溢着光,一半眉眼沐浴在温暖阳光下,高挺的鼻梁处在光影交汇处,削减五官天然的几分冰冷,看上去有了几分人情味。
与此同时,扶观楹不晓得自己抄了多久的佛经,抄到手腕发麻,她不由放下笔活动手腕,不经意间瞥见皇帝在闭目养神。
又过了一阵,扶观楹见皇帝那头没有动静,心想睡着了?
“陛下”
皇帝没有回应。
扶观楹搁下笔,决定歇息一下。
却在这时,旁边响起皇帝的声音:“懈怠,多加一遍。”
扶观楹抬头,皇帝看着她。
扶观楹辩解道:“我没偷懒,只是手疼,陛下,若是要抄完这几本经书,一天肯定不够,我可否带回去抄写?我担心麟哥儿。”
皇帝:“他很好,已然午睡。”
扶观楹惊愕一瞬。
“那我可否休息一下?”
皇帝闭上双眼,冷漠道:“出去。”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扶观楹今儿真就体验到了这句话。
这人果真是恨死她了,连休息都不让,心比石头还硬。
扶观楹立刻道:“我不休息了。”
半个时辰之后,扶观楹抄好了最薄的一本佛经,整理好纸张过去,刻意弯腰低头,凑在他耳边道:“陛下,我抄录好了一本,您看看。”
皇帝没动。
“陛下。”扶观楹拍拍皇帝的肩膀,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畔。
细微痒意从耳朵里钻出来。
皇帝眼皮微动,嗅到馥郁的馨香,慢慢睁开眼睛,迎面就是近在咫尺的一张脸,近到他看清扶观楹下巴上的小痣,眼睛上根根分明的睫毛,又长又卷,还看到她面皮上细细的绒毛。
皇帝蹙眉。
下一刻,视线就被整齐叠好的纸张占据。
扶观楹重复话,皇帝垂手:“放书案上。”
扶观楹依言放好,本来准备走,结果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摆拌到脚,身子直接栽进皇帝的怀里,脸对着坚硬结实的胸膛。
皇帝面色一变,迅速伸手捏住扶观楹的肩膀,要把人提上来扔了,她身上的气息、发丝的香气以及那柔软的触感都让皇帝厌恶憎恨。
可他使力之后却发现人竟然提不上来,仿佛有无形的绳索把他和扶观楹紧紧缠在一起。
“疼——”扶观楹惊呼。
“陛下,您不要用力了,我头好疼。”
皇帝撤手:“下去。”
扶观楹道:“陛下,我也想下去,我不是故意要摔倒的,是踩到自己的裙摆”
扶观楹说的废话皇帝一句也不想听。
“下去。”皇帝全身紧绷。
“陛下,你等等。”扶观楹在皇帝怀里扭动,皇帝下巴收得紧紧的。
“怎么回事?”皇帝沉声。
“陛下,我的头发好像缠到你的腰扣上了。”
第37章 第 37 章 家宴
“陛下, 您等等,我解开。”扶观楹道。
皇帝:“莫要乱动。”
扶观楹“嗯”了一声,半边身子重量压在皇帝身上, 双臂则搭在他大腿上, 侧着身子开始解腰扣上缠绕的头发。
未久,鼻腔香气愈发浓郁, 皇帝被迫和扶观楹肢体接触,耐心在一点点告罄。
“可好了?”
“还没有。”扶观楹有些心不在焉,摔倒是她故意为之,但头发的事委实是意外。贴着皇帝的身躯, 扶观楹这才意识到三年后皇帝的身体好像比从前更加健壮。
又等一阵, 见扶观楹还没弄好,皇帝开口:“起来。”
扶观楹:“陛下,您不起来, 我动不了。”
皇帝伸手, 掌心不得已扣住扶观楹的腰,带着人一点点下榻, 两人衣料紧密相连。
扶观楹弯腰低头靠在皇帝怀中, 两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踱步。
“陛下,你要作甚?”扶观楹困惑。
“您慢点。”扶观楹说,手攥住皇帝的衣襟。
皇帝一言不发,放缓脚步, 每走一步, 大腿和腹部就会和扶观楹的身子碰撞, 叫人浑身不适,脑海中更是不合时宜浮现曾经的梦魇。
在梦境中的无名燥火仿佛就要冲破虚空,汇聚在他身体里。
皇帝强忍不悦, 只身来到书架上,伸手取下一个银剪子递给扶观楹。
扶观楹只犹豫片刻就接下剪子,咔嚓一声,缠住皇帝腰扣的头发断开。
皇帝立刻拉开和扶观楹的距离,身体在发热,种种异状皆是因眼前这个恨之入骨的女人所致。
“陛下,您腰扣里还有头发,我帮您罢。”扶观楹歉疚道。
“不必。”
扶观楹理了理碎发,道:“那我回去继续抄录了,佛经您记得看。”
扶观楹转身离去,皇帝看到地上掉落的香薰球,许是拉扯时掉了下来,他弯腰捡起香薰球,放到她的桌上。
“香球,谢谢陛下。”扶观楹重新挂上香球,迟疑道,“陛下,上回我的球在御花园丢了,您让邓公公送回来,您为何知晓那是我的东西?”
皇帝不作声,直接离开了禅房。
他这是什么反应?
这闷葫芦的性格着实没变,令人讨厌。
等皇帝再回来,已然换了一身崭新的常服,皇帝对扶观楹的嫌弃无声无息,叫她想起刚开始和皇帝熟悉的时候,他那时也是如此。
既然嫌弃她?为何还要帮她捡香球?
扶观楹在禅房里抄录了两个多时辰的经书,直到邓宝德进来说太皇太后要回宫了。
扶观楹这才出来,手里是那三本尚未抄录完的经书。
回去之后,扶观楹继续抄录经书,得知皇帝曾接近玉扶麟,扶观楹当即心口发紧。
翌日,便是端午,扶观楹头一回在京都过端午,大街小巷非常热闹,京都这边也有龙舟赛。
誉王带着他们一道去欣赏龙舟赛,河道两边的彩楼满是人,可谓人山人海。
看累了,扶观楹便坐在屋里歇息,玉湛之从外面进来:“大嫂。”
“有事?”
“没什么,就是过来和你说说话。”玉湛之坐在扶观楹旁边,掏出一个拨浪鼓道,“我在街上看到的,麟哥儿肯定喜欢。”
扶观楹:“多谢三弟了。”
“大嫂,龙舟赛好看吗?”
“好看,三弟,有话直言。”
玉湛之抹了抹后颈,道:“大嫂,你昨儿在报国寺消失那么久,真的是在禅房里睡着了?”
扶观楹淡然道:“不然呢?”
“可我看到有个小沙弥带你离开了,你去见谁了?”玉湛之直直看着扶观楹。
扶观楹心口突突一跳,脑中飞速转动,反问道:“你觉得我去见谁了?”
玉湛之:“大嫂心里清楚。”
扶观楹:“你怎么想和我无关,无论我见没见人,都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但和王府有干系,大嫂,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三弟,你若多花心思在正道上,也不至于会被二弟压了一头。”
闻言,玉湛之神色顿时阴沉。
扶观楹起身离去,看他的反应便知是故意在吓唬她。
在宫外过足了端午的瘾后,扶观楹一行人入宫参加太皇太后安排的家宴。
家宴的地点安排在慈宁宫的花厅里,扶观楹和誉王过来时人不多,有宗亲还有太妃。
扶观楹带着玉扶麟给太皇太后请安:“端午安康,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龙舟赛好看吗?”
“非常精彩。”扶观楹道,“麟哥儿,快和太皇太后说说龙舟赛。”
玉扶麟绘声绘色地说,说一段就要喝点水润润嗓子,讲到精彩时,玉扶麟甚至激动得话都说不去,脸色涨红,惹得在场的人都笑了,其乐融融。
玉扶麟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一时害臊,脸红如血,躲进扶观楹怀里。
扶观楹:“麟哥儿,大家都觉得你讲得好,所以才会笑。”
“在笑什么?”太后来了,身边还有魏眉,魏眉是太后侄女,自然也能参加这回家宴。
扶观楹等人忙行礼,太后淡淡道:“不必多礼。”
太皇太后:“麟哥儿正和哀家讲述龙舟赛。”
扶观楹拍拍玉扶麟的肩膀,玉扶麟这才慢吞吞从她怀里钻出来,给太后行礼。
太后点点头。
太皇太后道:“既然你到了,那就开始摆宴吧,皇帝那边也不知有没有工夫。”
“我与皇帝说了,他应该会来。”太后道。
太皇太后:“那就再等等,来人,先把宴席摆上。”
又等一阵,外面通报传来:“陛下驾到。”
一行人立刻起身去接驾。
太皇太后道:“来了,就等你了,快入座。”
皇帝颔首,目光在一瞬间就锁定人群最后排的扶观楹,她的个子高挑,是这群女人里身量最高的人,哪怕她有意降低存在感,可她的身量却不允许。
鹤立鸡群。
皇帝落座时全程没有看扶观楹,而扶观楹亦然。
太皇太后坐在正首,太后在右首,魏眉在其后,而皇帝则坐在太皇太后左侧的位置,誉王在皇帝下首,扶观楹则坐在誉王旁边。
是以,扶观楹和皇帝之间仅仅隔了一个誉王。
菜上齐之后,太皇太后就说可以用膳了,她让宫人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顷刻之间,杏子的香甜气息就弥漫出来。
太皇太后道:“试试这个果酒。”
太后闻了闻:“一股杏子味。”
皇帝浅浅呷了一口,太皇太后说:“皇帝,这位味道如何?”
皇帝淡淡道:“尚可。”
太皇太后:“这是是观楹特意带过来的杏子酒,这不是家宴吗,哀家就拿出来了给大家尝尝。”
“对了,皇帝,观楹你知道是谁吧,上回应当见过了。”
皇帝平静道:“朕知道。”
“麟哥儿,快来见见表叔。”太皇太后招手,玉扶麟随即过去,“见过表叔。”
皇帝:“不必多礼。”
“这些日子在京都玩得高兴么?”
玉扶麟:“嗯嗯。”
皇帝点点头:“回去吧。”
玉扶麟回到座位上,而皇帝则举起酒杯:“皇祖母,孙儿祝您凤体安康。”
“好孩子。”太皇太后也端起酒杯吃了一口。
敬完太皇太后,皇帝再敬太后,最后是誉王:“表叔,朕敬你一杯,好生保重贵体。”
誉王受宠若惊,忙不迭拿出酒杯回敬皇帝,太皇太后让人拿男子喜欢吃的烈酒过来。
“你们男人还是吃这个酒。”
接着誉王就拉着皇帝吃酒,眼下是家宴,扶观楹自是不好提醒誉王让她少喝点,好在太皇太后有分寸,道:“崇儿,你可别拉着皇帝吃酒了。”
太皇太后也没想到皇帝竟然愿意陪誉王吃酒。
誉王笑笑,几杯烈酒下肚,他面色酡红,但意识还是清醒的。
“陛下,您可醉了?”誉王道。
皇帝:“没有。”
“那就再来!没想到陛下酒量如此好,痛快!今儿我们不妨分个输赢,看谁先醉。”吃了酒,誉王来了性情,就没顾忌什么规矩,皇帝也不介意。
说罢,誉王给皇帝满上酒杯,再给自己倒,结果端酒杯时袖子甩到酒壶,酒壶跌倒,溢出的酒水浇到誉王身上,惹了半身湿透。
扶观楹:“父王,您没事吧?”
誉王用帕子拍掉衣裳上的酒水:“没事,就是这酒可惜了。”
太皇太后没好气道:“什么可惜不可惜的,瞧瞧你,毛手毛脚的,赶紧去换身衣物。”
誉王领命,跟着嬷嬷去换衣,誉王一走,座位就空出来,相当皇帝和扶观楹是并排而坐,皇帝不曾投来一眼。
过了一阵,誉王还不见回来,嬷嬷说誉王直接倒头睡了,惹得太皇太后一行人笑。
“让他贪杯。”太皇太后调侃。
誉王睡着,代表他不会回来,两人之间位置彻底空出来,扶观楹似乎是想起自己是皇帝的寡嫂,靠着这么近有失礼数,多少让人觉得怪异,扶观楹遂悄悄挪动圈椅,往玉扶麟旁边靠,椅子直直挤到玉扶麟的高椅。
这时,太皇太后道:“观楹。”
扶观楹差点以为是皇帝在叫她,心口重重一跳,缓过神抬头。
“你看看麟哥儿,小脸蛋怎么这么红?”
太皇太后言出,席位上所有人俱把目光投向玉扶麟,玉扶麟眨眨,下意识往扶观楹身上靠。
“麟哥儿,你怎么了?”说着,扶观楹打量玉扶麟,孩子的脸委实通红,跟吃醉酒似的。
玉扶麟眼神迷离:“母亲,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晕?”扶观楹疑惑。
骤然,皇帝平淡的声音响起:“方才朕看到他吃了一口手边杯盏的水。”
扶观楹忙不迭去查看:“你吃了这个杯子里的水?”
玉扶麟点头。
“麟哥儿,这里面是杏子酒,你拿错杯子了,你吃了多少?”
玉扶麟:“就一口,对不住,母亲,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怪你,除了头晕晕的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了,娘亲。”
扶观楹抹了下玉扶麟的脸蛋,烫得跟火似的,只吃了一口对孩子身子倒是没影响,就是醉了。
“太皇太后,麟哥儿吃了一口酒有点醉了,我想带人下去歇息。”
太皇太后:“好,孩子没事罢?可要煮个醒酒汤?”
扶观楹点头:“谢您关心。”
抱起玉扶麟,扶观楹行礼:“那我就先告辞了。”
家宴结束之后,太皇太后拉着皇帝说了一阵话就去佛堂了,邓宝德过来道:“陛下,太后娘娘那边——”
皇帝抬手,邓宝德止住声音。
皇帝道:“歇息一会摆驾回宫,去煮一碗醒酒汤来。”
“是。”
夏草窥视皇帝步入偏殿,回去和扶观楹禀告:“世子妃,陛下去东侧的偏殿了。”
扶观楹应声。
偏殿之内,一盏烛火燃烧,皇帝坐在太师椅上,忽然窗户被人敲响。
皇帝睁开眼睛,目有薄怒。
“陛下,是我。”
皇帝踱步至窗边,扶观楹袅娜的身形影影绰绰被外头月色勾勒出来。
第38章 第 38 章 夜探
皇帝打开窗棂, 俯视窗外的扶观楹。
扶观楹站定,神情柔和,眸子里反射出皎洁的月光, 她张唇试探道:“陛下, 我可以进去吗?”
皇帝:“你来作甚?”
扶观楹兀自翻窗进去,再晃手里的杏子酒, 语笑嫣然道:“来找您吃酒啊。”
“出去。”皇帝道。
扶观楹道:“我不出去,我好不容易特意来找陛下,陛下却赶我走,也太无情了。”
皇帝凝视扶观楹, 想起适才大庭广众之下她悄悄挪动椅子远离他, 而今却恬不知耻凑上来找他,有伤风化。
这是多怕被人发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关系?他和扶观楹有何关系?
皇帝心如明镜, 岂会不知扶观楹讨好他的目的, 他厌恶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多少次想掐住她的脖颈, 处决, 杀死,报复,泄愤。
可在这浓郁的杀意和怒火下,他忘不了往日的梦魇, 他臆想着捧起扶观楹妩媚的脸颊, 亲吻她的嘴唇。
一边憎恶, 一边又不受控制欲意接近她,再靠近一步,更靠近一步, 直到身体与她碰触,产生愉悦的情绪。
割裂,矛盾。
扶观楹放下杏子酒,从袖下取出一叠折好的纸张:“其实我是来交佛经的,请陛下过目。”
“我抄了一晚上,抄得手都酸了。”
皇帝面上没什么波澜,定睛检查佛经,等扫过后,面前就出现一杯酒。
扶观楹:“陛下,您试试吧?这是我亲自做的,也是特意给您带的,仅此一份。”
皇帝冷漠道:“没旁的事便出去。”
“可是您还没试试这酒呢。”扶观楹说,慢慢探出手揪住皇帝的袖口,“您就试试吧,很好吃的,比方才家宴上的杏子酒味道更醇。”
皇帝看着扶观楹。
扶观楹抿抿唇,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举杯道:“陛下,我知道自己曾经犯下大错,得陛下垂怜我才得以活到现在,陛下的宽宥仁慈我铭记于心,扶观楹在这给陛下赔礼。”
说罢,扶观楹将酒一饮而尽,然后直勾勾盯着皇帝,她漂亮的眼眸里满是感激,感激之后,是难以言喻的情绪,它们像无形的丝线一般涌来,死死缠住皇帝。
鬼使神差的,皇帝拿起酒杯尝了一口杏子酒,果酒的清香浸入肺腑,驱散胸口几分沉闷。
扶观楹微微张大眼睛,喜悦道:“好喝吗?”
皇帝:“一般。”
“那我争取下回再酿好酒献给陛下。”
皇帝:“孩子还好吗?”
他突然提及玉扶麟,扶观楹非常敏感,心口咚咚,才道:“喝过醒酒汤已经睡了。”
“陛下,听麟哥儿说上回在报国寺撞到你了。”扶观楹观察皇帝的神色。
皇帝:“嗯。”
“陛下,您还喜欢麟哥儿吗?”
皇帝一言不发。
扶观楹给皇帝再斟酒:“要不要我安排您和麟哥儿见个面?”
皇帝想起邓宝德的话,他淡淡道:“不必。”
“真的不要吗?”
“暂时不必。”皇帝暂时还没琢磨好如何和孩子相处,“他很黏你。”
皇帝思及家宴上玉扶麟的举止。
扶观楹:“那是自然。”
“他都喜欢什么?”从一个冷情寡欲的天子口中听得这话,委实意外。
此刻,皇帝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都低了一下。
“喂鱼,听故事,现在在学着识字,他很聪明”扶观楹看出皇帝罕见表现出对玉扶麟有兴致,虽然不大情愿,却还是同皇帝讲述玉扶麟的喜好以及日常。
“他真的是个可爱又懂事的孩子。”扶观楹说,倒酒,“陛下,您坐。”
皇帝端坐。
扶观楹用只能皇帝听到的声音道:“陛下,我承认自己很自私很无耻,但麟哥儿自小跟着我,若一朝离开我,肯定会崩溃的,陛下是麟哥儿父亲的事毋庸置疑,此事我会告诉麟哥儿,若陛下喜欢麟哥儿,那我也会让陛下和麟哥儿相认,只现在不是时候,等麟哥儿长大了再提可好?”
扶观楹目光哀求,朦胧的烛火映在她美艳风情的脸上,摄魂夺魄。
皇帝没有说话。
扶观楹大着胆子牵住皇帝的手,纤细柔软的手指刚碰到皇帝的指尖就被他躲开。
“自重。”皇帝冷声道。
扶观楹蜷缩手指,顿了顿,又飞快探出手,一把握住了皇帝的手。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邓宝德的高声:“太后娘娘,陛下正在里头歇息。”
扶观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撤回手,皇帝感受冰冷的掌心,冷冷睨着扶观楹,眼眸宛如一泓深深的潭水,冷寂幽邃,像是要把扶观楹整个吞噬。
扶观楹后背一凉,补救念头转瞬即逝,也不在意外面的动静,再次去拉皇帝的手,却被他躲开。
扶观楹眨了下眼睛,眸色委屈,皇帝冷冷注视她,没有丝毫怜惜。
扶观楹讪讪默念:“陛下”
说着,扶观楹看准时机,终于又握住了皇帝的手,也不管皇帝的感受,她另一只手扯他手臂上的明黄衣料。
外头,太后道:“哀家要和皇帝谈话,邓宝德,你敢阻拦?”
邓宝德垂首,想着适才的高声皇帝应该听到了,不久前邓宝德端着醒酒汤过来,正要推门,意外听到里头响起的动静,手立刻缩回来,老老实实守在门口,防止任何外人过来。
陛下和世子妃竟然在慈宁宫的偏殿幽会,这也太肆无忌惮了,邓宝德不敢相信圣贤道德的陛下真会如此毫不顾忌。
若是叫有的人发现那还得了,定会掀起巨大的风浪,届时皇帝的清誉怕是不保,而世子妃的名节多半也要毁于一旦。
谁能想到不近女色的天子竟然会和自己的寡嫂搅和在一起?
邓宝德闭了闭眼。
邓宝德道:“奴婢不敢。”
“里面还有烛光,敲门。”太后道。
邓宝德敲门:“陛下,太后娘娘和魏姑娘来了。”
屋里,扶观楹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她可以躲藏的地方。
“陛下,怎么办?”扶观楹向皇帝求助,声如蚊呐。
皇帝挥开扶观楹的手,从容不迫,低眸道:“你怕什么?”
“方才胆子不是很大么?怎么突然就变成胆小鬼了?”扶观楹从皇帝的嗓音里隐约感觉几分嘲讽。
扶观楹抿抿唇。
那头太后没得到回应,又拔高声音:“皇帝?”
偏殿里头压根没有声音回应。
扶观楹见皇帝无动于衷,还嘲讽她,心里自然是恼火,若不是身不由己,谁想伺候他?
扶观楹咬咬牙。
彼时外面的人步步紧逼,眼看就要进来,扶观楹不免紧张,她可不想让旁人知道她和皇帝之间有瓜葛,皇帝不帮忙,那她自己来。
扶观楹轻手轻脚在内殿里徘徊,寻找藏身之地,却不小心踢到一张凳子,凳子发出的响声惊动门外的太后。
“皇帝?”
皇帝平静地看着扶观楹。
太后没了耐心,直接推门而入,隔着屏风听到动静,扶观楹心提到嗓子眼上,慌乱之时就要钻进桌下,后头冷眼旁观的皇帝终于动了。
他飞快上前一把抱住扶观楹。
天旋地转,扶观楹捂住嘴巴,靠在皇帝怀里动都不敢动。
外殿脚步声逼近。
邓宝德尽量拖延时间:“太后娘娘,您慢点,陛下在歇息。”
扶观楹被皇帝放在床榻上,用被子捂好,视野晦暗,紧接着皇帝自己也脱鞋上榻,放下帐幔。
太后让魏眉在外殿等待,紧接着就绕开屏风步入内殿。
“皇帝。”太后闻到杏子酒香,正前方,是一方床榻,帐幔落下,将里头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母后。”皇帝声音略显沙哑,又带几分疲惫的慵懒。
皇帝缓缓起身,影子映照在帐幔上。
一片纱帘被揭开,皇帝揉揉鼻梁,端坐如松,衣冠整齐,倦怠道:“母后,您找儿臣有何事?”
“你怎么在这里?”
皇帝:“儿臣饮了酒,有些累,遂在偏殿小憩一会。”
“方才哀家叫你,你为何不来?”
皇帝:“儿臣不知,让母后空等了,给母后赔罪,望母后体谅。”
太后看着皇帝疲惫的样子,吸了一口气:“算了,你龙体要紧。”
“此番哀家来是有事要问你,眉儿哀家也带来了,就在外面,你之前说让哀家给你挑选妃嫔人选,哀家给你选了眉儿,觉得眉儿是最合适你的人,你们是表兄妹,知根知底,眉儿又性子温婉,定能照顾好你,哀家以为不说是贵妃,哪怕是皇后眉儿也配得上。”
“魏姑娘的确温婉知礼,是个好姑娘。”皇帝说。
被褥里的扶观楹被捂得闷热,还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听太后和皇帝对话,太后似乎没有注意到皇帝榻上还有她。
是以,扶观楹忍不住动了起来。
太后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自然注意到皇帝身后隆起的被衾,它竟然在动。
太后眸光骤凝,打量眼桌上的摆设,两个空酒杯,以及一个酒壶,根据香味,太后可以确定明显是适才吃过的杏子酒。
再联想适才的动静莫非这殿里有人,刚走还是什么
太后询问道:“你身后是什么?”
扶观楹不敢动了。
皇帝稍微往旁边一瞥,好整以暇道:“能有什么?”
“哀家好像看到那被褥在动。”
皇帝继续揉鼻梁:“母后,你莫要开玩笑了。”
太后:“也许是哀家眼花了。”
太后压下疑虑,到底是正事重要。
她继续道:“既然你觉得眉儿好,那为何不纳她?她到底哪一方面让你不满意?”
皇帝挪动身子改变姿势,放下帐幔,坐在榻边拾起鞋履穿好,两边垂落的帐幔紧紧贴合皇帝的躯体轮廓,严丝合缝。
帐幔和人,将床榻里头遮得密不透风,什么也看不到了。
第39章 第 39 章 原谅
皇帝没有解释什么, 道:“是儿臣辜负母后心意,请母后责罚。”
闻言,太后一口气堵在心口, 不禁责备道:“皇帝, 你难道要一辈子孤身一人?”
皇帝平静道:“母后安心,儿臣有分寸。”
太后烦躁地头疼, 目及油盐不进的儿子,她突然不理解,不理解这个孩子为何会成为这样,约莫是自小没养在身边的因素罢。
皇帝虽然孝顺太后, 但母子之间却有着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这道隔阂让皇帝和太后在明面是母慈子孝,背面却是常年的生分。
太后放缓语气:“哀家以为眉儿无论如何都该有个妃位。”
皇帝微微眯眼,手指抵住额头。
太后知道皇帝开始不耐了, 只好换话题:“既然龙体不适, 为何还要饮酒?”
“儿臣觉得这杏子酒不错,多贪两杯。”
“方才殿里有人?”太后扫过桌上的两只杯盏。
扶观楹刚小心翼翼从被褥里探出头, 额角冒出汗, 乍听太后的话,不免紧张。
皇帝:“是有人。”
扶观楹瞪大眼睛,心跳加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帝这样肆无忌惮, 难道就不怕被太后发现吗?
思及此, 扶观楹探出手,悄悄揪住皇帝的腰带,轻轻扯动。
“母后若是怀疑, 自来看看便是。”皇帝坦坦荡荡道,神色平静,只眉弓压得很低。
皇帝愈发不耐了。
扶观楹不知外头皇帝神情,听到他的话,更是忐忑,忍不住用指头去戳皇帝的背,试图提醒他床榻里头真有人。
他如此说,假如太后真要来检查,那她还能躲到哪里去?被发现是注定的事,届时她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什么都解释不清了,百口莫辩。
而且皇帝定然无事,有事的只会是她,作为皇帝寡嫂却不知廉耻勾引年轻力壮的皇帝,罔顾礼法尊卑,以下犯上
不过诚然扶观楹来皇帝屋里,的确是存了不怀好意的心思,欲意拉近和皇帝的关系,但只是无奈之举。
扶观楹恨不得离皇帝越远越好。
扶观楹用力戳皇帝的后背,圆润的指甲隔着衣料划过他的皮肉。
太后:“你好生歇息,哀家不叨扰你了,眉儿的事你再想想。”
皇帝后背紧绷:“母后慢走,儿臣就不恭送了。”
听言,扶观楹松了一口气,意识到皇帝是故意这样说话,目的约莫是为了吓唬她。
扶观楹懊恼,不由用力掐了一把皇帝腰,梆硬。
太后离开时,忽而从酒香里嗅到细微的花香气,她回头,看到皇帝把手放在自己腰间。
外面响起门扉关闭的吱呀声。
“陛下,人可走了?”扶观楹小声询问。
皇帝沉吟:“走了。”
扶观楹:“陛下,您松手可好,我骨头被攥得疼。”
皇帝大掌裹住扶观楹不老实的手,指节用力到隐约泛白,床帷之内飘来甜腻妩媚的女子香。
片刻之后,皇帝撤手。
扶观楹揉揉手腕,这才掀开被褥,鬓发微散,脸蛋绯红,张开双臂抱住皇帝的腰身。
“陛下,您方才那样说是故意吓唬我吗?”扶观楹嗔声道。
“你会怕?”皇帝腰身一麻。
“我当然会怕了,我怕自己毁了陛下的清誉。”不知为何,扶观楹竟从皇帝冷漠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幽怨。
错觉?
“你也知道自己的举止有多失礼荒唐。”
扶观楹回过神:“陛下又不是不了解我,我素来不在意那些世俗礼法,当然这只对陛下有效。”
皇帝:“松手。”语气好像比方才轻柔少许。
扶观楹:“我不松。”
皇帝不与她多说废话,直接扣住扶观楹的手腕,将其甩开,起身,紧接着就听到扶观楹的吃痛声。
“疼”扶观楹捂住胸口,难受道,“陛下,您的骨头碰到我的伤口了,而且还撞了下我的胸。”
皇帝目光滞了一下。
“好疼,不知道是不是伤口裂开了。”说着,扶观楹就解开腰带,皇帝登时转身。
耳边响起扶观楹松衣襟的窸窸窣窣声,时间在这一刻过得尤其漫长。
“可好了?”
“还没有,出了一点儿血。”扶观楹细声道。
皇帝抿唇。
“好了。”扶观楹下床过来,拉住皇帝的手,皇帝本欲甩开,顾念适才的意外,鬼使神差的,他竟然什么都没做,任由身边的女人拉住他的手。
“陛下,方才我说的话您可否考虑一下?就为了麟哥儿可好?”扶观楹依靠在皇帝身侧,另一只手如同滑腻的灵蛇一般缠绕住男人的臂膀,用力攥紧衣料。
“我这辈子只会有麟哥儿一个孩子,可陛下不同,您未来会有很多孩子——”
扶观楹的话被皇帝突然打断。
皇帝甩开扶观楹的手,面色冰冷,扶观楹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动了皇帝的逆鳞,她明显感觉到皇帝的怒气。
“陛下,我、我说错话了?”
皇帝寒声:“你没说错。”
“那陛下——”
“朕为何要考虑?”皇帝的话语无情又冷血,如同生人勿近的上位者, 散发瘆人的气息。
扶观楹如坠冰窟,一切好像回到从前。
四周死寂。
皇帝:“出去。”
扶观楹看着皇帝。
身后久久没有响起动静,皇帝以为她还死皮赖脸待着不走,回眸警告驱逐,猝不及防看到泪流满面的扶观楹。
在记忆里,他也从来没有见过扶观楹哭得这般伤心,双眼通红,晶莹如潮水的眼泪滚滚落下,羽睫潮湿,一片片黏着在一块儿,唇瓣湿红。
似乎是注意到皇帝的视线,扶观楹用掌心捂住脸,转过头。
“对不住,我不是、不是有意失态的。”声音瓮声瓮气,肩膀颤抖,浑身散发出绝望恐惧的气息。
扶观楹嘴唇艰难翕动。
“我只是太难受了。”语气里满是无助和艰涩。
竟是崩溃了。
饶是如此,她也强忍住哽咽,没有溢出声音,若是皇帝没有回头,怕是永远不会发现扶观楹哭了。
她是个人,所以当然会害怕,会畏惧失去重要之人。
凝视扶观楹崩溃的样子,皇帝渐渐深入骨髓的恨意以及沸腾的无名火在这一刻奇怪地消弭。
皇帝别目,攥紧手心。
他不愿承认自己对扶观楹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软。
未久,扶观楹听到皇帝的声音:“擦擦。”
扶观楹抽噎,迟缓地抬头,看到摆在面前的明黄色手帕,扶观楹揉揉酸胀的眼睛,不敢置信。
“陛下”扶观楹含糊道。
皇帝淡淡道:“朕答应你。”
扶观楹瞪大眼睛,神色呆滞,长久的惊愕之后便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稍微压下喜悦,扶观楹颤抖着手去接手帕,指尖刚捏住帕子手蓦然一软,手帕从手中掉落,皇帝飞快捞住手帕,放在扶观楹手里。
扶观楹用帕子擦拭一塌糊涂的眼泪,眸子亮得不可思议。
过了一阵,扶观楹说:“对不住,陛下,让您见笑了。”话语里是浓浓的鼻音。
“您真的答应我了?”扶观楹攥着帕子,迟疑道。
皇帝的喉咙里逸出闷闷的“嗯”。
扶观楹抿了抿唇,着实忍不住开心,嘴角扬起灿烂的弧度,情绪厚积薄发,充盈在扶观楹胸腔,许是按捺不住激动,扶观楹兴奋地抱住了皇帝。
“自重。”
扶观楹置若罔闻:“陛下,真的谢谢您。”
“谢谢您愿意原谅我的过错。”扶观楹满脸欢喜,“其实,我这些年也一直在想念您。”
说罢,扶观楹意识到自己吐出多年堆积在深处的心声,下意识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娇羞的绯红,红如胭脂,像是鲜血在她面皮上开出一朵朵的花。
皇帝愣神,蓦然觉得局促。
“陛下,我很想你。”言辞赤诚大胆,与表露心迹无疑。
皇帝耳朵嗡鸣,一言不发,就这样让扶观楹抱着,一动不动,扶观楹也没有再说话,只靠在他的怀抱里。
被烛火投射的影子映在地上,它们交融缠绵,宛如一对璧人。
气氛不知何时开始变化,安静却透出暧昧,有什么东西在复苏、复燃。
“陛下,您真的答应我了?”扶观楹从兴奋中醒来,似乎还有些不确信,忍不住向皇帝求答案。
皇帝垂眸,冷淡道:“松开,自重。”
可他吓唬不到扶观楹,扶观楹不仅不松开,甚至还得寸进尺,撒娇道:“我才不要。”
听到久违的娇声,皇帝陷入一瞬的回忆,从前她便是如此。
“陛下,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皇帝话音未落,扶观楹猛地踮起脚,仰头在皇帝的脸上亲了一口,吧唧一声响,在这寂静的偏殿里尤其清脆入耳。
皇帝微怔,瞳里倒映扶观楹肿胀湿红的狐狸眼。
“真的肯原谅我了?”
皇帝没说话。
扶观楹:“你不说话我就先入为主想你是原谅我了。”
皇帝没有反对,伸出手欲意去抚摸被吻的脸颊,手伸到半路他想起扶观楹还在身边,顿时他觉得不自在,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扶观楹瞥见,偷偷笑了一下,心口的大石头缓缓委地。
两人以相拥的姿势抱在一起很久很久,像是黏糊糊的情人一般,久到外头的邓宝德敲门:“陛下。”
粘稠温馨的氛围被打破,皇帝略一凝眉。
扶观楹松开人,目光清明,不舍道:“我得回去了。”
皇帝:“嗯。”
扶观楹的尾指勾住皇帝的长指,轻轻摇晃,大胆道:“我走了,陛下会想我吗?”
皇帝冷淡注视扶观楹。
扶观楹:“好吧,看来是会想的。”
面对扶观楹的颠倒黑白,皇帝默不作声,像是在纵容。
扶观楹:“陛下,那我走了,壶里还剩了一点杏子酒,您记得喝完。”
扶观楹朝窗户靠去,正欲推开窗户时,她回头,好奇道:“那香囊你真的丢了?”
皇帝没说话。
扶观楹眨巴一下眼睛,眼梢上翘,细长又妩媚,她折回去,踮脚亲了下皇帝最敏感的耳朵。
“告诉我吧。”
皇帝蹙眉,沉声:“你放肆。”
扶观楹没被吓到,反而从里头听出少许色厉内荏,果然耳朵依旧是皇帝的禁区。
“那你告诉我,我就不放肆了。”
皇帝唇线平直。
扶观楹直勾勾盯着皇帝:“没丢对不对?”
皇帝移开视线,心尖有细微的痒,耳朵渗出点点红。
扶观楹笑了一下:“我好高兴,陛下。”
皇帝没看她。
扶观楹:“陛下,这回我真的走了,帕子脏了,我洗干净再还给你好不好?”
“嗯。”
“佛经我可以不抄了吗?”
皇帝淡淡瞥她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扶观楹腹诽真是小心眼,面上一脸无奈和委屈:“嗯,那我走了,回见。”
帝王金口玉言,既然答应,就不可能会反悔。
扶观楹转身离去,面上洋溢满意的笑容。
危机正式解除,可以安心回去了。
第40章 第 40 章 离开
月色迷离朦胧。
邓宝德在外面等得焦急, 忽而大门敞开,皇帝从里面走出来,身姿挺拔, 步伐轻缓。
邓宝德跟上, 那醒酒汤估计是不用喝了。
淡薄的空气中飘来幽微的花香,起初邓宝德以为是沿途绽放的花朵散发的气息, 直到稍微靠近皇帝,在嗅惯了的龙涎香里捕捉到一丝丝的异香。
那是女子香。
阖宫上下,邓宝德只在扶观楹身上嗅到过。
邓宝德偷偷瞄了一眼皇帝,不知是好是坏, 但作为皇帝家奴, 他能做的便是让皇帝顺心如意,主子高兴就好。
主子克己复礼多年,在外人眼中完美无瑕, 然邓宝德知晓主子也只是个人罢了。
克制压抑太久, 以至于主子如今视礼法于无物。
好在——邓宝德看出皇帝心情很不错。
皇帝并未回寝殿,而是很有兴致地在御花园里漫步, 蟾光洁白, 映得皇帝瞳仁乌黑,眉目如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疏朗清冷,像山巅孤高的雪松。
皇帝坐在石凳上, 心跳后知后觉剧烈跳动, 手指不自觉触碰自己的脸颊, 平静如泊的心境迸发出迷乱的涟漪,又被理智恨意挤压归为平静,再迸溅, 如此周而复始。
最后,脑中被焚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句话,她想他。
皇帝这才明白,他并非厌恶憎恨扶观楹,而是不喜她曾经的抛弃,不喜她曾经的抉择。
她贪恋荣华富贵不过人之常情,既然她想要,那玉珩之能给她的,他亦然能给。
规矩礼法。
世子遗孀。
皇帝敛眸。
寡嫂又如何?
他是皇帝,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天下所有东西俱是他之物,那活在这片天地的扶观楹自然也是他的东西。
回殿之后,皇帝取出香囊,打量掌中之物,细细抚摸料面精湛的针线纹路,将绣有青竹的香囊凑到鼻腔嗅闻,淡淡的清香充盈在鼻端。
香囊里面有安神的香料,是以皇帝今夜睡得格外安稳……
扶观楹和皇帝分开后,环顾四周悄无声息回到屋里。
夏草开门,小声道:“世子妃,您终于回来了。”
扶观楹:“有人来找我?”
夏草压低声音:“不是,是小公子醒了跑过来,想和您一块睡。”
话落,屋里的玉扶麟听到动静撒腿小跑出来,见到扶观楹,立刻欢喜地扑过去:“娘亲。”
扶观楹蹲下来抱住玉扶麟。
“娘亲,您去哪里了?”玉扶麟一双眼睛打架,却执着地等扶观楹回来。
扶观楹有点点心虚和过意不去,摸摸玉扶麟的头:“就去外头走走,娘亲没回来,你就先睡。”
“不要。”
扶观楹抱起玉扶麟,吩咐道:“夏草,你打水过来,我得洗个脸。”
“是。”
玉扶麟摸扶观楹的脸,不解问:“娘亲,你的眼睛为何红红的?像、像桃子。”
扶观楹咳嗽两下:“外头风大,有些沙子进了我的眼睛。”
“那是不是很疼?”
“不疼。”扶观楹失笑。
“我给你吹一吹。”玉扶麟嘟起小嘴巴,认真对准扶观楹红肿的眼睛吹气,凉丝丝的风抚平她眼睛的酸涩。
“好孩子,娘不疼了。”扶观楹亲了一下玉扶麟的脸蛋,“怎么突然醒了?”
“梦到娘亲了。”玉扶麟动了动鼻子,靠在扶观楹肩头,小小的手臂揽不住她的脖子。
“你先睡,娘洗漱完就来陪你。”
“那我坐在床上等你。”玉扶麟的鼻尖抵住扶观楹的衣襟,小手揪住料子,“娘亲,你身上为何有表叔用的香啊?”
童言无忌。
扶观楹呼吸微滞。
“这种香气我只在表叔身上闻到过。”玉扶麟询问,“娘亲,你方才看到表叔了?”
“算是吧。”扶观楹说。
玉扶麟没有多问,扶观楹把孩子放在床榻上,孩子就乖乖坐在上面等。
夏草打来水,扶观楹用水净脸,无意间扯出明黄色的手帕,立马塞回腰间。
踌躇一阵,扶观楹打消烧掉手帕的想法。
洗漱之后,扶观楹换上寝衣,让夏草把衣裳洗干净,随后回到屋里。
“安寝吧麟哥儿。”
玉扶麟揉揉眼睛,自觉躺到床里头,等扶观楹上来再熟练依偎进她怀里,安然闭上眼睛。
一夜好眠。
翌日,扶观楹同誉王汇合,与太皇太后告别,太皇太后知晓他们要走了,拉着人说了好一通话又送了不少东西,这才依依不舍看着扶观楹等人离去。
这一趟京都之行终于临近结束。
扶观楹回府之后便开始收拾行囊,当然也没忘记抄录佛经。
期间魏眉竟然来拜访扶观楹了,来道谢。
扶观楹想起那日在偏殿,魏眉当时在场,那太后和皇帝之间的对话魏眉定然知晓,这么个出身高贵的姑娘听到这些话大抵会难过罢。
也许是因为上回的事,魏眉对扶观楹表现出亲近,还对她袒露心声。
从魏眉口中,扶观楹隐约知晓她不会放弃进宫,也没办法放弃。
扶观楹看出来这个姑娘是心仪皇帝的,提到皇帝时她会羞涩会伤心,但她亦是清高傲慢的,亲耳听到那一席话,自尊心受到重创,只要是个清醒自傲的姑娘就断然不会再留恋,魏眉欲意放弃,只是她被太后和家族完完全全架了上去。
扶观楹思及自己和皇帝的事,也没再说什么鼓励话。
同扶观楹倾诉一番,魏眉心下好过一些,得知扶观楹要走,魏眉惋惜又遗憾,将自己准备的谢礼送予扶观楹,最后道:“世子妃一路好走。”
两日后,扶观楹进宫,托夏草把佛经交给邓宝德,帕子夹在里头。
这两日皇帝忙碌,正在和礼部商议即将到来的祭天仪式。
邓宝德看着时机,把东西呈上去,皇帝翻阅佛经,邓宝德道:“陛下,世子妃他们要启程回去了。”
皇帝动作骤然顿住,前两日扶观楹含情脉脉的眼神以及炙热坦率的言辞还历历在目。
如今不到三日,她就要走了?轻飘飘地回去了?
太皇太后寿辰结束,就算太皇太后挽留,誉王府的人也该回去了,所以扶观楹没有留在京都的理由,自然要回去。
皇帝淡淡道:“朕知道了。”先前倒是忽视了这一点。
邓宝德提醒道:“晌午过后世子妃便要走了。”
皇帝猝然抬眸:“这是谁送来的?”
“是世子妃托侍女交给奴婢的,世子妃适才进宫和太皇太后道别。”
“人还在慈宁宫?”
“是。”
“嗯。”
一盏茶工夫后,皇帝久不见扶观楹过来,邓宝德道:“陛下,世子妃离开慈宁宫了。”
皇帝:“她若来便告诉朕。”
邓宝德:“是。”
过了一阵,皇帝主动道:“她人呢?”
邓宝德:“没看到世子妃过来,陛下稍等,奴婢派人去探探。”
未久,邓宝德回来,不敢看皇帝的脸色,低声道:“陛下,世子妃同誉王直接出宫了。”
皇帝掌心的白玉杯盏险些被捏碎。
邓宝德感觉到周围的气压顷刻之间变化,窒息压抑,冷得能活生生冻死人,邓宝德惶恐跪地:“陛下息怒。”
说罢,邓宝德冷汗直流,气都不敢喘一下。
皇帝闭眸,再睁眼,瞳中深不见底,已然瞧不见任何波动,不知想到什么,皇帝看着手里的佛经冷嗤了一下。
她怎么敢走的?
她凭什么敢走的?
以为得到宽恕就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还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来找他,一走了之,这就是她忏悔的态度?
毒火盘桓在胸口,浇不灭,吹不散。
皇帝克制住情绪,既然她要不告而别,那他索性如她所愿,放她走就是了。
不过一个女人。
皇帝拿起一叠佛经,放在烛火下点燃,细小的火苗慢慢烧灼纸张,向上的火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火尖将将烧到他的指尖,皇帝才把最后一截纸张丢进火盆里,静静看着火焰将纸吞没。
他漆黑平静的眸子里映照出此时的情景,灼热的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他何必和一个女人计较?她生下他的孩子,也算将功抵过,他便看在孩子的份上赦免扶观楹的罪。
让她走,从此消失在他眼前,自己的心绪从此不会再有任何动摇,也不会被人乱心神。
皇帝眸色晦暗。
她可以走,可孩子要留下来,那是他的血脉,他不容许自己的血脉被当作旁人的孩子……
王府门口,一排车队整装待发,扶观楹上马车前回头打量巍峨的皇城,心想今儿天气真好。
要回府了。
扶观楹身后,玉澈之看了扶观楹一眼,不露痕迹收回视线。
不远处的玉湛之挑眉,心想二哥这是要忍不住了?从前在王府可不好行事,也只有在外头才能找到机会。
看来他的计划也该奏效了,英雄救美似乎不错。
玉湛之笑笑。
车轱辘声响起。
玉扶麟道:“娘亲,我们要回家了?”
“嗯,要回家了。”
“太好了。”
扶观楹道:“麟哥儿喜欢不京都吗?”
玉扶麟道:“喜欢,只是更喜欢自己家。”
车队驶离京都,一路畅通无阻。
不知为何,扶观楹心口突突地跳,虽然皇帝那边她没通知,但他肯定知道自己要走的事,既然他没表示,想来是默许的。
他答应过她,扶观楹赌皇帝的品行不会食言,他若敢食言,那之后天底下还有谁会相信他的话。
皇帝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就没有收回的可能,这关系到天家威信。
扶观楹闭上眼睛。
走了两日,天色渐晚,一行人宿在驿站。
休整一番,扶观楹安顿好玉扶麟,正要就寝,门被敲响。
“大嫂。”
“二弟,你有何事?”
“大嫂,我有事欲与你商量,你看可方便出来一趟?”
扶观楹:“有事明儿再议。”
“是很要紧的事,有关麟哥儿。”玉澈之道。
麟哥儿?玉澈之要说什么事?
扶观楹犹豫片刻开门,打量玉澈之,玉澈之一脸正经。
玉澈之偷偷打量扶观楹,喉结滚动,握紧了手里的药。
扶观楹和玉澈之出去,询问道:“二弟,你要说什么事?”
玉澈之神秘道:“此事隐秘,大嫂我们到外头说。”
事关麟哥儿,尽管玉澈之行为可疑,扶观楹也不得不随玉澈之出去,心下保持防备和警惕。
他若是有异动,扶观楹不会让他有好果子吃。
出了驿站,玉澈之领人往暗处走,再悄无声息放缓脚步来到扶观楹后头,刚想抱住扶观楹捂住人家的嘴,突然感觉地面振动,碎石子剧烈跳动,震得人都微微颤抖。
玉澈之迫不得已停手,循声望去。
扶观楹:“怎么回事?”
话音一落,前方冒出巨大亮光,火把和一队身披铁甲的策马士兵映入眼帘,带头的人是一个着内侍服饰的人。
邓宝德。
扶观楹瞳孔骤缩,目及邓宝德那含笑的神色,她心中骤然冒出不好的预感。
邓宝德打量扶观楹和玉澈之,下马道:“世子妃可还安好?”
扶观楹:“自然无恙,邓公公为何来了?可是找王爷?”
邓宝德笑而不语,瞥了一眼玉澈之。
玉澈之毕恭毕敬:“见过邓公公。”
邓宝德没搭理人,只对扶观楹道:“世子妃为何和他在一起?”
扶观楹:“有事相说。”
邓宝德“哦”了一声,玉澈之心里骂了一声,一个阉人竟然轻视他?
邓宝德一行人深夜到来很快惊动驿站的人,誉王等人忙出来迎接。
誉王道:“邓公公,您此行过来可有要事?”
邓宝德拿出圣旨,正色道:“王爷,咱家奉陛下圣旨,传世子妃入京为太皇太后侍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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