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香扬声劝道:“公子?您别独自行动呀。”
“段移一直不出现, 是不是已经找到谢陵啦!”
迟镜急火攻心,直奔松林。他检查周围有无异样,一面看, 一面问,“你待在暖阁,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地上没有脚印……段移到底去哪里了!”
挽香莲步轻移,双手交叠在腹前,不疾不徐地跟上。
她站在迟镜身后,说:“公子, 入秘境需要你的天山银环。你不回来, 段移进不去的。”
“你说得对, 可我的心跳得好厉害。他到底……”
迟镜话说一半,回头看挽香。霎时间,一股馥郁的花香扑来, 似轻纱覆面, 渗透了他的神魂。
眼前的女子和以往并无不同, 笑不露齿的红唇如一簇朱缨, 柔柔地绽放在芳靥上。
可是, 她似乎有哪里变了——此时的她,一眼不错地直视着迟镜, 是变了什么?
一星幽紫在挽香的眼底闪动, 直直地映入迟镜瞳中。
少年人双眸漆黑, 比任何山泉都清亮,像镜面一般,照出了流淌的紫光。
“挽香”忍俊不禁,说:“许久没见和你一样心思纯净的人了,真省事。”
此刻的“她”, 吐出的居然是男人声音。细细分辨,或许不能算“男人”,也可能是“男孩”,与迟镜年龄相仿,语气甜蜜。
这种蛊惑人心的“甜”攫住了迟镜。
即便此人只说了一句话,但字字词词,皆透着骄纵意味,显然舌尖含糖,说惯了花言巧语;唇齿噙饴,向来是口蜜腹剑。
迟镜的心脏渐趋平静,不再狂跳。不过,他更加发憷。
如果说之前的自己焦虑、忧心、隐隐害怕,现在便陷入了一潭死水。
全部情绪都不复存在,被另一个人收起来了。
清淡的花香笼罩着他,似将他置于一片白蘋洲。烟水迷蒙,明月一半是江上玉轮,一半是水下沉璧。
迟镜试图挣扎,却越陷越深。他努力看向“挽香”,发现昏暗的烛光中,面前竟是自己!
一名少年站在檐下,眉目如画,红袍雪衣。
离他不远处,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倒在雪地上,然而两眼紧闭,面色惨白,似已经生机断绝。
段移顶着迟镜的脸,甚至以法术化出了相同的衣物。他歪起脑袋,打量昏迷的迟镜,仿佛在读取什么。
过了会儿,他像是看完了想看的部分,眼中紫光微烁,暂且蛰伏。
段移轻轻吹气:“可以去和你的挽香姐姐作伴了……”
话音刚落,一柄剑从天外来!
风骤停,雪滞空。在极端快速的衬托下,天地万物静止,唯有剑气如虹,呼啸而止!
沉沉的夜色间,爆发出一簇明光。
兵刃相交,一触及分,闻之如凤鸣玉碎。对轰的灵力此消彼长,隐隐波动开来,两条人影同时撤步,以他们为中心,绽开一阵狂风,吹尽飞雪,披露双方真容。
段移抬手格挡,尚未放下。
他的手中并无武器,似乎是察觉杀气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间窜出,为他抗下了一击,一击之后,又迅速地缩了回去。
在他对面,身着临仙一念宗冠服的青年持剑而立。
季逍去而复返,居高临下不语,清峻的眉眼间戾气翻腾。
他的目光落在段移身上,见他照搬了迟镜的外貌,厌恶之情一闪即逝。
旋即,季逍看向倒地的迟镜,与此同时,段移也朝那投去一瞥,两人一齐消失。
就在季逍要碰到迟镜的瞬间,棠红广袖自斜刺里杀出,花香袭来。
季逍快他一步,本可以抓住迟镜后,迅速拉开距离。不过从段移的指尖,钻出窸窸窣窣的铁丝,直击迟镜命门!
季逍不得已举剑招架,挡下了这击。不然他带是能带走迟镜,但只能带走一具尸体了。
段移却不像他有所顾虑,趁此机会,另只手把迟镜一捞,挟持着昏睡不醒的少年,退到两丈开外。
季逍的体表有暗火燃烧,是他的护体灵力,不知碰上了什么,烧得滋滋作响。
季逍寒声道:“无孔不入,闻之即醉。吹面不寒毒。”
段移点了点头,说:“仙长挺了解我啊?”
季逍又道:“与之相伴的,还有你以心头血喂养的虫子。无形无色,触肤入骨,不仅能助你化成他人样貌,还能模仿中蛊者处事对人的反应。若没记错,名叫沾衣欲湿蛊。”
“完全正确!啧,仙长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我猜,你此前已经发觉了异样,出去是集结同门捉拿我吧。”段移好奇地问,“怎么看出破绽的?”
季逍冷笑道:“滚水沏茶,大俗之举。你见我如此行事,却无异议,自是假货。盖因我不曾在挽香面前犯下此等谬误,你的虫子无从模拟她的反应,不是吗?”
段移心悦诚服,说:“是,正是!不过道长你从哪得的情报,如此详实……莫非,你与我教门徒有什么私情?”
他说话自带一种浸了蜜的调调,低低的,甜甜的,言有尽而意无穷。
季逍明显被恶心到了,说:“临仙一念宗列阵在外,等你受死!段移,放弃无谓的抵抗,若敢动人质半分,必将你枭首凌迟!”
段移掐着迟镜的脸转向他,不怕反笑:“哎呀呀,仙长啊——难道我不碰你的姘头,你就会留我一条性命?骗骗小孩算了。我要杀他了哦?”
听他如此的口无遮拦,季逍有一瞬间的神色扭曲。段移的手落到迟镜颈间,袖摆下移,露出一副精美的镂空护腕。
不知他使了什么妖法,炼就此等邪物,玄铁熔化成细密的丝线,像活物一般汩汩流动。
少年睡颜安宁,对危险一无所知,皎月似的脸蛋卡在段移虎口,眼看要被铁线刺穿。
烈焰从季逍的掌心升起,沿着剑脊流动,燃遍剑锋。
他剑指段移,忽然道:“挽香。”
段移:“昂?”
话音刚落,一阵奇异的声音响起。簌簌沙沙、咔咔嚓嚓,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游走着,四面八方,无不是异响的来源,漫山遍野,尽是其潜行的轨迹!
段移若有所感,低头看地。
轰隆一声,大地崩裂。厚实的积雪裂开缝隙,露出石壤。数不清的藤蔓破土而出,从不知几深的地下一路生长,钻透山体,形成了茂密的藤林。
碧色藤蔓,遍布寒光,似裹了一层碎琉璃,实则是根根尖刺。它们蜿蜒蛇行,很快围住段移,挤占他周身所有的空间,令其动弹不得。
铁丝停止了流动,距迟镜的面颊仅差毫厘。
少年仍在呼呼大睡,对发生的一切全不知情。一滴晶莹坠在他唇角,眼看要落在段移的手腕上,与旁边的刺芒同时一闪。
藤林深处,向两侧分开。一名紫裙女子款步走出,身姿袅娜,春葱似的指尖拂过藤蔓,毫发无伤。
藤蔓们得到嘉奖,兴奋得连片颤抖,刺尖儿上毒素凝露,剔透欲滴。
段移道:“啊,你没死。好姐姐,怎么做到的?”
挽香并不回答,只侧目说:“段少主,您看那是谁。”
段移闻言望去,发现季逍已放下剑,抱着个酣睡的红衣少年。段移瞬间松手,果不其然,他掐着的“迟镜”,变成了一团张牙舞爪的刺藤。
藤蔓伏地四散,若段移晚松手半分,就要被扎成筛子了。
可他毫无后怕,只道:“原来如此。你的元神属性是木,属相就是这些刺藤吧?和它们一样,你其实是‘一根藤条’。除非把你的‘根茎’找出来砍掉,不然怎么都伤不及本体。至于那位……嗯,那位睡得很香的,也被你套了换舍之术。怪不得仙长能沉住气走了再回来——佩服佩服!”
挽香客气地行了个礼。
季逍呼唤怀中少年,然而,迟镜没有一点反应。
季逍眯眼看向段移,段移摊手道:“吹面不寒毒是迷药,不伤身的。”
季逍问:“蛊呢?”
段移哈哈大笑,张开双臂。刺藤齐齐出动,他却碎成了上千尾光鱼。
风如长河,鱼群往高处游去,钻出刺藤的空隙,飞向远方。
天上传来段移的声音:
“抱歉了两位,换舍没有中蛊早呀。若不想他一日后爆体身亡,便把谢陵的魂魄奉上!”
续缘峰严进宽出,段移转眼就不知所踪了。
季逍脸色剧变,探迟镜的脉搏,可他并不通医术,挽香提裙赶来,也无办法。
蛊毒之术,阴邪之流,除了昆仑虚的魔教徒,只有南岭的深山老林里,一些个苗女精通。
但一天之内,如何到得了南岭、找得见苗疆?
迟镜睡容安稳,似未经任何风波。
季逍握着他的手,目不转睛。
挽香不忍地蹙了下眉,道:“是属下无能,棋差一招。”
饶是善解人意如她,此时也说不出半句安慰了。
季逍缓缓开口:“谢陵亡魂何在?其实,你知道吧。”
挽香:“……”
挽香说:“主上三思。若将道君魂魄送出,便是与整个临仙一念宗为敌了。您日后如何立足?”
季逍问:“那要眼睁睁看着他爆体吗?”
挽香默然片刻,道:“确实是活着的人更重要。道君已逝,希望临仙一念宗明白。”
她目光移动,望向迟镜指间的天山银环,即将吐露登上续缘峰之巅的办法。
不料就在这时,迟镜的眼睫毛一颤。
紧接着,他自然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在季逍和挽香的注视下,一骨碌坐了起来!
迟镜睡眼惺忪地问:“有没有茶喝?我好渴……”
没一个人说话。
迟镜慢半拍地面露疑惑,道:“为什么像见鬼一样看着我?我怎么在这儿?季逍你眼红红的嘢……哇,你是不是哭啦,快让我看看!”
迟镜捧住季逍的脸,却被他立即推开了。
青年霍然起身,背对着他。迟镜还有些懵,直到看见狼藉的松林、想起恐怖的变脸怪人,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握拳大叫:
“糟糕,我被姓段的暗算了!!!”
—
一夕之间,谢陵还活着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修真界。
火红的圆日从东方升起,万丈金光刺破云层,照耀燕山郡。
自道君陨落,由夏转秋,已许久不见如此明媚的日出。
随着“道君还魂”之说在大街小巷间传递,人们面露喜色,纷纷称早已料到了伏妄道君不会轻易陨落,现在高阳灿烂、普照万物,便是迎接他复生的吉兆。
显然,消息传播的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大家高兴过后,便打听是哪位好人说的,然后听到了一个大大出乎意料的名字:
段移。
可怕的魔教少主,竟然是消息源头!
众人疑云顿起,觉得被段移耍了。他怎会知道谢陵的近况?就算知道,又为什么广而告之。难道段移突发奇想,打算与民同乐一番?
人们十分扫兴,认定段移骗人。
不过,燕山郡很快刮起了一阵新的议潮:听说段大少主当众发誓,所言若虚,天打雷劈。他今日要亲自拜访临仙一念宗,请道君出山。
事情愈发怪了。
虽然道君还魂是众望所归,但和段移这厮,八竿子打不着。
要不是道君以往潜心伏魔,疏于管教修真界的妖人,段移怕是活不出襁褓。他力证道君尚在,有何益处?还孤身涉险,闯进正道圣地,真不怕被乱刀砍死。
热议至此,燕山郡的人们定论:是段移太闲。
他初出茅庐,自认为天下无敌,想把项上人头送给临仙一念宗。
但当一些外来的游商听闻此事后,吐出了一条乍一听毫无关系、实则能完美解释段移犯病动机的传言:
近年来,中原不太平——皇帝大肆灭佛后,有意把手伸到修士们头上。过往数千年间,山上修仙的、山下种地的井水不犯河水,到他这代,却开始往修真界安插势力。
以前的修真界局势稳定,梦谒十方阁和临仙一念宗南北对望,暗暗角力,皇帝找不到机会破局。
直到伏妄道君殒命,临仙一念宗元气大伤。好些个朝廷鹰犬、皇室爪牙,在阴影中逐渐复苏。
修真界山雨欲来。
皇帝若想名正言顺地插手,必须在凡人和修士间,找一处裂隙撬动。
于是乎,无端坐忘台首当其冲,因其祸乱江南、危害平民,被挂上了皇榜。
皇帝悬赏黄金千两,清剿魔教徒;同时派出大内高手,缉捕妖孽。
如此一来,不怪段移失心疯了。
他的所作所为,其实是为了无端坐忘台。
若谢陵未死,皇帝便难以利用南北势力的倾斜,趁虚而入。
他也不会拿魔教开刀了,因为要留着无端坐忘台,消耗两大仙宗的人力物力。
今日的燕山郡,真让人口干舌燥。
即便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上,也有农民在埂边闲话,担心打起仗来,毁了将熟的麦子。更别提郡内的茶楼酒馆,客人畅所欲言,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唯有临仙一念宗里,安静得一如既往。
白云缭绕,天气晴好,偶尔响起数声鸟鸣。弟子们散布于山林间,按部就班地清修。
金乌山之主被段移登门的消息吵醒,来不及吃早膳,急吼吼冲到谈笑宫。
他手握长卷,“唰”地铺开,向常情展示多年来的心血:只要段移敢进山门,保证七步一岗、五步一哨,大型的机关法阵数不胜数,常情一声令下,就让那小子转世投胎。
结果常情端着茶,笑了笑说:“莫急。”
金乌山之主更急了,不懂她为什么要放过千载难逢的良机。
常情道:“段移要是死了,无端坐忘台树倒猢狲散。皇族清除他们,立下大功一件,以后见了,很难不给三分薄面,束手束脚。”
金乌山之主百思不得其解:“你什么时候会在意这些了?!宗主,皇帝铲除魔教又如何,无端坐忘台本就在我们和梦谒十方阁的压制下,翻不起大浪。皇族多此一举!”
“原来你知道我们和南边的隔着魔教啊。”常情润了润口,说,“以前有气都向魔教出,南北相安。若魔教没了,你乐意跟梦谒十方阁打交道?”
金乌山之主似乎勾起了很不愉快的回忆,山羊胡一僵。
常情道:“有共同的敌人,才勉强当着朋友。若魔教没了,皇族还掺和进来……你觉得皇帝的野心,究竟会增长到何等地步呢?”
金乌山之主满面红光地来,脸色铁青地走了。
常情打了个响指,宗主的宝座后边,冒出一个脑袋。
迟镜扒着青铜椅背,观望一番,确定山羊胡走了之后,一下子蹦到前面,说:“你对他好凶呀!”
“对蠢货不严厉点,会被当成开玩笑。”常情上下打量他,问,“感觉如何?段移的蛊总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你现在活蹦乱跳,不知他看了会作何感想。”
“嗯……”迟镜挠挠头道,“我感觉不错?”
季逍推开远山青崖屏,寒声说:“蛊虫莫测,不可托大。”
常情也打量着季逍,见他眼里的血丝褪去,总算和初至谈笑宫时不同了。
彼时常情观他神色,还以为是他中了段移的毒,没想到受害者是迟镜。更没想到,迟镜仍生龙活虎。
玉魄山的医修看过,都说迟镜无恙。但他们对蛊毒了解有限,也说不准。
季逍无法接受这种听天由命似的说辞,抓着老头老太太们盘问了半晌,最后常情看不过眼,将医修遣散。
季逍不悦,所幸理智尚存,提议将计就计,伏击段移。
常情没有明确表态,只是把关于无端坐忘台的利害关系重述了一遍。
迟镜左看看、右瞧瞧,不懂他俩在你来我往地掰扯什么,发现常情案上有糕点,刚好肚皮空空,便趁着两位宗门顶梁柱明枪暗箭之际,悄悄地摸走一块杏仁酥。
季逍恨不能把姓段的魔教头子碎尸万段,转头一看,却见迟镜吃得正欢。
少年本来两眼弯弯,自得其乐,忽然跟他对视上,尴尬地睁圆双眼。可糕点还塞在嘴里,他只能努力鼓动腮帮子,鬼鬼祟祟地躲到了桌子下。
季逍:“……”
常情也望来,压下唇畔笑意,说:“谈笑宫每日采买新鲜的零嘴儿,小镜若喜欢,常来便是。”
迟镜:“唔……唔嗯!”
季逍冷冷道:“咽下去再讲话。”
围剿段移的计划正陈述到一半,遭此打断,季逍神色不虞。
但他心知肚明,打断他的实际上并非迟镜,而是常情。
迟镜却是吃人嘴短,而且听常情的称呼从“迟小公子”变成了“小镜”,不禁赧颜:“星游,要不听宗主的话吧?无端坐忘台不能倒,段移不能死,反正我活得好好的,谢陵也没事,你……”
季逍:“…………”
迟镜从桌沿上露着一双眼睛,瞄季逍神色,越看他声音越小,最后如同蚊呐。
季逍虚伪一笑,问:“如师尊,为五斗米折腰了么?”
迟镜:“是、是五十斗米……”
他和季逍的感受全然不同。
一来,迟镜没有亲眼目睹段移的所作所为,眼一闭一争,人都走了。
二来,他思路跟着常情跑,什么局势啊平衡啊,明显比他这条小命重要嘛。季逍总是冷静得让人生气,今天怎么拎不清?
季逍一闭眼,道:“吃你的去。”
迟镜“哦”了一声,乖乖地抱走糕点碟子,缩回了桌子下面。
季逍说:“宗主,恕在下拒绝借无端坐忘台牵制皇家。段移如此猖狂,我必诛之。取他项上人头后,请向修真界宣告,我将开境。皇家作祟,盖因师尊仙逝,牵制他们的并非段移,而是南北平衡罢了。既如此,我当开境,震慑宵小!”
常情微微一笑,仿佛终于听见了想要的答复。
她道:“你的修为……”
“不比师尊当年,但也比下有余。”
“这般惊才绝艳,季仙友无需过谦。”常情嫣然一笑,“但你终究姓季,可是想好了?”
季逍说:“上山前后,如隔三生。我早已不作他想。”
迟镜背靠桌案,坐在地上,感觉听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季逍出身皇族,幼时却被迫修仙,远离凡尘,多半是少年不幸,沦为了宫廷暗涌的牺牲品。
时至今日,恰恰是他接过谢陵的重担,变成皇帝踢到的铁板,真可谓风水轮流转。
迟镜拍拍手冒出来,本想安慰季逍,却见青年神色淡淡,似在出神。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一声把人喊回魂:“好!——接下来怎么办呀?是不是要骗段移来见谢陵,把他给做咯?”
一阵钟声响起,回荡在高山深谷之间,惊动上千只白鹭。
常情传音给张六爻,道:“开山门,请段少主赴约。”——
作者有话说:小迟满级毒抗,没想到吧ouo
第28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辰时正点, 临仙一念宗迎来了稀客。
常情和接见正道仙友一样,命张六爻去山脚引路,弟子们焚香洒扫。
全宗上下都没料到, 宗主竟会对段移礼遇有加。好些个年轻的、或者和无端坐忘台有过节的弟子心怀不忿,汇聚在段移的必经之路旁,对此人怒目而视,以表正邪不两立的决心。
迟镜和段移也算“交手”数次,可是一直没见到他的真容。
对旁人而言,段移是作恶多端的魔头、是言行无忌的异端, 迟镜却忍不住对他好奇:一个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翻天覆地式精彩人物, 到底长什么样?
季逍听他自言自语个不停, 凉凉地道:“如师尊,您须扮演一个沉睡的将死之人,而非一只脚底长泡的猴子。”
迟镜不情不愿地躺回玉席上, 闭起眼睛。
他置身于谈笑宫中央, 一动不动时, 便有一股幽深的寒意, 从古老的木质地板下渗出来。玉席用于陈尸防腐, 卷吧卷吧能直接放棺材里去,完全没有保暖的功效。
迟镜没躺一会儿, 就觉得骨头都凉飕飕的, 忍不住把眼睛眯开一条缝, 瞧季逍在干嘛。
季逍正盯着他。
两人目光相撞,迟镜吓得一哆嗦,青年则露出一种难以言述、但十分危险的笑。
迟镜忙闭紧眼,说:“好、好冷啊,段移还要多久到嘛。”
季逍:“垂死之人不会讲话。”
迟镜唉声叹气, 道:“他再不来,我就真的冻死啦——”
季逍:“我会杀了段移为您报仇,如师尊安心去吧。”
迟镜一骨碌坐起来:“喂!”
两人僵持片刻,互不相让。
最终还是季逍“啧”了一声,结印按在迟镜背后。
霎时间,一股暖流注入四肢百骸。迟镜来不及说什么,忽闻门外人声喧阗,段移到了。
迟镜一头栽倒,就地归西。
季逍也闪电般收手,余光一瞥,发现迟镜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点心碎屑,又出手如行云,不留痕迹地帮他擦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谈笑宫大门洞开。
常情先行步入,诸多弟子鱼贯随后,分列两侧。当中一道高挑的人影,渐渐清晰。
先前迟镜问段移的容貌如何,季逍说此人常年不露本来面目,必然长相抱歉。
但段移在烟花柳巷风评奇佳,绝非粗陋之辈。实际上的情况是,即便挽香靠手头的情报罗网,取得了吹面不寒毒和沾衣欲湿蛊的讯息,也没能拿到一张段移的画像。
她收到了数十张所谓的“无端坐忘台少主真容”,可惜千姿百态,无一靠谱。
其中一张画像的面孔,甚至和中原皇帝长得一模一样。季逍仅看了一眼,便纵火烧了。
天光幽斜,披在来人周身。
季逍稍稍凝目,见一袭绾色的广袖随风飞动,段移终于以真身示人了。
他身形挺拔,袍袖尽如朝云,烂漫肆意。再往上看,此人一头浓密微卷的褐发披散在背,不像纯粹的中原人士。他的发梢结了几绺细辫,末端缀着色泽艳异的珠玉,更显异域风情。
青山绿水之间,闯入了一只斑斓红蝶。暗香浮动,似带来南国的春野。
在这只歹毒的蝴蝶脸上,罩着一张方相氏面具。面具由灰白的桦木刻成,扭曲可怖,冲淡了他靡丽的气度。
常情伸手示意,道:“段少主,请进。”
段移一只脚迈过门槛,看见季逍,又收了回去,说:“这个人在,本座不想进去。”
季逍抱剑而立,温声但不容置疑地道:“想见道君,便先清除他遗孀体内的蛊虫。若非如此,一切免谈。”
常情道:“迟小公子躺在那儿呢,段少主能隔空驱蛊的话,倒也无妨。”
她看似在打圆场,实则与季逍事先约定好了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
金乌山之主在迟镜的玉席下铺设法阵,正等着段移靠近。
如果一味地逼他过去,指不定会弄巧成拙;常情随口提议,佯装让步,才能降低他的疑心。
季逍微微笑道:“段少主,如师尊的性命系于您手,在下不会妨碍的。”
“是吗?”段移也笑了起来,似乎发自内心觉得有趣,“本座从未见过像季仙长一样真诚的人。既然如此,我相信你。请问道君身在何处?本座至少要见他一面,才好安心驱蛊。”
常情颔首,阶前的屏风左右分开,露出一面垂帘。垂帘之后,端坐着一人身影,玄衣银冠,正是谢陵。
不过,其身形模糊,如烟如缕。显然并非活人,而是魂魄。
段移歪起头端详,向前的步子再次停住。
眼看他到法阵边缘了,殿内气氛紧张。常情叹道:“亡灵显形,十分费神。况且举世皆知,道君宠爱他年少的道侣……段少主,您大概不想承担激怒道君的后果吧?”
终于,段移走到了迟镜身前一丈地,俯视着他。
冰凉的玉席上,红衣少年仰面朝天,睡容安宁。他如一支桃花静静开放,雪白的面颊近乎剔透。
如果旁人这么白,定是因中蛊血色褪尽,性命垂危了。可迟镜的睫羽乌漆,唇瓣粉润,这般玲珑如画的眉眼,仿佛下一刻就会悠悠醒转。
金乌山弟子分列石柱之间,紧盯段移的目光渐趋凝结——
只要他再向前一步!
一步!
不料,段移原地抬手,眼底涌起了紫光。
他不用骨笛,仅凭意念操纵蛊虫的极限距离,恰是一丈。
在场之人,除了他无不泄气。段移竟然不多不少,正好停在了法阵边,其脚尖甚至碰到了阵轨,硬是不再上前。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金乌山之主面色阴鸷,拄着金镶玉宝杖的手背青筋毕露。
忽然,死气沉沉的大殿内,响起了一声呵欠。
玉席上的少年似乎被惊扰了美梦,鼻头一皱,胳膊一抻,向里侧滚了一圈。
这一霎那,金乌山弟子们虽然面色不变,但心里使劲地握拳大喊:太好了!干得漂亮!!
段移指尖微动,刚刚建立感应。
结果迟镜一翻身,他手势停顿,和蛊虫断了联系。
众目睽睽之下,段移无奈地一耸肩膀,踏进了法阵范围。
谈笑宫顿时亮若白昼!
数道阵轨同时从地面升起,将段移困在当中。阵轨形同光环,其间雷霆牵连、滋啦作响,像一个巨碗,把人当头扣住。若从上方俯瞰,会发现巨碗中间另有一层隔膜,分开了迟镜与段移。
段移的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一瞬碎作光鱼。不过,季逍弹指打出流火,勾动了阵轨上的苍雷。
光鱼砰然粉碎,不消片刻,重新凝成段移的身躯。只是他衣袍的下摆处,多了一片焦痕。
隔着面具,没人看得见段移脸色。
他单膝跪地,手按肩头,那里有少许烫伤。
金乌山之主用宝杖敲地,得意道:“好,好!魔头,终于制伏了你!不枉我使出‘天罗地网阵’,瓮中捉鳖。从今往后,修真界总算能除一大害,无端坐忘台也时日无多了,哈哈哈!”
段移安静了一下,竟然笑道:“好俗气的名字。天罗地网阵?呵呵呵呵……”
金乌山之主大叫:“你死到临头嚣张什么?放电!!”
作为“寸心云山阵”、“沾衣欲湿蛊”、“吹面不寒毒”的主人,段移的确有资格嘲笑金乌山的命名品味。
可是,哪有人身陷囹圄还在意这些的?更别提笑出声了。
季逍眉峰微蹙,注目于迟镜身上。
金乌山弟子得令,按下枢纽。然而,阵内的隔膜仅能阻止段移伤害迟镜,并不能断绝雷霆,阵轨竟然不分敌我,全部通电!
季逍凛然喝道:“谁敢动手?郑昌衍,我师尊的遗孀还在阵内!”
金乌山之主被直呼大名,黑着脸道:“灭魔头威风要紧,反正他不会驱蛊就范,迟镜迟早爆体,已经是尸体一具!你还在意他作甚?先电死魔头再说!金乌山弟子听令,送他俩下去见道君——贼首道侣齐去伺候,道君请受郑某大礼!!!”
场上几人同时动了。
季逍一剑挥出千层浪,灼热的灵力直扑金乌山之主,余波震荡,将一众弟子掀得四仰八叉。
段移则意外地“咦”了一声,重复道:“送我‘下去’见道君?”
他当即看向垂帘后,所谓的“谢陵亡魂”忽然倒向一旁。
在摘星崖陪迟季二人聊天的老道奔出来,抖着手劝:“别激动,别激动。不是说好了吗,困住段移后,逼他驱蛊就是。郑昌衍,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啊?还给道君献礼,道君要你献了吗你就献!”
垂帘被“谢陵亡魂”砸到,扯落在地。
原来,是银汉山老道用傀儡扮成谢陵模样,佐以幻术,伪造魂灵之态,在幕后操控它。
谈笑宫内,乱作一团。
金乌山之主被削掉了几根胡子,又被接二连三地喊凡家姓名,脸色青红交加。他的弟子们更不好受,被季逍一剑全放倒了,爬都爬不起来。
常情被吵得头疼,刚想说什么,就听殿中央的“天罗地网阵”内,传出一声响亮的喷嚏。
众人皆为之一凝。
连段移也怔愣片刻,不知为何,他突然卸掉了优哉游哉的外壳,紧盯住发声的少年。
迟镜不好意思地坐了起来。
他实在装不下去了,尴尬地看着面具怪人。
两人对视少顷,段移猛扑上前,吓得迟镜往后一仰,连连大叫:“有灰尘钻到我鼻子里,我我我真的忍不住啦!”
幸好,千年雪蛛丝网挡住了段移。任他如何用力,也留不下半条划痕,更别提将其撕破了。
此物半透明,迟镜隔着它与段移照面,狼狈地用手肘撑着地面。
方相氏面具露着一对瞳眸,漂亮得很,也危险得很,不知发了什么癫,痴痴地盯着迟镜,目不转睛。
迟镜被看得毛骨悚然,刚想骂他,忽听耳畔滋啦作响,头发差点焦了,忙直起身。
法阵外,金乌山之主见迟镜行动自如,震惊之余,大失所望。
季逍则冷声说:“段移,若不想死,就把你的脏东西弄干净!”
年轻的魔头双手按在蛛网上,潜心凝神。
少顷,他身形一晃,不知发现了何等震撼毕生之事,盯着迟镜的目光更火热了。
迟镜本来怕得要死,但见段移破不了蛛网,大松一口气。
他奓起胆子,隔着蛛网戳了戳段移掌心。
迟镜道:“你……你过不来吧?”
段移一动不动,迟镜好奇地问:“你在干嘛?”
魔头动了,一把捉住他的手指。
迟镜拼命缩手,却缩不回来,疼得直瘪嘴:“你你你干嘛啊!!”
季逍劈出三道剑意,直击段移,段移还沉浸在迟镜带给他的惊异中,躲都没躲,身上顿时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迟镜说:“你、你流血了……快点放开我呀!”
段移像是对剑伤浑然不觉,语气奇怪地问:“你中了我的蛊,竟然无碍?”
迟镜道:“你功夫不到家呗!放开呃呃呃——”
段移继续问:“你何时醒的?他们给你用什么法宝了?还是说……你也是银汉山打造的傀儡!”
他手上用力,迟镜立即龇牙咧嘴地叫起来,失声骂道:“癫公啊你!我一觉睡到大天亮,哪有你说的那些东西?你个大王八蛋,再不放手,我、我——”
又有剑气破空而来,天罗地网阵亦被波及,明明灭灭。
这下奔着命来的,段移不得不松手格挡。季逍调转剑尖,指向金乌山的弟子们,勒令他等交出法阵枢纽。
迟镜趁机抢回手指,抱着泛红的指节瞪段移,眼泪汪汪。
段移哄道:“好哥哥,你过来一点。我刚才太吃惊,弄疼你了,真是对不起。你再让我瞧瞧,好不好?我在给你驱蛊呢,万一留了蛊根,日后伤身怎么办?”
“我呸,痛死我了,鬼才信你!”迟镜正在气头上,一口拒绝。
段移说:“驱蛊就是要痛一痛的呀。你受了惊,蛊虫们才会吓得往外跑。”
迟镜道:“虫,虫子?在我身体里?!”
他一骨碌爬起来,往身上乱摸,生怕哪里被钻出洞,把他钻成人肉筛子。
段移唤道:“哥哥不要担心,我的小虫子很听话的。你过来,让我帮你呀。”
他的声音又低又甜,一口一个“哥哥”,要是寻常人心,已经融化了。
不过迟镜早在季逍身上吃够了表里不一的亏,鸟都不鸟他,光顾着检查自身。
迟镜对蛊虫一无所知,查不出个所以然。他以为心肝脾肾肺都被虫子咬穿,不敢轻信段移,下意识去找季逍。
天罗地网阵外,季逍刚把操纵阵法的弟子打晕,防止他们再度放电。
他听见阵中二人的对话,向迟镜作了个“待着”的口型,面如覆霜。
迟镜平日里跟他不对付,但到了紧要关头,最听他的。少年打定主意,不再理会段移,干脆转过身去,双手捂住耳朵。
季逍神色稍霁,不料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一名金乌山弟子瞳孔突出,剧烈地呕吐起来。青紫色的毒血涌上他的面部,只消刹那,这个年富力强的弟子便噗通倒地,动弹不得了。
旁人大喊一声“师弟”,探其脉搏。金乌山之主尚未将之喝止,就见此人伸出的手上,也有毒血似蚂蟥爬过。
又是一声闷响,许多人变了脸色,接二连三地倒下!
天罗地网阵里,传出一阵轻笑。
于此时听来,不啻于阎罗魔音。
段移悠闲地发出感叹:“幸亏诸位设计迎我,摆了这阵。大家都早有打算,真好。本座险些以为,偌大殿内,仅我一个小人——岂不无聊透顶?”
金乌山之主勃然色变,道:“大胆妖孽,你何时下的毒手?!”
段移说:“不好意思。本座清晨踩点,路过膳房,闻到早膳香气,擅自加了些佐料。看各位道友的模样,应该对我的手艺十分欣赏,吃了不少……哈哈哈。”
金乌山之主大怒:“鬼话连篇!若你投毒于宗门膳房,何故毒发的尽是我金乌山弟子?”
季逍借机掌握了法阵枢纽,将阵轨降下。
迟镜一溜烟窜到他身后,段移伸手却抓了个空。
轻薄明艳的红袍滑过他指尖,像流水泄于指缝。
迟镜扒着季逍的手臂,探出头说:“宗门的膳房难吃死了。什么路过闻到香气,你骗人,你就是专门去下毒的!”
段移故作苦恼,道:“是这样吗?可能我记错了?原来只是找了一家人多的饭馆而已啊——莫非正是金乌山的弟子小灶?”
此话一出,无人反驳,全部看向金乌山之主。
众所周知,金乌山因为多年扒着谢陵打秋风,家底远超其他山头。他家有专门的膳房,不仅供弟子们享用,还对外开放,做山下富豪的生意,日进斗金。
迟镜道:“毒下在锅里啦?那怎么办,还有很多凡人去金乌山吃饭的呀!”
段移立刻安慰他:“哥哥放心,我下的毒只对修士起效。他家小气得很,赚凡人的钱,却不让其他门派的仙友用膳,活该挺尸挺得这样齐整。”
金乌山有意彰显自家与别派不同,好在历年大比上,招徕更多的优秀弟子。不过,若非临仙一念宗的门客、或者燕山郡本地人,不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迟镜哼道:“你果然是算计好一切来的吧!”
段移笑着说:“哎呀,被哥哥看穿了。好失败——”
季逍听见他逾矩的称谓,眉峰愈蹙愈紧,把迟镜往后一拉,不让他再露面。
事已至此,常情缓缓将左右手交叠。她掌心的刺青渐动,画面变得浓艳。
段移注意到了她的举措,笑意微敛。
双方剑拔弩张,金乌山之主却没有之前非杀段移不可的气焰了。他的心腹传人皆在殿上,本派还有更多毒发的弟子,不知情况如何。
连天罗地网阵也被季逍解除,他不得已转向常情,低声下气地请求:“宗主……”
常情目不斜视,微微笑道:“段少主真乃奇人也。”
段移说:“大家各吃点亏,可以好好谈话了么?”
常情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既然您已经不受法阵束缚,不如免了敝派弟子所受之苦。我们皆大欢喜,共商大计,如何?”
“不如何。”段移摊手说,“常宗主您坐镇在此,有没有法阵关着我,不都一样吗?我倒是想待在阵里呢。”
迟镜没忍住好奇心,悄悄撩起季逍的袖摆,把脑袋拧到他腰间,透过与手臂的缝隙张望。
不料,段移一直分心在他身上,发现他偷看,友好地歪了下头。
迟镜轻吸一口气,“唰”地直起身子。
季逍蹙眉,示意他先回暖阁。迟镜连连摇头,双手合十,一脸祈求地望着他:拜托了,至少要把热闹看完呀!
季逍:“……”
少年人的眼睛会说话。季逍无计可施,将他往身后拢了拢,继续神色不善地盯着段移。
金乌山之主正当焦灼,发现段移莫名其妙地喜爱迟镜,又发现季逍和迟镜挨在一起,面露狐疑。
季逍立即察觉了他的视线,睨去一眼,道:“有事?”
经过谢陵遗产的争夺,双方早就结了梁子。但,人前的季逍极少露出如此不逊之色、说出如此无礼之语。
金乌山之主被问得一梗,转头道:“宗主!”
常情笑道:“好罢。看来要委屈诸位一阵,先听听段少主的高见了。”
段移说:“本座大张旗鼓地做客,本想证明道君活着,威慑狗皇帝。现在看来,道君是死透了啊——或许只是出不得续缘峰,但那和死透了有甚区别?可惜可惜,必须另做打算咯。”
他停顿片刻,道:“我家的金陵分舵炸了。狗皇帝与梦谒十方阁联手,鸠占鹊巢。常宗主,您是聪明人。如果任他们发展下去,下一个给皇家列祖列宗当祭品的,会轮到谁?”
满殿皆寂,常情并不急着回话,平静地等他说完。
段移单手按肩,坐在地上。伤口的鲜血汩汩直流,浸透了他的绾色衣裳,可他毫不在意,边笑边道:
“您既然放我进来,想必很清楚吧。皇家养精蓄锐数百年,骤然发难,定是要一统修真界呀!”——
作者有话说:小迟:吃瓜.jpg
(下一章雪花狸捧的瓜就被打翻了
第29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2
段移说话, 一半真、一半假,信不是,不信也不是。将信将疑更不是, 指不定就中他计了。
但皇帝插手修真界,若想和两大仙门抗衡,先与其中一派结盟、吞并群雄,再压倒另一派,为必然之举。
皇家与梦谒十方阁往来更密,将他家招入麾下, 并不奇怪。
段移此番铤而走险, 想来是走投无路, 只能找“敌人的敌人”寻求联合了。
常情没有正面接话,道:“段少主,若您想得一栖身之所, 天大地大, 何处困得住您?只要解了敝派弟子的毒, 本尊保你平安离开临仙一念宗。但, 关于您的提议, 恕在下心领。我派千年基业,百代传承, 不可在我这一辈, 担上勾连魔教的罪名。”
段移问:“勾连魔教, 比上千年的家底拱手让人、甚至毁于一旦,更可怕吗?”
常情轻笑:“皇帝大刀阔斧,我辈亦绝非庸才。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段少主要教本尊何谓不为么?”
她对皇家的野心早有预料,夷然不惧。
迟镜听及此处, 简直想掏出小扇子载歌载舞,给自家宗主喝彩。
金乌山之主道:“段移,宗主她有容人的雅量,愿给你机会改过自新,我却不是宽宏大量之辈!但凡有一名弟子受你毒害,往后百年千年,我必率领金乌山满门,追杀你至天涯海角!”
段移刚在常情那里碰了钉子,闻言没好气地说:“满门?今天就毒死你满门,以后你自己努力吧。”
金乌山之主:“你——”
倒地的金乌山弟子道:“宗主无需顾虑我等,快、快灭了他,金乌山岂能因我等微末之身、任由贼人胁迫?”
其余人也说:“幸好、幸好宗主辟谷已久,不曾中他的奸计!”
迟镜攥着季逍衣袖,一脸紧张。
季逍低声道:“说了让你先回去。”
“不行不行,他们——他们要死了吗?”迟镜睁大眼睛望他。
季逍:“……”
季逍道:“这些人,前几天,表决要你殉葬。”
“对哦!”迟镜一拍脑袋,接着问,“他们真要被段移毒死啦??”
季逍:“………………”
季逍很不客气地把他往后一塞,不想回答。
人命关天,迟镜没计较他的失礼,季逍用左手把他按回来,他就从季逍右边探出头,继续看戏。
段移道:“要我解毒,好说好说。阁下,只需你做一件事。”
“有屁快放!”金乌山之主大喝。
段移哈哈一声,伸手往殿内一通乱指,突然定在了季逍身上。
随即他身子后仰,点出了季逍背后的迟镜。
段移说:“只要阁下向我的命定之人下跪认错,保证你的弟子们全须全尾,有零有整。”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迟镜。
少年猝不及防,自己指着自己:“我?”
金乌山之主感觉被耍了,恼羞成怒道:“凭什么!段移,你真是疯子不成?我向他认错——我何错之有!你又为何称他为‘命定之人’,难不成——迟镜,道君尸骨未寒,你便与魔教头目暗通款曲?!”
迟镜刚对他家弟子生出的同情霎时间荡然无存,道:“瞎说什么呀,他说你就信?那我是你爹!你信不信?以后给谢陵上香,你记得喊娘!”
金乌山之主:“好小子,你、你——”
迟镜推开季逍站出来,连蹦带跳地反驳他。
金乌山之主山羊胡子乱翘,脸绿了又红。
段移夹在中间,乐不可支。他雀跃地问:“到底跪不跪?”
迟镜挺起胸脯:“糟老头子赶紧的!错过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啦,你爹爹我等着你尽孝呢——啊耶?他玩不起!”
金乌山之主扬起法杖要敲他,迟镜躲得倒快,一下子钻过季逍的臂弯,猫在他身后。
季逍亦稍稍抬手,给少年留门似的。
他神情不虞,盯着金乌山之主。
男人气道:“瞧瞧,瞧瞧!这就是新任续缘峰之主——目无尊长,吃里扒外,弃众多遭魔头戕害的同门于不顾,在此公报私仇!季逍,你还护着他,难道打算帮亲不帮理?道君是这般教导你的?!”
迟镜简直想跳起来啐他。
毫不了解谢陵、只会偷谢陵钱的人,居然把谢陵搬出来撑腰。
季逍似笑非笑,按住了少年蓄势待发的蹦跶。
他说:“是啊,诸位同门深受段移所害,真是可怜。既然如此,郑山主不妨委屈一下?”
金乌山之主几欲吐血。
段移添乱道:“我数数咯,三、二——”
“适可而止。”
殿尽头,常情负手微笑。
积威之下,乱象立时息了。
季逍见好就收,迟镜冲金乌山之主作了个鬼脸。
段移遗憾地一耸肩,金乌山之主则手捂心口,好悬吊住了气。
常情向季逍道:“季仙友,你刚才所言是真心的么。”
季逍:“……”
常情问:“依你所见,该如何招待段少主?”
季逍漠然道:“不必听此人的无稽之谈。他不解毒,另有办法处置。”
常情:“此话怎讲?”
季逍说:“无端坐忘台自身难保,何来资格与我派结盟。大可以拿段移的人头祭天地,集结北地仙门,共御外敌。”
金乌山之主急了:“我这么多弟子还挺在地上,先留他一条狗命!”
季逍轻轻挑眉,道:“祭天地又不赶在一时。十大酷刑轮一遍,待段少主也挺在地上,就算贵山的师兄弟们不幸捐躯,也算以牙还牙,能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
他说罢眼睑微压,向倒地的金乌山弟子们问:“诸位意下如何?”
弟子们已经毒发到了说不出话的阶段。季逍温声道:“看来是达成一致了,多谢。”
迟镜:“……”
金乌山之主:“……”
天罗地网阵内,段移撑地的右手渐渐扣紧。
他操纵着流出的血,迅速侵蚀了上品灵石打造的阵轨,将其熔得千疮百孔。
灵石冒烟,引得众人瞩目。可见从一开始,这座阵便关不住他。
段移缓步踏出,索然无味地说:“正道好人,果然无趣。你们这些不结盟的不下跪的要杀我的——说到底都因为名声。钱财乃身外之物,尚能一用;名声却纯属废物,徒增枷锁。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本座这便滚。”
面具后的视线飘忽一圈,又缀在迟镜面上。
刹那间,迟镜心神恍惚,预感要遭。段移轻佻含笑,笑意似春夜晚星,直钻迟镜眼底。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梨花点水,触动清溪,一只红蝶振翼,疏影摇曳。
迟镜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好一会儿没有吐息了,顿时上气不接下气。
刚才怎么回事?
幻象如同走马灯,呼啦啦在脑海中翻动,镀着一层朦胧紫晕。好熟悉的经历,上次有同样的感觉是……
是中了沾衣欲湿蛊时!
迟镜一把攥住季逍的衣袖,想告诉他,但说不出话。
季逍若有所感,回身扳住迟镜的双肩,俯首似密切低语,迟镜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奇怪。
没有犯困睡倒、也没有南国的花香,不是沾衣欲湿蛊。
那是什么蛊呢?
迟镜迷迷瞪瞪,脑子里旋转着这个念头,倒在季逍怀里。
金乌山之主大喝:“别让段移跑了!魔头,交出解药!!”
宝杖疾刺而出,将段移打成了无数游鱼。鱼身轻灵,成群结队地逃向高空,剔透发光。
金乌山之主还欲结阵,已来不及。他看向季逍,却见季逍被迟镜拽着,那红衣少年浑浑噩噩,像被抽空灵魂的偃偶。
常情掌心的刺青终于爬满右臂,浓艳的纹路弥漫进了袖深处。她双手交叠,似从左手心握住了一把剑柄,即将拔出。
就在这时,天色暗了下来。
晌午时分,红日高悬。夜幕突然覆盖了天宇,太阳被黑影吞噬。
燕山郡人心惶惶,居民们纷纷跑出家门,敬畏地仰望上空。老人们活了一辈子,也没遇见过这等异象,不多时,街道上伸手不见五指。
金乌山之主纳闷道:“宗主,您……?”
常情道:“不是我。”
迟镜蓦地意识到了什么,仰头看去,只见天地泼墨,正午入夜。
在夜色至深之地,无数点微光闪烁。是燕山的重峦叠嶂、江河草木之间,千万粒向阳面泛红、向阴面发青的棱晶!
不知从何时起,青琅息燧剑的碎片聚集在谈笑宫上空。段移化成的鱼群刚刚飞出大门,青红色的暴雨便倾盆而下。
数不清的碎片穿过光鱼,没放过任何一条,将它们尽数钉在门前!
碎剑四散,地上渐渐显出段移血葫芦似的身影。他绾色的衣裳被鲜血浸透,再也飘不动了。
但在他支离破碎的躯体间,冒出许多细小晶莹的蛊虫,如露水似的,兢兢业业地修复残肢。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一同见证此刻,齐声欢呼,感念道君显圣。
宫外呼声震天,可是在谈笑宫里,那个引来青琅息燧剑相助的人——骤然眼前一黑!
从未承受过的剧痛爆发,迟镜好像和段移一起粉身碎骨了。他喷出大口鲜血,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直接昏死过去。
季逍神魂俱裂:“迟镜!!”
此声似从天外来。
迟镜失去意识前,隐约听见了这句呼喊。可是,少年往无光的深渊坠去,离声音、光明、触感越来越远,下落似没有尽头。
他仅剩一点茫茫然的杂思。
喊大名,季逍一定气坏了。
应该听他的话,早些回续缘峰的——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
“嗤”的一声, 常情点燃了鲛烛。
女修手端烛台,穿过倾斜的密道。
石阶古老,一级级向下, 尽头漆黑无光,不知会通往何处。
烛火的光晕映出石壁,角落青苔丛生。越往前走,空气越湿润了。
在宗主的青铜座下方,藏着一个入口,只有历代宗主能够开启。
常情走了一刻钟, 前方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光亮。又行十余丈, 视野开朗, 原来在山腹之内,别有洞天。
偌大的石窟映入眼帘,随之响起的是潺潺水声。清泉自窟顶落下, 飞珠溅玉, 形成数十条瀑布。
泉水汇集在窟底, 一块极寒冰芯凿成的床上, 躺着一名少年。
冻气凝霜, 薄薄地缀在他眉睫。迟镜身上并无伤口,可他整整三天, 毫无醒转的迹象, 且气息微弱, 渐趋于油尽灯枯了。
若非季逍寸步不离地守着,将灵力持续注入他的经脉,迟镜怕是已饮恨归西。
石窟的四壁刻满经文,承载着临仙一念宗历代宗主的智慧。受奥义感召,天地精华融会于此, 山泉萃取了最纯净的灵气,养护湖中央的冰芯。
这块冰芯则由老祖亲自从燕山秘境掘来,无一丝杂质,千年过去,仍是修身养性的最佳基座。
三日里,常情延请了数不清的名门医修,为迟镜问诊。但在集结了无上的人力、物力、财力之后,依然救不醒他,甚至连他的症结都找不出来。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在迟镜出事第一日、便被派去岭南的张六爻回来了。
才过三天,这汉子晒得黝黑如炭,胡子也拉碴,显然是御剑赶路,日夜兼程,总算找到了精通巫蛊的苗女。
张六爻向她们转述了迟镜的症状,粗略得知:迟镜中了一种情蛊,具体不详,但和苗女们防止心上人移情别恋的相思蛊很像。
此蛊让他和段移同生共感,一旦段移见血,迟镜也会遭殃。
据说此蛊的两位宿主还会被蛊虫影响心智,难以自抑地相亲相爱,情深似海。
季逍听着常情转述,一言不发。
常情见他不语,又道:“我已下令,停止对段移严刑拷打。”
季逍仍木然坐着,将手按在迟镜的心脏处,灌注灵力。
霜花攀上了他的掌心、手背、腕骨,直至覆满袖口。
常情道:“我答应他,如有无端坐忘台门徒投奔,可以放他们经过燕山,前往塞北。段移遂同意解蛊,但不能彻底清除,只能令蛊虫蛰伏。往后每一个月圆之夜,他都要和小镜见面,压制蛊虫的效力。”
良久无人答言,常情一摊手道:“你此时再消沉自弃,他也看不见。不如振作起来,想出对策,留到他醒了,哭天抢地都无妨。总是人前冷漠,背后关心,有什么用?”
季逍哑声道:“怎么解蛊。”
“带小镜去段移那儿。总之,知道了蛊的作用,已好办许多。小镜迟迟不醒,盖因他的躯壳承受不住段移所受刑罚。我命医修对段移施治,待他好转,小镜便能醒了。”
常情将烛台放在冰芯一角,说:“段移供出了蛊的名字,‘玲珑骰子’。所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他还称小镜为命定之人……啊,总觉得哪里奇怪。怎么说呢,有一股断袖的气息。季仙友,流年不利,祸不单行,小镜的烂桃花挺多啊。”
季逍:“……”
季逍似乎想反驳什么,最终眼一闭,不予置评。
鲛烛离开常情的手,迅速结霜。
仅剩冰芯和湖底的灵石照明,散发着幽蓝的光晕。
迟镜的面容被冷光侵染,好像最后的温度也散去了。季逍指尖微颤,欲用灵力点火,却只打出几粒火星。
常情道:“悠着点吧。若是出了什么事,传出去可不好听。”
季逍置若罔闻,硬是将鲛烛重新点燃了。火光微弱,为迟镜泛蓝的眉目涂上一抹昏黄,勉强冲淡了不祥之气。
常情的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见季逍的半截小臂尽被薄霜覆盖,迟镜却只有睫毛上缀了几枚雪花,知道劝不动,索性随他。
女修临走时,季逍忽然开口:“为什么沾衣欲湿蛊对如师尊无用,玲珑骰子却能起效?”
“你竟不知?……小镜天生灵体,蛊虫一旦上身,就会被他经脉中游荡的剑气所伤。不过玲珑骰子,是段移用生魂而非心血养成的,伤魂魄而非肉身,剑气无法驱除。”
季逍皱眉道:“灵体?那不是谣诼么。”
“灵体种类几多,若说炉鼎,自是传谣。不过,小迟的真身非人也,乃是谢陵生前,亲口所言。”
季逍:“……”
季逍问:“他的真身,是什么?”
“剑灵。”
常情顿了顿,说,“仙剑生灵,万年无一。先有剑仙,再有仙剑,终成剑灵。只是我很奇怪,谢陵的本命剑乃是青琅息燧,不知小镜从何而来。此事机密,望你我之外,暂无第三人知晓。小镜少年心性,晚些再告诉他也无妨。”
季逍却想到了其他层面,寒声道:“天下皆当如师尊是炉鼎,多年来轻慢于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宁当守瓦,勿露玉质。”常情说,“可惜我那位师兄啊,不曾多言半句。小镜此前如何,往后又如何,只能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
季逍道:“师尊怎么突然告知此事?宗主必不会无故探询罢。”
“季仙友果真敏锐。诚然,谢陵对其身死,早有预料。”常情轻轻一瞥迟镜,说,“他将小镜的真身告诉我,实为托孤。我答应他,会护小镜一世周全。若非如此,岂须顾忌玲珑骰子?”
段移毒倒了大半座金乌山,足够他被千刀万剐。可他现在和迟镜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倒令人投鼠忌器了。
不得不说,段移挑了根绝佳的救命稻草。
季逍道:“师尊竟然将他托付给你。”
常情好笑道:“我是他师妹。论代为看顾遗孀这件事,确实比他的徒弟更顺理成章吧?等小镜醒了,送他去射日台见段移。”
季逍冷冷道:“你对如师尊,果然不是真心关怀。想必师尊对你另有付出,才得你允下此诺。”
常情置之不理,继续说:“燕山郡的天还没亮。玲珑骰子缓解后,记得让小镜回续缘峰。师兄他不放心就不放晴,也是令人头疼。”
女修将一枚木盒置于冰芯床头,最后道:“聚灵丹,可恢复三成灵力。不服用的话,修为必定受损。当情圣也要有个限度,季仙友,回见。”
—
待迟镜醒转,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头痛欲裂,好半晌,才意识到不止脑袋疼。
胸腹、手臂、双腿,随着他的复苏,感知一点点延伸,所至之处,无不传来剧痛。
这还不是最初的感受,而是身体被迫适应后,淡化了数天的结果。
一道人影嵌在视野内,模模糊糊。虽然看不清,但是凭身姿气质,也知他定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美男子。
迟镜艰难地瞧了半天,发现此男子是季逍,当即哼唧一声,闭上眼假装没醒。
青年眉眼清峻,平时都赏心悦目的,此刻打眼望去,却很憔悴,好似芝兰蒙尘,玉树承影。
迟镜装了一会儿死,以为自己刚看错了。
他打算再瞅瞅,结果甫一睁眼,就听季逍说:“起来。”
迟镜:“……”
季逍语气生硬,像是在克制什么。
迟镜记得,自己因贪看热闹,又中了段移的阴招。想必季逍克制的不是骂他、就是揍他,总之要狠狠地教训他。
少年哆嗦道:“好疼……还冷。再、再躺一会儿,好不好?”
他不说话还没感觉,一说话便觉着舌根麻木、舌尖刺痛,差点激出眼泪。迟镜哪受过这苦,本来是扮可怜假哭的,一下子成真了。
他似嗔似怨地说:“你不是会、那个印吗?印了就不冷的。快、快用呀!”
季逍垂手而立,看着他挣扎。
迟镜不得不自立自强,试图翻身,结果全身上下都跟碎过一遍似的,痛得他眼泪飚了出来。
迟镜气得叫道:“结印要多少、多少灵力呀!求你了季仙长,我快痛死了——你自己的手、都结冰了,我、我真的会死掉的!”
话越来越顺,脑子也转过了弯。
迟镜吭哧吭哧地坐好,终于想到,季逍又不是苦行僧。他要是能结印,至于让自个儿手臂冻着吗?
迟镜面露犹疑,抹着泪问:“星游?你……你怎么啦。”
季逍把结冰的手往身后放了放,用没结冰的手,塞了一粒丹药到他嘴里。迟镜咽下后,充沛的灵力涌入丹田,不仅缓解了疼痛,还让手脚变得活动自如了。
效果立竿见影,严寒与剧痛不翼而飞。
但迟镜境界太低,没法将灵力内化,顶多受益一阵子,相当于浪费了一枚极品仙丹。
他不知这些,只知道季逍没怪自己,也不会追究他的错误,忍不住眉开眼笑。
少年跳下冰芯床,石窟飞瀑映入眼帘。碧莹莹的湖水,天然岩石作桥,一切都令他惊奇。
迟镜伸手戳了下湖面,含住指尖,发现是甜的。
他兴奋地告诉季逍:“比燕云斋的糖水还好喝耶!你尝一下!”
青年却不解风情,径自踏上岩道。迟镜看他手臂上的霜尚未消融,难得地按捺玩心,快步跟了上去。
季逍能以正常的步伐走过岩石间隙,迟镜则有点勉强,跟在后面连蹦带跳。
进密道前,季逍突然停步。迟镜正恋恋不舍地到处看,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后背。
迟镜“哎呀”一声,眯眼捂住脑壳。
季逍道:“如师尊。”
迟镜:“诶?”
季逍没来由地问:“你恨段移么?”——
作者有话说:
常情提到小迟是剑灵后,每句话都在谈论谢陵,觉得他身上疑点更多。
但季逍每句话都会拐回小迟身上,给常情整无语了kkk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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